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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原本以为他可以就此长眠的，直到意识沉入黑暗眼前又重现光明，想像中的森罗地狱没有出现，他身处的反而是个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地方，入目一片璀璨晃得他有些眼晕。
“哥……？”
鸿璐以为自己是被屋内的珠宝晃了眼看到了一片蜃景，明明兄长的鲜血溅在自己身上的触感鲜明得恍若方才之事，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自己的心像房中？
鸿璐想起浮士德所说的，心像房会映照出罪人的心境状态。
是了，那这应该就是原因了。
眼前的贾环，只是心像房拟造出的幻想。
贾环听见声音转头看向来源，就看到鸿璐出现在视野的中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鸿璐怎么会在这里？
他知道边狱公司有种不触犯都市禁忌却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技术，鸿璐正是受益者之一。在与他的厮杀之中，贾环眼睁睁看着已经断了气的鸿璐重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了刺穿了他身体的剑。
所以鸿璐绝对没有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既然鸿璐出现在他的眼前，要么，这是他死前的幻境，要么，他被一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复活了。
复活？
这想法一出现就被贾环嗤笑着扔出了脑海，如果鸿璐真有这种方法，那么他就不仅仅只是贾府的公子了。
他会成为被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宝藏，每个人都会试图从他身上找到那个秘密。虽然对他来说和他曾经所经历的没有多少区别。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觊觎他的人，从仅限于贾府，变成了整个都市。
真没想到临死之前看到的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虽然，那些事情从来不是他的错。
贾环看着鸿璐脸上闪过惊讶犹豫挣扎，而后，在贾环诧异的眼神中，鸿璐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既然是幻象，闭上眼睛移开视线平复心境，很快就会消失吧。
鸿璐闭着眼等待了一会，却听见有叮叮当当金银珠宝碰撞掉落之声。疑惑地睁开双眼，却看到贾环已经越过财富堆成的金山，走到了他的眼前。
鸿璐一时心神巨震，呆呆地盯着贾环，说不出一句话。
幻象是会自己移动的吗？
贾环倒是玩味地看着鸿璐的神色，面上表情变得愉悦起来。在他的印象里鸿璐可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每次贾环见到鸿璐的时候，他的表情无非就是平淡或者微笑，剧烈的情绪波动在他的身上仿佛不存在一般。这还是贾环第一次看到鸿璐现出如此惊疑的表情。
他忽然有了些恶趣味的想法，抬手就给鸿璐扣了一个爆栗。看着鸿璐“哎呦”一声捂住了额头，眉头舒展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
不错，这幻象倒是如他所愿。
本想就此打住的贾环回忆起自己已死的事情，突然觉得不趁现在打一顿那小子有点亏，抬手又是准备给鸿璐来几下。鸿璐也是意识到他哥正准备不干人事，急忙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贾环眉头一挑，觉出一点不对劲却还没意识到情况，抬手想甩开却发现鸿璐的手纹丝不动。此时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方“幻境”的主人或许不是他自己。
这次轮到贾环震惊了。如果不是幻境不是以他为主导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能作为主导方的，只有鸿璐。
他不会是，真的复活了吧？！
此刻鸿璐也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原本他以为贾环只是心像房的幻像，只能看见却无法触碰。直到贾环过来时带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才有所疑惑，而贾环给他的那个爆栗以及他自己亲手抓住了贾环的手腕，他才真真切切的感知到贾环的存在。
可是，怎么可能呢？
明明他亲自把利刃送进贾环的心脏的，明明他亲自触摸到喷涌而出的鲜血的，明明他亲自感受着着贾环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贾环皱眉看着鸿璐一脸纠结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也不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而且他们所在的地方也很耐人寻味。为什么鸿璐呆在这个遍地都是财宝的地方，他明明不喜欢那些堆叠的金块与珠宝，而且……他的衣服，也不是贾环印象里那一身黑色的制式西装风衣，而是一身更宽松的……囚服？
贾环为脑海里没由来的想法疑惑了一下，为什么，他会想到囚服？环视四周，终于是看见一旁有个装着栅栏形似囚笼的的铁窗，外面的风景，似乎是……大观园？！
贾环惊得退了一步，难道说他们俩现在是回到了贾府之中的某处了吗？不对，不合理，明明贾府应该……
鸿璐看着贾环，若有所思，终于是想到了什么，定定地看着贾环，在后者越蹙越紧的眉毛即将要挤到一块的时候终于放开了手，然后在贾环震惊且迷惑的目光中一把抱住了他。
贾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刚准备把这令他嫌恶的家伙推开，忽然听见了两声呜咽，全身僵硬石化呆立当场。
鸿璐……在哭？
那小子竟然会哭？
贾环可以保证在自己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经历如此多次如此强烈的震惊。哦，如果他现在还算是“活着”的话。
不对劲。
贾环突然发现了不妥。
为什么他一直在向自己强调自己已经死去这件事。在他的意识里一直镶嵌着这个固执的念头，但贾环突然悚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自己如何死去的记忆。只有“他已死”这件事情横亘在他的思绪之中，沉默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贾环忽然想起在久远记忆之中那个在家里流传过的近似于传说的传闻，犹疑了一会，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开口。
“……鸿璐，我，是怎么死的？”
他感觉到抱住自己的人身子僵硬了一瞬，而后鸿璐松开双臂又立刻抓住了他的肩膀，异色的玉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得贾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才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你没有死。”
看着贾环陷入呆滞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鸿璐又是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没有死。”
“我用幻术欺骗了所有人造成了你已经死去的假象，然后把你打晕了带到了这里。”
“哥，你在外面已经死了。”
“不要想着出去，好嘛？”
就留在这里，一直，一直陪着我。
贾环看着鸿璐眼中的笃定真诚甚至于一丝哀求，心中愈发感觉不妙。
他知道鸿璐的体术向来比他强悍，但他也清楚动用了幻术之后他的实力也远超鸿璐，所以，他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就被鸿璐击晕。更何况，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用幻术骗过赫尔曼，那么幻术技巧远弱于他的鸿璐，又是怎么做到骗过包括赫尔曼在内将近二十多个人，把他悄悄藏在这里。
这不可能。
蹩脚拙劣的谎言。
和他的幻术技巧一样的烂。
贾环也盯着鸿璐试图从他的神色中找出谎言，然而鸿璐太善于伪装，除了要将谎言践行到底的执着只留下空白的沉默。
贾环决定以退为进。
“……好吧。至少，你得告诉我，我现在在哪里。”
听见这话鸿璐怔愣了一下，松开了手低眉思考该如何向贾环解释。贾环也是因此得了空，抬眸环视四周，入目一片的金碧辉煌，加上如今的状况，脑海里下意识跳出来“金屋藏娇”这个词。
呵，金屋藏娇。
也得是“娇”，才能让人藏起来啊。
贾环听着鸿璐给他介绍心像房的事情，心中的猜测也渐渐勾勒出来。
按照原本的传说，亡魂实际上无法现形于世间，但是因为心像房产生了幻象使所谓的灵魂依附于上，才产生了现在这种幻象里的真实，即使，从此以后可能只能留在这个地方，再也踏不出一步。
贾环是笃定自己已经死了。作为幻术的使用者，他对任何的真实与虚假都有很敏锐的感知。在他苏醒，转身看到鸿璐的时候，鸿璐眼中的惊诧做不了假。
而且，就算他真的没有死，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在这牢笼里的囚犯。
鸿璐看到贾环的神色，明白自己的哥哥是个不好糊弄的主，早就看透了他的谎言，轻叹一声，抬手指向贾环身后的某处。
“哥，那边，你看到什么了吗？”
贾环被打断了思绪，皱着眉盯着鸿璐看来好一会，才缓缓转头看向鸿璐所指的方向。
除了财宝，空无一物。
“除了财宝，空无一物，对吗？”
贾环又是疑惑地转头，就看到鸿璐幽幽叹了口气。
那边是心像房的房门。如今贾环作为心像房的造物，是看不到通往外面的出口的。
“哥，你出不去的。”
“你只能留在这里。”
忽然鸿璐像是听到了什么，快步走向先前所指的方向，把手放上去之后，便在贾环惊异的目光之中化成水流融进墙中。
贾环也走上前好奇地触摸了一下，不出意外的无事发生。他又把那面墙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之处。在他眼里，那就是一面普通的墙壁。
虽然很明显，刚刚鸿璐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眼中的门，但在思索了一下之后，贾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放弃研究鸿璐口中的“出路”，将目光转向一地的财宝。
按照鸿璐的说法，这房间按他的心像制造而出，那这些财宝也应该可以通过意识之中的想法塑造。贾环捡起一枚金币，敛心凝神专注于它，不一会，那枚金币失去色彩变得透明，而后形体伸展，变成了一把剑。
贾环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剑，正准备试试能不能把墙壁破开，下一秒那剑就在他手里融化变形变回了那枚金币。
再一次把金币变成剑就得心应手许多，然而在贾环的思绪中再次闪过“破坏”的念头时，剑再次变回了金币。
贾环不满地眯起眼睛，扔下金币烦躁地踱步，转了几圈过后长叹一声，随手捡起了一个元宝继续他的实验。
等到鸿璐结束任务回来之时，除了一片璀璨地上还多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稀奇古怪包罗万象，被贾环扔得到处都是，而此时他的兄长正躺在一堆珠宝之上，身下垫了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精致的布料，百无聊赖地捏着一串珍珠项链，默默打量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鸿璐看着贾环这般模样轻笑出声，他觉得兄长如此这般怠惰的气质和对财富的不屑与自己是如此的相似。贾环被笑声引回思绪，抬眸就看到自己的兄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些恼怒地挑眉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张口就呛了一句“看什么看”。
鸿璐也不恼火，贾环的行为在他预料之中，不如说最大的惊喜就是贾环还在他房间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要回来的时候兄长还在他的房间，他就无所谓里面会变成什么样。
他飘飘然地走向贾环身边，在他的兄长从嘲讽转为疑惑的目光中也躺在了他身边，甚至故意把头枕在了贾环身上。
太近了，也太毫无防备了。
只要贾环把手轻轻抬起就能轻易地扼住鸿璐的脖颈。
于是他真的这么干了。
鸿璐感知到颈间传来兄长手心的温度，毫不惊慌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抬头侧过脸看向已经脸黑如锅底的贾环，瞳眸弯弯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笑来。
“哥，自从你离开家里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这样过了吧？”
是的，再也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贾环在心里回答。
自从他看清原本属于他的宠爱被贾府众人供奉给了鸿璐，余下的冷落厌弃都只能在夜里缓缓咀嚼之时，他就发誓再也不会喜欢鸿璐。
他疑惑，他迷茫，他嫉妒，他怨怼，他愤怒，他仇恨。
这条时间孵化的毒蛇盘踞在他的灵魂上，日月啜饮他的心血，又向内注入暴戾的毒液，愈发强壮，愈发狠辣。
他的指尖渐渐发力收紧，看着鸿璐的笑容一点点地崩塌又在勉力支撑，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
现在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一道思绪流星般划过贾环的脑海。
即使他真的没有死去，被关在这里，与死又有何异？
那么。
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没有把鸿璐杀死的必要了。
他们都是被贾府裹挟着走到如今的地步，他们都是都市舞台上的一个装饰繁复的花瓶傀儡。
他们没有区别。
甚至自己还更幸运一点。他已经在这个地狱般的舞台上退场谢幕，而鸿璐还得继续站在台上，继续进行他的表演。
让他活着，让他赎罪。
贾环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冲进将氧气榨干殆尽的肺部，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鸿璐的眼泪都被逼出了不少，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却是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
“咳，呵呵，果然，哥你还是心疼我的……呃！咳咳咳咳！”
鸿璐的话非但没有压下贾环心里沸腾翻滚的厌恶，甚至于是火上浇油一般让贾环心里又是窜起一阵怒火。黑着脸给人喉结上来了一击，听见鸿璐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才多少有点舒心。
“我心疼你，谁来心疼我呢？”
贾环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鸿璐。鸿璐也是缓过了劲，他眨了眨眼，轻轻低语，也像是在回答。
“我也心疼哥啊，哥以后，就一直陪着我，不好吗？”
他听见贾环似嘲讽似怜悯地笑了一下。
“鸿璐，我已经死了。”
“我生前被贾府束缚了一生，死后你还要将我绑在你身边吗？”
“连你自己都知道被人束缚失去自由的感觉多么不好受，你还要将这件事强加于我吗？”
那对赤红瞳眸中的嫉妒怨毒全部褪去，遗留下来的是悲悯和洒脱。
“哈，果然还得是死过一次，竟然看开了不少。”
“我说，鸿璐，放过我吧？”
“昔日名为贾府的囚笼已经被打破，你现在，要给我打造新的牢笼吗？”
“告诉我吧，鸿璐。”
“我，是怎么死的。”
鸿璐紧紧地盯着他的兄长，一个因死而复生所以看透了放下了一切的人。
“哥。”
“你真的，想知道吗。”
贾环叹了口气。
“告诉我，放过我。”
“……也放过你自己。”
贾环看着鸿璐脸上闪过疑惑纠结犹豫，终于，他还是开了口。
“我划伤了你的右臂。”
“我砍下了你的左手。”
“我削去了你的左肩。”
“我刺穿了你的肺叶。”
每当鸿璐说出一个伤口，贾环的身上便会对应地浮现出一道狰狞的伤痕。
最后贾环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笑得竟有些释然。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
“鸿璐，你应该记得的。我当时最后对你说的话。”
“我恨你。”
“还有，我爱你。”
贾环闭上眼睛，在鸿璐的视野里化成点点星光。
“……哥，一路走好。”
传说，当遗忘了记忆的亡灵取回了他的记忆，他便会回到忘川之下，前往真正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