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锏决定来谢拉格，纯粹是因为一本摄影杂志。那一期杂志用了整整十页的篇幅刊登一位户外摄影师在谢拉格捕捉到的各种羽兽照片，那些与苍茫雪境一同带着宁静的、神圣的野性生物，瞬间击中了锏。
她是个行动派。很快，签证、车票、行李——主要是她那套昂贵的摄影装备——全部准备就绪。那个时候谢拉格还没现在发展得好，在身边人选择其他度假胜地的时候，前往谢拉格的列车显得格外空荡：除了锏，只有几位带着大包小裹本地特产的谢拉格老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低声交谈着。
锏乐得清静，她打开车窗，谢拉格的清晨裹挟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初升的太阳将灿灿金辉涂抹在喀兰山脉的雪线上，空气冷冽纯净。列车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群山中穿行，轮毂与轨道撞击发着规律单调的声响。与杂志上精心构图、光线完美的照片相比，眼前真实的谢拉格更加原始、粗粝，也更加宁静，连风声都显得格外遥远。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身旁座椅上的相机包冰冷的外壳，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未知的平静感弥漫开来。这里没有哥伦比亚的喧嚣，没有霓虹灯的摇晃，没有需要警惕的视线，只有雪、山，以及其中的生灵。
锏住在圣山脚下，经营旅馆的是一对热情的老夫妇，房间不大，但干净温暖，窗户正对着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老板娘热情地给她推荐了几条观光路线。
“姑娘，一定要去喀兰圣山看看，就算没有攀登的计划，听听钟声也是好的……”
锏礼貌但疏离地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杂志上标注的、几个可能观测到羽兽的大致区域。她对谢拉格的信仰和这座神圣的雪山早有耳闻，可惜她对信仰没兴趣，对历史遗迹也兴致缺缺。她的目标很明确：羽兽。
接下来的几天，她早出晚归。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徒步进入人迹罕至的山谷，在冰湖边支起伪装帐篷，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她看到了岩鸽成群飞过悬崖，拍下了潜鸟在未封冻的湖面捕鱼的瞬间，甚至幸运地记录到了一对正在梳理羽毛的雷鸟。但她最期待的、也是杂志上最耀眼的雪枭，始终没有出现。
她决定回小镇补充点装备，以便更好地寻找目标。锏推开店铺的门，里头点着温暖的油灯，各种工具和本地特产摆放得有些杂乱，却自有一种生活气息。就在她挑选冰爪时，店铺的门再次被推开，铃铛叮当作响。
锏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年轻菲林。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店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看到他，立刻露出了笑容，用谢拉格语打了声招呼。
男人也看到了锏，眼神对上瞬间便对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很有分寸地错开。他走到柜台前，与老匠人低声交谈起来，说的似乎是关于某种金属零件的定制。
锏听到老板对那男人说：“……希瓦艾什老爷，您要的东西，过两天就能打好……”
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希瓦艾什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哥伦比亚某些涉及谢拉格贸易的情报中隐约见过。男人的脸随即跟她看过的喀兰贸易的年轻总裁对上，恩希欧迪斯——谢拉格正迅速崛起的领袖。难怪气质不凡。
锏很快选好了冰爪，付了钱，准备离开。她推开门，走出店，夕阳将雪地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她在这片漂亮的颜色里看到了梦中情拍摄对象——
一只神骏非凡的羽兽正落在不远处的护栏上，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它静静地歇在那里，体型不算很庞大，但那种猛禽与生俱来的冷峻一瞬间吸引了锏。
锏简直条件反射般掏出相机，此刻她眼里只有取景器里这个完美的模特，远远狙了几张后，她试图靠近它捕捉更美的画面。她对动物向来比对人更有耐心，她放缓动作，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慢慢向它靠近。但它似乎有些呆腻了，有飞走的征兆。
“丹增。”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锏回头，看见银灰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它似乎对您的设备很好奇。”银灰的维多利亚语说得很好，他走上前，丹增飞到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银灰。”他冲锏点点头。
“锏。”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它很漂亮。”
“谢谢。”银灰抚摸着丹增的羽毛，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您是摄影师？”
“不算是。爱好而已。”锏说。
气氛本来要回归沉默的。这时锏的相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她低头查看刚才连拍的照片。
银灰状似随意地问：“拍到满意的了？”
锏把相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丹增漂亮的身影，构图和光影都无可挑剔。
“很好。”银灰由衷道，“看来丹增没有打扰到您。”
“它很安静。”锏收起相机，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比很多人强。”
银灰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锏女士更喜欢和动物打交道。”
“至少它们目的明确。”锏神色冷淡，没有继续交流的意图。
银灰微微笑了一下，他问：“冒昧问一下，您是为什么选择了谢拉格呢？”
兴许是因为丹增，或者是其他，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对话继续了下去：“我看到了一本摄影杂志，上面的谢拉格很美。”
“《北境飞羽》？”银灰准确地报出了杂志的名字，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那一期的专题确实精彩，尤其是封面那张雪枭。”
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一位日理万机的商业领袖会关注这种相对小众的自然摄影杂志。
“您也看过？”
“摄影师是我的一个朋友。”银灰笑了笑，“能将谢拉格的生灵捕捉得如此传神，他功不可没。不过，实地观察总归与照片不同——希望您见到的不会让您对谢拉格失望。”
他的目光掠过锏肩上的专业相机和脚边显然分量不轻的装备包。“您也是为了寻找那只雪枭？”
锏没有否认：“它在我的清单上。”
“雪枭行踪飘忽，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银灰说道，他手臂上的丹增似乎听懂了关于它同类的讨论，轻轻抖了抖羽毛。“观光路线上的山谷并非它们最偏爱的栖息地，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更可能观测到它们的位置信息。”
这个提议出乎锏的意料。她审视着银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可能的意图——讨好？试探？或是别的什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身后沉稳的雪山，让人看不透。
“为什么？”锏直接问道。她不习惯接受无缘无故的帮助。
银灰的回答依旧简洁：“谢拉格的美丽不应被埋没。能通过您的镜头让更多人看到它值得珍视的一面，并非坏事。而且，”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丹增，“能让丹增愿意停留注视的人，并不多见。”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冠冕堂皇，又带点难以反驳的私人趣味。锏沉默了片刻。她对银灰本人依旧保持警惕，但他提供的关于雪枭的信息，对她而言确实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谢谢。”她最终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接受了这份好意。
“不客气。”银灰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便签本和钢笔，快速写下了几个地名和简单的地形特征描述，撕下递给她。“这些地方相对偏远，路途可能不太好走，请务必注意安全。谢拉格的天气，”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说变就变。”
锏接过纸条：“我知道。”
就在这时，丹增似乎待够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飞起，在低空盘旋一圈后，向着大概是喀兰贸易的方向飞走了。
银灰目送丹增离开，然后对锏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您了。祝您好运，锏女士，希望您能拍出满意的作品。”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渐深的暮色与小镇稀疏的人流中。
锏捏着那张还带着一丝微弱体温的纸条，站在原地，看着银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纸条上墨迹未干的地名。很漂亮的字迹。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映在雪地上，将世界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金色。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入口袋。
谢拉格的天气变幻莫测。这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着密集的雪粒呼啸而来，能见度迅速降低。锏正身处一片远离常规路线的针叶林边缘，她判断了一下形势，果断决定原路返回。然而，风雪很快掩盖了来时的足迹。她为了观鸟，又穿着不容易惊动羽兽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服，万一被困了连救援都难。
锏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风声呼啸，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她试图依靠记忆和指南针定位，但剧烈变化的地磁环境和被完全覆盖的地貌让这一切变得困难。体温在迅速流失，手指和脚趾开始传来麻木的刺痛。她寻找着可能的避风处，一块突出的巨岩，或者一个背风的雪窝。
就在她艰难跋涉时，风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异样的声音。不是风啸，也不是雪落，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踩碎雪壳的声响。
锏的心猛地一沉。谢拉格的荒野并非绝对安全，除了恶劣的天气，还有可能遭遇饥饿的野兽。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向腰间，那里习惯性地别着一把短匕——即使是以观鸟的名义出行，她也从未真正卸下所有防备。她屏住呼吸，透过狂舞的雪幕，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树林间晃动，体型不小，动作透着一种狩猎者的谨慎与包围的意图。锏握紧了匕首，计算着距离和可能的突围路线。以一敌多，在视线受阻、环境恶劣的情况下，情况很不乐观。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一声清亮的唳啸穿透风雪，紧接着，一个清晰而沉稳的男声用谢拉格语高声喝令了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树林间的黑影骤然停顿，然后，在锏警惕的注视下，它们竟然缓缓向后退去，很快隐没在风雪与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锏愕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破雪幕，缓缓走近。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谢拉格传统猎装，外罩御寒的厚实毛皮斗篷，兜帽边缘积了些许新雪。当他在锏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掀开兜帽时，露出了一张英俊的脸——灰白色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下颌，以及那双独特的、带着锐利却又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灰蓝色眼眸。
是银灰。此刻他手中并未持任何武器，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片严酷的雪境融为一体，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力。
“锏女士，您没事吧？”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明显伤势。
锏没有放松警惕，但握着匕首的手稍微松了些力道。“刚才那些是……？”
“一群被这场暴风雪扰乱了狩猎节奏的雪原狼，有些躁动。”银灰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扫过她几乎与雪地同色的伪装服，“你这身打扮，在它们眼里，或许更像某种容易得手的猎物，或者闯入领地的威胁。”
锏没生气，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穿着有多危险，只不过她有自信能解决这些可能的状况：“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银灰指了指丹增：“我刚好在附近，丹增记住了你。”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锏：“天气只会越来越糟，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知道附近有个可以暂避的地方。”
银灰是开着越野车来的，他们在一个小木屋前下了车，银灰让锏先进去生壁炉。小屋很小，但是该有的东西都有，锏刚生起火，银灰就端着一个保温桶进来了。
“热咖啡。”他说，“这里气温低，喝点暖的。”
锏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她喝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不像她偶尔为了提神随便冲泡的速溶咖啡。
“你泡的？”她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角峰准备的。”银灰面不改色，“不过，我偶尔也会自己动手磨咖啡。”
锏没再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
“还没出现吗？”银灰问，“那只雪枭。”
“嗯。”锏点头，“不过也拍到了好照片。”
“那就好。”银灰笑笑，“这附近有一个湖泊，雪鸮有时候会在那里出没。等下风雪小了可以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些踪迹。”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分喝着咖啡。但是奇怪的是，锏不觉得尴尬，在银灰身边她很自在。
雪停了。锏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冰湖边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她刚架好相机，就听到一阵羽翼扑棱声，两只枭出现在蓝色的天空中，一只是她一直寻觅的白色雪鸮，另一只是棕色的。它们在空中缠斗翻滚，流畅完美的身型。她屏住了呼吸。
那天的拍摄很顺利，锏成功捕捉到了雪枭互殴的珍贵画面。银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稍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偶尔用望远镜观察一下四周，或者摸摸丹增。
上车前，银灰又把保温桶塞给了锏。返程的路上，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忽然开口：“今天……谢谢。”
银灰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道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客气。能拍到满意的照片就好。”
“嗯。”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雪鸮很难得。”
“看来我的情报还算准确。”银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车内安静了一瞬。
“也许你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下次探索未知区域，或许可以告知一下方位。”银灰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貌似随意地说，“我也能把一些坐标发你。”
锏捧着温暖的杯子，看着窗外重新变得苍茫的天地，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的咖啡，跟角峰泡的比起来怎么样？”
银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车内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柔和。
“我不知道。下次你来公司，我可以给你冲。”他说。
锏没有回头，只是又“嗯”了一声。
回到小镇旅馆时，天色已近黄昏。锏提着装备下车，银灰也随后下来。
“今天麻烦你了。”锏说道。
“举手之劳。”银灰站在车边，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那么，再会，锏。”
“再会。”
锏看着他坐回驾驶座，越野车平稳地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身走进旅馆。
老板娘正在前台擦拭杯子，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哎呀，锏小姐，你可回来了！下午那场雪可真大，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锏摇摇头，“找到了一个地方避雪。”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热情地说，“对了，你不在的时候，希瓦艾什老爷的随从送来的，说是给您的。”她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精致木盒。
锏有些意外，对老板娘道谢后回到房间。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种谢拉格特色的糕点，一套印刷精美的谢拉格风光明信片，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祝一切顺利。 E.S.」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锏将装备放好，先去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出来后，她看着那盒糕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带着松子和莓果的香气，确实不错。她又看了看那张便签，没有把它撕下来，连同明信片一起小心地放进行李中。
她一打开通讯器就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很简单：「近期北麓峡谷有暴风雪预警，建议暂缓前往。附：丹增。[图片]」
图片上，丹增正威风凛凛地站在银灰的办公桌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锏看着那条信息和图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收到。谢谢。」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条：「照片拍得不错。」
对方很快回复：「它很上镜。: )」
简单的交流后，通讯器再次安静下来。锏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很难将它和那个在风雪中喝退狼群、气质冷硬的喀兰总裁联系起来。她不由得笑了笑，将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锏没有再冒险深入偏远区域。她按照银灰纸条上提供的其他几个地点，在相对安全的范围内进行拍摄，收获颇丰。她拍到了在晨雾中饮水的驼兽，在雪地里留下串串脚印的雪狐，以及各种姿态各异的小动物——谢拉格的生态远比杂志上展现的更加丰富。
该看的都看了，想拍的都拍了。锏想了一下，决定去喀兰贸易找银灰。
她没在会客室待多久，很顺利地进到了银灰的办公室。比银灰惊讶的眼神先到来的是丹增翅膀带来的气流。
“我刚还在想发信息问你何时返程。”银灰站起来迎接她，“有些东西要给你。”
一本装帧古朴的《谢拉格鸟类图鉴》递到了锏面前，书页有些泛黄，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版本了。
“希瓦艾什家的藏本，有些老旧，不过内容很全。”他说，一边推过来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磨的咖啡。”
锏接过书和盒子，将洗印好的、装在相框里的丹增照片放在银灰桌上。
“谢礼。”她说。
“还有，上次说好的……我想喝你现磨的。”
银灰看着照片中好奇的丹增，又抬头看向面前站得笔直、表情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锏，缓缓笑了。
“很棒的礼物。”他说，然后将视线从照片移回锏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笑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至于咖啡，我一直在等你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