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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小猪,起床啦~小猪,起床啦~”
这他妈谁在狗叫?即使声音好听也磨平不了许鑫蓁被活活吵醒的起床气。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暴躁地拍在手机上,屏幕亮起是他跟不知道谁的合照。
我还有这么嫩的时候?许鑫蓁看着壁纸出神,这才意识到床明显窄了一大截,房间的布置也陌生。手机里和他并肩的那个人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傻子。他正要拿近些仔细辨认,被耳边突然响起的尖叫吓得手一抖,外壳砸在瓷砖地上,听得令人牙酸。
“卧槽你谁啊——不是我刚买的iPhone12,哥们你能不能小心点?!”
真他妈见了鬼了。
许鑫蓁站在镜子前,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镜子里的他过长的刘海遮住半只眼睛,轮廓还带着些婴儿肥,熟悉又陌生。
“你说你叫啥?”
“许——鑫——蓁。”
许鑫蓁有个堪称疯狂的猜想,他两眼一黑,声音有点颤抖,“现在是几几年?”
“2020啊!”脑海里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不是你他妈是人是鬼啊?卧槽都怪钎狗没打到车害我在路边站这么久,不会是被冻傻了吧——”
许鑫蓁给18岁的自己意念闭麦,这语速,这表达欲,这鸟语花香,好像真是他。
这操蛋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怪力乱神,他好像真的魂穿到18岁的自己身上。年轻人就是见识少,小许鑫蓁震惊到沉默了两分钟,过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盘问:“怎么可能?我身份证号是多少?身高呢?体重呢?喜欢猫还是狗?”
“身份证号XXXXXXX,喜欢狗,身高183,体重……”他看着自己圆润的轮廓忍不住阴阳怪气,“哥们这个我真不确定,毕竟你现在看起来胖得像头猪。”
“去你妈的。”18岁的许鑫蓁脑海里翻了个白眼,他倒也心大,别扭了一会儿就满血复活,小嘴叭叭地问东问西。
“你还真是2028年的我啊……还什么都不记得了?哥们你再努力回忆一下呗,总不能……”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可思议,“总不能连钎狗都忘了吧。”
“谁?”许鑫蓁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可一回想脑袋就开始疼,像应激,雪上加霜的是18岁的自己听到这句反问急得跳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这你都忘了?钎城啊,周——诣——涛,哥们你再仔细想想,我靠2028我不会得绝症了吧……”
许鑫蓁还是毫无头绪,仿佛有谁在刻意阻止他记起这段过往。他看着激动的小许鑫蓁有点不解,这个人很重要吗,想不起他和想不起别人有什么区别?可还没来得及问房门就被敲响:“尾子,许九尾?起来了吗,要准备训练了哦。”
和闹铃一样的声音,甚至比手机里更好听,没有了失真的电流和机械的重复,取而代之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柔和。
他怕露馅不敢说太多,胡乱应了几声拿起手机去开门。拉动把手时屏幕应景地亮起来,锁屏壁纸再次映入他的眼睛,和门外的人重叠在一起。
许鑫蓁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谁。
“你别傻站着不说话呀,显得我很呆诶。”年幼版的自己还在哇哇叫,“快帮我问下钎狗买冰美式没,忘了我就打死他。”
钎狗,钎城,周诣涛,不同的称呼和眼前的脸对上暗号,许鑫蓁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忽然有点想哭。
也许是他耽误了太久,也可能是他愣愣盯着对方看的样子太蠢驳了18岁自己的面子,小许鑫蓁的意识挣扎起来,大闹天宫要夺回身体的自主权。
许鑫蓁看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伸了个懒腰,然后向门外扑去,整个身子挂在对方身上,语气慵懒又快乐:“早上好——钎狗我冰美式呢?”
“早上什么早上,太阳都照屁股了。”钎狗、钎城或周诣涛佯装嫌弃地扒了扒他的脑袋,挣扎几下就不动了,任由某个恶霸把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先下去吃午饭,冰美式给你放桌上了,半小时后才准喝。”
“好哇你,又开始管哥们了……”许鑫蓁跟着许九尾——他决定学着钎城这么称呼——走下楼,饭桌边有两个小个子挤成一团抢粉吃,坐在另一头,看起来稍微成熟点的那个站起来舀盖头,看见他们勾肩搭背闭眼吸气移开视线,好像还说了句“甜蜜的”。
许九尾不客气地坐在中间,他对很多东西过敏,阿姨为了防止错拿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碗,上面活灵活现地画了只狐狸。两个小个子看见他们默契地停止打闹,对视一眼开始起哄。许九尾拿着他的狐狸碗作势去打其中一个,被笑着躲开还得意洋洋地丢下一句“我操作比你niu~”,顿时气得站起来绕着餐桌追着他跑,被正在帮他挑挑葱姜蒜的周钎城一把拉住,笑着说“别闹了”。
许鑫蓁想不起自己居然还有过这些朋友,他感受许九尾的心脏跳动,雀跃得像汽水冒出泡泡,这种感觉对2028年的他来说着实陌生,鸠占鹊巢。
但太温暖了,像失温的身体被热水裹住,幸福到自己用尽力气赖在小许鑫蓁的脑海里,只为借他的眼睛将四人都端详个遍。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终于找回声音:“他们是谁?”
“你真都想不起来了?”即使知道他失忆了,许九尾依旧瞪圆了眼睛,随即骄傲地说,“他们都是我的队友啊,我们是TTG最正确的五人组!”
“TTG”,“五人组”,许鑫蓁在空白的记忆里徒劳翻找,发现对2028的自己来说这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词汇了。
可他没说,因为许九尾提到它时眼睛亮亮的,像宝石。
许鑫蓁不想让他伤心。
2021
许鑫蓁第二次刚穿过来就被一屁股摁在电竞椅上。他天旋地转,椅子都还没捂热就听见许九尾在脑海里咆哮,称得上无能狂怒:“哥们你怎么偏偏这时候过来啊,我他妈要比赛了!”
他抬头,差点被台下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吓晕,看看左右发现上次还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四个人却都板着脸神情严肃,被无形威慑又撑着捡回半条命,这才意识到事态严峻。
“这比赛……”他弱弱地问许九尾,有点心虚,“很重要吗?”
“你说呢?”许九尾看起来已经麻了,焦躁地走来走去,搅得许鑫蓁脑壳嗡嗡响:“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决赛,就要拿冠军了!”他又忽然凑过来,盯得人头皮发麻,像恨不得拔苗助长望子成龙的中国式家长,“你踏马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肌肉记忆总还要有点吧,等会听我指挥得不得行?”
这下许鑫蓁天也塌了。
“哥们我26了,不是16,就算有意识手速也跟不上啊!”
“那怎么办?”许九尾急得快哭,恶狠狠地发毒誓,“这到底是哪个傻逼的恶作剧啊,要是,要是这场输了,我追到天上也要把他拽下来揍一顿!”
也许是许九尾的威胁起了作用,又也许是不负责任的神终于意识到这是至关重要,不容儿戏的场合,总之许鑫蓁感觉身体一轻,发现自己变成了半透明的,而许九尾正坐在电竞椅上活动双手,确认每根指头的归属都是自己才如释重负地长呼一口气。
也算有惊无险。他悄悄飘在后面看比赛,心也跟着揪起来。
对手点掉水晶后激动地站起来拥抱欢呼,许九尾随大队伍握手,身后胜利者捧起奖杯,金色雨倾盆而下,五个人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没碰到,离他们太远了。
许鑫蓁沉默地跟在后面。
“是不是我出现影响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说什么呢?这场是我没打好,技不如人,和你没关系。”许九尾扯了扯嘴角,反过来笑着安慰他。
许鑫蓁想说你别笑了,比哭都难看;也别说话了,明明连呼吸都喘不上气,像张拉满的、紧绷的弓。
许鑫蓁向来不怎么会讲漂亮话,说好听点是嘴硬心软,只能靠着他试图给予一些无声的安慰,却感觉有人穿过自己的身体贴上许九尾的后背,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去拉他的手腕,声音近在咫尺。
“没关系的,蓁蓁。”周钎城的声音很好听,许九尾曾向他炫耀说只有这样的才配网恋当渣男,即使自己是辣条音也与有荣焉。
周钎城念他的名字时会带点鼻音。许鑫蓁有点喜欢又有点害羞,太亲密了,像称呼女孩。
他猜许九尾也是这样想,因为灵魂体不受光线影响的视野下他耳朵通红,半卸力地倒在背后的人身上,就像持弓之人终于松开手,小孩被牵着走出死胡同。
”钎狗,都怪我。”他说,带着点赌气,仿佛笃定对方一定会温柔地反驳,将他的愧疚和难过都妥善安置,像现在这样手顺着腕部向下十指相扣,在厚重外套的遮掩下捏了捏指尖。
俱乐部请他们在外边随便吃了点,刚到基地就被拉去开会复盘。许鑫蓁无所事事地摆弄桌上的狐狸咖啡杯,话语间明明还是熟悉的,什么开团什么掉点,但又那么陌生,好像和这些接触还是上辈子。
按理说灵魂体应该脱离肉身世俗的欲望,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可许鑫蓁就是感觉自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跟着上楼时心想这激烈又操蛋的一天终于要以一场完美的睡眠作结,却眼睁睁看着许九尾三过房间而不入,反而敷衍地敲了两下就推开周钎城的房门,大摇大摆地躺在对方床上。
周钎城在打巅峰赛,见他进来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随即操纵手下的英雄回伞收割人头。许九尾撑着胳膊肘观战,嘴叭叭个不停。
”诶诶探草!”
“这里追啊他没大——”
“你这打得啥?”
许鑫蓁想周钎城真的好脾气,被烦得狠了也只小声回句“闭嘴”,手却诚实地往许九尾那又伸了点,省得某人脖子伸得快从床下掉下去。
可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和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许九尾在名为周钎城的舒适圈里咋咋呼呼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永远不会被遗弃或背叛。
敌方水晶旋转碎裂,伴随“Vcitory”的机械女声。许九尾闹了一会儿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瘫成狐狸饼。
周钎城放下手机,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今天是不是要洗头了?你先去,到时候刚好同时忙完睡觉。”
哦?许鑫蓁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许九尾这下注意到床边还站着一个碍眼的灵魂体,脸瞬间红地像秋天成熟的苹果,外厉内茬地嚷嚷“谁要和你睡了”,却又没法解释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会在他的衣柜里,一蛄蛹从床上蹦起来就往外冲,把周钎城“之前不都是这样吗”的疑惑甩在身后。
许鑫蓁终于回到熟悉的房间,发现有两个人已经洗好澡坐在床上嗑瓜子唠嗑,倒显得他这个名义上的宿舍主人格格不入。
“这个你认识的,我队友马弟。”许九尾小声介绍,另一个是他们俱乐部的数据分析师,钎城名义上的室友。
他们看到许九尾回来有点讶异,互相挤眉弄眼对了半天暗号,最后被少爷杀人的目光扫射才收敛了些,嘻嘻哈哈地回自己的房间。
许九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差点压到许鑫蓁——虽然灵魂态好像也无伤大雅——在他忍不住一掀被子问候他们共同的祖宗十八代时先发制人:“许鑫蓁,你怎么这么冷啊,和你睡一点都不舒服。”某只狐狸恶人先告状,倒还委屈上了:“和钎狗一起被子都很暖和的。”
许鑫蓁很想问问周钎城考不考虑养只比格,反正不可能比某人更难搞了。
“诶,你说我们以后能拿到冠军吗?”最后他干脆把被子全让给许九尾(反正也感觉不到冷),任他把自己卷成虾滑饭团,闷闷地问。
黑暗中微弱的路灯还是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显得其中的几分希冀更加珍贵又脆弱,仿佛只为许鑫蓁的一句回答就会迸发或熄灭。他埋进记忆里翻找却一无所得,只能小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
抱歉啊,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九尾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见他不开心还有些后悔:“不是哥们这有啥的?我也是干嘛为难你呢,我们五个这么强,冠军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伸出手往空气里抓了一把,仿佛已经捧起了那座奖杯,接住了满天飘落的金色雨。
“你就说哥们说得对不对吧?”小狐狸扭过头看他,眼里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
是,当然是,你们都会得偿所愿。许鑫蓁想摸摸他的脑袋才想起自己没有实体,只能不停点头。
消散的前一秒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又年长一岁的许九尾啊,尽情去闯吧。
一切有2028的我给你兜着呢。
2022
许鑫蓁第三次穿过来时许九尾正为什么抓耳挠腮,看见他时愣了愣,随即像找到救星一样把他拽到电脑桌前面前。
“……《小王子》?啥玩意。”许鑫蓁不解,毫无例外得到许九尾鄙视的眼神:“名著啊哥们,你丈育吧。”
“我知道是名著。”什么时候许九尾才能意识到骂他就是骂自己,“问题这跟我们的关系是?”
难道是痛改前非金盆洗手决定走文艺路线了?许鑫蓁想象自己戴着金丝眼镜捧着书装模作样地翻,顿时一阵恶寒。
“尾啊,不属于咱的赛道别硬闯。”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被狐狸爪子一把拍开,无语地指着扉页。
26岁的许鑫蓁有点近视,恶趣味的神把他丢过来时显然没捎眼镜,只能微微眯着眼睛辨认。
“‘送给蓁蓁’ ,卧槽这周钎城送你的?”
他几乎一瞬间就猜到礼物的来源,内心像是打翻了调料罐五味杂陈:八卦吃瓜是人类的天性,可偏偏主角也算是自己。
许九尾的脸白转青又转红,哀嚎一声倒在床上,算是默认。“不是他这什么意思啊?!”他又弹起来问许鑫蓁,后者已经翻开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其中一页被夹了个小狐狸书签——送过来时就是这样——即使许鑫蓁文化水平不高也知道这段摘录还蛮有名:
「“最好你能在同一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 下午四点钟吧,那么我在三点钟就会开始感到幸福了。时间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幸福。到了四点钟,我会兴奋得坐立不安;我会觉得,幸福原来也是一种折磨。”」
“幸福~~~”许鑫蓁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姨母笑,直到对方羞愤欲死拿枕头砸他才收敛了一点。
“所以这他妈到底啥意思?”
许九尾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脸却红红的。他在紧张,虽然想装得镇定像个大人,可许鑫蓁就是知道。
故事的发展变得荒谬。许鑫蓁自认是个直男,却从以前的自己和另一个男人身上看到了爱,本人都一无所知却被自己看穿的,是年长几岁,还是因为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亲身经历过,那些亲昵、纵容,悲观过界之下的暗潮涌动,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他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迫切找回记忆,找回属于26岁许鑫蓁的、发生的一切,找回2028年的周诣涛,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自己开窍。
“呆瓜,还能因为什么,他喜欢你呗。”
许九尾被他的口出狂言吓到,震惊到嘴唇都在颤抖:“真的,真的假的?可我喜欢女生啊……不是,许鑫蓁你确定他喜欢我?”
确定肯定及一定。许鑫蓁伸手想去够桌上的真知棒,扑空后不快地咂咂嘴,恨不得摇晃许九尾把他脑袋里的水都倒出来:偏要在这时候犯傻?把对异性恋的执着从你的人生里丢出去吧,这不是喜欢我倒立——
他惊恐地睁大眼,发现自己打不出声音,而对面的许九尾疑惑又焦急地看着他,仿佛他什么也没说。
许鑫蓁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他手在许九尾面前晃示意他看嘴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吸走,重新在时空隧道里翻滚穿梭。
许九尾你给我支棱点!许鑫蓁几乎要被气死,只能在黑暗里无能狂怒。
安啦安啦,他们之间也就隔张窗户纸了,不至于出什么篓子吧。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安。
2023
如果许鑫蓁多读点书,知道墨菲定律,他估计会把老头子从坟墓里刨出来痛骂一顿,让他把这晦气的发现吞回去。
他刚出现就差点被飞来的鼠标砸中,看着地上的满片狼藉皱眉。
房间没开灯,许九尾缩在角落,像感应到什么一样从膝盖间抬起头。
“许鑫蓁,你骗人。”他眼神空洞,宛如杜鹃死前啼血。
“他根本不喜欢我,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转会去dyg知道他今天签合同,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离开,只剩我困在可笑的梦里纠结徘徊,又仍不住期待他哪天主动出击,在脑海里一遍遍彩排自己到时候要怎么说,怎么做,如果要答应是单刀直入还是开个玩笑。
如果说许九尾和周钎城间实实在在有什么矛盾也不至于。贫贱夫妻百事哀,他被坠崖的成绩和外界的期望或辱骂压得喘不过气,拼命抓住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却被骤然告知你的救命稻草早就计划好了离开这条河流。
周诣涛用一本书就轻而易举地驯服他,自己却轻飘飘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其他人的口风也真是紧啊,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不是可怜又可笑,像个小丑?
“我恨他。”许九尾流着眼泪,声音锐利地像匕首。
“许鑫蓁,你不是来自未来吗?”
你快想啊,想想他以后怎么样了,想他会怎么嘲笑我,想我该怎么报复他。
许鑫蓁上前想抱住宛如困兽犹斗的许九尾,想摁住他挣扎的四肢大喊冷静一点,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自己脑袋也乱糟糟的,只能看着陷入死胡同的自己干着急,在消失的前一秒拼了命地喊:“许九尾,别冲动!”
“别做傻事!”
他天旋地转,睁开眼却没有回到那片混沌的黑夜里。
许鑫蓁仍在这个房间。
许九尾往这个方向看过来,他还在哭,眼睛鼻子都通红,目光只是扫过。
许九尾看不见他了。
许鑫蓁只能无济于事地陪在他身边,看他失眠到深夜,第二天还要若无其事地起床训练,看向射手的眼神仿佛恨不得敲其骨吸其髓。
好几次周钎城想说什么都被躲开,实在躲不掉就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哑声说滚。
“先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旁人都这么说。
和“冷静冷静”对许九尾来说不亚于冷暴力。许鑫蓁飘在空中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抓着两人的脑袋碰在一起。心里的不安随时间流逝成倍增长,像寄生的藤蔓牢牢箍着心脏,在许九尾面色不善打开直播时集体爆发,吐着蛇信子。
许鑫蓁忽然想起了今天将发生的一切。
他发疯似的扑上去要关电脑,别说,许九尾,我求求你别说。手从屏幕和网线间穿过,到最后几乎绝望。时空轮转多少遍都无济于事,悲剧重现,而语言像没有把柄的匕首,一拿出来就把持刀和被刺的人都鲜血淋漓扎个对穿。
一切还在发生。直播刚结束许九尾就被拉出房间。周钎城脸色难看,看到他还是下意识勾起嘴角,支吾半天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蓁蓁,转会的事我——”
“和我有关系吗?”许九尾打断他,眼里近乎残忍的天真,“周诣涛,你干嘛和我说这些?”
周钎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声线颤抖,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射手终究也不过是21岁的毛头小子:“蓁蓁,许鑫蓁,我们别说气话好不好?”
“我没有啊。”
闭嘴!许鑫蓁咆哮,用力到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伸手去捂他的嘴,手却徒劳地从年轻的自己身体里穿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钎城抵在墙上还睁大眼睛倔强地回瞪,话出口像淬了一遍毒。
“周诣涛,是你聋了还是我话说得不够清楚,我喜欢——女生,懂了吗?能不能别再缠着我?”
“很恶心诶。”
许九尾的声音和当初他的重叠在一起,震得许鑫蓁头皮发麻。
许九尾钻进房间,门摔得震天响,过了会儿又被拉开,一本书被粗暴地丢出来,在空中被风掀开书页翻飞,精装的书脊摔在地上哀鸣一声。
许鑫蓁看着钎城沉默地拿起来,走线掉了几页,他就蹲在地上一张张去捡。不是的,他站在一旁语无伦次,伸手想摸他通红的眼角,许九尾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他真心的,你也知道对不对?
你最懂他的,最懂他嘴硬心软,最懂他只是太离不开你,被驯服又被弃养的小狐狸误以为被背叛,他目眦尽裂,想恨都找不到对象,只能下意识迁怒最亲近最在意的人。
可错了就是错了,周诣涛没有义务去和解,许鑫蓁也没有勇气去道歉,气在头上一道薄薄的木门也像天堑。许鑫蓁在其中来回穿梭,看着许九尾躲在被子里抹眼泪,看着周钎城顺着墙滑落在地上,到最后急得想哭,为什么我说的话他们都听不见,为什么我想拥抱谁都做不到。
这是许鑫蓁的第三次穿越,他搞砸了一切。
2025
这次的降落点很陌生。
许九尾开门,一进房间就和他对上眼,愣了几秒后笑了笑,牵动眼角还没来得及卸的亮片,轻描淡写:“hello 哥们,也是好久没见了。”
他穿着柔软下垂的仿真丝衬衫和西装裤,眉眼间是奔波一天后掩不住的疲惫。瘦了点,憔悴了,不变的是仍顶着一头张扬的蓝灰。
许鑫蓁沉默地看着他,惊觉他和记忆里的那个自己越来越像了。
无法穿越的日子里许鑫蓁的记忆逐渐与许九尾同步,比起想起更像旁观别人的故事。他站在时间洪流中,被迫旁观2023年两人渐行渐远,即使见面也拗着不看对方不说话,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旁观24年初许九尾忍不住视奸直播间恰好撞上“比较好的朋友”,下次约饭时特意带了发小去 ‘撑场面’ ,对上钎城的视线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少年人心高气傲不服输,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拼了命证明自己不在乎过得很好,捂着耳朵向前冲,发誓才不要做被留在原地的那一个。
直到机缘巧合一回头,才发现对方也已经走了很远很远,曾经共度的前路荒芜晦涩,过往封存。
“你知道吗,这次活动我看到周诣涛,他好瘦,只有——这么宽。”许九尾伸出手比划,岁月改变了所有,包括把他记忆里软软的小猪包变成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片,“不管我怎么闹怎么坏,他淡淡看一眼就移开了,好像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至少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戳得痛扎得深,可周钎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连根拔起,连伤口都看不到了。
“许鑫蓁,我是不是错了。”
许鑫蓁陪他窝在被子里,好像回到22年,许九尾比那时又长大了3岁,而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还要长了。
”许鑫蓁,我搞砸了一切,你是不是很恨我?”
刚开始确实恨的,恨他幼稚不懂事,恨他争强好胜不服输,分不清主次,把真正重要的越推越远。
可有什么立场呢?许鑫蓁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圆钝的杏眼,我们追本溯源就是一体,许九尾爱的人他也爱着,许九尾犯的错他也犯过。
“还是放不下他吗?”
许九尾没说话,许鑫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答案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心照不宣。
“许鑫蓁,2028年的你身边还有没有周诣涛?”
“我不知道。或者说,”他坐起来,直视对方的眼睛,“未来怎么样,取决于你现在选择怎么做。”
“许九尾,如果爱的话,再努力一下好不好?”
实在不行,大不了自己回到2028年再追回来好了。
许鑫蓁自问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断片的记忆里他从没给别人当作人生导师,估计后面也不会。可千算万算却漏了自己历经坎坷归来也不过23岁,唯一一段感情还是未成年时网恋被骗还傻逼地去纹了身。
23岁的许九尾还是没习惯周钎城不在身边,他仍然作天作地爱恨分明,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不计后果,满心觉得那个谁怎么舍得和他计较,只需要给个暗示一切都会既往不咎。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许鑫蓁看着微博眼前一黑,“我是让你和周钎城谈谈,不是让你当众玩梗。”
“那,那怎么办啊?”许九尾拿着手机手忙脚乱地点来点去,像捧着烫手山芋。
“我靠周诣涛给我发信息了。”
他点开微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许鑫蓁探头去看,空荡荡的聊天框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
“许鑫蓁,你到底想怎么样?”
身份调转,说不出话的变成自己,许九尾删删改改不知道从哪说起,还没来得及发送对面又传来几条信息。
“之前喜欢你让你觉得恶心非常抱歉,你怎么报复我都可以,能不能不要再以这种方式打扰我的生活了?”
“这样真的很困扰,身边的人都在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许九尾,我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喜欢过你而已,我已经放下把过去都抛之脑后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那还能说什么呢?
怎么会有错,你这么温柔,这么好。
是他作天作地千算万算,没算到沧海桑田时光荏苒,周诣涛不再是会无底线迁就他的周钎城。
是他弄丢了自己的爱人。
“许鑫蓁,你说怎么偏偏就那一会我们见不到呢?”许九尾抱着膝盖喃喃地说,“如果是你,一定会做得更好的。”
许鑫蓁坐在床沿沉默,他想,也许这就是这傻逼神的恶趣味,让你穿越回过去把不愿意面对的通通再经历一遍,却什么也无法改变。
许九尾总觉得26岁的许鑫蓁通透成熟无所能,其实他也是被后悔和愧疚紧紧包裹的,无能为力的大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任性、好面子、脾气坏,动不动就伤人,把自己也撞得头破血流。
许九尾想,周钎城摆脱了这样的他,也挺好的。
“许鑫蓁,答应我。”他认真起来,伸出手要拉钩,手一次次穿过也不死心,“等你回到2028年,不准再去打扰他。”
许鑫蓁感觉自己被看穿,最了解他的永远是另一个我,就像他早就看透许九尾对周钎城的感情,就像许九尾把他心里的小九九猜了个明明白白。
许鑫蓁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周围的场景越来越淡,角度扭曲,像面团被丢进了厨师机,只有二十三岁的自己还固执地翘着小拇指,倔强的,流泪的眼睛。
那你呢?他小小声问,许九尾,你一只被彻底驯服的,蠢笨的迟钝的罪大恶极的狐狸,以后你要怎么办?
我答应你,他最后还是伸出小拇指,虚空勾在一起。
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我是未来的你,你是过去的我。
所有的爱、恨、正确和错误自错自受,都要一起分担。
我说过的许九尾,2028年的许鑫蓁帮你兜着底呢。
2028
许鑫蓁醒来,板正的西装熨烫整齐挂在衣柜门上。闹钟还在响个不停,是某个流行歌手的抒情乐。他伸长腿去够床下的皮鞋,手上还要忙着应付吴金翔的信息轰炸。
急赶慢赶到酒店门口集合,还算准时。迈巴赫浩浩荡荡地停成一排,车前盖上贴着喜庆的红字。周诣涛忙着和主持人一起给伴郎分配座位,要坐第二四六八辆,单数意味着孤单一辈子。
许鑫蓁朝那边点点头示意自己到了,决定还是不上前给周诣涛找不痛快。毕竟自己只是不清冰的附属品,五人组里的普通一个,不然也混不到伴郎的位置。
周诣涛百忙之中还是往这边瞥了一眼,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即使看到许鑫蓁仍然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
时间真是最专业的和事佬。他们前四年几近暧昧,后三年避恐不及,如今也能相视一笑,称得上一句普通朋友。
结婚左右不过是那几个流程:接亲、堵门,看周诣涛满房间找鞋急得额头出汗幸灾乐祸,在他单膝跪地为新娘穿上高跟鞋时起哄吹口哨。
许鑫蓁好像还帮忙答了几道题,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光彩照人的女孩被逗得乐不可支,那就好,他想,在新郎亲吻新娘时把手掌拍得通红。
丢捧花环节新娘直接把花递给了他。
“诣涛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希望你也能早日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呀~”
许鑫蓁扭头去看周诣涛,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担得上“最佳损友”这个名头,对方搂着爱人的肩膀不接话,目光柔和礼貌。
于是许鑫蓁收下捧花。他想,有些事太执着于答案只会徒增烦恼。
“祝你们幸福。”他真诚地说。
至此一切圆满。
没人知道那晚许鑫蓁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是精装版《小王子》的封面,历经多年依然鲜艳。
2023年的周诣涛没有把这本书带走,和其他被遗弃的物品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旁的纸箱里;2028年的许鑫蓁从抽屉里翻出它,摸着扉页有点泛黄的字迹,已经有点不太能想起当时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捡回房间。
“再见了。这里是我的秘密。”
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周诣涛的爱给谁都热烈。
只是大团圆结局的番外,小狐狸永远失去了他的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