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崎做了在大江岛上杀死新桥的噩梦。
大脑昏昏沉沉,无法思考。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般,充斥在脑海中的只有一个声音:
「这都是为了保护●●●●……」
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冲进三日月,推开那个狂傲自大的剧作家的房门,干脆地手起刀落。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求救的声音就断了气,凌乱的刘海外露出的那只朱红色眼睛大大地圆睁着,倒映出提着滴血斧头的恶魔身姿。
“——!”
猛然睁开眼睛,燃烧的血红色仿佛依旧停留在视网膜上。将衬衫浸透的原来是冷汗,而非湿热的鲜血。
只是一场噩梦吗?但这梦境为何如此真实,就像曾经发生过一样?难道自己身上流动的暴虐之血终究还是冲出理智的束缚,将新桥先生——
大崎一时无法继续冷静思考下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见到新桥先生,想尽快确认新桥先生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今天是周三,并非约好的周日,新桥或许并不在家。但大崎还是决定即刻动身去看看,否则脑海中闪现的种种焦躁的念头很快就会将自己逼疯。
给新木场侦探社打电话的时候,大崎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借口请假,毕竟只是因为做了噩梦实在太过荒谬。然而接电话的新木场像是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多问理由就同意了,这份温柔令大崎十分感激。
出门时天色就很阴沉,从镰仓的车站下车后,已经零星飘起了雪花。最开始还只是走着,但噩梦的片段总是挥之不去地袭上心头,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过了通往新桥宅的那条私人隧道。在宅前站定后,大崎深吸一口气,摁下了门铃。
拜托,新桥先生。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伴随着不间断响起的铃声,在心里一遍遍地反复请求着。
终于,门后响起一阵咚咚咚的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道似乎刚刚睡醒还有些迟疑却十分警觉的声音。
“请问您是谁?再按下去我要告您扰民了。”
“……呼。”
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大崎因安心而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疑心该不会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必须亲眼见到新桥先生才能安心。
“新桥先生,我是大崎。”
“大崎大人……?今天又不是周日,请问您来这里有何贵——”
伴随着大门打开的吱呀声,不等新桥说完,大崎便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新桥肩上因怕冷而披上的酒红色毛毯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您、您究竟是怎么了?!”
陷入大崎密不通风的拥抱中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新桥慌慌张张地涨红了脸,本想推拒的双手在抬眼看到大崎脸上的表情时泄了力,转而绕过大崎的背后,轻轻替他拂去落在肩上和头上的积雪,喉间溢出得意的笑声。
“库库库……看您那副没出息到快哭的表情。这才几天没见,就这么思、思念我吗?”
“是的。我现在非常想见到您。”
“……!”
于是新桥的伶牙俐齿在坦率的侦探面前再也答不出一句话,只是将脸往那厚实的胸膛中埋得更深了。
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脚腕处传来毛茸茸的微痒的触感,原来是两位同居人正在两位人类的四脚之间灵活地穿梭。
“看来同居人也在担心您呢。好了,别一直站在玄关了,进来暖暖身子吧。虽然都说笨蛋不会感冒就是了,咔咔咔……”
新桥拍了拍大崎的后背,大崎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新桥,又被同居人巧妙牵引着来到二楼靠窗的桌前坐下。
新桥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饼干走了过来。大崎正准备接过茶杯,新桥却制止了他,说咖啡刚刚冲好还未来得及放凉,在这期间可以先尝尝他买的饼干。
——新桥先生居然会主动买饼干。
虽然大崎知道新桥有时候会买罐装糖果,赶稿的时候就会放进嘴里嘎啦嘎啦地嚼碎,说是补充糖分有利于思维活跃。当然薄荷味的糖果全都被留到最后,又被新桥以不能浪费为由进了大崎的嘴里,又在接吻时被新桥嫌弃。不过饼干之类的点心,印象中新桥只是收到过他人赠送的而已。
不过当看清推过来的饼干盒上的图案时,大崎就立刻明白原因了。
“上面印的两只猫咪很像oosakiさん和takanawaさん呢。非常可爱。”
“是吧?您也这么觉得吧?在店里看到的第一眼我就觉得特别像,回过神来就已经拿去结账了。”
新桥有些得意地眯起了眼睛,仿佛自己被夸赞了一样高兴。
“好了,您快打开尝尝吧。”
“可以吗?看起来这盒饼干还没有打开过……”
“不可以的话我就不会拿出来给您了。放心,里面可没有下毒,库库库……”
事到如今,大崎根本就不会怀疑这种事了。相信新桥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爱开这种性质有些恶劣的玩笑。不过大崎也并不讨厌新桥的这种玩笑,因为这就像是只有两人才懂的秘密一般。或者该说是特有的调情方式吗?
打开饼干盒,躺在里面的是五颜六色的、或坐或卧的猫咪,每一只都刻画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会跃出饼干盒围着两人喵喵地叫起来。
……这完全舍不得吃啊。难怪新桥先生之前一直都没开封。
“这么精致的饼干给自己吃真的可以吗?”
“同样的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大崎大人吃这个饼干会按怎样的吃法来呢?就像吃鸽三郎一样吗?”
“不……这个饼干并不大,我会整个放进嘴里。”
这样就不用看到猫咪四分五裂的样子了。受到新桥对同居人的喜爱的影响,大崎也对猫咪这类生物产生了感情,再怎么说也不太忍心。这就是爱屋及猫吧。
在新桥带着几分鼓励(?)的眼神下,大崎拿起一块猫咪饼干,闭上眼睛一口吞了下去。牛奶混合着黄油的甜香在齿间化开,尽管自己对食物一向没有太大兴趣,嘴角也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侦探大人的笑容真是难得一见啊。看来饼干的味道确实不错。”
“……嗯?我笑了吗?”
“虽然表情和平时相比只是微乎其微的差别吧。不过和您相处了这么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虽然大崎觉得,比起甜食的作用,更多是受到了新桥先生笑容的感染才对。不过,新桥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也在笑。
“新桥先生不吃吗?”
“我对饼干本身其实没有太大兴趣……总之,能让您成功转换了心情就好。”
大崎忽然想起第一次受邀来新桥家时,新桥端上的就是咖啡和饼干,而饼干他最后确实未动分毫。后来的周日两人基本就是喝喝咖啡抽抽樱桃烟聊聊天,一同消磨掉下午的时光。那么会特意用饼干来招待自己的用意究竟是——
通过比对过去与现在场景的相同与不同之处,结合新桥平时的行为模式,侦探的头脑经过一番推理得出了结论:
“难道,新桥先生是在关心我吗?我很开心。”
“——咳、咳咳!”
新桥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狼狈地擦了擦溢出嘴角的咖啡渍,随即快速调动全部的脑细胞编织起反击的话语:
“您、您别太自作多情了,只是请您吃个饼干而已!会因为这种事就开心起来,果然大崎大人还是个小孩子吧,咔咔咔!”
“一年前,自己第一次来您家时,您也请自己吃了饼干对吧。是因为自己在祖母的墓前哭了吗?”
“那、那是……”
新桥的思绪也瞬间被拉回了一年前,语气不由得带了几分怀念。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侦探大人那么软弱的模样呢。真没想到您也会哭啊。”
“我姑且也是个正常的人类……所以您觉得吃甜食会让我开心起来对吗?”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毕竟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安慰方法,真是抱歉啊!”
新桥缩了缩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已经积满了雪而化为一片洁白的庭院。
“小时候被哥哥欺负以后,祖母就会把我温柔地抱在怀里,给我甜甜的糖果或点心吃……然后就会感觉身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痛了。”
“……”
大崎默默将戴着手套的手覆盖在新桥放在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上。新桥的手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挪开。
“……那么,要安慰我的话,您好像还漏掉了一件事。”
“……嗯?”
新桥不解地眨了眨眼,面对大崎投来的直率还带有些许期待的目光,在回忆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脸立刻红成了樱桃。
“您、您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吗!而且那种事不是刚进门就做了吗……?!”
“那是自己先抱的新桥先生,所以不算。”
“……~”
新桥低着头从大崎的掌下抽回手,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就在大崎以为自己是不是得寸进尺过了头惹新桥生气了,正准备道歉的时候,新桥后退两步,目光游移却又气势十足地朝他张开双臂:
“真拿您没办法……过、过来吧。”
“——!”
“等、等等,别像只狗一样急着扑上来!作为交换条件,您要告诉我令您如此动摇的究竟是什么事情。我想应该与我有关吧?”
“……有时候觉得您比自己还更适合当侦探。”
“库库库……很遗憾,本人暂时没有改变职业的想法。否则以侦探大人的水平岂不是要丢掉饭碗了?”
“感谢您的仁慈,到现在还愿意雇佣这种水平的侦探。”
大崎上前两步,弯下身将头靠在新桥单薄的胸前,闭上眼睛。然后感受到新桥的双臂将自己温柔地环抱住,一只手轻抚着头顶,一只手轻拍着后背。被那股熟悉的樱桃烟味所包围,大崎一时又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想必新桥的祖母当时就是对他这么做的吧。自己的祖母也是如此……
不过接下来要交代的话,可能会让新桥感到不安,甚至被害妄想再度发作也说不定。但事到如今,哪怕新桥想要逃跑,自己也绝不会放开他了。
“……昨天晚上,自己做了噩梦。梦到在大江岛上亲手杀死了新桥先生。”
拍打后背的手果然一顿,却没有停下,似是平静地催促他继续。
“梦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内心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情绪所吞没,冷酷得甚至令自己感到恐怖。”
“醒来后自己无论如何都感到很不安,想要立刻确认新桥先生的安危,所以……没有提前约定就突然造访真是抱歉,或许给您添了麻烦。”
“不,今天本来倒也没什么安排……而且,您又不是只能周日才来。”
“那就是说,新桥先生其实在周日以外的时间也很期待我来吗?”
“才、才没有这么说吧!”
方才有些沉重的空气因为这段小插曲而缓和下来。和大崎预想中的不同,新桥听完这些既没有害怕地推开自己,也没有嘲笑自己因为噩梦就专程跑来一趟,这让他稍微放下心来。
“总之,很对不起……即便只是在梦中对新桥先生做出了这种残酷的事,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请抬起头来吧。梦终究只是梦罢了。您要赔罪,也与现实的我无关。”
新桥叹了口气,似是犹豫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做过在岛上杀死您的噩梦……那时您没有对我起疑心,喝到了最后一杯茶当场毒发身亡的梦。下毒被识破后,我却没有阻拦您喝下证据的梦。还有开枪、用小刀杀死您的梦。如果这些都要被审判的话,那我早该死个无数遍了。”
“……原来新桥先生这么恨我吗?”
“咔咔咔……是啊。明明那时恨到想要杀了您,如今却像这样和您拥抱在一起……命运真是爱捉弄人啊。”
新桥的声音虽然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颤抖。大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望进新桥没有被眼罩覆盖的那只右眼里。其中清楚地映照着此刻被爱意包围的自己,而非梦中恶魔的身姿。于是大崎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确被眼前的这个人所拯救了。
“新桥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您是想说我是您的命运之人吗?”
新桥本是想开个玩笑,不料大崎却望着他的眼眸极为认真地做出了应答。
“我确实觉得能和新桥先生相遇和再会,都像是命运的安排。而且,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当初救了自己的命,就要有余生继续对这条命负责的觉悟才行。”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求婚……不过迟钝的侦探大人或许并未有那种意识吧。
心跳还是没出息地怦怦加速起来,又怕会被此刻依偎在胸前的伴侣听到。于是新桥拼命组织起词汇,道出了别扭之下掩藏着真心的回应:
“库库库……那我还真是被不得了的东西缠上了啊。反正同居人再多一个一起照顾也是一样。”
“所以您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笨、笨蛋!到底是怎么理解成这样的啊!!”
和钟爱以Happy Ending收尾的剧作家在一起,似乎总是有把生活变成喜剧的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