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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时,恩雅·希瓦艾什有时还会梦见谢拉格飘雪的关隘,梦见雪融化后或许就会回来的那个人,正如往昔的回忆总是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呼啸,如暴风雪般裹挟着希瓦艾什数年前的辉煌与悲痛席卷而来。
最初,恩雅·希瓦艾什的世界中只有庭院中的积雪、壁炉里的柴火、怀里的编织筐、端坐的耶拉冈德画像,还有她的家人们。那时她从不主动探询家族背后沉重的政治议题,也不知道信仰背后分明有一双不属于神明的手。直到那场被三族议会命名为意外的事故生硬地摧毁了希瓦艾什家族,她才一夜之间从贵族的迷梦中醒来。十九岁时,恩雅会梦见她和兄长和妹妹拥在壁炉边度过的那些难捱的岁月,同样年纪尚轻的丰蹄族侍卫忠诚地垂首立在他们身旁,这便是希瓦艾什家所拥有的全部,摇摇欲坠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眼底,却从未燎出哪怕一滴泪水。谢拉格仍旧需要一位新的希瓦艾什,于是家族的希望与重担都骤然地落在家中兄长的肩头,他总是在忙。没有人带年幼的恩希亚出门时,她就在褪色的旧地毯上,用铅笔在账本背面歪歪扭扭地涂画着她想象中的山雪鬼。彼时,对真相的渴望铸就了恩希欧迪斯坚韧的背脊,对崭新前程的追求磨砺了恩希亚不屈的意志,然而希瓦艾什宅邸对尚且年轻的他们而言仍旧过于空旷了,究竟要烧多少的柴火才能让房间重新热闹起来,她不知道。数年后,恩希亚的成人礼在谢拉格的深雪中举行,来客稀疏,观礼席的椅子竟有半数覆着新雪,然而恩希亚仍旧乐观地朗笑着,就像对当前的境遇全不介怀。恩雅亲手为她戴冠,站在礼节中本应当属于母亲的位置为妹妹赐福,在心底默默祝祷她能够永远自由坚韧,正如此刻。
深夜,恩希欧迪斯擎着一盏摇摇的烛火将睡梦中的恩雅唤醒,他说,他反复思量后决定离开谢拉格,前往维多利亚求学,到更广阔的世界去探寻希瓦艾什家族的新路,还望妹妹理解。睡眼朦胧的恩雅挣扎着坐起,仿似竭尽全力要逃离方才追在身后的噩梦,却无可避免地跌入了更难以接受的现实。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捉恩希欧迪斯的衣角,想起多年前那匹雪青色的亚麻布曾从她手上流淌而过。而此刻,织物在她掌心收缩的触感却如此陌生,仿佛她只是在伸手触碰祭坛前垂着眼眉的石像,冷硬的神像是要苏醒,却只一瞬间。这并不是梦境,然而这种别无选择的别离,她还要经历多少次?面对她的诘问,恩希欧迪斯仍旧保持沉默,烛火昏黄的影子在他的面庞上跃动,恩雅忽地对她的兄长感到陌生:她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再是多年前那个能够和她追跑嬉戏、总是预支零花钱的少年了。她知道他选择的这条道路绝非坦途,暗算的箭矢同样可能调转方向瞄准背井离乡的离群者。但恩希欧迪斯既有自己的打算,即使是她也无从干涉——她知道,即使他此时此刻以俯首的姿态请求她的理解,这也仅仅是告知而非请求。最后,她缓缓收回手:我会照顾好恩希亚,你且放心。
除却希瓦艾什不屈的意志,他并没有携带过多行囊。于是她们送他到关口,恩希亚眼含热泪地牵着他的衣袖,殷切地讲着她的期盼(“到维多利亚后一定要经常给我和姐姐写信哦?”)和祝福(“听说维多利亚的饭菜没有谢拉格的好,但老哥不要再挑食啦!”)。而口齿伶俐如恩希亚,早已把恩雅能够想到的寥寥几句祝祷说尽,于是她只迟疑着抬起手,尽可能轻地为恩希欧迪斯拂去双肩的积雪,然而谢拉格的关隘时时落雪,很快又有新雪覆上来。她说,愿耶拉冈德赐福于你。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恩希欧迪斯竟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向她俯下身行了个郑重的礼,而后起身离去,不再回首。恩雅望着他坚决的背影,却忽地意识到,这场离别早在父母灵柩入土时便已经成为命中注定。
崇山峻岭,音书尽断。那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空缺也在她心底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刻痕。她开始学着承担起希瓦艾什的责任,学着与另外两个家族的长者据理力争,学着如何在外界的游说中守住家族的立场。然而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更漏滴尽,她只能怀抱着自己日渐蓬松的尾巴取暖,反复咀嚼着兄长曾经郑重许诺过的归期,想着他是否会为她和恩希亚带回他所许诺过的答案,只有如此才能够勉强入眠。
二十五岁的恩雅·希瓦艾什想要摧毁恩希欧迪斯的一切,就像他不容置疑地将她从先前闲适自由的生活中永远剥离那般。远道归来的恩希欧迪斯未及洗去风尘,就将希瓦艾什家族的理想横加在她肩头,要她端坐进喀兰圣山,要她脱凡尘去伴雪,仅仅依凭那些虚浮的承诺绘就希瓦艾什未来的蓝图,语气冷硬陌生,然而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就像她知道她无法拒绝。恩希欧迪斯,你口中那幅绚烂夺目的未来画卷中可曾有我的一席之地?你是否曾想过,你的归来不仅是重塑希瓦艾什的命运,也彻底撕碎了我的人生?外出求学的岁月只让你学会了将最亲近的人送上胜负难料的赌桌吗?恩雅本想以嘲讽的笑容回应,但最终,她的唇角连一丝讥诮的弧度都没能勾起,只剩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悲怆。
她想,那个曾披着雪与她告别的青年,早在维多利亚的某个夜里死去了。她不曾亲眼见证曾经的他的消逝,只是知道,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兄长,而不过是承载着希瓦艾什执念的不融的冰。
“姐,你怎么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恩希亚绕着圈整理恩雅的裙角时这样不假思索地说,似乎丝毫未曾感受到姐姐心底的风起云涌,“要不是年龄不够,我真想替你参加圣女选举!”恩雅难以掩抑心底的悲怆,没有经过思考便骤然抬起手,一记狠狠击碎了妹妹纯真而不切实际的理想。恩希亚眼泪汪汪地看向难得动怒的恩雅,水亮的眸子里盈满了不可置信,显然尚未意识到此时姐姐举止格外异常的根由。恩雅怔怔地望着镜中妹妹的面孔,发现恩希亚已经比她高了些许,身形也不再单薄,唯独那双眼睛仍旧澄澈如初。她不知道恩希亚的天真是福是祸,于是只抿着唇将下意识的安慰与歉意永远咽下,心里想着,恩希欧迪斯既然有底气用我当作筹码,那想必也有手段能够让恩希亚永远自由。
朝晨,雪水落在头顶如秤锤落井,恩雅·希瓦艾什三步一俯首,五步一摇铃,唱经横越雪山道,纵千般雪起,心念如如不动。耶拉冈德倘或真的存在于世,可曾照见她顶礼中的嗔恚与法执?她不知道。她已不在意。空气愈发稀薄,深雪下隐埋的岩石与碎骨磨破她的衣裙,鞋底,掌心,血点缀在地面,然而她执着地行进在雪海中,如一个坚硬的句点。她上山前是希瓦艾什家族的长姐恩雅,抵达山顶时已是圣女。
雅儿,我总觉得,还政这件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很快就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圣女大人不必担心,谢拉格的雪不会因圣女的忧虑而停歇,因此也不会因某些筹谋而更盛。何况,山下不是还有着那位素来擅长掌控局势的人吗?
你倒是很信任恩希欧迪斯。
哎呀,雅儿知道,圣女大人也还是信任着他的。只是在您的信任之中,还夹杂着太多其他的东西。
……
没关系,恩希欧迪斯大人再怎样谋划,终究还是谢拉格的孩子,你也一样。你们都会在这条路上给出自己的答案,就像形态各异的雪……落在山的怀抱。
再彼此相融。
二十九岁的恩雅·希瓦艾什已经不再做十九岁时做过的梦,也不再耿介地持守着痛恨的情感,企图通过恩希欧迪斯最擅长的政治手段与他进行斗争。恩希欧迪斯向来是擅长预支资产的赌徒,她对此再熟悉不过。这些年来,恩雅逐渐通过前来参拜的信众的笑颜和雅儿的转述编织起山下正在发生的故事,就像织一条不知是否会送出的围巾,将她的期许系数缝进去。她逐渐欣慰地意识到,她所期许的谢拉格的变革正在喀兰的脚下徐徐展开,她虽然身在雪山、不能亲眼一见,却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她也隐约感到,恩希欧迪斯亲手组建起的喀兰贸易公司已逐渐发展壮大,而他仍在和两位同样不近人情的同伴比肩而立,在由风险与机遇交织而成的锋刃上维持着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简直就像……
很多年前,他们兄妹三人曾踩着冰刃起舞在银心湖面。
思及此处,恩雅低下眉,竟笑了。身为应被称颂的圣女、教典中耶拉冈德在群山之肩的使者,她如今偏要亲自踏入这场变革的洪流中,以身入局如雪入山。她要亲自做谢拉格温和的坚盾,用那经久不息的圣铃声为雪中开路的苦行者指引方向、为虔诚的耶拉冈德信众祝祷;也做锋利而坚决的箭矢,击落阻碍变革的绊脚石,以此抚平信仰动摇之人内心的暗潮汹涌。她想: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无需再退。恩希欧迪斯不是无所不能的,那些他做不到的事情,恩雅会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