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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你在想什么呢?”
1900伸手在人眼前挥挥,Tim这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坐在他床边的人。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想到这儿,Tim又躺下了,把还没搞清状况的1900扯下来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也是难为这小小的单人床容纳他们两位成年男性了,1900的鼻息打在他侧颈,弄得他那块皮肤痒痒的。
“那我猜,你的梦里有我。”1900闷闷地笑了,Tim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Tim也哧哧地笑,两人笑得简陋的木架床都抖了起来,路过的船员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们,而他们谁也不管,似乎隔绝了世间的一切,世界只剩下这小小的一个单人床和对方。
“嗯,有你。”
“那肯定是个很好的梦。”
1900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窗外的阳光把他还没整理好的头发照成一颗毛茸茸金灿灿的栗子,瞳孔在光线下也变成漂亮的琥珀色,似乎是觉得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Tim,等待着人说出后续。
Tim却没有如他所愿。
梦境的最后一幕是冲天的火光,他本该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可没有。琴声占据了一切,包裹住他的耳朵,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一般弹奏着。
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这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一切担忧,在梦里以最极端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那份让他心悸的悲伤残留不去,让此刻阳光下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他垂下了眼帘,低声重复,几乎不敢看1900。
“对,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梦。”
他咀嚼着“很好”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梦的前半部分,他不敢将梦的终点告诉1900,仿佛一旦说出口,那个冰冷的结局就会顺着话语的缝隙爬进现实,玷污此刻的阳光。
1900收起了懒散的笑容,静静地看了Tim几秒,他无从得知梦的细节,但他能清晰地读懂朋友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突如其来的悲伤。
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Tim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转移话题糊弄过去,1900向来敏锐得很,他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去的。
“那下次做梦记得也要叫上我。”
像往常一样,轻飘飘的语气。
Tim松了口气,笑了笑,没再说话,把下巴放在人瘦削的肩膀上,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更紧地挨近了身边的人,仿佛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抵挡所有来自未来或梦境的寒意。
1900回抱住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分享着这份沉默,直到Tim紧绷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
过了一会儿,1900的手指忽然在Tim的后背上轻轻动了起来,沿着他的脊椎骨,轻盈地、有节奏地敲打着。
Tim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1900把他的后背当钢琴琴键,无声地弹奏着一首旋律。
Tim费劲地去辨认1900在他背上弹奏的旋律,最终还是没认出来,只能从手指的力度感受到这是一首舒缓、轻柔的曲子。
那旋律不存在于任何乐谱,是1900即兴的创造,专为此刻的Tim而生,它像温暖的阳光,像平静的海浪,一点点驱散那些从梦境带来的寒意。
Tim没有动,他闭上眼睛,放弃去分辨那些无声的音符,全身心地感受着那通过指尖传递过来的、独属于1900的安慰。他不需要知道这曲子叫什么,他只知道,这是1900的语言,是1900在说。
“我在这里,没事了。”
一段熟悉的、轻快的节奏在他背上跳跃起来,Tim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1900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Tim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安心的叹息。他想,就是这首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首曲子,那晚在暴风雨中,他们松开脚刹,随着钢琴在大厅里滑行时1900弹奏的、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旋律,他知道,Tim肯定能认出来。
窗外的海鸥声、海浪声,都成了这首无声曲目的天然和声。这张吱呀作响的小床,变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漂在世界中心的小小船。
音乐停止了。1900的手指安静地停留在Tim的背上。
Tim还闭着眼,沉浸在1900为他创造的世界之中,忽然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1900撑起了一点身子,温暖的阴影笼罩下来。
Tim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黑色瞳孔,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他整个灵魂都包裹起来的宁静。
他没有思考,也没有闪躲。
1900低下头,非常轻地吻住了他。
这个吻里没有任何掠夺或是情欲的意味,只有抚慰。它尝起来像阳光,像海风,像刚刚那个无声的旋律,像一切既定而永恒的东西,让人起不了任何是非之想。
1900以一种圣洁的姿态告诉他,我接收到了你所有的恐惧,我就在这里,我是真实的,你也是。
几秒钟后,1900退了开来,额头依然亲昵地抵着Tim的额头,呼吸浅浅地交融在一起。Tim眼眶一热,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在这个吻里彻底融化、崩塌了。他不是一个人在那可怕的梦境里挣扎,1900跨过了那些他无法言说的障碍,直接触碰并安抚了他最核心的不安,并给予了回答。
“……我在这里。”1900低声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没事了。”
现在,他真正地相信了。
“Tim,”1900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你闻到了吗?”
“……什么?”Tim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之前的颤抖已经消失了。
“蜂蜜烤苹果的味道。”1900的语气变得肯定,“从厨房飘过来的,肯定是那个爱偷偷给我塞零食的厨师又在研究新甜品了。”1900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鬼鬼祟祟地凑到Tim耳边,“我打赌他这次糖又放多了。”
Tim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似乎真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气。他眼眶泛起了红,他知道,1900在以自己的方式,将他锚定回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的当下。
或许1900真的闻到了。他总是能先于所有人,捕捉到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情绪,比如音符,比如一个即将到来的吻,再比如一丝甜品的香气。
于是他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而且肯定又烤焦了一点。”
“没错!”1900笑了起来,胸腔再次传来令人安心的震动,“要偷偷去看看吗?”Tim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着1900的手臂,脱口而出:
“别去。”
这突如其来的阻止让两人都愣了一下。1900眨了眨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善如流地重新躺好,用更轻快的语气说,“好吧好吧,那等它烤得更焦一点了,我们再去。”说着,他原本搭在Tim腰间的手向上移动,安抚性地、用他那只习惯了触碰琴键的、灵巧而温柔的手,笨拙地揉了揉Tim脑后翘起的头发。
Tim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丝不好意思,1900总是这样,温和地接纳着一切,他得寸进尺地又紧了紧抱着人的手臂,终于也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容,“被抓住的话,我们又得去叠天鹅了。”
“那下次就弹首曲子讨好一下船长……”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意义的傻话,直到那个噩梦的阴影被此刻的阳光和烤苹果的香气彻底覆盖。
Tim把头往1900的肩窝里埋了埋,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又有点困了,1900戳戳抱着自己不放的人,被疲倦的人用脑袋蹭了蹭他脖子,发丝刺得他一激灵,轻声抱怨了下,“你别,有点痒。”
“嗯……”Tim才不管这些,他听着1900的呼吸,听着海浪的声音,眼皮也越来越重。这一次,他希望能做一个关于阳光、蜂蜜烤苹果,或者一次毫无目的的旅行的梦,当然了,里面得有1900。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恒的海浪声。Tim感受着身边人传来的温暖和重量,还有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这声音比任何海浪声都更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那个关于爆炸和琴声的梦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幅遥远的、沉默的油画。
Tim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他就这样抱着1900,仿佛抱着一个温暖的、可以安抚所有不安的玩偶。
弗吉尼亚号轻微地摇晃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的摇篮。发动机在深处轰鸣,海浪规律地拍打着船舷。在这里,在这艘航行在无尽大海上的船里,时间仿佛是可以被无限拉长的“此刻”。
在重新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至少此刻,一切都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