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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桉x陈麦冬|小镇往事

Summary:

桉冬文,年上双强,体位不影响食用
基于春色寄情人剧情背景虚构。林桉人设为私设,两个小苦瓜的故事。一发完。

我终于让陈麦冬做一回受了!强受也是受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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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桉把卷帘门打开,叼着烟拎了罐冰镇的可乐蹲在马路牙子上。正打开可乐罐时一双穿着校服裤的腿经过他眼前,他抬起头吹了声口哨,“小鬼,你鞋带开了。”

那小鬼低头瞄了一眼,没吭声,把包往后甩了甩,弯下腰把鞋带系紧了。再起身时,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的眼神里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关你屁事。而后把包又往上拎了拎,径直走了。

林桉朝着他痩削的背影再次吹了声响亮又悠扬的口哨。 还挺傲。

这条路挺偏,林桉来这个镇刚没两个月,一天经过这的鬼都没几个。但这小鬼他碰巧知道。偶尔打这过,面上拽得跟每天有人欠他二五八万似的。听隔壁小卖部的大姐说叫陈麦冬 ,在附近上高中,挺有名。

具体怎么有名的大姐说了一大堆,林桉忘了,大概就记得和他家里情况有关,这小镇上也就那么大点鸡毛蒜皮的事儿。

林桉看了眼手机,10点半,这个点上学,有点东西。

 

陈麦冬人还没走到,隔老远就见着宋然远远扒在学校操场的铁栏杆上感激涕零地冲他作揖,

“哥,冬哥,你是我亲哥,你可算来了!”

陈麦冬没走到跟前就停住了脚步,拎着包带狠狠抡了个圆,脱手的一瞬间书包高高飞起,在栏杆上方划了条漂亮的抛物线。

随着书包一起划过的还有少年清洌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书包都能扔网吧你来上个屁的学啊。”

宋然堪堪在书包砸中脸之前捧住了,开朗地咧开嘴笑着说。“我再旷课老班说要告我家长了,我爸那手劲你是不知道,他一巴掌下来我能死!”

他点开相册看了眼课表,又打开书包检查了一下要用的书都在,放心地抚了抚胸口,这才转头看向栏杆外的救命恩人,“谢了啊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不进来上课了?”

陈麦冬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了,困得很,没带书包。”

宋然担忧地说,“那你去哪儿?你爷爷奶奶都在家吧?”

“回网吧睡会儿,昨儿那网吧挺好,离我家远,还新。” 陈麦冬说。

宋然点了点头,“那你注意着点儿啊,今天得回家了吧,不然你奶奶得打电话找了。”

陈麦冬已经转过身去,朝后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本想从原路回网吧,走到路口时脚步一顿,想了想修车店门口那男人令人生厌的口哨声,绕了条远路走了。

 

修车厂的老师傅今天请了假,林桉给路过的一台小车补完胎,看着天色差不多黑了,把修车厂的门拉上,决定去附近新开的网吧打两把。

进门就看到角落里正对着他的卡座睡了个人,穿着一身校服就那么大剌剌地躺着。睡着了看着倒比早上拽着张臭脸可爱多了,但教室不比网吧好睡?林桉径直走到他对面开了机。心里对这小鬼下了评价:钱多烧的。

 

陈麦冬几乎连熬了两个大通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地方,一睡起来昏天暗地,直到被一阵口哨声吵醒。

“哎,放学了,小鬼。”

“口水流出来了。”

陈麦冬一睁眼就看到屏幕旁边探出个头,有几分眼熟的脸上挂着一丝欠揍的笑容。他眉头拧成结,毫不客气地冷冷对视过去。

“人小姐姐站老半天了。” 那人朝着他旁边扬了扬下巴。

前台女生被他的眼神一扎,磕磕巴巴地说,“您……您卡里点数用完了,您看还要充值吗?我们新店开业有优惠……”

“不用了。” 陈麦冬冷淡地打断了她,起了身拎起书包朝外走。路过林桉座位时林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陈麦冬扫了眼他的屏幕,黑白的。

“菜狗。” 小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甩下这两个字。

林桉挑起眉,“有种solo啊!” 他转过身朝着人背影喊,小鬼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就这么走了。

 

再见到陈麦冬是隔了有些日子的一天夜晚。林桉躺在车底下打着手电检查完最后一辆货车底盘,听着外头一阵凌乱的脚步夹杂着咒骂声。

他钻出车底,最前边的身影有点眼熟。就见着后边一个寸头精神小伙窜上来一脚踹中那人腰侧,很结实的一声闷响,那个身影蜷着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林桉手电光晃过去,和他对上了一眼。

那双眼睛充满戾气,林桉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电移开了。

小鬼没出一点呻吟,手在旁边摸索着抓住了一块砖头,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回身照着冲过来的寸头脑门狠狠抡了上去。很快被一窝蜂涌上的精神小弟们围住。他也没管别人招呼在他身上的拳脚,手上的砖头不屈不挠地朝着那个寸头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拍。

多大仇啊这是,林桉心里正连啧了几声,血糊了满脸的寸头拨开人堆跌跌撞撞地挤出来,从他脚边捡了个大号扳手骂了句脏话就朝着陈麦冬的后脑勺去了。

操,这一扳手下去要出事。

林桉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下意识冲了过去,干脆利落地扳过寸头的肩膀咔嚓一下。寸头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手软软地垂下,手里的扳手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声,而后他发出了更为响亮的哀嚎。

他肩关节被林桉卸了。

 

围住陈麦冬正骂骂咧咧拳打脚踢的小弟们顿住了,齐刷刷转过头去。林桉把寸头推开,手电朝他们照过去,露出礼貌而无害的微笑,

“前面五百米有家诊所。”

“操你妈的。”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林桉手电晃了晃,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钢撬棒,笑容里带了丝威胁指着他说,“滚。”

边上有人拉了拉那人,在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露出犹疑的神色,再看向他时眼神变得很复杂。

林桉握住钢撬棒的另一头,漫不经心地在掌心敲了敲,“快点去还能安上。”

 

“……靠,”那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架起已经痛到发不出声音的寸头,朝着身边人说,“走!”

 

一帮人乌泱泱地走了。陈麦冬不知道被哪个孙子踹到了头,耳边嗡嗡直响,这会儿蜷在地上,感觉可能脑震荡了。

“还能起来吗?”

陈麦冬抬起头,看见男人穿了件白背心,四处蹭了脏兮兮的机油,笑得欠了吧唧的,朝他伸出手。

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漂亮,白色的手套上也沾了黑黝黝的机油。陈麦冬看了一眼,没搭理他,自己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啧。”

男人把手套摘了,往牛仔裤上蹭了蹭,胳膊从他身侧一捞,半抱着将他捞了起来。

“不用谢,林桉。”

那是陈麦冬第一次听到林桉的名字。

陈麦冬眼里的狠戾已经褪去,脸上又恢复林桉熟悉的那副全天下都欠他的不耐神色。他看着林桉那双带笑的眼睛,头这会儿不晕了,只觉得眼前的笑容扎眼得很。

对方很自来熟地说,“我知道你,陈麦冬。”

陈麦冬沉默着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不知在哪划破的长长一道伤口,扭头便打算走。

 

林桉吊儿郎当地说,“你去诊所刚好能撞上他们,挨揍没挨够啊?”

陈麦冬迈出的脚步一顿,猛地回过身,鼻尖几乎贴上林桉的鼻尖,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中挤出,“关,你,屁,事。”

林桉看着骤然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笑容滞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身后有人在喊,

“冬子!冬子!”

宋然从他们来的方向一路狂奔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尾巴在后头使劲追。

“哎!可算、找着、你了!” 宋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膝盖吃力地说。

“你没、没事吧!”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一把抓住陈麦冬流血的胳膊,“那帮孙子动、动刀了?”

陈麦冬皱着眉头抽出胳膊,看向他身后,冷冷地说,“谁让你把她带来的。”

宋然回身看了眼抚着胸口喘不上气的妹妹,
“她听说你被堵了,非闹着要来……”

“我没事,带她回去。” 陈麦冬别过头。

“你的伤……” 女孩小心翼翼地说。

“对啊!冬子!你这得去诊所!”宋然急道。

“那帮人就在诊所呢。” 陈麦冬不耐烦地说。

“那……”

林桉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戏,终于忍不住出声,“我这有药,”

宋然像是这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唰地转头看过去,林桉一张俊脸笑得很灿烂,“就当是帮人帮到底了。”

 

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修车厂后面竟然还藏了间集装箱改造的屋子。

林桉先进了门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泄下来,陈麦冬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很小,不过十几平的地方被隔成了一室一厅,算是五脏俱全,但四个人涌进来就显得有些挤了。

“见笑了,我这没那么多椅子啊。”

林桉拖了张板凳过来,递到陈麦冬后头,自己抱了个药箱大剌剌地坐在了屋子里仅剩的一张靠背椅上开始翻找。陈麦冬身上哪哪都疼,站得费劲,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坐下了。就剩宋家两兄妹直愣愣地站着面面相觑。

 

“回去吧,你俩也看到了,我没事。” 陈麦冬说。

 

“那你晚上怎么办?这样没法回家吧?”宋然看着他嘴角的淤青。

“我有地儿待。”

陈麦冬说完将脸偏了过去,一副不愿意再多话的样子,宋怡在身后悄悄拉了拉宋然的衣服。

“行吧……” 宋然被这屋子里隐约的机油味熏得胸口有些发闷,见陈麦冬坐在这的确也不像还能再出什么意外了。他看了看一旁的林桉,诚心诚意地说,“大哥,谢了啊。”

林桉被这声大哥逗笑了,还行,至少比这小鬼懂礼貌,他摆了摆手。“别客气,小弟弟。”

 

见宋家两兄妹走了,林桉才慢吞吞翻出了纱布和碘伏,他起身顺手按开了桌上的台式风扇,那破旧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转起来,总算是吹散了点屋子里的机油味。

陈麦冬始终没吭声,连林桉抓住他胳膊上药的时候也只是轻微地吸了口气。林桉把纱布缠好,在他胳膊上恶趣味地打了个蝴蝶结,又拿了药油给他,“你腰上也伤了吧,” 他指了指,“你自己行?”

陈麦冬接了过来,撩起衣服下摆,林桉转身前看清了他腰腹处青了一大块。

嘶,还挺能扛。

陈麦冬忍着痛给自己上了药,感觉了一下,应该是没骨折。他看了眼男人正背着身把纱布放回塑料箱里,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声,
“谢谢。”

“客气,” 林桉回过头,“你晚上准备上哪待着去?”

陈麦冬努力忽视他自来熟的语气,言简意赅地说,“网吧。”

林桉皱起眉,“网吧包夜20起,你一高中生多大款啊?”

陈麦冬沉默了,这回不是因为懒得说话,他兜里也就剩5块钱。

林桉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不嫌弃的话,你待我这。”

 

等陈麦冬洗完澡出来,也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留在了一个几乎是陌生男人的家里。如果这称得上是家的话。

林桉进卧室给他拿衣服时陈麦冬扫了一眼,所谓的卧室也就隔了个布帘,里边摆了个简陋的衣柜,和一张监狱里那样的铁架床。

这地方跟监狱也没什么差别。

他看了眼正在桌前不知道忙活什么的林桉,男人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背心底下显露出紧实宽阔的背肌。收拾收拾应该是能在网上靠露脸露身材就能有一堆富婆打赏的小白脸,怎么会窝在一个破落的修车厂打工,住在这种寒酸的铁皮房里。

林桉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问他,“吃点儿吗?我煮了泡面。”

陈麦冬正想说不用了,肚子很诚实地咕噜了一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很清晰,他尴尬地别过了头。

林桉很松快地笑了,“我再给你煮俩荷包蛋。”

 

原本陈麦冬以为林桉是热心又嘴碎的那一款,会找机会八卦他为什么打架,那帮人是哪来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冲着救了他又收留他,还有这一碗泡面的恩情,即便懒得回答也不给他甩脸色。

结果林桉什么也没问,俩人就这样沉默着吃完了面,陈麦冬反而心里更不爽了。有种卯足了劲一拳挥在空气里的感觉。

俩人这种默契的沉默一直维持到了睡觉的点,林桉把桌上的风扇挪到了房里,又把床简单收拾了一下,跟他说,“你今晚在这将就睡吧。”

“你呢?” 陈麦冬问。

“我在外头屋子。” 林桉冲着门帘一指。

那儿除了张小方桌还有什么?陈麦冬难得露出了点属于这个年龄的疑惑神情。

林桉说,“我就两张凳子这么一搭就完事儿,平时中午我都这么睡。”

陈麦冬自认为自己再厚颜无耻,也干不出在别人家让主人睡凳子的事。

“你睡这。” 陈麦冬冷下脸,恨不得立刻打电话把宋然叫回来再问他借15块钱。

“那椅子你睡不惯,真的,你身上还有伤呢。我这人觉大,怎么睡都香。”林桉说。

这人怎么能随手把陌生人捡回家哄着人睡自己床还笑得一脸真诚的?不是缺心眼就是有所图。

陈麦冬隔着裤子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五块钱,觉得应该是前者。

他皱着眉盯了林桉半晌,问了句,

“你打呼吗?”

“什么?”林桉没反应过来。

“算了。” 陈麦冬绷着脸拉开毯子躺了上去。

林桉正松了口气,准备往外走,陈麦冬往里挪了挪,侧身让出一大半空位来。

“你也睡这,我睡觉老实,不会乱动的。”

林桉站着没动弹。

小鬼脸上不耐烦的神情更明显了,“快点儿,大男人别这么矫情。”

靠。

这是矫情不矫情的问题吗?

林桉看着陈麦冬那张散发着不爽气息的淤青小脸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睡就睡。

 

林桉看着挺秀气一小白脸,实际很精壮,躺上来的时候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麦冬侧身背对着他脸冲着墙,感觉林桉的肩膀都挨着他肩胛骨了。他手臂被自己压的发麻,努力压抑住想仰面躺平的冲动,听着破风扇艰难摇头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觉得自己这一晚大概是睡不好了。

 

几乎是这个念头刚起陈麦冬就睡了过去,再有意识的时候太阳已经透过集装箱的窗户晒他脸上了。

陈麦冬睁开眼一瞬间都还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坐起身时全身的疼痛帮他找回了昨晚的记忆。

看了眼时间,很好,还能赶上大课间。他转头看向窗台上还在任劳任怨工作的风扇,没想到这破风扇摇头的频率竟然这么催眠。

 

陈麦冬走出屋子的时候林桉正弯着腰用千斤顶给一辆小车换胎。见他出来,很阳光地吹了声口哨,“醒了啊?我看你跟昏迷了似的,准备这台车弄完给你量个体温呢。”

陈麦冬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礼貌地跟对方道个谢,另一方面平日里冷惯了,看着这人嬉皮笑脸的劲很扎眼。一番纠结后他瘫着张脸,冲林桉点了点头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了。

 

再听到林桉这个名字的时候陈麦冬的伤都已经好了大半。这些日子学校门口也没见那帮人来找茬,消停了好一段时间,宋然这天突然问他,“哎冬子,你跟林桉是怎么认识的?”

陈麦冬愣了一下,宋然撞了撞他,“你不记得了?就修车厂那个。”

“啊,算不上认识。”

“不熟就好,” 宋然看了眼四周,放低了音量,“我得提醒你啊,我妹她们同学说,林桉杀过人!”

这传言还能再离谱点吗?陈麦冬嗤笑一声,“这你也信。”

宋然有些急了,“真的,她们班女生之前陪家里人修车,看上了他,托人去打听,说是隔壁镇的,杀了人,这才跑到我们这儿来的。”

陈麦冬说,“杀人不用坐牢啊?就跑隔壁镇,当警察是傻的?”

宋然皱起眉,“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打听来的情况是这样。那女生真挺喜欢他,知道以后死心了,也没往出说。”

陈麦冬瞥了眼他,“你也别瞎往出说,听风就是雨的。”

宋然拍了拍他的肩,“总之你注意着点吧,虽然他上回帮了你,看着挺够义气的,但这种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陈麦冬说,“你爸还让你跟我保持距离呢,我看咱俩也不是一路人。”

宋然嘿嘿一笑,亲热地搂住他的肩,“那怎么能一样,咱俩可是发小、铁子!你什么样人我能不清楚吗?”

陈麦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滚。”

 

宋然这话陈麦冬还真没往心里去,小镇闲人太多,就好流言蜚语。什么事传着传着都变了样,今天放个屁明天都能传成有人当街开枪。

陈麦冬自己就是受害者,他在外头名声也差了去了。

再说就林桉那老母鸡似的好人样,见到路人挨打都忍不住要出手相助的,杀人?怎么可能。

 

可能是潜意识里突然想着这么个人了,陈麦冬放学只顾着闷头走,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在了修车厂那条路上。

门口停了辆大货车,陈麦冬走过去朝厂里张望了一眼,没看着什么人。

这破厂子这么消极怠工的,迟早要凉。

陈麦冬正要走,听着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哎,麻烦帮忙递个扳手。”

说着一只沾满机油的手套伸了出来。

陈麦冬猛地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把不远处地上的扳手递了过去。

林桉动作很利索地把螺栓拧好,从车底下翻出来,看见他很惊讶地扬起眉毛,吹了声口哨,“是你啊!”

陈麦冬一听口哨声就烦,全身都痒得让他恨不得揍点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

“你能不能、别老冲我吹口哨!”

林桉心情愉悦地挑起眉,“吁——”

操,这人是真欠!

陈麦冬想也不想地一拳挥了过去,林桉轻巧地偏了偏头,陈麦冬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林桉脸旁的货车厢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林桉惊讶地转脸看了眼微微凹陷的铁皮,“小鬼,你来真的啊?”

 

眼看着陈麦冬抡拳又冲着他脸来了,林桉反应极快地握住陈麦冬的拳头,“逗你玩的,气性别这么大。”

林桉的肌肉不是摆设,陈麦冬使了全身力气也没能把拳头从他手里抽开,寒着张脸抬脚要踹。

林桉吓得一激灵,弯腰苦着脸说,“哎哟祖宗我错了,我不吹了还不行吗?”

陈麦冬松了劲。试过了,这人他打不过。

也没想真的揍他,陈麦冬对于长得好看的人容忍度相对来说比较高,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宋然明显打出生就缺根弦陈麦冬还能跟他做铁子的原因。

 

林桉见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笑嘻嘻地松开了他的拳头,胳膊肘撑在他头旁边。

“怎么就这么不爱听我吹口哨,我吹得挺好的。”

陈麦冬冷着脸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跟他妈逗狗似的。”

林桉上下扫了扫,觉得陈麦冬的确挺像没什么品种,路边可怜兮兮的小野狗。

他心里乐了一下,不过这话不敢说出来。于是清了清嗓子说,“特意来找我啊?”

“路过。”

“哦?” 林桉挑了挑眉,“正好我很闲,这车搞定了,明天才来取。”

陈麦冬径直转了身,“走吧。”

“去哪儿?”

“上回你说的,solo。”

 

陈麦冬自认为算是这一带里打游戏的佼佼者,一块儿玩的兄弟基本都是跪求他带,宋然甚至都怂恿他要不打职业算了。但真跟林桉solo了一局,陈麦冬才不得不承认, 差得远了。

开局五分钟被杀了三次。陈麦冬脸色阴沉地直接点了投降。还打职业呢,他连个修车工都打不过。

“别丧气啊,你打得挺好的。” 林桉说。

“少嘲讽我。”

“说真的呢,你前边那次要是先上点燃我就跪了。”林桉一本正经的,
“技术还可以,跟我双排吧。以后哥带你飞。”

 

陈麦冬跟林桉就这么熟悉了起来,时不时双排,也渐渐习惯了在脸上挂彩的时候去修车厂。比网吧包夜强,一天能省二十块呢。

林桉给他上药熟门熟路,有一次陈麦冬伤得太狠,腰侧给人用指虎划了老长一道口子。林桉掀开他的衣摆时叹了口气,“你怎么老挨揍啊?”

陈麦冬说,“那人肋骨断了。”

小鬼说话虽然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林桉从他话里品出了一丝得意。上药的手便重了几分,“为什么老打架?”

陈麦冬皱了皱眉,“他们嘴欠。”

“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话陈麦冬听多了,他班主任也常说,但林桉说这话的感觉不同。

林桉说的时候很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要珍爱生命。”

陈麦冬不吭声了。

 

宋然说过,陈麦冬有自毁倾向,陈麦冬觉得这词挺贴切。

他也不是打一生下来就做不良少年的。以前他像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每天按部就班上学,回家吃饭,写作业。直到看见他爸妈离婚争着把他的抚养权扔给对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着了一把火,日日夜夜烧得他难受。

一开始班里闲言碎语起来时,陈麦冬只是捂住耳朵不去听。后来那些人变本加厉,于是学校的男厕所,放学后的教室,成了他走不出去的噩梦。

有天有人得意洋洋地让他跪在地下从那人胯下钻过去时,陈麦冬第一次站了起来,将拳头狠狠挥在那人脸上。

陈麦冬现在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他的手很痛,但心里一直折磨他的那把火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出去。 很爽,非常爽。

他想,那就毁掉点什么,毁掉别人,或者毁掉自己。

 

陈麦冬绷着脸别过头去,“反正也没人在乎。”

林桉看着他,沉默了半响,笑了笑,“你奶奶听到这话得伤心了。”

 

陈麦冬又想起宋然那个无厘头的传言。林桉真的杀过人吗?

陈麦冬混归混,但杀人这事离他还是挺遥远。哪怕是寸头他们那帮街头流氓,手上也没有沾过人命的。他不信是真的,即便是真的,他也不怕林桉。

野狗的直觉都很准,林桉不是什么坏人。

 

陈麦冬拽了吧唧活了十几年,身边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宋然这一个,还是个神经大条缺心眼的。但不得不说,和林桉呆一起,挺放松的。

这种放松跟和宋然一块的时候还不太一样。宋然人敞亮,心思简单,陈麦冬总有种自己是大哥,下意识要护着小弟的感觉。但在林桉面前不用这样。

虽然林桉总冲他笑的挺欠,嘴也欠,哪哪儿都欠,让人忍不住想打他。但就是,陈麦冬在他身边的时候不用怎么动脑子。动脑子也没意义,林桉比他岁数大,别看一天嬉皮笑脸的,陈麦冬觉得他跟个老狐狸似的,心里门儿清。

而且林桉脾气好,打游戏从来不骂队友,陈麦冬甩脸色他也不在意,总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陈麦冬有时候心里想,这人真的什么都不挂在心上吗。

 

宋然觉得最近陈麦冬变化挺大。

主要体现在,陈麦冬很久没对他说 “滚 ”了。

“你是不是欠的啊?我一天不骂你你浑身难受?”陈麦冬听完只觉得宋然脑残又加重了。

“嗯,是有点。” 宋然诚实地点头。

“滚。”

“哎!舒坦了!” 宋然嘿嘿笑起来。

 

有天晚上陈麦冬像往常一样去修车厂,林桉难得没有脏兮兮的沾满身机油,反倒是穿了身牛仔服,很新,连里头的背心都白得晃眼。甚至还用发蜡做了个造型,额前的刘海往后梳起来,露出了颇有侵略性的一张脸。

“你什么情况?” 陈麦冬狐疑地皱着眉,眼睛黏在林桉脸上挪不开。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后,陈麦冬莫名觉得不爽。非常极其十分地不爽。

林桉心情很好地揉了把他的头,
“走吧小鬼,今天不打游戏,哥带你吃大餐去!”

 

说是大餐,也就是路边的烧烤摊。林桉大手一挥点了几十根串,又叫老板拿啤酒。

“之前在网吧我看你掏身份证,成年了的吧?”

“19。”

“再加半打。” 林桉回身朝着老板喊。

酒上来了,林桉端起杯子,突然想起来,“你19,怎么还在上高中?”

陈麦冬举着酒瓶手顿了一下,闷声说,“进过一年少管所。”

林桉笑了,“你挺牛啊,少管所都没把你管好。”

陈麦冬用眼神表达了他的鄙夷。

 

吃起来就有点热。林桉把外套脱了,就穿个白背心。隔壁桌的女生捂着嘴眼睛不住地往这瞟。

陈麦冬酒量一般,喝点就上脸,这会儿看着林桉脑子也不太转,心里想的冷不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们说你杀过人。”

林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不信。” 陈麦冬摇了摇头。

林桉没什么表情地说,“不算杀,捅了两刀,没死,但戳中了肺管子,差不多废了。”

陈麦冬没预料过这个答案,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闷头喝了一口,才说,“我有个弟弟,亲的,如果还活着的话,差不多和你一边大了。”

陈麦冬把手里的串放下了。

“小时候我爸妈都在厂子里工作,我爸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卷进去了,人没了。厂子里赔了一笔钱。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哥俩长大。”

“他很乖,我那时候在学校寄宿,一两个月才回几次家。每次回家他都围着我打转,想和我说话,我能看出来他其实很想亲近我,但又有点怕我。”

林桉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有帮混混在校外老找他要钱。欺负他没爹。”

陈麦冬能想象到那个处境。

“那些人一开始要一两块,后来越要越多。我弟胆子小,不敢跟家里说,妈妈打工挣钱很辛苦,他也不忍心偷,他们就打他。有一次他们给他逼急了,跑的时候掉进了河里。那帮人就在河边看着,没人报警,也没人救他。”

“等我和我妈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林桉手底下转着酒杯,眼睛有点红,

“没有证据是那帮人干的,所以他们没受到任何惩罚。我当时气不过,找他们算账,打架急红了眼,拿刀把人捅了。”

“被捅那人家里条件也不好,没报警,就让我赔钱。我妈把我爸的赔偿金都给了出去,整天坐在屋子里发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时发现,她喝了农药。”

“她只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让我好好活。”

林桉停顿了一下,嗓子有些发哑。“她不要我了。”

陈麦冬想过林桉应该是有些过往的人,但没想过他的过往竟然是这样的。

他很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林桉,却如鲠在喉,以至于他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些日子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多关心弟弟一点,如果我不那么冲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甚至想过,要不我也跟着走了。 ”

林桉苦涩地笑了笑,“但是真到那一步才发现,我怕死。”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把杯里的酒端起来闷了,像是对自己说,
“再想也没意义了,我总得听我妈一次吧,好好活,我得好好活。”

他认真地看向陈麦冬,“所以我说,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陈麦冬垂下眼,想,难怪那时候林桉会救他。

 

林桉把藏在心里的秘密第一次对人说完,好像胸口突然前所未有地畅快。他把装串的盘子往陈麦冬跟前又推了推,又扬起笑容,

“吃啊!多吃点,哥也不是天天请你吃烧烤。”

他看陈麦冬绷着脸没动弹,手指尖忍不住在他脸上戳了戳,

“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吃不下饭的。”

陈麦冬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发堵,但还是转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想着上外边吃?”

林桉干修车工没几个钱,陈麦冬知道。再加上听他说的这些过往,这些年林桉过得不容易,今天这一顿着实反常。

林桉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大口把签上的肉撸了下来,边嚼着边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陈麦冬这回真愣住了,“…怎么不早说。”
他有些懊恼,生日不该提那种事。而且应该带点礼物,或者买个蛋糕。

“我很久没过生日了,这几年都是一个人,这回有你陪着,挺不错。” 林桉笑着举起了酒杯。

陈麦冬眼睛喝得雾蒙蒙的,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生日快乐。”

林桉笑得很洒脱,“快乐快乐,人还是要往前看。”

陈麦冬捧着杯子说,“祝你以后每一天都快乐。”

林桉挑了挑眉,把杯子里酒干了,举起来示意了一下,表情又变得欠嗖嗖的,

“哎,你的问题我回答了。交换一下,我问问你,你跟上回那女孩儿,什么关系?”

哪个女孩儿? 陈麦冬脑子一下反应不过来。

“就上回跟你哥们儿一起来的那个,挺漂亮的”

陈麦冬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林桉说挺漂亮,心里就有点不太舒服。 他硬邦邦地说,“宋怡,宋然的妹妹,没什么关系。”

“她喜欢你。”林桉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陈麦冬没吭声了,宋怡喜欢他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林桉见他不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追问,“那你呢?”

陈麦冬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我哥们的妹妹。”

 

两人干了十几瓶啤酒,大部分是林桉喝的,但陈麦冬走回家的时候脚底下已经直打飘。

他脑子沉沉的,心里很闷,但不光是因为听林桉说了那些挺沉重的往事的原因。

等回到屋子里,陈麦冬洗完澡换了林桉的背心短裤上床,林桉瞥见他小腿前边肿了老大一块,旁边一圈已经发紫,看上去伤了有一阵了。

“怎么伤的?”林桉问。

陈麦冬低头看了一眼,“前一阵和寸头那帮人打架,被人用铁棍砸的。”

林桉捏了捏他的小腿侧,确认没有大问题,“腿没断算你骨头硬。”

他拿了药过来,握住陈麦冬的脚踝,一边给他抹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

“那帮人二十好几了还没有正经事儿干,你别跟他们烂在这儿。”

药膏涂在腿上火辣辣的,林桉的手指却很冰。
陈麦冬垂着眼看他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地问,“那你呢。”

“我有正经事儿啊,三千一个月呢。”

林桉抬脸朝他挑眉笑了笑,

“但你不一样。” 林桉又低头继续在他肿着的四周认真揉着,轻声说,“你也不能跟我烂在这儿。”

 

陈麦冬心里仿佛咚地一声被重重砸了一下。他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攥住了林桉的手腕。

林桉手底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瞳孔黑得像幽深的湖水,里头涌动着陈麦冬看不明白的情绪。陈麦冬也没有回避,直勾勾地望了回去。

记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只记得两个人的嘴唇碰撞,甚至牙磕了一下,然后舌头伸了过去,笨拙而鲁莽,混合着酒气纠缠在一起。

 

第二天醒来时,林桉已经不在屋子里了,床上很明显收拾过。陈麦冬宿醉后的脑子一团乱麻,愣了会儿神后刻意避开了修车厂正门,去了学校。

 

陈麦冬一连好几天没再来过修车厂。

林桉自觉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就他那些事儿,一般有点心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但林桉活得挺好。死不了能怎么办,说了好好活就好好活。

小镇不是他的第一站,这些年他辗转去过不少地方,没想过和什么人再建立起什么感情。一方面是没有心力,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不配。

陈麦冬算个意外。林桉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养活自己都不错了,哪有功夫再管别人。但是那天陈麦冬趴在地上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下,林桉觉得自己必须管。

他不否认自己从一开始对陈麦冬的心思就不纯,但他真没想过要跟陈麦冬发生点什么。且不说他自己是个过一天算一天的丧门星,人家清清白白的高中生,也就是性子犟了点,走了点弯路,年轻着呢,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不至于要被他拉着在这烂泥里头沉下去。

救他是意外,把他捡回家是意外,之后意外地越走越近,他也察觉到陈麦冬对他似乎不一样,不免真的生出了些妄念。

生日那天在烧烤摊时林桉其实喝得没那么醉,他承认自己有些刻意在陈麦冬面前把曾经的伤口血淋淋的剖开,想给他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会恐惧我吗,你会同情我吗,你会有一丝可能…爱我吗?

只是没想到陈麦冬酒量那么差,统共没喝几瓶,就发酒疯成那个样子。陈麦冬吻上来的时候林桉想躲的,但这小鬼像条八爪鱼似地死活缠着他,甩都甩不开。

林桉认命地闭上眼回应的那一刻心想,就跟醉鬼接个吻而已,明天起来不会有人再记得。

第二天林桉再回屋子时人已经走了,也没打招呼,一连好几天都没再出现,林桉明白了,陈麦冬没忘。

就到此为止了。林桉想,有人走,有人来,他也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像他这样的人,不该有丁点痴心妄想的。

 

陈麦冬的确是逃跑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他搞不懂自己。

 

性取向这回事,陈麦冬没思考过,家庭的变故让他这方面发育得很迟缓。

男人和女人在他眼里只有能打和不能打的区别。不像宋然,打小学起就会偷摸给隔壁班的女孩写情书,初中就开始拉女孩手了。宋然也偷偷摸摸在网吧给他分享过片,他拉着进度条面无表情看完了,觉得还没有打架爽。

但每回林桉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会觉得爽,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陈麦冬会隐约有种异样的快感。他没意识到那代表什么。

那晚之后回家的第三天夜里他梦遗了,梦里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林桉。放学后他去网吧搜了很多帖子,找到了答案,原来他喜欢林桉。

陈麦冬想,他这辈子也没想要过别的什么。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麦冬径直去了修车厂。去的时候林桉还在干活,见到他时一愣,像是没想过他还会再出现。犹豫了片刻后才说,“你先去我屋里等我会儿。”

陈麦冬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很冰冷,他站了一会儿才按开灯。环顾了一圈,确认自己的心思后再走进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集装箱其实没什么生活气息,陈麦冬只迈了三步就走进了里间,林桉的物品少得可怜。他看着这间狭小的跟监狱没什么两样的屋子,想起了那晚林桉在烧烤摊说的话,胸口闷得发疼。

林桉没有坐牢,但他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服刑。

陈麦冬手轻轻抚过床边的铁栏杆,想,林桉是孤儿,他算半个,一个半的孤儿应该可以凑成一个家。

 

林桉进来的时候带着满身机油味和烟味。掀开帘见着他站在床旁,脸上刻意挤出的笑容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上回咱俩都喝多了,别当回事。”

陈麦冬说,“我没喝多。”

把人嘴唇都啃破皮还说没喝多,这嘴也太硬了。林桉揪着帘子措辞道,“我那会儿倒……确实有点…喝多了,” 他挥了挥手,“都男人嘛,喝了酒有时会这样,你别在意,以后还是哥们儿。”

陈麦冬脸色很难看,“我跟我哥们儿宋然喝了酒也不这样。”

这真没法接了。

见林桉不吭声,陈麦冬心一横,扬起下巴,直接道,“我喜欢你。”

林桉脑子嗡地一下蒙了,这场面他真没想过。

陈麦冬没等到林桉回应,有些不耐烦地朝他迈了一步,脸贴得很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怎么想的?”

林桉整个人僵住了,陈麦冬温热的呼吸拍在他脸上,感觉自己后脖颈已经开始滴汗。

隔了几秒他才别开头咳了一声,“我……把你一直当弟弟看。”

“你对弟弟也会硬吗?” 陈麦冬说。

我操。

林桉大脑炸成一片空白。

陈麦冬很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林桉后背撞在了墙上,裤腰被拉开,一只手伸进去握住了他微微抬头的分身。

陈麦冬揪住他的衣领,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嘴唇几乎快要贴上来,手底下恶意地捏了捏,说,“问你呢,你对弟弟也会硬吗?”

 

操,实在是……太嚣张了。

林桉大脑和底下几乎是同时瞬间充血,低头直接咬住了陈麦冬的嘴唇。

 

陈麦冬没有接吻的经验,前几天喝多了毫无体验感的情况不算。林桉有没有他不知道,也不想问,但凭借现在的感觉来说应该是没有的。

林桉把他往后用力推了一把,陈麦冬猝不及防仰倒在床上,下意识用手在后边撑了一下,林桉往前跪了上来,重新凶狠地吻住他,手搂住他的腰顺着衣摆滑了进去,在他背后摸了两把。陈麦冬被吻得快要窒息,脑子都是混沌的,整个身体瞬间软了,林桉径自压了下来。

俩人从一开始激烈凶猛的相互啃咬到慢慢变成绵长的深吻,性器昂扬地紧贴在彼此腹间。陈麦冬微张着唇任由林桉的舌头在他口腔肆掠,胸口起伏得像是濒死的鱼。

林桉手指挤进陈麦冬股缝间的时候陈麦冬身体抖了一下,林桉停下了动作,陈麦冬眼角泛着泪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脆弱神情,看得林桉下身硬得发痛,但他依然很克制地撑起身子,问,“你确定?”

陈麦冬整张脸泛着红,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白,他闭上眼再次伸手拽住了林桉的领口,狠狠把他拉了回来,用唇舌回应了他。

不能更确定了。

 

林桉前戏做得很长很有耐心,确定扩充得足够了才挺身往里进,但进来的时候,陈麦冬仍然痛得想揍人。他压下想把人一脚踹开的冲动,抱住双腿把下身分得更开了些,让林桉进入得更顺利点。

林桉从陈麦冬紧绷的身体猜测到这个体验不是太美好,一开始尽量很克制地抽送。随着陈麦冬渐渐适应,小腹间原本因为疼痛而软下的阴茎又开始抬头,压抑的喘息逐渐变为呻吟,林桉便放开了动作,抓住他的一只脚踝将他双腿分得更开,跪起身加快了挺弄的频率。察觉到顶到某个点时陈麦冬身体的颤栗,于是无师自通地每一下都有意识碾过那里。

陈麦冬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灭顶的快感伴随着疼痛让他灵魂都快要飘起来。而林桉的性器一下一下进得很深,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摇晃的铁架床上。

陈麦冬睁开眼看着林桉脸上情动的表情,汗液顺着绷紧的下颌滑落,滴在自己的胸前,又看向集装箱顶晃动的白炽灯,闭上眼伸手将林桉拽下来吻住他的嘴唇。心想,他愿意,他愿意就这么烂在这里。

 

陈麦冬就这么和林桉在一起了。

对外陈麦冬什么也没说,只是整个人戾气减少了许多,也几乎不再参与校内校外的打架活动,为此宋然感到很欣慰。

原本宋然就是从不打架的乖孩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和陈麦冬翘课去网吧。每回陈麦冬打架他都战战兢兢在路口放哨,总担心陈麦冬这么打下去要出事。

如今跟修车厂那个林桉玩到一起,看着倒是要安稳多了。

 

宋然也去找他们玩过几次,但这俩人的氛围吧,就让宋然觉得插不进去。他看着因为风扇没对着他吹而冲着林桉耍小脾气的陈麦冬,目瞪口呆。这还是他那人狠话不多的冬哥吗?这样子要给他那帮外面的兄弟看到了,以后就不用混了。

宋然心里难免也觉得酸溜溜的,有了林桉,他好像再也不是铁子心里唯一特别的那个了。但一想到高一新入学的学妹,宋然心又飘飘然起来。不用给陈麦冬放风,他有更多时间送学妹回家。

 

日子就这么过上了。 陈麦冬嫌弃林桉的屋子太监狱风,一点家的味儿都没有。林桉说全是机油味儿,上哪弄家的味道。

话是这么说,隔天陈麦冬再来的时候,就发现屋子里多了台二手电视,一开滋啦滋啦冒雪花那种。陈麦冬瞠目结舌,这玩意儿买回来的意义是?林桉上前拍了两下,电视里就缓缓播放出来新闻联播的画面。

林桉说特意为你买的,这下有家的味道了吧?陈麦冬很满意,家里吃饭他奶奶就老把这个当背景音。

行,他把遥控器搂怀里,是我的了。林桉挑眉,我从废品站淘回来的,这就成你的了?在你手里的全是你的呗。 陈麦冬看着他嚣张地说,那怎么了?你也是我的。林桉就笑,好好好,我也是你的。

 

天气变凉了起来,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房子自然是不保暖的。晚上睡觉时陈麦冬露在外头的小脸都冻得冰冰凉。林桉斥巨资买了一张全新的电热毯,两个人成日里裹着被子暖融融地窝在床上,像两只冬眠的熊。

 

冬去春来,又转热,陈麦冬放了学有时就来修车厂等着林桉收工去打游戏。俩人中野配合双排胜率很高。等陈麦冬恍然察觉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算是不良少年了。

陈麦冬想,这样的日子也很好。他会在本地学门手艺,找个活干,和林桉就这样过一辈子。

 

出事的时候陈麦冬和林桉在网吧双排。那天不知是不是触发了英雄联盟恶心的elo机制,排到的都是猪一般的队友。俩人连跪了好几把,林桉说算了被拳头做局了,回家吃饭吧。陈麦冬却输红了眼,拉着他不肯走偏要打到赢为止。

林桉发现陈麦冬手机一直在震时,陈麦冬手机里已经有二十几通未接来电,有宋怡的,也有宋然的。

他先给宋然打了,没接,又打了宋怡的,连播好几次后终于接通了,他听了第一句话,拔腿就朝外跑,林桉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那天的回忆一切都成了黑白色,只有宋然身下淌了满地的血是鲜红色。陈麦冬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他看着宋然被抬上救护车,看着他被推进急救室,又看着医生出来宣布他们已经尽力了。 林桉在他身旁一直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冷静,千万要冷静,陈麦冬头也不回地使出最大的力气把林桉甩开了。

他几乎是扑到推车旁,他要确认,宋然怎么可能死了?他的发小,世界上心最大,最缺根筋,最鲜活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众人上前拉住他,他只顾着拼了命地拉开裹尸袋,袋子掀开,宋然就那样躺在那里,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陈麦冬就那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宋然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在了原地。

 

有人把他一把从推车旁拎开,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很重,打的陈麦冬半边脑子都发麻。陈麦冬不可置信地捂住脸,抬头看见了宋然父亲悲痛愤恨的面容。

是了,宋然说过,他爸手劲很大,一巴掌能要他命。

陈麦冬的眼泪这才从没有知觉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林桉有些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拦在陈麦冬身前和宋然父亲对峙。陈麦冬低低地说,“你走开。”

林桉回过头,眼神里满是关心和担忧。陈麦冬说,“这和你没关系,你走。”

 

林桉脚底下像生了根,只定定地看着他。陈麦冬突然爆发了,狠狠将他推了一把,“你滚啊!”

林桉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是有些心疼,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受伤。他当时只是看着陈麦冬,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在那个时候,陈麦冬的脑子里的确只剩下宋然的死这么一件事。他觉得对宋家人有亏欠,即便最初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宋怡,但如果不是因为他莽撞惹怒了那帮人,宋然不会死。

他恨自己没接电话,恨自己沉迷打游戏,恨自己只顾着和林桉谈恋爱,拒绝了太多次宋然的邀约。他不愿意承认,但也许在那么一瞬间,他也是恨林桉的。

 

陈麦冬成了一个游魂,他每天带几枝花放在宋家的窗台下。宋怡出门上学,他就跟在宋怡身后,放了学,再跟着宋怡回来。宋家人不愿意见他,宋怡不搭理他,他就坐在门外,一守就是一整夜。他觉得他对宋怡有责任,宋然死了,谁来保护她呢?

 

他没有再回林桉消息,也没有接他的电话。林桉会来宋家找他。叫他名字,和他说话,劝他回家。有时只是在门口静静站着,沉默地陪伴他,又在天亮前离开。陈麦冬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可是他没有回应过林桉的眼神。

他看见林桉就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爱意。可是他的好友去世了,他怎么能毫无顾忌地去爱什么人。沉浸在和林桉的爱情里会让他觉得有罪恶感。而他现在要做的是赎罪。他甚至想,也许他应该和林桉分手,和宋怡在一起,这样也许能弥补他的亏欠。

 

林桉最后来看他那次,陈麦冬看见了他。院门大敞着,他就站在外头,没打招呼,也没走进来。陈麦冬把头别了过去。

林桉在外头默默站了不知道有多久。等陈麦冬再抬头看向门口时,只有风吹着大门轻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林桉。

 

有一天宋怡打开门,第一次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了话,她说你不用再来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宋家人无法继续生活在这个充斥着宋然回忆的地方,他们决心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宋怡走之前哭着和他坦白,其实那天那些人是她故意招惹来的,她就是想见见陈麦冬,让陈麦冬救她。没想到他来晚了,也没想到害死了她的哥哥。

其实这事跟陈麦冬没有关系,宋怡说,只是害死自己亲人的这份罪孽太痛苦了,爱和死亡都如此沉重,所以她选择恨他。

“我们放过你了,你也放过自己。” 宋怡这样说。陈麦冬看着宋怡哭得眼睛肿成两个核桃,仿佛又看见了童年那个只会屁颠颠追在陈麦冬和宋然身后哭的那个小女孩。

 

陈麦冬想起来了,一直以来背负着害死自己亲人的痛苦的那个人是林桉。

他突然站起身拼了命地往回跑,压在他们之间的爱和死亡都太沉重了,跑得他眼泪一直涌出来。

修车厂的大哥说林桉半个月前就走了,也没说上哪儿了。那间小屋子里的电磁炉,冒雪花的二手电视,电热毯,乱响的破风扇,曾经属于他的全部都留在那。只有这个人就这样从陈麦冬的世界里消失。

 

后来无数个夜里陈麦冬都能听到那晚大院铁门晃动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天他应该追出去,抱住林桉,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他们都是幸存者,也是间接害死自己亲近的人的罪犯。即便要赎罪,他们该一起服刑。因为他们是这个世上最能理解彼此的两个人。

是一个人的死亡让他们遇见,又是另一个人的死亡把他们分开。他不该把林桉推开的。但林桉又是为什么要丢下他,他怎么能丢下他?

林桉走了,他没有关上门,这就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后来陈麦冬也离开了小镇。他没有烂在那儿,人总是要朝前走的 。他常常会做关于小镇的梦,梦里有依然鲜活的宋然,但很少有林桉。他有点想不起来林桉的样子了。

只是偶尔,天气很好的傍晚,带着凉意的风吹过的时候,陈麦冬想,他应该和林桉在这样的天气里一起散步,在街边的小摊撸串,然后再看个电影,回到他们那个集装箱做成的家。

可是那儿已经没有人了。

 

等到宋然不再出现在他梦里的很多年后,陈麦冬收到了宋怡寄来的请帖。他没打算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他们之间的交集是一条跨不过去的名为死亡的河流。陈麦冬给宋怡转了份子钱,宋怡没有再推拉,直接收下了。

 

陈麦冬在宋怡婚礼那天回了一趟小镇。

小镇变化很大,奶奶家早拆了,取而代之的是盖起的高楼。他凭着记忆找到了从前的那条路,几乎看不出丝毫过去的影子。原本修车厂跟小卖部的位置开了一家大型超市,门口摆着大喇叭卖力地重复播放今天哪些菜打折,里头熙熙攘攘全是抢打折菜的大妈们。

陈麦冬走了进去,超市里收银的小妹,捡货的大姐,一个也不认识。他逛了一圈,只拎了罐可乐走出来。也不知道还能去哪,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

 

其实他后来见过林桉,在那件事发生的两年以后。陈麦冬上了大学,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有天大学室友问他去不去附近看线下的电竞比赛,他说看什么,他又不会打游戏,室友说好不容易搞到的两张票,喜欢的女孩把他拒绝了,不想一个人。一副似曾相识的可怜巴巴的样子。陈麦冬心一软就答应了。

他没想到在那里会见到他。

台上的林桉坐在电脑前全程冷着脸按键盘,一直到最后推爆了敌方水晶,脸上才露出了一点意气风发的笑容。

赛后选手们退场,大学室友拉着他挤到了前排。陈麦冬挤在人群里,看着林桉被队友簇拥着,淡淡地朝着四周欢呼的观众点头致意。

室友在他身旁高呼着林桉的名字,林桉望过来时陈麦冬呼吸都暂停了。 但他的眼神只是漠然地从陈麦冬脸上扫过去,没有多停留一瞬,好像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这群面容模糊的狂热粉丝中的一员。

陈麦冬想,那完全不是他的林桉。

 

也没什么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麦冬心里那一丝侥幸也早就被时光蹉跎没了。他后来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林桉会离开,在那一个又一个陈麦冬别过头去的夜晚,林桉又变回了孤儿。

与其说是林桉变了,也许是他从前根本都没有真的懂过林桉这个人。

 

陈麦冬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桉的时候,他就这样蹲在这里冲他吹口哨,像个无所事事的流氓。

陈麦冬轻笑了一声,即便他回到这个地方,林桉也不会再回来了。没有很失落,只是心里那扇门这么多年来再也没关上过,始终空荡荡地透着风。

他低头刚把可乐罐打开,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又长又悠扬的口哨声。

“小鬼,你鞋带开了。”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