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要成為像爸爸媽媽一樣厲害的人。這句話從小小的金弘中口中說出來時，聽見的那兩人只是轉身笑著摸了摸頭。我們弘中，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爸爸這麼問，金弘中搖搖頭，回答：只是我聽其他人都這麼說，他們覺得我應該要變得跟你們一樣。
像爸爸媽媽那樣被人們愛戴著，死後也被作為英雄緬懷。
但是現在的他，垂著眼睛看著那些人的臉，聽著早已聽過千百遍的話，他不明白為何此刻非得特地出現在這裡，就為了親耳聽別人辱罵自己。
沒血沒淚的東西，你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類似這樣的話，金弘中毫無反應的模樣似乎更激怒他們，實際上他只是在努力地、久違地思考該如何應對人類才好。直到不知道從哪裡扔來的石塊砸中他的額角，帽檐底下的鮮血流過眼睛，直到下巴，落在他擦得發亮的鞋尖上，滲入地表。嘈雜的人群終於安靜了一瞬。金弘中頓悟，原來該這麼做才是正確的啊，他得記起來才行。
「弘中哥！」緊接著，有人推開人群，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到一旁的空地，掏出手帕按著他的傷口，滿眼焦急，又越過他瞪了一眼後頭的人群，拳頭緊握。
「你……」金弘中沒反應過來，頓了一下，反射性地開口說：「丁潤浩，在這裡你該叫我指揮官。」
丁潤浩不想理他，金弘中一邊被拉扯著走一邊想，他果然太縱容對方了，哪天就要造反。回到艙內，丁潤浩搬出醫療箱，一套動作熟練地連金弘中都來不及拒絕，傷口已經被處理好。
金弘中抬手想摸塗了特效藥而完全癒合的傷口，卻只碰到粗糙的觸感。他看向一旁的鏡子，看見那是一塊紗布。
「這是什麼？」金弘中有點無語地問。
「傷口雖然好了，但貼這個是為了讓大家看到你受了傷。」丁潤浩一邊收拾，一邊說得頭頭是道，語氣甚至帶著埋怨：「要不然我看這個月球上所有人，包括你，都忘了金弘中，是個人類。」
對了，金弘中正好在思考為何見到他受傷，人群會露出驚訝的神色。原來，不是因為傷到他，而是看見他流血，想起他是人類，跟他們一樣的人類。雖然金弘中覺得，自己只是會流血的仿生人而已。
「說起來，你當時為什麼不躲？就站在原地給他們罵、讓他們打？」
「……我不知道。」金弘中沉默片刻後，乾巴巴地說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感到心虛，但就是移開了視線避免與丁潤浩對視，「或許……我覺得他們說的是對的吧。」
這下換丁潤浩愣住了。
他看著偏過頭去的金弘中，看著對方領子上的血漬，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夠懂這個人。這個和自己理應截然不同的，在眾星捧月下誕生，被冠上新世界的希望之名的人。
雖然是這麼想，但其實一直以來，丁潤浩在金弘中身上看見的只有沉重不堪的枷鎖。喜歡那樣耀眼的人，又痛恨這些光芒灼傷對方，把金弘中一點點地變成了如今這副他都感到陌生的模樣。
丁潤浩想不到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能怎麼辦。要是有辦法，這十幾年間他早就做了，但就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金弘中自己受苦嗎？
「弘中哥。」丁潤浩擠出一個沒比金弘中好看多少的笑容，指了指窗外一望無際的黑暗，說：「我們一起……逃回地球吧？」
金弘中問他是不是瘋了，丁潤浩說，你沒資格這樣說我。
看起來金弘中在不爽他，黑著臉，也不知道在不爽什麼。丁潤浩並不怕，懲罰他約等於懲罰金弘中，這種事情已經親身驗證過許多次。
像是嚴厲地罵完他後說不用再當這個副指揮官了，結果不到一個禮拜被緊急喊回來。前腳踏進辦公室裡，只看見一臉憔悴的金弘中眼神渙散地笑著說：「丁潤浩，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聽見這句話的丁潤浩睜大眼睛，如芒在背，緊接著毫不猶豫地把金弘中從辦公椅上拎起來，扔到一旁休息室的床上，蒙上被子關上燈，強制睡上24小時。
「你有算他到底幾天沒睡了嗎？」丁潤浩走出休息室，看見外頭緊張地等著的人。
見到他彷彿見到救星，那人茫然地聽著，顯然不明白為何自己作為臨時副官，還要負責一個成年26歲男子的飲食起居，低聲說：「沒有數過……」
丁潤浩只是搖了搖頭，示意沒事。在那之後金弘中光速恢復了他的職位，一句話沒說，反正丁潤浩不會追究。
現在想起來，那個頂替自己的人的反應，不是沒有道理。而且很可能事後把他與金弘中歸在同一類瘋子，差別只在丁潤浩其實很清醒，知道自己頂著副指揮官的名字，實際上幹的事情更多是金弘中的私人秘書、保姆、管家……而且，薪水並沒有比較多，金弘中也不會特別感謝他。
丁潤浩從來沒有抗議過，那是看在與金弘中十幾年的友誼上。與金弘中一起長大，丁潤浩是這樣的人，光是看著對方，就覺得不能放任金弘中自己長成奇怪的樣子，一不留神此人或許就從宇宙裡無重力的飄走了也不一定，這是丁潤浩最近常做的惡夢。
金弘中此人在指揮官的統領工作、戰術規劃甚至科技研究上都十分優異，但天無完人，這些都是拿基本生存技能換來的。要是沒有丁潤浩，金弘中早就因為忘記吃飯餓死，忘記睡覺過勞死了。哪怕醫學技術已經十分發達，他也不想讓這種事情在自己眼前發生，到時金弘中醒來第一句話，只會說這下又浪費了多少時間跟錢。
所以這次，金弘中很有自知之明，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獨自走回辦公室裡。丁潤浩嘆了一口氣，弄了杯咖啡跟上去，一進門就看見對方背手站在窗前，窗外隱約能看見散去的抗議群眾。
「丁潤浩，老實說，你也很想揍我吧。」金弘中忽然開口說，偏過頭來看他，半張臉藏在帽檐的陰影下。
丁潤浩眨眨眼，走過去把咖啡杯塞進金弘中的手裡，然後說：「我要是這麼想，當時就不阻止他們了。」
「讓別人動手跟親自動手不一樣。」金弘中喝著咖啡，抬起眼睛，看向丁潤浩，語氣輕鬆地讓人感覺只是普通的閒話，而不是一樁正在孕育的謀殺案。
「如果我想揍你，你會讓我揍嗎？」丁潤浩好奇地問。
金弘中捏著下巴，認真思索，比思考戰略決策的時候還認真，這到底是在評量什麼，丁潤浩忍不住笑出聲。
「放心，我不會揍哥的。如果真的討厭你，我會選在咖啡裡下毒。」丁潤浩說完，欣賞金弘中低頭與咖啡對望的場景，燦笑著溜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