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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在陌生的校门前,李安瑶站在发烫的水泥路边抹了把汗。刚刚在新宿舍安顿好,机械表的指针已经指到下午两点。现在应该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就没学过地理了,学的时候也总考不及格,但这个知识点是李梓溪在高一的时候给她讲的,于是一直记到现在。
“李逗逗?”
很久没人这么喊她。她惊讶地回过头,一个留着金黄色爆炸头的男生从校门里跑出来。
“李飞?”她在晃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看了半天。
“认不出我了吧老李逗逗,我这新发型帅吧,”李飞抹了把头发,“没想到真是你,你也在这学校吗?咱俩也算再续前缘啊!”
谁跟你再续前缘。李逗逗无语地翻白眼,但又觉出几分亲切。李飞对此毫不在意,满口他乡遇故知,坚持要请老同学吃饭。两人在马路对面的苍蝇馆坐下,李飞大手一挥点了两碗凉面两瓶冰汽水,对着菜单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三串烤鸡翅膀。李逗逗说大夏天吃烧烤,热不死你。李飞说不是给你吃,啥事都你管,跟高一的时候一样。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曾经的同学。李飞的分享欲神奇地和进食速度成正比:“我本来想和刘同考一个地方的,结果这厮考得太好上本科了,我没考上,就来这了。噢不过你知道吗,高三的时候曹琳堃去艺考了,曹琳堃你记得吗,蛋蛋!想起来了吧。他去学什么音乐剧了,我都没听说过,你能想象他当演员吗?其实我也不能。周可人好像去哪个985学化学了,他高三的时候天天和我们说,和数学比起来化学是更伟大的学科,他一直挺烦的你知道吧,但他是我们班考得最好的人,张维伊听说的时候高兴坏了。还有谁?哦,左凌峰,他去上海学中文了,这下真要成郭敬明了。说到左凌峰,李梓溪……”
天热得李逗逗没胃口,她一直咬着吸管,边神游边听李飞唾沫横风地八卦文理分科前的老同学。听到李梓溪名字的时候她终于松开吸管,结果说话之前忘记把汽水吞下去,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俩关系好,你看你激动啥,”李飞往她手里塞抽纸,“你知道她和左凌峰分手了吗?”
李逗逗咳得惊天动地,边咳边摇头。缓了半天喘过气来,她有点不自然地说了一句,他们不是高考结束后刚在一起吗?
“就是说啊,”李飞盯着烤鸡翅膀若有所思,“还是左凌峰先给刘同打电话哭天喊地,刘同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李梓溪和左凌峰说,相处了一暑假,她想明白了,她喜欢的人不是左凌峰。老左凌峰追了两年,哪受得了这个啊?比开学时间提早了俩星期,跑到上海这个文学胜地疗伤去了。”
李逗逗突然觉得心情有点明朗起来。她扒了两口凉面里的黄瓜丝,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梓溪考到北京读大学了。
2011年
快慢班是中学里最泯灭人性的东西,李梓溪坐在墙边写练习册的时候不止一次这样想。填分科志愿前夕她担忧地看着李逗逗,以后我们还能在同一个班吗?李逗逗哈哈一笑,我这成绩学啥都一样,你学啥我就学啥。然后一比一复刻了她打在“理科”前面的对勾。
没想到分科之后全年级重新编班,从前的班里学文的人明明不多,却因为成绩被打散了。李梓溪被分到理科快班。搬教室那天左凌峰递给她一封长信,她草草扫了一眼,埋到了试卷夹最深处;邓帅趴在桌子上哭;李飞和刘同往她书包侧兜里塞了好几袋小鱼干和素毛肚;张老师对她点点头说,到了新班级也要继续努力,我很看好我的课代表。
抱着书穿过走廊的时候,她和被分到理科慢班的李逗逗走了个对脸。李逗逗像往常一样伸手玩她的辫子,抬起头来才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她说梓溪,我们以后还可以在课间的时候聊天吗?李梓溪不敢看她,胡乱点点头说,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也可以一直一起玩呀。
李逗逗亲身实践了这个不是由她许下的诺言。每天下课铃响起后,李梓溪假装趴在桌子上做题,实际上盯着手腕上的机械表,等着李逗逗冲上楼来、再从后面蹑手蹑脚地进来吓她一跳。最高纪录是四十七秒。那次李逗逗冲她伸出一只袖子,她一拉,拉出一条耳机线。李逗逗兴高采烈地说,我从张维伊那里把MP3要回来啦!
时间从一个课间十分钟延展到很多个课间十分钟,又延展到李逗逗戳戳李梓溪的耳垂,说你周五下午真的翘掉后两节自习课来我家吧!那两节课没人管,肯定让你在你爸妈下班前回家。李梓溪还在犹豫,李逗逗又说,我有件事,要第一个告诉你。
李梓溪坐在李逗逗的卧室梳妆台前,看着她从床下拖出一只箱子。把盖在表面上的五颜六色的织物拿开,里面赫然是厚厚一沓时装杂志。李逗逗的脸颊兴奋地浮着一层红晕,她说梓溪,你从里面挑一个喜欢的!李梓溪懵懵懂懂地拾起一本。硬皮线装的杂志,光滑的铜版纸从指尖流过,她感觉自己的手心沁出一层汗,有点慌乱地指,要不、就这个?
李逗逗点头,这一本里我也最喜欢这套。李梓溪被她拉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她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绸布。李逗逗在她的肩线、胸口和衣角别别针,热气掠过她颈侧,李梓溪下意识屏息,转头打量李逗逗的房间。抽屉里有一叠她和QQ好友见面时拍的大头贴;墙上贴了一些剪贴的杂志,还有快乐女声的海报;狭窄的窗台上挨挨挤挤放着一排多肉;书柜的底层有整整一排言情小说。一切都和自己的卧室好不一样啊……李梓溪忽然有点低落,就听李逗逗在旁边说,好了!
镜子里,两个女孩的眼睛都亮亮的。李梓溪说逗逗你好厉害,真的和杂志上的礼服一模一样!李逗逗有点掩饰不住的自得,说哪儿能啊,我就是照着别一别,不过还是有点像的吧?她在屋里转了个圈,说我就是想和你讲,我以后想学服装设计!我爸妈还不知道,但反正我成绩就这样了,不如学点自己喜欢的。以后我成为知名服装设计师,一定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第一个模特。
玩累了两个人靠在床上听MP3,李逗逗跟着唱燃烧着心中不灭的光让所有远方为我发烫,唱着唱着声音低了下去。歌单又播放到《素颜》,李梓溪说,逗逗,我觉得我听得懂,下雨天照逛街,意思是他们特别喜欢对方……不管天气如何,和彼此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很珍贵。李逗逗没说话。李梓溪侧头看,发现她已经埋在靠枕里睡着了,脸真的像一枚红苹果。
2015年
大二暑假前夕,李梓溪终于加上李逗逗的微信。加上以后用得也不多,李逗逗依然热衷于装饰QQ界面,聊天框气泡和花体字,都是微信里没有的东西。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发动态。李梓溪坐在图书馆里复习线性代数复习得抓狂,拿起手机,想了想点开了李逗逗的朋友圈。里面有关她生活的内容也不多,大多是转发一些公众号,夹杂着一两个她的结课作业,还有给朋友新开的海淘业务打广告。
她的生活还是那么不一样。李梓溪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余光瞟见QQ弹出一条消息。李逗逗说,想你了梓溪,暑假能去北京找你玩吗?李梓溪下巴抵着桌子思考了一会儿,回复道等我期末考试结束,很快就可以。
去北京西站接人那天天色很阴沉。站在地铁上,李梓溪看着李逗逗的韩式平眉和眼线,感觉有点认不出她来。李逗逗一说笑起来还是熟悉的语气,咋了,太久没见我想我了,一直盯着我看?李梓溪赶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想你!我只是在想,你最近忙不忙,过得怎么样?李逗逗甩甩披肩发,嗨,有什么不好的,这学期课都上完了,下学期要实习,没什么意思,不过我有个学姐今年毕业,自己开了个网店,干得很好,我想有时间跟她一起干,学到什么算什么。
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雨,李梓溪说雨好大啊,你刚来又很累,不然我们今晚不去看电影了……李逗逗说这有什么关系,票都买了。她从包里抽出一把大折叠伞,说走吧,我早就想看《左耳》,但还是想等着跟你一起看。
影厅里坐了很多年轻的情侣,也不乏像她们一样的年轻女孩,肩靠着肩,两人合抱着一大桶爆米花。散场后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上,李梓溪有点愤慨地说,李珥最后怎么能和张漾走到一起?李逗逗就笑,可能感情就是这样吧,因为思念同一个人……但你希望她和谁走到一起,尤他吗?李梓溪说,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不应该和任何人走到一起。
隔了一会儿,李梓溪又说,逗逗,你觉得小耳朵爱黎吧啦吗?李逗逗低头踩着水坑说,当然啦,她们是那么好的朋友。李梓溪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也不全是这个意思。
2015年
李逗逗仰面躺在宿舍窄窄的木板床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李梓溪的三个室友都是北京本地人,一放暑假就走了。李梓溪说你可以随便挑一张床睡,我和她们说过了她们不介意,当然你也可以跟我挤。李逗逗说还是跟你挤一下吧,睡陌生同学的床总感觉不太好。于是现在李梓溪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抱着她的手臂睡得很沉。
刚刚看电影的时候李梓溪的反应很好玩。她一直觉得李梓溪像小兔子,眼睛很大很圆,平常有点愣愣的,又很容易受惊和害羞。黎吧啦伸手去李珥碗里抓香菜的时候,还有李珥冲出来保护黎吧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李梓溪拿爆米花的手忽然停住,陷入一种聚精会神的震惊中。李珥哭说我左耳听不到的时候,影厅里响起一片抽泣声,李梓溪还是很安静,李逗逗转头一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
从个人审美上来讲,李逗逗最喜欢黎吧啦给小耳朵化妆的那一段。彩色眼影和爆炸头,放在李珥身上有种突兀的可爱。像十五岁的时候,李梓溪站在镜子前,身上是她折出的蓝色礼服裙,里面还穿着一整套校服,也是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的小耳朵在想什么,那时候的李梓溪又在想什么,现在的李逗逗只能猜测,就好像她也在猜,李梓溪说的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脸,看到李梓溪侧着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在外面的刚好是左耳。李逗逗轻声哼了两句我怀念别怀念怀念也回不到从前,又觉得自己好笑。她把头靠过去,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2010年
李安瑶喜欢迟到。高一开学的时候,她迟到了两天零十五分钟,刚好错过了第一天的报道、第二天的排座位和发书,和第三天的进校铃。早读已经开始了,李梓溪有点犯困,想到自己坐在第一排,又打起精神,从语文书里翻小说看。
教室的前门轻轻响了一声。她以为是班主任张老师,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一线晨光。也许溜进门的是穿堂风,她想。下一秒这种猜测被打破,一个斜刘海的女生从她旁边的空座位底下匍匐出来。李梓溪被吓了一跳,黑眼珠聚焦在比到自己面前的“嘘”的手势,又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女生扭头环视了一下书声朗朗的教室,然后打开自己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李梓溪余光扫过那个软塌塌的包,就知道里面一本书都没有。果不其然,她统共掏出来四色圆珠笔一支,修正液一瓶,彩色便利贴一叠,星形卡子两枚,小梳子一把,小镜子一块。李梓溪把自己的英语书推过去,女生当即接了,冲她嘿嘿一笑。
早读结束后,她的英语书被推回来,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了两只米菲兔,一只头上有个小星星,下面写着三个字,李安瑶。另一只额头上有层齐刘海,下面画了个小问号。便利贴香香的,像是那种苹果香精的味道。李梓溪笑了,她把那个小问号描成一个“李”字,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梓、溪。
“李梓溪,”李安瑶趴在桌上读出她的名字,然后侧过脸对着她道,“我觉得高中三年里,我们身上一定会发生一些……”后面的话淹没在漫长的上课铃里。
张老师走进来,所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在桌斗里翻找数学书。李梓溪在草稿纸背面写,刚刚你说什么?
李安瑶狡黠地眨眨眼,没什么,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