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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它,在刚结束了艰苦的工作后,夏尔拖着疲惫的步伐在草地上跋涉,抬眼时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东西怯生生的,被发现后第一时间便躲了起来,悄悄地从树干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一只穆林。他在心中轻声念叨。蓝眼睛的小东西,漂亮又稀少。
乍一放松警惕,他如同卸了力一般,再也走不动路,干脆直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他是该歇一会儿了,刚才那只恶魔把他累得够呛,至于旁边那个小东西——夏尔一偏头,它立马往树干后缩了缩。那个小东西,在每位猎魔人的手册里都会被打上“无害”标签,甚至在一些人手上被当成货物来交易,毫无威胁,就随它去吧。
夏尔是这么想的,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猎魔人大发善心,可他在草地上歇了一会儿之后,耳边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毫无征兆的,一只微微下垂的耳朵进入了他的视线。他转头,那耳朵在他的目光中抖动了几下,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羞怯,穆林少年伸出双手,将一小碗水往前推了推。
夏尔怔愣了一下,随即想到,经过刚才的激战,他浑身上下一定如同在泥灰里滚了几圈般狼狈,说不定它将他当做了无家可归的可怜家伙。
来自魔物的同情。夏尔在心底嗤笑一声。
无端的善意对于他这种惯受冷眼的猎魔人来说是稀缺品。他想起曾今翻阅的手册里提到过,穆林这种生物虽为人形,外表却保留着与奶牛酷肖的特征,性格也是一脉相承的温顺。手册上记载的应该不错,否则现在市场上也不会兴起一股豢养穆林的风潮了。
他动了动,打算凑近一点,谁知那只穆林的动作比他更快,稍有动静便立马退回树枝后面,一转眼就不见了。
夏尔晃晃悠悠地走到碗前蹲下,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有点意思,他想,听说蓝眼睛是很珍贵的品种,因为它们的品性更为纯洁,认定了一个人便终其一生都不会改变,在市场上往往是被高价追逐的对象……这附近是不是正好有个穆林农场来着?
夏尔不确定。他的生活很简单,通常只与雇主和魔物打交道,穆林农场尚且没有雇佣过他,所以他还没机会去过那里。
只是一段小插曲,夏尔很快就将它抛之脑后。等他再次无意间路过那片草地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他刚领到了不菲的报酬,正准备到南边去寻觅另一份差事。
这次他酒饱饭足,心情甚好,看着风景哼着歌。它就是在那个时间出现的,依然谨慎、羞怯,让人不得不小心对待,以免将它惊走。
“嗨,”他说,“我记得你。大概在……呃,一个月以前?我们见过的。”
他想不出更多的词,便挥了挥手以示友好,又露出一个微笑。
夏尔对自己的容貌颇有一些信心,绝大多数人类与类人生物都会因为他这张脸而放松警惕,他想这只穆林也不例外。
果然,它的耳朵动了动,虽有犹豫,却依然慢慢走了出来。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他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发现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华贵,反而粗粝,又带了一点沙哑,质感如金石一般,划开了二者之间无形的距离屏障,使这只昂贵的魔物显得触手可及。
“为什么?”夏尔饶有兴趣地问。
“几乎没有人会走到这边来……这里是私人领地。”穆林答道。
夏尔用他那目无法纪的脑袋回忆了一下,想起他似乎确实穿越了一道栅栏,上面可能挂了个牌子,写了什么私人领地之类的话。但是,管他呢,反正他已经进来了。
比起这个,他对眼前这只穆林更感兴趣。
“私人领地……所以这里是穆林农场的牧场?你叫什么名字?”
穆林默认了他的说法,道:“我叫麦克斯。”
或许夏尔的脸确实具有迷惑性,或许出于某种对既定命运的反叛,麦克斯没有像它应做的那样逃开,反而与夏尔开始了交谈。而夏尔总是热衷于给自己的生活找点新刺激,一个珍贵的蓝眼睛穆林,还有比这更符合他需求的吗?
至于穆林农场发现这一事情之后的反应会如何,管他呢,他只在乎及时行乐。王公贵族们对猎魔人充满鄙夷,连带着这些稍有权势的商人也有学有样。但就算他们再怎么厌恶这些“怪物”,毕竟还是需要猎魔人去帮他们清除真正的怪物,不是吗?
夏尔快乐地笑了起来。
他们开始频繁见面,大多数时候都是麦克斯在等夏尔。夏尔渐渐从他口中得知,即便在穆林农场中,这片区域也鲜少有人光顾,普通穆林有固定的放牧区,这片环境优美的草地是麦克斯的专属区域。
从两人的交谈中,夏尔察觉到穆林农场似乎对麦克斯寄予厚望,摩拳擦掌要在他身上大赚一笔。
不过他一向不关注这些奢靡的魔物交易,况且以他的积蓄,这也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麦克斯说,他便听着,听得烦了他就扯扯它的耳朵,看着红晕攀上耳廓,声音渐渐地变小了。
麦克斯抬起头,微红的脸上盛着一泓充满探究的眼睛。
夏尔感觉口干舌燥,隐秘的小小火苗在心头燃烧,恶劣的根性悄然四起。这副表情太过纯情,更显得靠近它的猎魔人污秽不已……他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夏尔没有言语,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渐渐止息,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这片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回荡,在一片寂静中,夏尔吻住了这只魔物的唇,而麦克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干燥的唇并不能满足夏尔的欲望,反而如同柴薪,一经触碰便使那团火苗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撩起了麦克斯的上衣,让它咬住裹起的衣摆,而他自己的唇舌早已沿着温热的皮肤一路向上,舔舐过敏感的两点,激起一阵战栗。
夏尔抬头仔细观察,麦克斯死死地咬着衣摆,将头偏向一侧,那片红晕却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又渐渐向下,颇有燎原之势。
于是他了然地笑了。
等他心满意足后,麦克斯的视线终于落回了他脸上,轻声问道:“你能带我走吗?”
夏尔睁开眼,眼中依然带着笑意。他心中盘算了一笔账,买一只蓝眼睛穆林所需的花费足够让他请最好的铁匠重新为自己打一套新剑具。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两者毕竟还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即便他现在已经十分喜欢它了。
“不能。”夏尔语带歉意地说,“我接了一个委托,大概要离开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一个月之后我再来看你。”
麦克斯简短地嗯了一声,于是夏尔收拾好自己的行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他此时回头,或许会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或许他会好奇为什么那眼中是这样一种释然的情绪,可是他没有,于是一切便都没有发生。
等夏尔再次回到此地,已经过了一个月有余。
他先盘点了此行的收获,又想起离开时做的那个约定。他如往常一般来到草地,却没有发现麦克斯的身影。
夏尔感到有些奇怪,等待了几天后,在这种怪异感的催促下,他敲响了穆林农场的大门。
“啊,猎魔人。”农场主热情地接待了他。虽然农场主打心眼里不喜欢猎魔人,但也不妨碍他从他们那里赚钱。况且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还必须仰仗他们去解决,做一做表面功夫总是必要的。
“您是要购买穆林,还是要购买服务?”农场主问。
夏尔走进农场主的房间,随意地看了看周围的摆设。书架旁的空地上有一块褐色的污渍,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转过身,道:“我听说你们这里名气很大,我想要一些高级货色。”
农场主顿时笑眯了眼,一听到真有钱赚,他对猎魔人的那点嫌恶似乎立马飞到九霄云外了。
“哎呀,那您可就找对人了!方圆百里,我敢说没有别的地方能比得上我这里的品质,我现在就带您去看看吧?”
夏尔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跟着农场主走了出去。走廊上也有一些褐色的痕迹,与书架旁的那些很类似。农场主在前面引路,那褐色的痕迹便也一路向前延伸。
他将夏尔带到了一处房门前,打开大门,让夏尔自行挑选。
“您看,这些都是新货,本来是要供应给冬城的老爷们的,您今天来得可巧,如果有看上的就尽管和我说……”
农场主絮絮叨叨,夏尔一句都没听进去,径自在屋里转了一圈之后又问:“我听说你这里还有更好的,比如……蓝眼睛的?”
农场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夏尔心中一动,难道麦克斯没有出现,是因为农场主已经将它预订出去了?
他不动声色:“只要你有,价钱都好商量。”
农场主踌躇一番,道:“之前确实是有的,但是,唉,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夏尔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农场主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愤愤道:“蓝眼睛的穆林千金难求,我搞到这么一只也不容易。好吃好喝地饲养了许久,上周终于给若能公爵看上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它却犯了病。”
夏尔跟着他走了出来,走廊中的褐色痕迹又开始向前延伸,隐入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的后面。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都说蓝眼睛的穆林会对第一个深入接触的人死心塌地,若能公爵就是它第一个接触的人,可是它怎么也不肯认,公爵勃然大怒,觉得我欺骗了他,这笔交易就黄了。”
夏尔死死地盯着那道蜿蜒痕迹,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半晌才接着问道:“那后来呢?”
农场主嘲弄地一笑,那张属于商人的逐利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纯粹的残忍。
“我在它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怎么说也要收回本钱。
“既然大交易做不成了,那就多做些小交易。这里有得是客人想尝一尝蓝眼睛穆林的滋味。
“我想就这样下去也是很好的,可惜……”
农场主止住话头,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惜谁也没想到,关于蓝眼睛穆林的传言都是真的,其他穆林一直在接待客人,不也还好好的吗?怎么轮到它就不行啦?”
农场主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房门向他展示:“您看吧,就是在这里。”
夏尔缓步走进去,房间的地板上有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褐色污渍,仿佛最深重的污浊,又仿佛片片血迹,黏滞着与地面融为了一体,无法洗去。
夏尔很熟悉,夏尔也曾今亲眼见过,经由他手从躯壳里滴漏到地面上晕开的血。
魔物的血。
“我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自杀了。”
胸腔悚然一震,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夏尔已经听不见了。猎魔人的耳畔一片叮当作响,像是深埋在剑鞘中的剑身正在不断震颤,想要脱鞘而出,又像是麦克斯那略带金石质感的声音依然如同幽灵般在他耳边回荡。
血液在身体中奔腾翻涌,夏尔稳稳地按住不安分的剑柄,指尖的凉意却刺激他躁动的心灵,使其更加火热。
“那真是太遗憾了。”他露出一个同情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忧伤使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
农场主见这猎魔人如此有礼,便挥了挥手,道:“算了,这事算我倒霉。如果您有其他看上的穆林,就直接跟我说,我们农场还有很多好货。”
夏尔微笑着摇了摇头:“可惜,我只想要最好的。”
农场主皱了皱眉。
夏尔再度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抬眼道:“既然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我也应该走了。”
眼见着生意没做成,农场主有些不快,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微微点头,生硬地道了声:“再见。”
夏尔又笑了笑,没有回应他,转身离开了。
迈出农场大门的时候,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如一把干燥的柴薪,将永不熄灭的大火熊熊燃起,通过血管蔓延到肢体各地。
他闭了闭眼睛,感受这份干与燥,就好像麦克斯那干燥的唇依然虚幻地与他贴紧,从未分离。
身后如他所料那样传来爆炸的声响,穆林农场精心装饰的木头房顶轰然坠落,落入地面猛然蹿起的大火中,将自身化为烈焰。
热浪袭来,以一种焚尽一切的态势吞没了整个农场,炙烤着夏尔的后背,使他的毛发微微卷曲。
他睁开眼,背向分崩离析的农场,背向风止声息的草地,背向已然碎裂的快乐,挎着剑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