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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和从弟弟帮他临时搭的床上醒来。眼前是面支起的白色帐子,将天光遮了个影绰,微一恍神,他还以为昨夜下雪了。六月飞雪,大旱三年,不是吉兆。许二和起身环顾一圈:老三不在,只留下一张字条。他一边拣桌上吃剩的花生米,一边读着:二哥,我去看守所里瞧瞧爹。三儿。
好些天没沐浴,许二和衣服早就臭了。他翻饬许三多的包,从里面掏出数件时尚单衣——真稀奇。还有一副墨镜、一个相机、一条泳裤、一摞杂志等,文本有汉字的也有蝌蚪字的,配图全是真人洋男洋女,以及卡通洋女洋男。比老大那狗日的看得高级,许二和想。他转身挑了件绿色的短袖套上,觉得整体形象上升八分。两分扣在香水味儿上。天爷啊,老三,女的才喷香水儿。
他不喜欢,但有人喜欢。许三多问他讨要那绿色短袖两回,“是我战友的衣服,我还得还他呢。”说得义正辞严的。战友想必都是男的,骚哄哄。哪家好汉给上衣喷香水儿?又或者,“三儿,”许二和调侃道,“该不会是为了送你穿,那人才特意喷上的吧?”
许三多没否认,而是认真想了想,随后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许二和吃着弟弟给他买的橘子,咂吧了下嘴,登时觉得没味道起来。九月末的橘子,汁水不足,酸中带涩。他这老弟回来的不是季节。他将果肉咽了,看着弟弟从看守所回来就忙个不停的身影:收拾家具废墟、洗漱被褥衣物、统计欠款名单,然后将哥哥安排进镇上的招待所里。如此有条不紊,全然不见儿时木讷的面貌。那兜橘子也被许二和拎了过来,就放在许三多的军帽边上。所以,他想,除了季节,生长环境没准儿也是不对的。
“然后那句话儿咋说的来着?”许二和问。
“呃……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估摸是。”许三多道,“咋突然问这啊,二哥?”
“对,对。是个这。”许二和哈哈大笑。他仰面倒在了招待所洁净的床上,没再回答。
二哥,我这衣服给你穿吧。许三多临走前道。
那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同主人一般朴素干净。许二和本能想推拒几番,毕竟他也没真沦落到缺衣服穿。但想到眼前这小子是个一离开他视线就立即生死难卜的人,如掉进井里的土猫、不着家的寒鸟,甚至没形状的灰烟,他就没法儿再说什么了。当年解放军为招兵家访,爹让幺儿在人面前跑上几圈,他弟得令出门,彼时脚上套的正是许家老二的旧鞋。但,太不合脚,鞋成累赘,又被那小兔狲无情甩了回来。欸!许家人。许家老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生都注定是个光脚走路的人。二十年前的下榕树已不合许三多现在的身。
而这一追忆,还真让许二和想起更多的旧事儿来。十二三岁还在上初中的时候,许三多一天放学半晌没回来,许家老二去找,自然探到老师家里去。窄小的房屋堆满了书,墙上一副瘦字:生死去来,棚头傀儡。听那大学生村官儿说,这是日本人的名言,看来小日本儿连悲观方面都如此极端。许二和不禁问,马老师,恁平时都教俺弟这种东西啊?
戴眼镜的男人白了他一眼。
最后是在个空荡的木粮仓里找到了人。许三多一向爱读书,此刻却猫在粮仓角落,像个没找到吃食的瘦弱老鼠,半暖半饱不思精神。估计又是被成才那鳖孙儿堵在这儿了,但一般你没法儿从许三多嘴里撬出别人任何坏话来。灰头土脸的小孩儿一见哥哥来就哭了,这倒稀奇:平时被更壮实的孬种追打也没见他掉过泪,此刻看到许二和身影,倒仿佛他的脆弱神经忽然长全了,发现依赖哥哥应是弟弟的本能。这玩意儿早他妈该拿油漆写在墙上的,许二和愤愤,踩得鞋底大响。
他一把将许三多拎起,“哭个啥么?”他道,“跑不会跑,还手不会还,十岁出头,学会个哭?”
许三多吭吭哧哧、期期艾艾,“……二哥,上衣,上衣弄烂嘞。”
那是六年前四叔盖房时许二和去帮忙挑砖得来的奖励:一件蓝色短袖,在许三多升初中的前一晚,又由十九岁的许二和从衣柜里淘出,盖去对方头上,“送你了。”青春期时装大人通常都很慷慨。
许三多对此格外珍惜。因而那会儿眼泪尽情糊在布满裂口的衣服上,以期它能有针线或胶水的功效。只不过那短袖后来实在难缝,被许百顺撕成了抹布用;许三多于是洗得相当勤快,攥在小手里像捏个深蓝色的荷包。
再后来瞧见成家四叔就总有些尴尬了——许二和前几天才刚将他的宝贝儿子揍进村头诊所,浑如一个地痞流氓。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许三多当时用小手紧紧包住了这个地痞流氓带血的拳头,“二哥,二哥,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仿佛也把他的拳头当作一枚殷红色的荷包,珍而重之地裹在手心里。
多年后,许二和抽着烟,送他一身军装的弟弟乘上火车。想到自己的拳头以后应该永无用武之地了,他一时还有些落寞。欸,绿色的怪物,这就把他的弟弟带走了。
三十岁往上,许二和已不再对许三多的事情无所不晓。小时候俩人一起架南瓜藤子,看家里北墙攀满爬山虎,村长家运气好,院中有野生紫藤,许三多跑去偷偷观赏,还被成才揍了。许二和一边帮弟弟搽药,一边淡淡道,这就是家人。许三多以为二哥在说什么后盾及港湾一类的象征意义,将要落泪,许二和话锋一转:家人都是这些压根儿没法儿直立生长的藤蔓植物,瞧着了吧。
许三多眼泪又憋了回去:……对不起,二哥。
家人是藤蔓,落地便追缠你到天涯海角。但,许三多如今在天涯海角遭遇了什么,容纳了什么,又割掉了什么。许二和一无所知。
于是另一些事儿又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了。那时候许二和早已成家,妻子是他相亲认识的:临镇大湖乡人士,勤俭、勤恳、勤劳,长得颇像蒋勤勤。面容姣好,自有许多心事无法分享。所以人们才钟爱博物馆,可以阅读所有物品的历史及意义。
许三多是榕树乡许家的,许家四口没一个面容属于姣好的范畴。但老幺身形似铁板,意志如磐石,口舌若金锁,眉眼犹长河,眨啊眨的一双明眸真是长河落日圆,许二和携妻在车站接他,一眼即在层叠的人头中将这位三弟拣了出来,宛如红豆中挑绿豆,粟米里筛稻米,青年从人群中钻出,像根与肉分离的骨,透亮、笔挺,即便穿着一身军装站在绿皮火车前,也没被吞没一缕颜色。
许二和跟妻子笑道:“是不都看不出是俺弟?”
他说的是羞愧的意味,妻子却听来像自满。他上手捏了幺弟的肩,又箍着对方的脖颈在臂弯里,对其脑袋一通揉搓,令军帽变为碍事的物什,看着它落去地上。他们这一代人是从英雄故事里认识军人的,但许二和不需要他的弟弟成为英雄。英雄是碍事的。英雄从不和平民穿同一双鞋。
成才忽地从许三多身后冒出个头,“噫,俺爹咋么来?”
许二和松开弟弟,白了成才一眼,“咋,恁爹是导盲犬?”
许三多随即打了他二哥一下儿。轻轻地。埋怨地。
许二和不再说话,将支黄果树点了起来。老幺也长大咯!他心想。弟弟不再只是他的玩具,而终于也成为了社会的玩具了。
老大同媳妇儿在家做饭,许百顺则按着村长不让他往外乱蹿。上了年纪,要么酒精综合征,要么骨质疏松症,已不再适合长途跋涉或激动万分。村长数落自家这小兔狲尚且不如许家老三,当兵五年,许三多至少回来了两趟,而成才这次属于头茬儿回乡,也不知道在外面做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电视上甚至没报导过一桩。
成才恰好笑嘻嘻地走进院儿来,“要真报导了那都麻烦嘞,说明俺俩要不殉职了,要不被通缉了。”
村长门内眺见儿子,激动万分,立马长途跋涉,奔来背着野战包的成才面前,捶他一拳,叫他闭嘴,然后是比拳头更重的抱拥。
跟着踏进门槛的是另一位个头更小的军人、一名时尚弄潮儿,以及一个蒋勤勤。许百顺没去迎,只是捏着小酒盅,反驳村长方才的话,“俺儿不是回来了两趟,是回来了三趟。”
村长立马把脑袋从成才肩头拔起,“屁了三趟。”他辩道,“去年恁孩儿那顶多算回了半趟,他连村口的土都没踩上。”
去年。许二和记得,临近清明,许三多写信说会请假回来跟全家一起祭祖,给娘扫墓。许家人知道:这信得先通过部队层层核查,再经历起码两周的路程寄往乡下;也就是说,想让几双下榕树的手在清明前摸到信封,许三多需提早一个月诊断自己当下的情绪,然后尽量不把家书写得像个病历清单。是的,他们是他的亲属。但得到的悲喜全是带有时差的。有时候想想,真像看天上那些冒着光的动静,什么星啊月的,日啊电的。前一阵儿刚有专家在报纸上说月亮其实早已经死了,人们常年注视的只是高空一具浮尸。许二和思忖。那许三多的心事呢?
他连他弟的智齿什么时候拔的都不知道。明明对方出生后的第一块儿尿布,还是他给换的。
然而,去年清明,许三多没有回来。在下一封又过了两个月的信里,许三多写明了缘由:本来人都已经坐到郑州大站了,铁路公安却上车找到他并将他当场截留,又用军车给他送回了单位。不久前他刚参与过某个重要任务,出于情报突发变动,需立即启动第二阶段;为保顺利,后续他必须在场。
那次任务给他留下了一个令他发了一周高烧的穿透伤,在腹部,并有继发感染,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成才倒幸运许多,他是狙击手,只在快速转换位置时扭伤了脚踝。快给恁爹瞧瞧吧,不然许叔儿还不知道要跟俺爹再念叨个几回才中——成才掰开许三多遮掩的手,把他的97常服外套剥开,衬衣卷起,露出了那个浅褐色的弹孔疤痕。
摸着居然发硬,发凉。宛如滴了一滴封存的蜡在皮肤中央。当然,那远比滴蜡要疼。得多。得多。得多。
衬衣再往上掀,众人会发现这名青年的左胸还有两处伤痕:一个是斜向的线性疤,为手术刀所致;一个是圆形的瘢痕,起于胸管引流。如果还想深探,那么肩上的凹陷也会被人瞧见,那是弹片造成的多点撕裂,缝一缝,等一等,疼一疼,愈合后便会永久留下,一个休眠的火山坑。
要是再……
“成、成才!”
许三多强行挣开。他迅速将衣服拉了下来,“有、有女同志在……”他低声道,“俺俩嫂子都搁屋里头呢。”
青年赧然得全身发红。像一条,割在整个许家的,长长的、新鲜的疤。
可。许二和抽了口烟。明明两个哥也在。爹也在。四叔也在。他想。怎么不考虑这些?
又或者,他们应该看到这些。他又想。送许三多到那里去的,不就是他们吗?
许百顺心疼地,“把俺儿弄成筛眼儿了都。”
他的手掌隔着衣服,捂在了许三多的肚子上。也许那根本不是疤痕的位置,但,无所谓,没什么方位比父亲通红的眼眶更精准。村长也想检查下成才的状况,却被成才一个擒拿给捉住了腕子。村长气得直骂:个孬孙,都他妈是啥壮举能给身上弄了这破破烂烂儿嘞,咋一个都没见过报?
许二和在一旁笑了一声儿。他跟没事儿人似的将烟吐在空气里,“刚不说了,万一见报,两种情况:要么退了,要么死了。”
全场霎时安静。许三多立刻按住了父亲的手,并紧张地盯着在场的长辈们。他朝成才使了个眼色,估计是怕村长会突然暴起胖揍他二哥一顿;而所有人都知道,许二和一定还击。
许二和觉得他的弟弟可爱又好笑。
晌午时分,吃席的圆桌已经摆好,众人上桌,女眷们也端着碗筷来到院儿里。新家四周一串串辣椒犹在,给人某种红红火火的错觉。下次回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今天仿佛预支了所有团圆的喜气,倒似乎生出许多悲怆来。也许这就是太幸福的时刻会感到悲伤的原因,吧,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道理。
许三多攥着酒瓶给家人和客人们一一斟酒,像个惯常穿针引线的聪明孩子。许二和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方,猜测这又是他弟跟着哪个上司或同僚学的规矩。
一个不设防,他弟忽地跟他看了个对眼儿。对方将碗递来,忸怩道:“二、二哥……那天白让你等了我恁久,对不起啊。”
欸。
许二和还没吭声,成才倒先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他啃着鸡骨头,感慨道:“真是个呆子。恁多年了,咋还是振爱道歉啊?”
不难理解。谁都知道成才在说什么。他是在说:全都回来了。下榕树,把许家老三的所有缺点,与恐惧,全都带回来了。
但许二和懒得理成才。他只对许三多的话又反应了一会儿。在他的猜想中,他弟说的大概率是去年清明前夕自己去车站接人的事儿:那天下着小雨,他在车站等了五个钟头,又或者六个,反正最后谁也没接到。回忆到这儿,许二和呷了口酒,像任何一个善解人意的哥哥那样,冲着对方一摆手。
“也没等多会儿。”他道,“本来那天也有别的事儿要办,看你一直么来,我都直接办事儿去了。”
是递台阶,许三多知道。他心安理得地顺着一节节踩了下去,不担心脚下有任何陷阱。“那事儿办了咋样啊?”甚至笑嘻嘻地顺杆儿爬。
许二和把烟掐灭,还是五六年前惯性的口吻。
“大人的事儿,”他道,“小孩儿别瞎操心。”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三点,村长喝得老蒙,赖着不走,被许百顺赶了好几次。成才架着自己爹出门,转头不忘嘱咐许三多,让他晚上在家等着自己,到时候一起去捞石鳖吃。许三多嫌弃地瘪嘴:我不去。成才一跺脚:不管,反正你夜里哪儿都别跑!
许一乐忙着擦桌,许二和做甩手掌柜,坐一边儿长凳上看他家老幺在门口拉拉扯扯。他翘着脚,评价道:回趟家比总理还忙。许百顺照着老二后脑勺就是一掌,“那你个兔狲嘞?等着我给你喂奶了?”
蒋勤勤在一旁轻笑。
和大哥的叙旧一般不会持续太久,许一乐不是坐得住的人,骨子里带着爱逃跑的基因。没跟三弟聊几句,他就张罗着喂鸡,过一会儿又奔去修锄头。许二和点起根儿烟,冲许三多一扬头,道:“别搁他身上浪费功夫了。走,跟恁二哥浇地去。”
“浇啥地,井都么空。”许百顺阻止他俩,“都过来跟恁爹打牌唻。”
许二和拉着许三多走出门外,头也不回,“他要是会打牌,卫河沟都倒流了。”
任你房起房塌,下榕树还是那个点支烟就能转完的大小。375峰顶的太阳那样壮美,此刻也不过天空中一枚小而圆的烟疤,在雾一般的灰云里若隐若现。这是个大阴天。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看来浇地用不着人工了。
许二和本来也没打算浇地。乡下如今早已是机井灌溉,而正如他们老爹所言,下午三点的机井不得空闲,正被别家大咧咧占着。许二和领幺弟在村道上信步,忽而听见对方在他身边嗫嚅,“……其实我会打牌嘞。”
许二和转头瞧了弟弟一眼。似乎长高了点儿,吧。尚且不是会让哥哥陌生的颈窝与头顶。
他弟一早就换了便装。而,很显然,新衣服是照着新尺寸挑的。
许二和哼了一声儿。“咋嘞,卫河沟还真倒流了。”他把烟头嘬完,朝脚下一扔,碾灭,“你喏棺材板儿记性,咋个学坏也恁快嘞。”
许三多颇为不服。他蹲下身,拍开他二哥的脚,将烟头包进纸巾里,然后整个儿塞入了兜内。“打牌要是学坏的话,”他道,“那你干啥小时候还老想教我打?”
许二和大乐,“我喏他妈是教你跟人交际唻。至于打牌学不学坏……”他思忖了片刻,一拍弟弟的背,“问问咱娘吧。”
许母被埋在村边一座不太高的山上,面向下榕树方向,土包上插着一块儿木牌,字迹已不太能看清了。去年清明许三多没回来,今年清明他也同样缺席。娘会怪他吗?不知道。娘的脸和木牌上的字一样模糊。
“二哥,给娘的牌位再描一下儿吧。”许三多道。
许二和摸了摸木牌受潮的边缘,应道:“知道啦。还不够你操心嘞。”
操心的应该是娘才对呀。许三多想。
大部分时候,在他的棺材板儿记性中,承担母亲职责的总是许二和。后来在部队里,他从史今身上看到二哥,又从袁朗身上看到史今。他们是他接触世界的尺度,经常影响,引导,或者说,控制着他做出选择。许三多踩在巨人的脚印里,由此感孕,诞下了一条不可名状的前途。他赤身裸体走在这条路上,许二和是他的第一片衣服。
青年看向他的哥哥。对方手指反复搓着烟身,然后将其别在耳后,没再点燃。
两人在母亲坟头坐下了。方才他们各采了一些野花供墓:老二是随手薅的一大束白茅,老三则摘了点儿黄花蒿及蒲公英。也太他妈寒酸了,许二和道,这就是一个司机跟一个兵。许三多轻笑。他道,娘不会因为咱是普通人就不高兴的。
如今二哥已能开上小货车拉农资和建材了,买车的钱是之前蹬三轮儿帮人运庄稼挣的,收入堪堪解决家里温饱,尚且无法补贴弟弟的负债。这些信息夹杂在一封封寄往部队的回信里,被许三多拼成一条完整的动线,触手可及,仿佛家人的掌纹。
顺着这些,许三多回想起来,自己刚进老A的时候,有次写信,提了一嘴新式作训鞋相当磨脚的事儿。家里隔了半个月来信,通篇都是父亲的嗔怨和唠叨,结尾才带了句二哥的嘱咐,说有个包裹别给漏了。那是一块儿眼熟无比的蓝布,洗得干干净净,里面包着一双手缝的鞋垫,以及一张纸条:还是旧鞋好。那会儿还没进行最终考核,齐桓故作严肃,在旁评价道:没见过比这更像抹布的包裹了。
要不是脚底水泡未消,许三多那一脚决计已朝着对方狠踩下去。
他面无表情道:这就是抹布。
齐桓哼了一声儿。“旧鞋固然好。”他提醒道,“但别忘了,你早已经在新单位了。”
实际上,就连这种新作训鞋,如今也已经是补给的第六批了。第一双,也就是许三多写信抱怨过的那双,后来在一个雨中的丛林里丢失了:中缅边境线,竖着花岗岩铸就的斑驳国界碑,狗吠声从村寨里遥遥响起,那天是许三多的23岁生日。人落地之初均潮湿而一丝不挂,许三多在这世上的第23个年头犹是。他的装备散落一地,被齐桓一一拾起,只余那双作训鞋左右遍寻不到,不知道趁乱翻进哪个泥潭里去了。
所以,如果真要论许三多的23岁失去了什么,他想,他失去的是二哥亲手给他缝的鞋垫。
许三多目光回到眼前的黄土上。他拣起一根蒲公英,闲聊的口气,“话说,俺战友之前还拿它给我作过生日蜡烛嘞。”
许二和不解,“……生日蜡烛?”
“嗯。”
许三多伸手摘下二哥别在耳后的烟,然后将蒲公英嵌了进去。灰天乍白,秋季的第一滴雨倏然落下,砸得贡品们白绒淋漓,形同流蜡。
两人跑到家时已经被雨淋了个精湿。许二和赶着幺弟去自己屋里拣件儿衣服换上,自己则在堂屋烧水摆毛巾。“就这还打算夜里头去捞石鳖嘞,”他数落,“我看是石鳖捞恁。”
他弟的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我也没答应要去呀!”
房间门被推开了。来人是掐着许三多换好衣服的时间点来的,很是克制。青年扭头,见是女人,脸讶异了一瞬,又立刻局促地红了一红,“二、二嫂。”他嗫嚅道,“对不住啊……是不吵着你了?”
“没有。”女人笑得松快,端着脸盆进来了。“你哥烧好了水,让你擦擦身上。他在后边儿洗衣服呢,你把湿了的衣服给他就是了。”
居然不怎么含乡音。几乎贴近部队那边推广的北方普通话了。
许三多以为自己早已经长大,却还是不知道要跟不相熟的面孔讲些什么。二嫂倒是利落,拧好了毛巾递给许家的这个老幺,“怎么一直攥着这件衬衣呀?”
青年一顿,更加并紧了手指。“这个,这个是在二哥床头放着的。”他不自觉也切换了普通话,“我刚才看,感觉……这儿有个扣子好像松了的。”
确实松了。但那其实是刚才许三多自己无意识拽的。他也不知道这突然是为哪一出。
伸手接过毛巾,他擦了脸,又将其盖上脑袋,揉搓湿冷的头发。衬衣崎岖地躺在他的膝盖上,跟着他微微发颤。
女人忽地笑了。细碎的一声儿。仿佛才看出这衣服是哪一件。
毛巾遮住了许三多的视线,令他感到安心。或者更加难以安心。他没话找话道:“……二嫂,你,嗯,你跟我二哥是咋认识的呀。”
问完才想起来,人是大湖乡的,有热心村民说媒,两人因此顺着吃了几顿饭;没谁横加阻拦,彼此也没挑剔,谁都说不出不结婚的理由,好吧,那就结吧——二哥去年的信里是这样写的。许三多无言。
女人坐在他对面的方凳上,没有立即回答。异常的安静充斥着这个不大的房间,宛如无数个热带雨林、水渠田埂、楼房顶层、工厂窨井。男孩像参加之前任何一次高风险任务一般,感到胃部痉挛似的抽动。指令就跳在他的血管里。行动,抑或继续潜伏。手势。眼神。世界是一块儿毛巾的湿热。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二嫂伸手抚了抚这个男孩冰凉的胳膊。然后,讲了个他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许二和向来是先锋人士。按照成四叔的话说,会被城里人看作乡下人,乡下人看作城里人的那种。石灰厂出事儿前,他丝毫没考虑过谈情说爱的事儿;厂子夭折后,际遇反倒给了他些启发。一个不宜外出的阴天,邻居撺掇他跟邻乡一个姑娘照个面吃个饭;他只过了趟耳,其实满心想着要去接人。出下榕树村口,向东是车站,向西是大湖乡。他转身往东边走去。
五个半小时后的月台,一班进城的普快、一班回乡的慢车、两列货车、三列快车,谁也没下来。天有不测风云,头顶忽地下起零星小雨。许二和又等了会儿,去旁边小卖铺扯了个大垃圾袋,套在身上,抽了支烟。站里的客运员过来,问他等谁,又跟他说刚接到郑州那边的消息,人暂时回不来了,他可以先回家去。许二和说,哦。
他捞起小卖部的电话,拨号,问媒人,女方还愿意吃饭吗。媒人坦诚道,几率不大。许二和回:今天喷了香水儿了,不吃顿饭太浪费了。
女方就坐在媒人旁边,因而听到了全部对话。她噗嗤一乐,道:那就吃吧。
女方不是第一次相亲,却是第一次在相亲时,见到有男方穿了一件那么不合身的白色衬衣,紧小贴身,十分滑稽。许二和将身上的垃圾袋取下,媒人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来出洋相的:香水味儿早飘散在阴雨天的潮气里了,乡下的粗野男人哪儿懂什么香水儿?
长得颇像蒋勤勤的女方坐在餐桌对面,一副憋笑模样。许二和没有生气,反而靠在墙上,也跟着乐了。
笑吧!他道。这是俺弟那个小兔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衣裳。几年了,我才第一次把它穿到身上。
媒人叹了口气,不吭声了。那一刻,蒋勤勤觉得,或许,跟这个男人试一试也无妨。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下一秒,许二和推门进来。他一边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一边问屋内两人在聊什么。二嫂笑得嫣然,道:“三多心疼你,看你衣服扣子松了,想给你缝缝呢。”
许二和一摆手:嗐,多大点事儿啊,叫恁嫂子缝都中了。
他拾起弟弟膝上的衬衣,转手递给了自己的妻子。看着男孩坐那儿一副痴呆像,他又把对方头上的毛巾摘了下来。
“咋了这是?干啥一直给毛巾搭脑袋上啊?”许二和揶揄道,“想当新娘子了啊,俺们三儿?”
夫妻俩瞬间笑得开怀。许三多顿了几秒,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儿。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气忽然顺着哥哥的方向飘来,并迅速在房间里充盈,飞散,烛光似的。但那不是香水。也不是果蔬。许三多知道,那不过是一阵洗衣粉散发的清香,平平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