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啊,今天也是良秀小姐吗?”站在房间中的青年轻快地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良秀小姐今天不会来呢。
“看到您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这次沉默的时间似乎比往日长了不少。
她的左眼上松松垮垮的蒙着一条白色的布条,是某次工作之后眼前的“青年”赠送给她——亲手为她缠绕上的饰品。
“嗯?”青年漂亮的青色眼睛里浮出一抹茫然,“怎么了吗?”
良秀的回应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烟,然后说:
“没什么。”
一份仅供(涂抹)查阅的档案:
T-01-■■
坐在井边的人型异想体,外表为穿着第八区款式白色服装的的长发青年,右眼被红色布条覆盖,左眼为青色。井中倒影着与他长相相仿但年龄较小的少年,两者着装完全相同,脸上都挂着平和的微笑。
该异想体可以进行沟通,自称名字为“宝玉”。
注意:使用“宝玉”称呼该异想体,会使所有工作的成功率下降10%。
工作须知:
1.设施内有员工死亡时,有5%的概率使其逆卡巴拉计数器减少,同时井中液体的颜色会随计数器的减少缓慢加深。
注意:使用“处决弹”处决员工,仍可能导致T-01-■■的逆卡巴拉计数器减少。
2.计数器归零时,T-01-■■的青年部分会直接溶解为血泊,同时从井中涌出血色液体逐渐充满收容室,涌出速度受计数器归零后设施内员工死亡人数影响。此时以T-01-■■的收容室为中心,设施内的声音会逐渐消失。
3.同时,T-01-■■-1会随机在设施内某位员工的腹部诞生,破体而出并对该员工造成巨量侵蚀伤害。在该员工死亡前,T-01-■■-1不会离开该员工所在的房间。
T-01-■■-1的外形为人型,全身覆盖黑色羽毛,拥有巨大的金色眼球,(这里有一段话被抹去了),使用手掌或巨大的喙攻击,攻击造成侵蚀伤害。
T-01-■■-1会标记并攻击位于同部门的所有员工,在全部被标记员工死亡以后,移动到最近的有员工存在的部门。
注意:自律等级<3级的员工在见到T-01-■■-1时会直接陷入恐慌。
若被标记的员工离开该部门,则T-01-■■-1将跟随该员工移动,并标记经过房间内的全部员工。
4.被T-01-■■-1杀死的员工,腹中会生成较小的 T-01-■■-2。T-01-■■-2的外观及行动原则与T-01-■■-1相同,但其杀死的员工不会再诞生新的衍体。
拥有眼部EGO饰品“未染血的■■”的员工不会被T-01-■■-1选为母体,且不会被T-01-■■-1与T-01-■■-2标记。
5.此时可以对T-01-■■进行沟通工作,但工作期间每有一名员工死亡,工作的成功率就会下降10%。若工作的结果为“良”或“优”,T-01-■■的逆卡巴拉计数器将会恢复至最大值,且清除设施内所有的T-01-■■-1和T-01-■■-2。若工作结果为“差”,该员工会陷入恐慌。
6.T-01-■■收容室内的液体没过井缘时,T-01-■■将在设施内降下一场血雨,该血雨会击杀全部的T-01-■■-1和T-01-■■-2,碰触血雨的员工将恢复全部生命值,同时受到巨额精神伤害。血雨结束后,T-01-■■的逆卡巴拉计数器将会恢复至最大值。
一份仅向■级以上员工开放的文档:
但我们意识到T-01-■■的计数器归零时,它已经离开了员工(一串被抹去的代号)的身体,并杀死了位于同一个房间的一名3级员工、一名4级员工和若干文职人员。
(这里有一段被抹去的话)
但我们以为事态开始无法控制,准备向人事部发送消息时,该部门最后一位幸存的五级员工成功地杀死了T-01-■■-1和剩余的T-01-■■-2。
以下是当时通话记录的节选:
:这里是滋……,听得到……?
:……
:该死……损坏……现在只有……来得及,去……01-■■。
:聒噪……啧,知道了。
良秀薅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额发。
这间房间的广播设施多半受到了战斗的波及,传到耳边全是刺耳的电流声。
她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奇异的黑·鸟有一对削铁如泥的利爪,切开血肉组织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经过十数分钟的厮杀,整个部门除她以外既无生人也无活鸟,血肉涂地,万籁俱寂,值得点上一支烟细细品味。
——虽然她的直觉仍在不断给出预警。
她的手在脸上的布条上停了一停。它分明吸饱了血变成艳丽的红色,紧贴着她的皮肤,却不潮湿也不沉甸,犹如无物。
许多眼部饰品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只不过她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得到了这份饰品的人,在异想体本人拒绝解释的情况下,她也搞不明白它在刚才的战斗里发挥了什么作用。
广播仍然在喋喋不休地重复那些噪音。她踩着满地的血泊,走到电梯间,用武器把卡在电梯门里,让门一直咔吱咔吱反复开合的躯干拨开。
她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打火机,一边走神,一边点上了烟。
“T-01-■■……”
“初次见面,我是……宝玉。”
“良秀。”
“唔……那我可以叫你‘良秀小姐’吗?”
“随便你。”
对T-01-■■的第一次工作是由她进行的。
和大部分一开始沟通(甚至不一定是沟通工作)就会开始讲述自我的人型异想体不同,从T-01-■■口中获得有效的情报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他几乎不——在某些员工口中,是“完全不”——提及自身。所以对他工作的任务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良秀的手上。
“良秀小姐为什么总是看着这口井呢?”
“……”
良秀抬头,青年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身边,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你看不到吗?”
“在我眼里只是普通的井水哦——现在还有我们的倒影。良秀小姐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该异想体的青年形象和井中的少年形象会用几乎一致的笑容凝视进入收容室的人。即使T-01-■■没有伤害员工的前例,仍有员工对进入T-01-■■的收容室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心理。
“空·洞。”
“?”
“你也是。”
她抬手,按在青年右侧脸的布条上。
进行没有记录在工作手册上的尝试,尤其在异想体面前,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但脑叶公司的员工本身就是试错的耗材——绝大多数的员工最终都会接受这一现实,或者说,他们已经浸染上了与这家公司相似的疯狂。
至于良秀?她从一开始就是享受走钢丝的那种人。
她曾经用目光揣测过这块布料的质感:一眼看上去便是上好的柔顺的料子。实际也如此。
那群笔杆子为底下是空眼眶还是封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像苍蝇一样吵了她好几天。
她没用太大的力气,感到因吃惊而上下扑腾的睫毛隔着布料挠了挠她的指尖。
接着她的手就被握住了。异想体冷冰冰的手罩着她的:
“不可以哦,良秀小姐。”
“‘不可以’——什么?”
她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下滑,青年猫似地让它贴着自己的脸颊,安静地闭上眼。
“……不可以闭上眼睛。”他喃喃自语。
漂亮的、无机质般的眼睛在话语落下前就睁大了,青色的虹膜里嵌着红黑相间的倒影。
——“那家伙……”员工(代号被涂抹至模糊不清)惊恐地咽了一口口水,“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他……它从来没眨过眼!”
“我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您。”
给出饰品,是一种异想体的偏爱吗?
大多数的员工并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作为第一位获得T-01-■■饰品的人,良秀在走出收容室的第一时间就被文职人员团团包围——他们力求弄清其中的每一分细节。
“一个能提高谨慎和自律属性的眼部饰品。”他们说,仿佛每个员工头顶都有个属性表似的。
“……”
良秀只是在想。
青年为她绑上布带,站在身后调试松紧,打上结的时候,她也在想:
“为什么系在左边?”
“嗯……因为我觉得这样子更好看哦~”青年小心地挑开一缕发丝,回答道。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得见井里那孩子的:
谎话。
“好了,良秀小姐今天的工作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布条。它与青年的那条手感一致,并非鲜红而是缟素。
“托·你·福,要加班了。”
“还以为是器·损……”
良秀静静地说。
她的声音也在无形的寂静里散去了。她熄灭才烧了个开头的烟,随手让它从滑落,坠地,逆卡巴拉计数器在她头顶跳动着鲜艳的红色——醒目的数字“0”——她打开收容室的门。
T-01-■■,推测其诞生于某人童年时强烈的情感创伤。
警报声、惨叫声、血液流淌的声音、怪鸟愉悦的嘶鸣……大抵设施内所有死亡相关的声音都汇聚于此,在狭小的空间中混杂着回响。
“根据(这部分文字被抹去了),T-01-■■的本体是收容室内的那口水井。”
青年常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血,从她的身上滴落。血,像血一样的液体被锁在收容室中,它们高过她的小腿,从房间正中的水井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良秀,对吧?是什么让你选择采取以上的措施来处理T-01-■■的异常?”
红色眼睛的女人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
“……直觉。”
这个水位令前进变得相当困难,尤其当它带着足以灼痛血肉的温度和反方向的流动。
良秀的神情既不是她在这个级别的警报时常表现出来的愉快,也不是被这糟糕的环境困扰的烦躁。她用力抓住井壁将自己固定在井边。
在她抵达这里的不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的声音愈发嘈杂,恐怕某些人正在焦头烂额吧。
“所以她认为那口井修的那么高,是为了不要太快被淹没?”
“哎,‘直觉’——算了,起码这次的人员损失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为什么不试试让那口井被淹没呢?’”
“……你疯了吗?”
“不。这是■■的要求。”
(该段语音记录已被清除)
“啊。”
“嗯?”
“没什么。”青年说,视线依然停在收容室的一角。
他的嘴角仍噙着笑,井内的孩子却垂下头去。仿佛那块上好的红布掉了色一样的,水里泛起淡淡的薄红。
在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停顿后,他轻飘飘道:
“——许是有花败了罢。”
井中已是赤红一片。
良秀凝视着水面。她的左眼被血红的布条遮住,面无表情。
据说有某个叫“血浴缸”的异想体,会用“自己的”手抓住被绝望吞没的人,将其拖入水中,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良秀俯身,伸手,顺着水井上露出的一段指节,抓住那只手。
“宝·玉——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呼呼~良秀小姐是这么认为的吗?
“名字就只是名字而已哦。就像这里的大家有时会叫我T-01-■■——也许之后会给我取一个更适合的名字?
“我的话,叫什么都可以哦。”
“为什么是宝玉?”
“……是长辈们赐予我的祝福。”
青年如玉石般美丽的青色眼睛闪闪发光。
她从血海之中拉出那个孩子。
长大的人会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伪装自己。用笑容可以骗过绝大多数的人,如果努努力把自己都骗过去的话,那些在乎自己的人也会摇着头失望离开。
但是,这是因为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得救了。
“我好,害怕……”那孩子说。
他木愣愣地瞪大眼睛。他的左眼没有焦距,带出来的血水沿着发丝和眼眶滑下一条条的血线。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其他的音节。
“我好害怕。”他只是重复。
他剩下的半个身子好像和井水融为一体,既不下沉也不下浮,既像在看着她,又像在看曾经在他面前的那些人。
良秀本能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水,不太成功。她想起来她入职时的第一课,几个已经不在了的笔杆子拉出来一大叠资料,唧唧歪歪半天讲了一堆有的没的的内容。最后有人把那叠纸往地上一丢,拍着桌子,说——
“杀了他吧。”
一个声音建议道。
她为了打捞某个孩子被水流卷走的武器回到她的手中。
“只要杀掉他这一切都会结束。没关系的。”
微笑着的青年托起她的手。
“别的东西你们活的够久总会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们从现在开始死死记住——
“异想体全部都是些无可救药的东西。”
她松开手,用力抱住了面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