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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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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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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4
Words:
11,729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84

[EM]魔鬼代言人/A Visit from the Goon Squad (黑手党!wardo x ?mark)

Summary:

***旧文搬运***
*summary: 爱德华多三十七岁那年,收到了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
*作者废话:我知道黑手党这个au已经被大家写烂了啊请不要一看设定就被劝退!这篇是半AU,华多还是经历了facebook那堆事然后回家接管了家族生意。特点大概是作者不遗余力地写了很多废话,即华多的黑社会事业,且相对写实,可能会引起读者不适(怎么回事好像又劝退了)。
*警告:详细的暴力描写,心理创伤描写,作者更新很慢。有华多和其他角色的感情描写,分手十年不能指望朵哥还守身如玉吧!
**其实真正的警告应该是这篇文坑了(喂

Work Text:

2014年,爱德华多只身离开马拉卡纳球场,穿过应急通道,加入场外拥挤的人群。球场外的街道上站满了人,两个多小时前,场外的大荧幕还在荧光闪烁,冷酷无情地播报着这场耗费巨资的屠杀。是的,屠杀:7:1。爱德华多疲惫地将黄绿围巾从脖子上取下,庆幸自己没有在脸上涂画油彩,好更让自己酷肖丑角。人们攥紧旗帜,久久不愿离去。有人是举家从贝洛哈里桑塔来的,历经五小时车程。他们在巨型基督像宽阔的招手下静立,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爱德华多拍拍在路边哭成一团的男孩,告诉他小心踩踏。不用多说,相比激动人群暴动所招致的伤害,男孩更害怕失去这种激烈的恐怖:至少现在,他不用独自一人倾听自己那竭斯底里的心碎了。只要合群,连悲伤都是温暖的。
爱德华多扶男孩站起来,环顾四周。尽管比赛已经结束,人群并没有解散的架势,有人唱起国歌,一轮接着一轮,像被风撩动的一簇簇植物。球员们没有离开现场,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爱德华多是趁乱打开一扇废弃的通道口才出来的,还差点被认为是德国教练员,抬起围巾才逃过一劫。他应该走了,惨败让他疲惫,但一群骤然凝聚的沸腾人群吸引了他的注意。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做贼心虚似的从地下车库慢慢浮现上来,随即被骚动不安的人群发现。在球迷的环绕下,白色大巴寸步难行。他们挥舞国旗,高声喧嚷,爱德华多分辨了一会儿才听清楚:“把冠军还给我们!”事实上,这个时候,无论车上坐的是德国人还是巴西人,情况都很危险。爱德华多只花了一秒,就作出判断:“这不是球员的汽车!”他说,指了指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英文字母,“这是球场工作人员的车。让他们离开。”
重要的不是爱德华多说了什么,重要的是人们迟疑了,像从激烈的狂梦中骤然清醒。爱德华多半哄半推地把挡在车前的那个小团体护送到路边,大巴车司机眼疾手快,猛然提速,突出了重围。人群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那是德国人的车。爱德华多在摇晃不定的窗帘下匆匆瞥到施魏因施泰格那标志性的方正下巴,几乎被猝然涌起的厌恶激得一跳。事实上,施魏因施泰格是他喜欢的那一类球员:这个世界级后腰表情严肃,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为了避免让这场民族主义闹剧撕裂更多东西,爱德华多迅速离开了;他抛弃了停在地下广场的捷豹,徒步三公里走到拉姆士广场,拨通了副手的电话。



那不是爱德华多第一次拯救什么人。如果你问比尔斯·鲍姆,将爱德华多从马拉卡纳球场的抗议活动中救出的疾风骑士,甘古利集团实至名归的二把手,他会这样回答你:“爱德华多就像天父一样仁慈。”这显然夸张了;尽管,从他深爱而忠诚的热切注视里,爱德华多不可能不明白这件事:他的同僚们爱他。爱德华多对他们就像对家人一样。比尔斯毫不动摇地相信,如果不是他们没能在爱德华多刚出生时就认识,他会爱他们比现在更多。
爱德华多对他的同僚的爱,保持一种看似羞怯的紧张。私下里,他觉得这事不堪重负,他也诚实地把这不堪重负展示给别人,那些他真正信任的人。所以,当比尔斯随叫随到,驱驰一辆黑色商务型宝马安安稳稳地停到他身前的时候,爱德华多面露无奈。他拉开车门,利索地扣好安全带,不容置疑、又恍若撒娇般急声命令:“不许说话!”比尔斯在憋笑。他一点不赞同爱德华多亲自到球场看球,VIP也不行(其实,说是VIP,并不比任何其他座位更少尿味,球场里有蜜獾出没并不是传闻)。想想看吧,人潮拥挤,情绪激动,疲累的安检人员根本无法保证毫无松懈,敌对分子可以声称爱德华多——福克斯报道中所称的最富有巴西人、萨维林家族的实权掌管者,死于一场愚蠢的踩踏。他不该独自一人去看球的,身上一把枪都不带。

“人们每天都死去,车祸,天灾,”爱德华多用他那让人牙痒痒的阴阳怪气的腔调说,“不代表我就得像卡西莫多一样,整天躲在笼子里。”

比尔斯立刻不说话了。他还不太确定,爱德华多是不是在为“卡西莫多”这事生气。这是比尔斯给他取的外号。爱德华多刚接手家族生意时深居简出,能用邮件沟通绝不露面,人们(主要是比尔斯)都传这是因为爱德华多很丑,鼻头上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疖子(那部电影上映之前,互联网上鲜有爱德华多的个人照片)。这流言太具体了,以至于比尔斯、这个可笑谎言的编造者,也信以为真;当爱德华多在家族年会上第一次现身时,比尔斯根本没把他认出来,还以为他是弗朗西斯太太新纳的情人。
一开始,比尔斯以为这个笑话很是冒犯爱德华多,虽然他只是露出一种荒谬的喜色,像是被比尔斯逗笑了。后来,鲍姆和他更熟悉了,也真正和爱德华多一起经历了几次出生入死的生意,就不再把这当回事,偶尔拿出来当个笑话赏玩。但小萨维林不总是跟着笑,而是露出一种状似亲密、实则冷淡的微笑,像是在说“行,你爱笑就笑吧”。再后来,鲍姆和爱德华多更熟悉了。他变得越来越清楚:爱德华多远没有他表现得那样亲切动人。在这个年轻、敏锐、圆滑又冷定的头脑和身体之下,埋藏着一颗鲍姆不想触碰的扑朔迷离的心。巴西利亚版官员之死。或许爱德华多知道,为了彻头彻尾统治一个人,他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被接受的道歉。

当然,只有爱德华多自己清楚,他不喜欢这个笑话和他不喜欢比尔斯爱他的方式,事出同因:他不想显得那么老。在内心深处,爱德华多仍当自己是那个备受娇宠的小儿子,前途无量的青年人,家里唯一一个痴迷天文和算数学的知识分子。在他还觉得自己刚从哈佛毕业的当口,爱德华多已经杀过人了。不是隐喻;不是他把马克按在质证室的桌子上、一页一页切割的残忍行为的借指。爱德华多踩过人血,发现工厂里满是甜腻的油漆味。油滑。粘稠。不是油漆。爱德华多转动眼珠,把记忆赶回脑子里。


晚上,他回到家里,把手表从腕子上解下来,准备洗浴。他让比尔斯住楼上的房间;他在里约的家有几间房间是属于他的兄弟的,其中就有比尔斯,还有爱德华多的秘书阿德琳娜。他们把一部分个人物品留在这,爱德华多从来不动。阿德琳娜曾经控诉过他的这种血腥压榨行为,这种企图买下他员工睡眠时间的丑陋目的;爱德华多从不反驳。当然,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住在这,因为这里更安全。
比尔斯否决了他的提议,因为他要回家陪孩子。是啊,再也不是单身汉时的黄金岁月了,爱德华多只要上楼敲门,就能来个兄弟会派对;连阿德琳娜也最终抛弃了他,奔向那宿命般的归属:婚姻。他大概知道是这个结果,没有硬留,自顾自地解开衣服洗澡去了。温水宽容地冲刷下所有浮尘:外面咔哒一响。比尔斯关上大门并落了锁。爱德华多闭上眼,容热水扑面而来。

在开始他的例行淋浴间忏悔前(即思索他这一连串环环相扣又荒诞不经的人生选择,怀疑到底是什么让他放弃光明磊落的新锐投资家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国际反洗钱组织全球通缉的地下犯罪分子的),一串密不作声的激烈心跳打断了他。爱德华多吓得站定,猛然扶墙,避开热水睁眼:他呼了口气,还以为自己是突然心脏病发作了。
但他的心跳确实很快。咚咚,咚咚。爱德华多敏感多疑地关水,静听房间里的响动。回应他的只有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咚咚,咚咚。他的心跳很响。出什么事了?

他立刻擦干身体,从镜子底下拿出备用手枪,柯尔特“野马”XSP手枪,光滑趁手,六发满弹。他没穿鞋,湿漉漉的脚掌接触地面,发出闷闷的啪唧声——开门。

爱德华多检查了家里的主要房间。没有入侵。

他擦了擦脖子——因为没擦干头发,在刚才那一阵巡查,他的脖子已经淋满了水珠。爱德华多查看了监控录像,什么也没发现。那么,就是无事发生。
爱德华多困惑地看着电子屏幕,缓慢地眨眼。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同时,他没有立即感到威胁,仿佛有人点燃了炸弹,但火线远在千里之外,要等一两年后才会震响。这件事让他惊厥,心如擂鼓,又把他轻轻放下。几分钟后,爱德华多检查了今天家门口车道上的监控,确认自己是虚惊一场,就像任何一场漫长的午觉。

直到五年后,一个穿灰色兜帽衫的身影出现在爱德华多家门口的车道上;那时爱德华多已经更成熟,更衰老了,甚至蓄起了髭须,尽管是精细打理的,很适合他的脸型。宝拉步入晚年,终于放弃为这个不愿成家的小儿子牵心,因为她一直担心的事已经发生:爱德华多因为没有成家,在继承财产时吃了大亏。他终于证实他所说的,他会接管父亲的一切,条件是他不会生孩子,萨维林的下一代继承者要从他的侄子侄女中选择。就在所有人惊异、同情、混杂着不理解和畏怯的注视中,爱德华多迎来了他资力雄厚、权倾一方,又仿佛注定短暂的三十七岁。今天,在他低调温馨、仅限家人的生日宴上,来了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是马克·扎克伯格。他说,“我找爱德华多·萨维林。”


* * *

爱德华多出门的时候,看到马克就站在那,背上背着一个书包,像来郊游的小学生。

他紧了紧下巴,冲马克的头顶连开三枪,一枪打在了门上。

“天呐,发什么什么事了?”宝拉想要出来,被比尔斯拦在门后。“那是谁?”比尔斯问。但爱德华多没有回答,只是进屋去了。他没有看马克,但他知道马克正在那里,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发抖。

“马克,马克!是你吗?”宝拉还是扒开比尔斯冲了出去。马克吓坏了,此时已经慢慢蹲在了地上。比尔斯看了看爱德华多的脸色。

“放他进来。”爱德华多说,面如死灰。


宝拉立刻使人端来了牛乳茶和热毛巾。马克脸色苍白,满怀怨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强忍不快在他们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周围人都像看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一样盯着这个陌生人。
显然,马克是个外国人: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兜帽衫,运动中裤,还有一双看起来有点年头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宝拉一边隔着毛巾擦马克的手,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爱德华多:“竟然用子弹招呼你的老同学!”
“原谅他,孩子,”宝拉接着用英语说,“爱德华多经历了很多。他现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妈……”爱德华多捏了捏眉头,但还是维持体面,向马克道了歉:“抱歉,马克。看见你来,我还以为我是做梦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什么梦里你会立刻朝对方射击?马克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你什么时候来都不是时候。
“宴会还要继续一会儿,”华多说,打了个响指,“安娜!这是安娜,她在家里帮我们做事。你先去楼上歇着,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她会讲英语。”
说实话,爱德华多以为马克受了这番羞辱,会起身告辞,择日再来;但他竟然同意了,顺从地同安娜上了楼。宴会的后半段爱德华多完全心不在焉,忍不住注意上上下下的安娜,如果是马克差使,那他也太不客气了!就好像马克是故意闹得他不得安生,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家里人也注意到了爱德华多显而易见的慌乱,其实,他们留下来只是想了解更多八卦,并不是没有意识到爱德华多需要隐私。爱德华多强打精神,让大家听完了妮娜弹《献给爱丽丝》,就匆匆以“个人事务”为口,把大家都打发走了。

“确定不需要我留在这?”比尔斯问他。
“你没看见他多大吗?”爱德华多问,“我能提起来把他从窗户扔下去。没什么,比尔斯,我们有点小过节,但仅此而已了。他不会伤害我的。”

比尔斯知道这是爱德华多的“个人事务”,就识趣地不再干预他。看到爱德华多上来,安娜无声地松了口气。爱德华多朝她笑了笑,感谢她对付这个难搞的客人。


“什么事?”
爱德华多一进门,就先声夺人。马克坐在床上,膝盖上摊开了一本书。他的包被打开了,里面装着他的电脑,一顶帽子,充电线被掏出来给手机充电。他的行李少得可怜。

“唔,”马克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他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爱德华多的脸,那目光刮得爱德华多浑身上下不舒服,但他没阻止,“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这是当然的,他们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正经见面。爱德华多不禁也开始打量起马克,然后惊讶地发现:现在的马克看上去和爱德华多离开时一模一样。

爱德华多只花了几分钟,就意识到这不对劲(他几乎下意识绷紧大腿,感受到腿侧绑的手枪的重量)。他当然知道马克已经不是二十一岁了;他读新闻,偶尔也会扫到马克的视频采访,甚至全程观看了国会山质询的网络直播。马克的公众形象早已随着facebook的急速膨胀迅速变化,如果说爱德华多刚离开那会儿,马克的“天才大学生”人设还算玩得转,让人们感到“他是我们的一员”,之后的马克也逐渐与这个形象渐行渐远。这是因为facebook不再是个人们可以轻松谈论的、傻傻酷酷的社交软件:泄露8700万用户个人信息的“剑桥门”,重构甚至破坏了美国民主的互联网社群极化,信息茧房,性剥削,种族灭绝——是的,facebook甚至差点被启动一项国际刑事犯罪调查,因为其在缅甸罗兴亚人事件中的倦怠态度。成千上万的灭种言论在平台上交互震荡,仇恨小组不受监管地迅速蔓延。如果该项控诉成立,马克·扎克伯格,而不是facebook,将亲自承担国际刑事责任。人性化马克·扎克伯格,已经变得和人性化特朗普一样,让美国人难以忍受。
不过,相比积极营造公众形象的现任美国总统*,马克对待这些问题的方式更加消极。不难看出,由于缺乏政府低效的委托-代理关系的掩盖,作为公司CEO的马克更容易动辄得咎,受到波动不安的股价和年度营收的痛击。生意场是个奇怪的游戏,当马克犯错时,它一度宽容地不让他承担任何责任;而当马克什么都没做,他们又开始追起他的责来了,要他为美国民主、政治变革、加剧贫富分化的全球化负责。马克开始逐字逐句地念稿;他的博客网站不再更新,并最终被关停清理。Facebook认为,现在这个阶段,留太多个人信息在网上对马克个人和公司来说都不安全。既然人们已经不把他当作他们中的一员来看待,马克也乐得展示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机械。兜帽衫早就被抛弃,事实上,如果爱德华多记得清楚,这个抛弃过程从他们在质证桌上互相扔屎那会儿就开始了:马克穿衬衫,偶尔叠穿棉绒卫衣,打扮得妥帖、干净又书生气。他也不再钟情拖鞋,而开始穿他那举世闻名的红色匡威。最终,他把自己固定在那件怎么都看不出毛病的圆领灰色打底衫上:很轻松,很极客,很无聊。爱德华多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对马克失去兴趣的。而人们也发现了:马克·扎克伯格看起来像个橡胶机器人,如果你扒开他的打底衫,会在他的脖子后面找到一个充电接口。这甚至还有图片,爱德华多盯了那张图一会儿,觉得那要么是个纹身,要么什么都不是;而所有盯着这张狗屁图片看的人,都已经完全疯了。

爱德华多看了马克一会儿,接着说:“老天,你一个人过来的?我还以为上次绑架案之后你会雇一个师的队伍保护自己呢!”
马克皱起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马克不记得自己被绑架过了。

现在这个马克,没有打底衫和匡威,没有军队,没有那张冷淡、毫无血色、与世隔绝的脸。他看起来非常年轻,脸上挂着那副无所谓的茫然(在那部电影上映之后,人们把这称为“没有情绪却又充满了情绪的空白表情”,尽管爱德华多觉得那纯属导演蒙太奇所致,或人们在马克的荧幕形象上投射了太多情感)。这种令人厌烦的天真搅得爱德华多心烦意乱。

“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
“今年是几几年?”
马克瞪他。爱德华多耐心地、循循善诱地,医生问诊式地又问了一遍:“今年是几几年?”
“二零一九。我没看见TikTok。近五年来的最大失败。满意了?”
“哦,”爱德华多摊开手,温和地捏了捏他的肩,被马克躲开了,“先别说这么早。”不过,他确实很满意。只是,他仍然需要确定一件事。
“你多大?”
马克看着他,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说。
爱德华多瞬间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终于问对了。
“二十一岁,”马克快速说,“我猜。”

爱德华多挑了挑眉。他又意识到为什么站在门口的马克让他觉得那么不对劲:体态不一样。现在的这个马克和他们上大学时一样,重心在小腿上方,身体习惯前倾,好像随时要起跑。而成为facebook总裁的马克重心要低得多,体态也特意矫正过了,好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不动如山的领导者。
这是什么,时空穿越?如果是这样,这个时间线说不定有两个马克。
爱德华多说:“我要去打个电话。”

“嘿,”马克打断他,好像很讨厌这么问,“我能留下吗?”

爱德华多看着他。马克的记忆停留在二十一岁,也就是说,质证刚结束那会儿。他展露出的礼貌,生疏和歉意(爱德华多过度解释的结果),简直让爱德华多倍感甜美。爱德华多制止自己表现得太醺醺然(他三十七了,不是十七),拿出妥帖亲和的讨人厌态度,对马克体贴地点了点头:“当然。当然。”


爱德华多拨通了达斯汀的电话。其实,这不是个好主意,达斯汀和克里斯都不在那了;他应该打电话给谢莉尔,但他和谢莉尔不太熟,不确定她是不是能首先为马克着想。
达斯汀给华多的电话加了备注:“天啊,好久不见了!华多!你稍等,我去个安静的地方……一见到你的名字我就接通了电话……”

华多快速和达斯汀寒暄了几句。他问起马克,“马克?哦,我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其实是好一阵子……”这话不禁让华多悲伤起来。那谁还在马克身边呢?如果达斯汀甚至也不在了?
由于他和达斯汀已经生疏(和这几年积累起来的敏感多疑的习惯),华多并没有告诉达斯汀马克在这里,只是告诉达斯汀,他有事想找马克,希望和他亲自见面,让达斯汀代为打听。

“好,好。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达斯汀答应下来。不消说,他也为好久没和马克联系感到不安,正准备借这个机会重新介入马克的生活。
于此同时,这个二十一岁的“马克”,正坐在华多给他专门留出的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爱德华多推开一扇门,房间整洁如新,铺着喷蜡地板,床上罩着浅灰色的床单,几乎像他们在哈佛时住的房子。

“这间有浴室,”爱德华多说,“别人没有用过。家里不常有别的客人来。”

马克洗完澡,从楼上下来,爱德华多正坐在餐桌前吃剩下的松糕。宴会上爱德华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马克坐到他面前。他穿着里昂的旧衣服,爱德华多想,一定是安娜给他拿过来的。这想法突然让他不能呼吸。马克看着他,不知道爱德华多为什么突然陷入紧张。

“安娜帮我拿了些在备用房间的衣服,”马克说,“我明天可以出去买别的。”
“不,不……”爱德华多深吸了一口气,把松糕咽下去,“没事。你不介意就没事。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本来爱德华多就从来没有把这个房子当作他一个人的。从来没有。

马克放松下来,坐在他面前慢慢地吃着。安娜也给他切了一小块。马克嚼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似的,抬头对爱德华多说:

“华多,生日快乐。”


* * *

爱德华多起得很早。这个阶段,他仍然有很多的工作要忙;马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爱德华多刚回完邮件。马克看起来没睡几个小时,眼下还有乌青。得把他的网给拔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自然地划过爱德华多的脑子。
他点了点餐盘,“吐司,你乐意可以自己加糖浆。你想出去玩吗?”
马克摇了摇头。爱德华多俯身,几乎想要匆匆在马克头顶落下一个吻;但他只是把靠背上的外套拿了起来。“我今天得去公司。有事给我打电话。”

09到14年,他一直在新加坡和里约两头跑,到14年底才逐渐稳定下来。那时候产业改造是华多的主要目的,他搭建Capital B,绑架拉杰·甘古利,一个怨天尤人的婆罗门后人作为他的基金副手。Capital B由甘古利公司持股,是个业务广泛、布局全球的活跃资金池,回报率可观。这一部分回报来自圣保罗的原材料厂,在爱德华多经手之前,这些工厂的主要业务就是毒品。
“巴西黑社会分子”是爱德华多大学时的外号之一,这个称呼非常歧视人,除了衣装,当时的爱德华多和黑社会根本没什么联系。萨维林一族从爱德华多祖父辈起家,从事当时遍地开花的织染生意,为当地居民特别是女工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政局动荡,手里不拿枪就做生意是愚蠢的;每个工厂都有保障安全的人,配仿制枪,受厂主或他人所雇。爱德华多记得小时候陪祖父到工厂去,高大的女人在紫红色的染缸里淘洗布料,她们背着孩子,或坐在路边哺乳。佩枪的年轻人像是长在墙前的塑像,爱德华多几乎觉察不到他们也是活人。
这就是当时他对家族生意的唯一了解,父亲鲜少提及。等爱德华多稍大一点了,父亲很快教他通读财报,并邀请爱德华多在饭桌上表达自己关于投资项目的见解。那个时候他们讨论的多是科技项目,智利的太阳能工业,月球稀土资源开采,罗伯特神采奕奕、思维活跃,与其说是位父亲,不如说是为兴高采烈的朋友,简直不能拂了他的好意。爱德华多在能源工业上的兴趣很快开始偏移,他喜欢期货市场,喜欢迅速波动、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东西。爱德华多喜欢在浑水里捉鱼。

这能部分解释,为什么爱德华多投资facebook,充满了人情和偶然的成分;他从没想过深入到一个初创企业里去。像他这样的孩子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如果你能签支票、在办公室里做算术题,就能赚得十万美金,为什么要为一个尚在雏形的大学生项目鞍前马后?剑桥市每年有数以百计的大学生创业项目,甚至隔壁MIT的创业项目看着还严肃点,他们的成果至少是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他们搬去佛州那年,爱德华多隐隐约约觉出了什么,比如爸爸很少谈及祖父的事,尽管他的第一桶金是从祖父那来的。父亲也许竟然在暗地里位自己的父亲羞耻吗?这个问题太私密了,也非常难以想象。爱德华多几乎不记得祖父,但他也知道,和祖父相比,爸爸简直是另外一种人:他生意头脑灵活,以优等成绩从英语专业毕业,和研修心理学的大学同学(也就是爱德华多的妈妈宝拉)结婚,兴趣爱好广泛,性格从容、坚韧又天真。到爱德华多这一辈,好像根本不用操心挣钱的事,他和那些私校培养出来的美国孩子没什么区别。尽管他只在那读了一两年,也很快能感觉到:相比这些曾经和他隔海相望的年轻人,血脉相连的祖父还是离他更远些。等到2009年,爱德华多开始着手整理祖父的产业和财报(税改之后的相对完整,早几年的乱七八糟,简直没法看),他发现他连家里产业的股权结构都理不清,理清了这个,又冒出来那个,遍地开花,走哪算哪。爸爸不管不问,直接丢了个烂摊子给他(亚历山大替他们看了几年,后来操心孩子的事,也都搁下了)。大量服装厂被废弃,荒芜一人的工业租地沉默不语,慢慢吃着他们的钱。
同时,存在着一些凭着神奇的自驱力扭亏为盈的产业线。企业是有生命的,人只要不犯蠢,自然会生产、销售、沟通,推动命运的轮盘。棉花出口、锯木厂、运输公司、机床制造厂自负赢亏,已经养育了几代人,而爱德华多稍作调查,就明白这里存在一条毒品产销的暗线。目标是整顿,砍削,换血,造血。萨维林家的后院里不能再有罂粟花和荒地——为了这事,他付出了血的代价。

熬过了刀光剑影的几年,爱德华多把精力集中在新的收入支柱上:武器制造。这似乎也没有离毒品产业走得太远,但犯罪和合法之间的界限就是这么模糊,有共和国政府的一纸特许,你就能合法为民族独立制造枪炮。为避免军火巨头的专利费勒索,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新型武器制造都以仿制枪开头。爱德华多做得更小心,用商业秘密给初创的武器制造工厂打掩护。
就是在萨维林家的第一家武器制造厂里,他遇见了迪尔玛。这个梳着暗淡金色长发的年轻人嘴里总有半根烟,任何枪支,只要摸过一遍,就能原封不动地给你另造出来一个新的。爱德华多喜欢迪尔玛用那双绿色的眼睛骄傲而挑衅地看着他,好像只消一眼,爱德华多就会为他所俘获。他喜欢迪尔玛的信心。

除了这些,他还修缮了工厂附带的小学。在锯木铁小学的剪彩仪式上,爱德华多掏出手机,准备读一首小诗——原定的那首赞美自然风光的诗歌找不到了,他目光一转,停在不知何时存在便签里的《一位死去的百万富翁之歌》:“他拥有银行、厂房、罪恶和悲伤。”
爱德华多的心跳得很快。孩子们顶着烈日,疲乏、专注地皱起眉眼,静静地等待他讲话。念这首诗给孩子们有什么用呢?这一点也不合适,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忏悔和悲哭,可是爱德华多还是读完了。他意识到,当他的喉咙滚个不停,当他的眼珠几乎被灼热的阳光刺出泪来,当他读下去——“通过死亡/这个可怜的囚徒/终于刑满释放”,完成这个句子,他意识到:他在祈祷。
为里昂,为迪尔玛,也为了马克·扎克伯格,但是不为他自己。他衷心地希望,马克能保护好自己的灵魂——因为总有一天,他会需要它的。


*
“马克,”爱德华多回到家,几乎被电脑屏幕边那个幽灵般的影子吓了一跳。马克没开灯,电子荧幕给他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幽光。
安娜去买菜了。爱德华多无奈地想,打开了客厅的灯。
“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工作?”爱德华多轻轻地问。他自然地把手放在马克肩膀上方的椅背边,没有贴得更近。马克抬眼看了他一下,嗯了一声,意思是现在他还不想回答。十分钟后,他忙完手头的工作,收起电脑,“我在等你。”

爱德华多愣住了。他转到马克面前,坐下来,“好,现在我在这了。”
沉默。爱德华多觉得不舒服,但也多少习惯了——和马克的对话节奏总是这样,他可以看出来,现在的马克正在大脑里飞速计算,捡他允许自己告诉爱德华多的东西说。真好,他的硅谷小霸王终于也学会了小心行事。他不信任爱德华多。爱德华多为此宽慰。至少他给马克不是只带来了负面影响。

“什么事?”爱德华多又耐心地提起,“我不是赶客,马克,你想在这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你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想起来这看看我的吧?”
马克盘算着,“你明天能呆在家吗?”他又顿了顿,“我是说,这段时间。我想跟你住一段时间,但你总是到处跑。”

好吧。爱德华多欣然应允、推掉了工作,但他依旧到处跑——带着马克。马克显然不记得上一次不愉快的里约之旅了,爱德华多带他去看了基督山、国家博物馆、历史博物馆,马克不禁晒,所以最好的安排是他们在室内场所停停走走,听解说员的声音充斥他们之间的沉默。爱德华多指了指军政府时期一张政府债券,“哦,爷爷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如果兑现,他们还能得到一摞价值不菲的黄金呢。
爱德华多知道马克在观察他,尽管他不知道马克为什么这么做。最后一站是瓜纳巴拉湾,爱德华多有艘私人龙骨帆停在那,差人定期护理。帆船没有离岸,他们只是坐在船上吃东西。

“我是个不错的导游吧?”爱德华多欢快地说,“facebook谋划在里约开展旅游业务?”
“倒是可以参考这里建模,”马克说,“但是:不。”

事到如今,爱德华多已经放弃从马克这里问出什么来。达斯汀还没有给他回电话,这很奇怪。晚上,走了一天的马克已经很累了,爱德华多等他歇下,准备拨通达斯汀的电话。

“你在给谁打电话?”马克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表情警惕。
“工作上的事,”爱德华多自然按了挂断,“你不想让我做别的事吗,马克?”
除了:做你。马克就这样突然冒出来,没有前因后果,不想解释,也不信任爱德华多。但他要求爱德华多全部的注意力。匪夷所思,霸道,难以理解。总是如此。

爱德华多坦然地在房间里站着。耗时多年的折磨之后,爱德华多已经形成了一套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随他的便。他只要站在那,等马克自己开口把一切告诉他就好。
马克走到他身边,拨了拨他的衬衫扣子,几乎是沉思地:“你对我很好。”
爱德华多沉默。马克靠他很近,爱德华多心惊肉跳。但马克只是在思考而已。
“他做了什么,是不是?”马克眯起眼睛,“我是说,在我二十二、或者二十三岁的时候。”

爱德华多,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简直无语了——喉咙肿胀,无法吞咽。“呃,”爱德华多组织语言,难以行动。达成协议之后他们度过了最混乱、荒淫无度的几年,他大概真的字面意义上差点把马克谋杀——从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点开始,他们开始操来操去,动作粗暴,毫无温情。后来,爱德华多受够了——受够了仇恨和性欲,这只是爱被谋杀之后留下的残迹。爱德华多不想要这些,他要爱,同时厌憎不断把自己推向马克的平庸的一切。马克让他痛恨人生。所以他自杀了——概念意义上。他抛弃了他积累起来的所有生活,转身投向深渊:只为重新建立起另一个,没有马克的人生。
“那不全是你的问题,马克……我是深思熟虑做出那个决定的,我是说,去新加坡,”爱德华多吸了口气,“嗯,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想了,而且家里确实需要我,所以……你不用觉得是你造成的。”事情总是比人们预先设想的复杂很多。

马克皱了皱眉,好像不明白爱德华多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行吧,”马克自言自语道,“反正我还得再做一遍。”
再做一遍什么?爱德华多浑身僵硬,顿时变得警惕。

而马克,就像第一次这么做一样踮起脚,凑近爱德华多的脸,轻轻地吻了他。

*
自杀。一个甜美而忧伤的概念。当你牙牙学语、涉世未深,对死亡的了解不比一首拗口的诗更多,“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个可以随口提出的问题——只要命运别太残忍,容你在这种隔膜中慢慢生长,一直来到十几岁、二十几岁。你踌躇满志,一脚踏在现实世界的门槛上,自杀的意志也随之陡然飙升:你不能相信眼前这个惨无人道的世界是真的。你给孩子们塞王尔德,塞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塞塞万提斯,塞小小的、不偏不倚的尊严。每个生命都是这么重要。仅仅是以上这些信念,就足以让人产生自杀的念头,哪怕只有短短一秒,以和你同样短暂的纯洁的相信对称。还有,哈哈,当然了!还有爱情!这绝对纯粹的、不容染指的神圣概念,人们为单偶制婚姻杜撰出的谎言,意识形态,工业消费品,蝴蝶停在眼睑上的一颤,你发现那是只蛾子。爱德华多希望自己没有心潮澎湃地全然相信过爱情——人们邀请爱情来到他们的怀抱,是因为人们自虐。什么样的人厌恨自己的生活到如此地步,竟允许另一人来你心灵的圣地搅得天翻地覆?你没见过万丈青空的晴朗日子吗,为什么要容许极昼烤干你的心灵,让柔嫩的变得焦黑——除了那暴烈的太阳,你什么也看不见了。人竟然最终向往的是这种荒诞的枯竭。
是啊,这可笑的专注。你本来有一百条路可走。现在你决定命悬一线,再把剪刀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就在这时,你意识到,狂信爱情就等于狂信自杀。你不肯为自己的生命承担责任。你宁可把赌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等他扣动扳机,然后说:我死于爱情,绝口不提你的人生是你自己早早放弃的。在一个濒临极限、惨白的黎明里,爱德华多目睹了他从爱情中的解放:不是这样,就是死,而且是卑微的、不值一提的,怯懦的死。他在一瞬间斩断了他的青春期——只是抬头,然后跳出圈套。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永远摆脱马克,或不再爱他了,他没有那么天真;他只是变得更加自觉,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变得务实。

爱德华多首先唾弃的——不是马克本人,而是他自己,关于他竟然放任自己的生活无聊到这种地步,以至于重新投身马克几乎是他能想象的使人生值得过活的唯一方式。他立刻对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产生厌憎,那些马克曾有意无意嫉妒又批评的那些:裁剪合适、低调又漂亮的衣服,汽车,帆船比赛,将曼哈顿景观尽收眼底的平层公寓,激动人心的风险投资。这些东西,爱德华多与其说是有意追求,不如说是预先习惯:因为他从没想过不到那种生活中去,就像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从没想过自己不会去重点中学。好了,现在,他不能再适应它;不是因为他习得了马克的愤世嫉俗,觉得这种生活很傻;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种生活是不足够的。他可以过得自由、幸福又充实。但这种生活是不足够的。
人通过伤害触及生命的本质。这论断简直愚蠢,但客观上确实如此:他爱马克,是因为马克在他最柔软、年轻、相信爱情的时候,对他实施了最严重的背叛和伤害。仇恨把他们绑在一起(其实,对于马克,事情可能不是这样,所以爱德华多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马克愿意回来),他们越是相互指责,就越是把彼此绑得更紧,几乎要在这种激烈的对抗中窒息。爱德华多意识到,与其说想要摆脱马克,不如把马克给他造成的痛苦变成他人生痛苦的万分之一。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几乎让当时的爱德华多不可想象:这是可能的吗?人可以承受那么多痛苦,却依然活着吗?不流于麻木,依然过一种心脏跳动的生活。因为,如果你不爱,那么世界是不会给你以苦痛的,而爱德华多必须去爱,才能获得超越他从马克那得到的痛苦——他必须爱一个人接近甚至胜过他爱马克。停,但为什么是爱人呢?

这一瞬间,爱德华多福至心灵。是的,不一定是一个人——他明白了,什么能让他爱,又一刻不停地伤害他,像不听人言的恶犬一样撕咬自己的尾巴,在波澜起伏的时间中给人以希望又毁灭:现实。爱德华多理解了,他必须征服生活。从他的生命开始起算,哪里腐败得最厉害,他就从哪里下手。

别笑,别觉得不可思议。别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爱德华多成功了。

爱德华多变老了。衰老,慢性死亡,某些时刻,爱德华多抬头,惊讶地发现:那道皱纹本来就在这。死亡以其稳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稳定步调,向爱德华多揭示它的本来面目:虚无。死是什么都没有。他不再激动、不再心潮澎湃地渴望自杀,渴望自杀可能带来诸多决定性意义,因为他意识到,那些诸多意义恰恰与死亡无关。他看见男人死去。他看见女人死去。他看见孩子死去。他知道生命可以结束得突然又毫无道理,知道卷起身体的是一张干净的竹席,知道身体先是变软,然后变硬。他知道亲人死去时,那感觉就像船在离岸,他们望着帆消失在地平线。死亡什么都没有。有的是生命,是所有这些嘈杂、琐屑、混乱、让人窒息的全部,是生命和爱给了里昂·萨维林一身衣服,使他不会在荒地中寂寂地裸死,像一段光秃秃的木头。他亲手给男孩打上领结。他听牧师念诵悼词,合眼,哭泣。
他知道了对于死亡,与其激烈地折现,不如缓慢地施行。他更耐心了,紧张,运筹帷幄,学会了像马克一样卧薪尝胆,在自己准备好的时候再发动致命一击。他爱他遇见的每个人,小的,大的,因缘际会,或是相伴终生。他拜访母亲的次数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爱德华多养花、养鸟、喂猫和矮脚马,学会在看到树枝颤动时只是淡淡地伤心。学会一天一天活下去,像走进一片渐深的池水。爱德华多学会了把自我毁灭的欲望摊销到每天。

而此时此刻,一道雷霆般的、寒冷彻骨的自杀欲望击中了他。爱德华多花了十几年学会平心静气,马克毁了他,只须一吻——千头万绪奔涌上前。爱德华多的眼睛霎时红了。

“哦,马克,”他说,温柔、宽容、无可指摘,丝绸般柔软的声音像浸透了眼泪一样哑;他这么说,就像劝慰一个记错爸爸生日的孩子:

“太糟啦。我们没法从头再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