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莱卡恩新养了一只鸽子。
在科技已经发达到电子集成系统可以承载fairy的年代,大家反而对这种传统老旧的形式感到新奇。
许多鸟类——尤其是海鸥或鹰,在空洞附近都会被电磁波扰乱而迷失方向,严重的甚至发生刻板行为,最终如莫比乌斯环一般盘旋至力竭。
唯独某些鸽子不会。
它可以飞越空洞,穿梭于人类难以企达之地。
只有鸽子可以做到,而且——
信鸽可以给特定的人送信。
所以能克服空洞絮乱的信鸽,成了权贵的新宠,纷纷豢养起各色珍稀的品种,一种新的攀比,新的风尚。
莱卡恩第一次看到这只独特的鸽子,是他在一位殷实的雇主家中履行契约期间。
可惜雇主耐心欠佳,也缺少一些欣赏鸟类的品位,只当此鸟是寻常玩物,得知白鸽在空中运输的过程中,被以太能击中受伤,便弃之不顾。
莱卡恩把受伤的鸽子掬在手心,它在如今对鸽子品种的军备竞赛中显得如此平庸,毛色也只是单一的白。可两只艳红色的眼睛互相凝睇,他能感受到掌心的生命正在缓缓流逝,除了对弱小生灵的怜悯,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念头往往转瞬即逝,可他抓住了。
“你感兴趣?那就拿去吧!”
执事轻易就跟雇主要来了鸽子,把它安放在维多利亚家政的寓所养伤。莱卡恩的房间在最顶层,窗花把湛蓝天光折射成玫瑰彩,是个理想的疗养地。
莱卡恩仔细护理,按时喂食,给鸽子最精心的照料和谷子。
鸽子渐渐好了,洁白羽翼在晴空下舒展,仪态潇洒,紫灰色的喙像抛光得发亮的宝物。莱卡恩为他梳理羽翅,把它放在细沙中畅泳,鸽子渐渐认得这位优雅的狼希人,因而对在腿部绑上轻盈的信筒和银制的脚环这件事并不抗拒。偶尔,莱卡恩在屋顶放飞,不需脚链,鸽子也会自动飞回。
莱卡恩开始考察它是否能传递信息,他摆出自己的私人的物件让它过目,而后藏在寓所附近的空地处,鸽子都能一一找出;于是他拿出另一个人的物件,一些纸牌,香薰,亮晶晶的耳钉,然后如法炮制。鸽子不负所望,在几公里外精准地落到目标旁边。
真是一只特别的信鸽,比预想的还要优秀。莱卡恩的目光从望远镜处收回,有点爱不释手。
放出去测试几次后,鸽子便开始能来回传信了。
维多利亚家政的成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惊奇地探究着,女孩子间的窃窃私语,在白鸟的每一次振翅中如糖粉洒落:
“情书?什么情书?”
“鸽子只能在固定的两人之间传信吧?”
“这是最近流行的消遣新玩法吗?但买一只仿真鸽子不是更好更耐用?”
“老大是不是在与其他人传情信啊?”
瞎猜什么。莱卡恩失笑,把收到的信放进怀表口袋。
说是信,其实都是小纸条,莱卡恩都会集中放在一个小小的铁盒里,珍而重之。
纸上大部分都写着与任务委托相关的东西,一开始仍然是气鼓鼓的语气:
“这可是在空洞里,这只鸽子怎么回事?”
十几分钟后,鸽子又回来。
“行吧,你定个地点,我想喝点带酒精的。”
正值新旧之交,对方俏皮地在落款处加上一句:“罗宾让我帮忙传达,祝巴特勒拓金日快乐。”
初春的夜,雨果在电脑前敲字如飞,大半夜的,跟论坛的粗鄙之人较劲还真不是明智的选择,他正想再续一杯三个shot的冰咖啡,转去训练一下最近新学的障眼法。倏忽,拍翅的声音在夜空中破开,轻盈的羽毛在心弦上轻轻挠拨,怪盗先生抬眼一看——又是来找他的鸟儿,这小家伙。
雨果无奈地按照莱卡恩的建议,买了一个鸟架,把窗户敞开,方便鸽子进出。矜贵的家伙,还要吃专门的饲料。
雨果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只鸟上费那么多心思。纵然小动物的居住环境可以尽善尽美,多余的装扮到了鸽子身上却无用。
加点什么好呢?
从此,鸽子腿上除了一个刻着圆月的银环,又多了一只刻着十字花的金环。两个细而轻的圈互相扣着,它从此有了两个主人。
这家伙,就算不在空洞,也喜欢用鸽子给他传递消息。手机不是更快吗?雨果略带嫌弃地哼声,取下信条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他把纸条放在一个铁盒里,按照日期先后仔细地区分。
“执事最近的毛发似乎疏于保养啊,如果是因为黑枝那件事,或许可以找我帮忙,当然,阁下需要准备好特别形式的报酬。”啊,这张是废稿,他后来重新写了一张,语气要更嚣张些。
“艾莲说有一家新店值得一试,如果你也对新古典菜色感兴趣,明晚我会提早订好位置。”这张才是狗写的。
怪盗用金色的信笺投出,执事以银边的纸张回复。
如果有心人把两个铁盒放在一起,不难发现有些日期在同一天,把它们一起拿起来看——
“老杰克的纪念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怎么,莱卡恩,你是高中生吗,干什么都要一起。不过,可以。花就由我来准备,你带瓶酒,老杰克喜欢的那种。”
...
“雨果,不要逞强。那样东西不是反舌鸟可以吞下的,莫行意气之事。”
“我可以归还,但需要回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有市长敲敲,经过你已经显示我的诚意了。你猜,市长有没有绕开你与我沟通过呢?”
“感谢你的用心提醒,我会派人回收。地点和时间一并附上……不要再说这样试探的话了。”
啧,狼老了也会变成狐狸吗?这张纸被雨果揉成一团,后又重新铺平。
“你寄给我一包豆子做什么?又不是咖啡豆。”
“我刚学到几首卫非地诗,想到了你,于是抄下一份分享。期望你也与我一样享受其中的意趣。”
“不太适应东方诗词的行文逻辑,还有,灵犀?灵犀是什么意思?一种古老的模因?”
莱卡恩没有回信。大概后来两个主人在现实里已经见面,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用书面传递。
之后某日,薇薇安看到雨果在查卫非地字典,在看到释义的时候“啪”地一声快速合上,故意去乱忙一通后,又装作不经意地抱起字典细看,慢慢揉着书页的边角,眉眼渐渐松弛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
“致尊敬的维多利亚家政,本画廊造成的损失,定损后的详细条目请看今日下午寄达的邮件……”
“万分抱歉,鄙人会按价赔偿。”
…
“雨果,万事小心。”
最后一封信寄到空洞内。雨将天地合成混沌的一体,黑沉沉地涌动。雨果浑身是伤,看到熟悉的白色尾羽掠过,他把小刀刺入一只小型以骸体内,抬手让白鸽降落到手臂上。
“莱卡恩这家伙……”摸了摸信筒,里面却空无一物,雨果冷汗涔涔,还以为莱卡恩多神机妙算呢,大费周章地养这样一只鸽子,起码会在这种生死时刻带来一两个破敌制胜小妙招。
眼前的死路屠夫张牙舞爪,雨果捂着渗出血来的腰侧,钻心的痛让他持刀的姿势略微变形,还能坚持,但攻势已大打折扣。强弩之末而已。
明明死到临头,雨果却突兀地想,至少像随便观的观主那样,鸽子变成一只把他提起的大鸟,变魔术一样从空洞里飞掠而去。
雨果摸了摸口袋,因为传信养成带笔的习惯,此刻笔却掉了。他笑得惨淡,扬手一挥,鸽子受惊跳到更远的瓦砾,才免于以骸的攻击。
早就对那个狼希人说过,不要养这种脆弱又不能保护自己的小动物呀……
生死之际,那黑白色的身影如愿而至,雨果觉得视阈也跟莱卡恩一般褪去了颜色,手一松,却没听到镰刀落地的声音。
“雨果。”莱卡恩牢牢抱紧他,又拉开些许距离,对染红了右掌的血渍皱眉不已。
“死不了。”
“真是乱来……”莱卡恩闭了闭眼,还是压下情绪说道,“我跟着鸽子找到你。”
“什么……?”搭在肩头的脸扭过来,惊讶的眸光亮了一瞬,没想到这竟是莱卡恩耐心豢养鸽子的真实目的。
“从今往后,至少它会知道你在哪里。”莱卡恩终究不擅长埋怨,简单包扎后又塞给雨果一条能量棒,扶着他站起来,“还能坚持吗?振作点,现在要突围出去了。”
雨果皱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不满。
“莱卡恩,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真的很像跟踪狂。”
莱卡恩笑了笑,只留给他一个蓄势待发的绅士背影。
为什么要给雨果送信?
莱卡恩其实每次都当最后一封信来写。鸽子远没有手机短信来得可靠,它也许会在途中生出千万种意外,也可能在空洞中迷失,或被以骸波及。
可能这一次的信没有到达雨果手中,又或许莱卡恩把它放飞,它却倒在某个刺目的黎明,倒在不可追的昨日。
可他还是想投递,一次次地。不稳定的通信,却透着笃定的感情。
也许还是会有人相信,有些心意还是能被特定的人收到的吧。
后来怪盗总算肯找个地方养伤,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鸟类飞久了,据说会找个安心的地方短暂停歇。
反舌鸟也是鸟。
也许被彩色玻璃映得满室瑰色的小阁楼,偶尔也能入怪盗的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