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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手提箱有些吵闹,但维尔汀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因为每一位新访客都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大家的欢迎和讨论。这没什么不好的,这里是她的手提箱,而不是古板严肃的基金会,庄严肃穆的欢迎仪式除了让大部分客人感到尴尬之外简直毫无助益。
同行的旅伴一天比一天多,安静的手提箱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这氛围虽然有些陌生,却令她倍感安心。
但今天……似乎有点太热闹了。
她放下了钢笔,好奇地凝视着书房结实的木门。她的这位老朋友正竭力阻隔着门外的交谈声,却收效甚微。
她相信自己的手提箱里出不了什么大乱子——退一步说,即使的确出了乱子,她也早就见过更大的乱子了。与摇滚海盗未经申报的即兴巡演相比,一名访客引起的骚动完全就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情况,如有必要的话,把那位刺客从围观的人群中解救出来。
事实上,看热闹的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只有维拉和她的学生们,以及同样来自意大利的十四行诗(她也是被谈话声吸引来的)。不过他们闹出来的动静确实稍微大了点儿。但当她看清站在人群中心的人是谁后,她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这几寥寥几人拢成的小圈子里能爆发出如此激烈的讨论。
“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你,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的神情多出了几分错愕,他身前的维拉倒是自然而然地打起了招呼。“下午好,同志!”她春风满面地向维尔汀走来,阿夫西维和妮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没想到我们竟有朝一日能亲自与达芬奇先生打个照面……”
“'叫我莱昂纳多就好。'”在圈外被晾了半天的艾吉奥忽然插了一嘴,趁机溜到了莱昂纳多身边,他抱起双臂,戏谑地朝自己的好友笑了笑,“我赌你正想再重复一遍这句话,对不对?”
“你成功抢走了我的台词。”莱昂纳多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的,维拉小姐,不必拘于礼节,我更习惯这样亲切的称呼。”
“噢,好的,达……莱昂纳多先生。”
“我都想这么喊你试试了。”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尝试为好,奥迪托雷·达佛罗伦萨先生。”
艾吉奥若无其事地闭上了嘴。
“那么您可以教我们画画吗?就像维拉老师那样。您们刚才谈得很开心,虽然我还不够了解那一长串的术语,但我敢肯定,您一定也是一名很厉害的美术老师。”妮娜扑闪着可爱的大眼睛,期待地问。
“维拉老师在来亚什基的时候就介绍过您,她说您画得比她还要好,好很多很多。”阿夫西维补了一句。
“现在恐怕没时间了,孩子们。”维拉一手揉了揉女孩棕色的头发,另一手拢住了阿夫西维小小的肩膀,“我们马上就要回基金会去了。记得吗?我们只是到箱子里来上一节美术课。下一堂就是历史课,到时候,你们可以趁机找导员打听那些发生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故事。”
阿夫西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妮娜失望地垂下了脑袋。莱昂纳多似乎也不忍告别,他蹲下身,牵起了妮娜的小手,眼睛同她的视线齐平,“别难过,我并没有拒绝这份邀请。”他温和地笑着,“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们就一起到荒原里去写生,我保证,好吗?”
“我会盯着他履约的。”艾吉奥也保证道。
得到了两份保证的妮娜高兴地敬了一个标准的队礼,莱昂纳多从未见过这种致礼,只得慌慌张张地依葫芦画瓢,回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队礼。心情大好的维拉牵着两个孩子离开了,艾吉奥被好友窘迫的神态逗得咯咯直笑,直到站起了身的莱昂纳多埋怨地扯了扯他的单侧披风。
“司辰。”十四行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抱歉,维尔汀,这是我的自作主张。”艾吉奥终于摆出了正色,“就像我们所看到的,你的手提箱十分神奇,甚至无法用我们那个时代的科学来解释,不可思议到超出了我可以理解的范畴。莱昂纳多和我一样对此充满好奇。我无意给你的领地带来混乱。我确信我的朋友会名留青史,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两位今后有多次拜访的打算,就不得不提前适应这样的状况了。”十四行诗好心地提醒,“大多数人的反应不会像维拉女士这么平静。”
“我真的有这么出名吗?”莱昂纳多扶了扶额头。
“至少第一防线学校的低年级教科书里介绍的第一位艺术家就是您。”十四行诗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如果您拦下一个孩子并询问他是否认识什么艺术家,他第一个答出的大概率就是您的名字。”
艾吉奥幸灾乐祸地摆了摆手:“难怪刚才苏芙比说出你的名字时,就连举止优雅的芭卡洛儿小姐都不自觉地惊呼了一声——浓墨重彩啊。”
莱昂纳多偷偷瞪了他一眼。
“话说回来,你们已经去过不休荒原了?”维尔汀记起了方才对话中的些许细节,不禁问道。
“还没有,但当我们邂逅维拉小姐的时候,他们刚从那里回来。”艾吉奥有些别扭地歪了歪头,“说实在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北方的姑娘竟然如此热情……”
红弩箭及其座驾的音容笑貌不合时宜地在维尔汀的脑海中浮现,这使她的表情有些古怪。
“司辰?”十四行诗有些担心。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个人。”维尔汀不动声色地扶了扶帽檐。十四行诗疑惑地看着她,在场的几人中,只有这位忠诚的助手知道这是维尔汀心虚时的标志性动作。
“不休荒原在湖水的西侧。我不久前已经重新布置了一番,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
……
莱昂纳多震惊地环顾四周,几乎不能判断自己看到的景象真实与否。他正站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门前,一旁是庄严耸立的“乔托钟楼”,就连他身后盛满了花瓣的手推车都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佛罗伦萨。
他将视线放得更远,很快发现了不远处的浑浊的运河,几艘由微风驾驶的贡多拉在河心漂荡,河道尽头的码头失去了驻守的卫兵,镀着一层夕阳的薄金,这让他记起初临威尼斯时充满冒险的新鲜时光。
他叹了口气。麻烦事总是很多,尤其是在威尼斯的时候,那儿的卫兵比佛罗伦萨的更加难缠,因为他们背后的主子不叫洛伦佐·德·美第奇。但他很快就又高兴了起来。幸好还有艾吉奥,他总是擅长解决麻烦。
等等,艾吉奥去哪儿了?
莱昂纳多再一次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熟悉的刺客长袍,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在思考中迷失太久了。
忽然,一声鹰啸划破了寂静的天空,他几乎本能地转过身来——
嘭!
鲜艳的花瓣被气流掀起,这是它们一生中的第二次绽放。纷纷扬扬的粉色惊得莱昂纳多别过脑袋后撤半步,等他再次扭回视线的时候,艾吉奥已经从花瓣里探出了脑袋,面上还挂着一个调皮的坏笑。
“你看起来很着急,莱昂纳多。如果要找我的话,我有个建议:多抬头看看。”
莱昂纳多面无表情地摘下帽子,掸去了落在上面的花瓣,“相当完美的恶作剧,你赢了,艾吉奥。”
艺术家正想再后撤一步,却被披着一身玫瑰花的人扯住了袖口。他有些气恼地抬起眼睛,却恰好对上了艾吉奥无辜的神情。“但你一直在走神,既不愿意和我聊聊天,也不愿意侧过头看我一眼。你的头脑似乎总是那么忙碌,但今天,我们不在佛罗伦萨,不在威尼斯,也不在蒙特里久尼——我们在手提箱里。这里没有阿泰尔的手稿,也没有需要改进的武器,只有我。今天是个休息日,我们应该好好享受。”艾吉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取下了好友肩膀上的一枚摇摇欲坠的玫瑰花瓣。
莱昂纳多不为所动,他趁机抬起手,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忽然被拖出了花车的刺客大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惊叫。不一会儿,他重新稳住了身体,虽然他的膝盖还停靠在挡板的边缘,但他的上半身的重量已经完全落进了莱昂纳多的怀里。莱昂纳多用一只手握住了艾吉奥的肩膀,艾吉奥不甘心地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起来,随后立即放弃了挣扎——虽然莱昂纳多不擅长战斗,但他的力气确实比自己大得多。
刺客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将双手放在了好友的腰间,“这个姿势可称不上高雅,我的大师,维尔汀可没说过我们在这里不会碰上别人……”
“噢,那可太糟糕了。”莱昂纳多挑了挑眉毛,“然后他们会看到不可一世的刺客大师躲在花车里,非但袭击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且还搂着他的腰,叫他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莱昂纳多!”
“我们扯平了。”
莱昂纳多又向后退了一步,好让艾吉奥得以踩着挡板下来。但当艾吉奥的脚尖终于落在了挡板上时,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抹坏笑。他一手护住了莱昂纳多的后脑,轻轻一蹬,就把瞪大了双眼的艺术家扑倒在了地上。“还是我赢。”他一边宣告着胜利,一边抽出了垫在莱昂纳多的脑后的手掌,大笑起来。
“你这……”莱昂纳多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没选出一个合适的词。他看了一眼已经滚出去老远的红帽子,又看了一眼披着满身花瓣傻笑的艾吉奥,最后决定让自己的大脑好好享受这个休息日,并用自己柔和的微笑迎合了艾吉奥张扬的笑声。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佛罗伦萨。
……
临近傍晚,手提箱里的身影悄然增多。
芭卡洛儿兴致勃勃地向姗姗来迟的图图石子转述了她的见闻,介绍着那名打扮吸睛的刺客和他大名鼎鼎的画家朋友(当然,话题的重点依旧大多落在后者身上,因为前者的音乐素养着实令人汗颜),以及自己的啪唧匣子如何博得了对方毫不吝啬的夸赞。一旁的十四行诗负责时不时补充两句历史知识。
在自由海风号上,这位远近闻名的海上甜心曾见过形形色色的高层人士,箱子里也不乏来自各个时代的名门望族,但一个在史书里历久不衰的名字显然比那些一时的显赫更具吸引力。图图石子也听得认真,虽然她还不太能理解大多数专有名词的具体含义,但她明白芭卡洛儿的新朋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因为曾经的她向哥哥介绍自己的新朋友时,也像这样滔滔不绝过。
不知何时,十四行诗悄悄退出了讨论,然后慢慢靠近了维尔汀,她面上的喜悦不言而喻,显然聊得相当投机。梁月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维尔汀只是眨了眨眼,忠诚的助手就已经默默站在了自己身边,她有些留恋地望向自己走来的方向,却选择了不发一言。
“十四行诗,”维尔汀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你对艾吉奥有什么样的印象?”
十四行诗心下一惊,但她已经习惯了司辰源源不断的临时考题,所以迅速地组织好了答案,“奥迪托雷先生?他自信可靠还富有教养,幽默风趣却不失稳重……但愿这么说并不冒犯,我想他还留着一些,孩子气?”她小心翼翼地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维尔汀惊讶地转过头。
“奥迪托雷先生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人,我从您之前的描述中体会到了这一点。”十四行诗赶忙解释道,“我从前认为,这种平易近人是年长者的和蔼可亲,直到亲自与他碰面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您,头脑灵活而机敏;也让我想起了在伦敦街头奔跑的孩子们,好像无忧又无虑。”
维尔汀若有所思。
“无忧又无虑……”她抬起眼,碰巧撞见了又一次出现在不远处的一白一红两个身影。这一次,他们刻意避开了人群,手里抓着东西,似乎正忙活着什么。莱昂纳多忽然用胳膊轻轻戳了戳艾吉奥,于是艾吉奥报复性地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无助地盯着那颗赖在他身上不动的脑袋。两人耍宝的样子与维尔汀在佛罗伦萨时留下的印象相去甚远,令她不禁勾起了唇角。“你说得对,十四行诗。”
痛苦能让一个孩子停止生长,幸福也同样可以。
“另外,他是像您一样的实干家。”十四行诗忽然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维尔汀好奇地等待着。
“在您前来查看情况之前,达芬奇先生提出了在箱子里过一夜的请求,但因为缺乏必要的登记手续,而且,曾经的临时客房已经被我们改造成了……苦目糖罐贮存库。所以他没法单独得到一个房间。”十四行诗犹豫了一会,继续说道,“最后,在苏芙比小姐的强烈建议下,奥迪托雷先生决定邀请他的朋友在的他的房间留宿。”
维尔汀瞳孔地震。
“等等,他们都要留下来过夜,对吧?”
“是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他,这里的房间只有单人床?”
“苏芙比小姐已经提醒了他们,但他们看起来似乎并不介意。而且奥迪托雷先生已经在往他们的房间里搬画架、颜料以及机械零件了。看起来,这项安排可能是……半永久的。”
现在维尔汀知道他们俩在忙活什么了。来自英国的灰发女孩烦恼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事态似乎正在朝着她未曾设想的方向一路疾驰。
“十四行诗,你觉得他们今晚彻夜不眠的概率有多高?”
“……?”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为那位艺术家单独准备一间房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