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刚下过一场雨。
等太阳出来还要一会,现在混浊的灰绿是主题色。日向支着雨伞站在病院廊下,低头看看新换的鞋子,只是因为停车之后多走的那十几步,泥点爬上鞋尖,便显得有些邋遢。
又弄脏一双。日向咬牙鼓出一点腮帮,像生气的河豚。他刚从圣保罗飞回东京不久,对近日来频繁的降雨颇有微词。三年前在布里斯班,日本队奥运摘铜,日向带着肩袖撕裂的疼痛泪别赛场,如今留在巴西,经营沙排事业已两年有余。长居他乡反而使他对故乡生出微妙的不习惯,要知道现在可是七月,当此时节,南回归线附近的冬季已经很懂得谦逊,而这里的夏天,还在用积水作弄起起落落的脚跟。
不过,相比他那双被戏耍的新鞋,影山的脚更可怜一点——据说是落地时踩中队友,不幸扭伤。伤员本人对此避而不谈,亲朋好友一直问日向消息,然而身为伴侣他并不比其他人知道更多。拨过去的未接电话一直积攒到手术做完,后来是影山主动回了语音,告诉他治疗还没结束,自己已先行一步回到日本。两天之后,日向推着行李回到他们在东京的家,被邻居告知影山住院去了,上次见到还是一周前。
那时候连绵的雨还没下起来,日向拨通影山的号码,随手揉了一把门边的百子莲,花骨朵亲切地抵着掌心。他问影山怎么不告诉我?影山哼哼唧唧说不小心发烧了,先等退烧吧。这也就是为什么日向现在才赶来病院门口,上午他接到影山出院的消息,囫囵把午餐备好,又在仓促间打翻了肉汤,等整理完厨房,想来影山已经办齐出院手续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日向抬头看去,两名护士夹着一个拄双拐的瘦高男子,正朝这边缓缓挪动。影山并不看他,只不过脸上戴着口罩,额上贴着退热贴,头发无法无天地四处乱翘,早已抛下所剩无几的风度。
“影山!”日向愣了一下,立刻迈开步子。影山倒是毫不意外地抬头,露出已然笑起来的眼睛。他瘦了,近些年他们的确都面临肌肉流失的危机,但日向记得,他上一次这样消瘦还是刚去意大利的时候。离开镜头畸变,影山的样子不复从前,身体一动,垂落的白上衣就显得有些空荡。若不是大腿依然结实,将那只戴辅助器的右脚衬得足够强壮,单凭他别扭的行进姿势,真要以为影山选手提前做了一回小老头。
当然他还远没有变老,这不过是一时狼狈,生病总是很辛苦的。
双脚带日向穿过长廊,头顶一盏盏日光灯晃得眼花,影山就在不远处。他连忙迎上去,以免对方一路蹒跚到自己面前,影山征得护士同意,便来到他的臂弯,借力站定,染了潮气的洗衣液香味隐隐约约,先于熟悉的身体贴近脸颊。滚上舌尖的话来回掂了掂,日向张张嘴,最后说:“……还好吗,肚子很饿吧?”
影山懒懒地将拄拐姿势重新调了调,回一声鼻音,说想吃苹果猪肉咖哩。
“有的,在家炖好了,想喝牛奶也有的。”日向从护士手中接过影山的衣物包,想问问情况,被另一名护士塞来的球包打断。这也是行李的一部分,自然,作为某人的助眠工具非常合理。日向点头致谢,影山等他两手拿稳,撑着双拐往前跨,他急忙跟上,回头和护士道别的工夫,人已经越过台阶,一步下到最底等着他了。
“哎——”日向吓得飞身去追,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怎么不等我一起?”
影山嗤之以鼻。“我能走。”
“现在不是炫耀上肢力量的时候。而且,病院是有提供轮椅的吧?”
“日向同学,”影山低头,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撅嘴,蓄长了的额发蹭到日向眼前,“这个退热贴可以摘了吗?”
“……学会岔开话题了,真棒噢。”
影山没所谓地笑笑,讨巧去蹭他的额头,“那——口罩也拜托你咯。”
日向叹了口气,只能挎起球包,好腾出一只手,先替影山把贴片撕掉。带汗的背胶粘上手指,触感很不舒服,日向好不容易才摆脱它,带着影山慢慢挪到车位旁。影山的行李没什么分量,日向将袋子和球包塞进副驾,再拉开后座车门,帮影山坐进去。影山长手长脚,多大的车厢都显得局促,双拐只能由日向放到后备箱,而那只负了伤的脚踝,由影山自己抱住膝盖收进座位。
日向是习惯事事操心的人,确认影山也和行李一样乖乖端坐,才返回驾驶位。“岩泉前辈讲过很多年了吧?请影山选手不要过度要求自己的身体。”
他看向后视镜,影山的身影随汽车启动晃了晃。“……噢。”
那天他们照常吃饭,午休,窝在枕头上聊天。又潮又腻的阴雨一直没有走的意思,湿气漫过床榻,青苔似的长满绿绒绒一片,蒙在身上,变成一层细汗。卧室内格外安宁,雨脚如麻,沙沙声踩着窗边树叶,他们也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说话,偶尔笑两声,丢进雨里就听不见了。
日向最大的关切仍是影山的脚。刚到家帮忙换衣服,颤巍巍托住对方胳膊就不敢再动,被影山赶出房门。这会躺在床上,又担心睡梦中手脚压到患处,恨不得把自己蜷成老鼠那么大,离影山从火星到地球那么远。影山见状冷笑一声,提膝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小腿,日向嗷地叫起来,视线还拴在蓝白色辅助器上,他总怕那东西一不小心就脱位了。
“你是笨蛋吗。”影山横眉倒竖,挪到面前强行搂他,日向只好把蜷缩的四肢都伸开,在对方摁倒自己之前稳当抱住。怀里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影山找到日向的眉心向下吻,很受用的样子。日向抬起下巴迎合,很快舌尖接在一处,薄软如熟透的甜柿,又像第一天戴上对戒,在波河边邂逅的夕阳那样多情。许久未见,正是最想的时候,难言的焦渴在他们之间膨胀,日向轻喘着向上望,不约而同的,影山湿润的目光闪了闪。只是日向记挂着他受伤的事,不得已将沉迷于接吻的嘴巴抢回来,影山的呻吟还难分难舍地衔在唇间,“你的脚,不行……”
“只是扭伤了。”
“那为什么还要辛苦回国?”
“不知道,遵医嘱而已。”影山明显不想跟他太多废话,手已经摸到裤腰里面,“来做吧。”
还要怎么迟疑不决,水汽早就将他们的身体黏在一起。日向拍拍伏在胸前的影山,示意他回到床上去,自己则撑起身子去够床头柜抽屉。不料刚抓着润滑和安全套躺下,影山就像萌发的葡萄藤,又跨了上来。日向另一只手匆匆扶住他的伤腿,还是那么光滑细嫩,不同之处是肌肉微妙的僵直。没等做些什么,影山已自顾自地磨蹭起他的胯部,宽松的睡裤底下,他也硬了。日向被他夺走掌中的两件套,照顾人的主动权一并丧失,只好半睁着眼睛,看恋人将胳膊伸向背后,下颌扬起,喉部的果核随喘息上下滑动。片刻后影山准备好自己,扒下日向的裤子便把胀大的东西一口纳入,日向却被夹得有些畏缩。保险起见,他不敢顶胯,扶着身上的人慢慢、慢慢地磨,惹得影山不耐烦,撑起双臂就想接管。日向费尽口舌才让国王陛下放弃骑乘,却没把人从自己身上劝下来,影山要他用手,自己则抓住日向那根,鼻尖抵着鼻尖好一番厮磨,最后边接吻边打出来。屋外的雨淋漓不尽,雨声大过一切,砸落所有将说未说的,他们在窗下摇晃呻吟,迎合着对方瑟瑟发抖。影山从高潮中滑落,日向还虚握着他的腰。到此时,肉体的寒暄也收尾了。天光斜斜扫进房间,两人从上到下早就湿黏不已,影山被汗水咬得睁不开眼,日向摸到床头的纸巾,替他把眼泪沾去。
“舒服吗?”
影山低声哼哼,鼻音像刚起床的海豹。日向将他脸上的汗一并擦了,影山接过纸巾,扭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又躺回床上,谁也没有催着再去洗个澡。
明天我要出去一下,日向说。
我也去。
但是……
能行的。
“别逞强,”日向无奈地笑笑,“你都不问我去哪吗?”
“哼。”影山翻身贴住他的嘴唇,你在这,我有什么地方去不了?
清晨。
日向被影山一脚蹬醒,闹钟恰好响起。比照影山的作息,时间不算早了,双拐倚在一旁,影山已经穿戴整齐,端着平板在床头看世联赛回放,从日向醒来到他收回自己健壮如初的左脚,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赛场。
日向稀里糊涂地坐起来,伸着懒腰说早安,梦里听到你叫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睡得很好嘛。”影山抓起一件上衣丢给他,“你梦到什么?”
“唔……航班取消,临走才发现之类的,反正一点也不好……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是觉得好讨厌。”
日向又打了个哈欠,咕哝着钻进领口,然后半个身子挂上影山肩头,像只树懒。影山被忽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晃了晃,好在后腰垫了枕头,还算稳当。
别闹。影山说着,却不再动用左脚,贴着耳朵尖催日向起床。日向不肯,抱住他的胳膊,那里还是饱满壮实,留着用心塑造的痕迹,指腹紧压皮肤,却意外的有些腻手:原本紧致的表面,已然开始像下垂的衣摆推起微微的褶皱。日向盯着那些细纹,而后一阵肠鸣自腹中咕嘟作响,才惊觉自己正赖着一个生活不便的伤员,“糟了,早餐……!”
“已经买好了。”
“你该不会——”
“外送啦。”影山伸手取来双拐,利落一撑,把平板和日向都留在床里,“快去洗漱,吃完就出发。”
是的,他们今天要去接小夏。日本队刚打完世联赛归国,据说队内还有个短会要开。
日向望着影山的身影,即使两脚只剩一脚,依然足下生风。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日向也翻下床,快速整理好自己。宅急送纸袋摆在桌边,隐约点了几滴雨渍,他剥开它又长又扁的嘴巴,影山点的早餐照例是:两片烤面包,一盒乳酪,水煮蛋,盖着圣女果和香蕉的沙拉;小杯浓缩咖啡,依稀带着日向所陌生的意大利生活的影子。另一包纸袋是影山吃完的,底下躺着几枚更小的袋子,日向这才知道,影山把他那份糖包和能量果胶给了自己——他好像忘记日向已经不需要这样的补剂了。又或许,他不信任浓咖啡,能量胶是他为迷糊恋人提神的方式,因为要开车,清醒与灵敏缺一不可。
日向忍不住轻轻笑,不一会影山果然来问果胶你有喝吗,一边督促着要多拿把伞。日向替他穿上鞋,再穿好自己的,出门,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
“受了伤更应该休息才对,怎么能让飞雄这么辛苦?”
“没关系,只是韧带撕裂而已。”
“韧带撕裂!!!”
“已经做过手术了。”
“手术——!!!!”
坐后排的橘卷发女孩不顾安全带阻拦,拼命向前扒住主驾的靠背,“我说——哥哥啊!!!!!”
“小夏啊,”日向一脚刹在绿灯的末尾,两只手尴尬得没处放,把方向盘摸了个遍,只好头一低,摸摸鼻子,“哥哥还没老到听不见呢。”
有谁踢了座椅一脚,日向瞄向后视镜,影山正在后面憋笑,手捂在肚子上一抽一抽。夏兀自发难,已经长大的小橘子头扒着座椅义愤填膺,责怪哥哥没有照顾好最最宝贵的飞雄,一个红灯的功夫,日向俨然成了负心的男人、无能的丈夫、要被逮捕的大坏蛋!转转眼珠,就能看到指控的箭头戳在自己头顶了。然而这样一个得罪了全宇宙的大罪人,现在还得勤勤恳恳给他们当司机。
世上怎么会有此等冤屈?欧尼酱破碎的心简直要像这应景的雨一样滴血了。
终于,当转向灯第二次被打成雨刮器并听取哈哈一片,从主驾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日向的颤音:“别笑了……倒是帮我解释一下啊!”
一声哽咽,影山岔气了。
而夏,夏只是天生开朗的小妹妹啊。
吵吵闹闹回到家,已经临近中午。搬完行李,影山陪夏整理伴手礼,日向回到岛台边,穿上心爱的半永久围裙。芦笋培根卷摆入锅中,融化的黄油滋滋炸开,他能听见在客厅里,谁的Line接到了视频来电,叮咚嘟,杂音混合着陌生的语言。接着是自己的抽气声,嘶——一时分心,手背就溅到几点油滴。来不及擦,又该给肉排翻面,海鲜味噌汤也已煮滚。日向忙得不可开交,当初嫌太宽敞的厨房,现在吵吵嚷嚷挤满四处跳跃的香气,和爱的人开怀大笑的声音。他举着锅铲候在一旁,培根煎出焦边,调味,冲沸水加盖焖煮,蒸汽迅速模糊玻璃,倏尔结成水珠。炉边的小窗,望去仍是茫茫一片,攀缠在水管边上的野藤被打得低伏,卵形叶子颤颤巍巍。雨势总不见缓。日向叉着腰静静看了一会,低头盛出肉排,双手并用,把三只餐碟攒成花似的,一步一顿,端去餐桌。
小夏正窝在影山怀里,对着手机傻笑。见日向慢吞吞仿佛花魁夜游,当即跳起来支援,顺便拎来哗啦啦响的一袋,“哥哥,吃这个吧!”
“哎呀,这位小姐。”日向下意识腾出手来,一看,冰冻波兰饺子奶油馅300克装。“怎么在车上没听说过加菜的事呢?”
“纪念品嘛。”夏嘿嘿一笑,朝沙发努努嘴,“飞雄想吃。”
日向看向影山,影山扭过头,眼睛眨巴眨巴。
“你想吃?”
“哈?”
“飞雄——”
影山神色一凛,“对。我想。”
日向看向小夏,夏拽住他的手腕,眼睛眨巴眨巴。
“好吧,”日向叹息道,“不许浪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