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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刀:柳逸尘 刀宗:谢云舟
炉火映着眼底的红血丝,铁砧上的火星也溅在手背上,但是我却浑然不觉。
这三个月来,我心里和眼中只有那把尚未成型的刀,那把我一直追求的完美的刀。从熔矿到锻打,从淬火到开刃,每个环节都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推演,连云舟推门进来时,我往往都只是抬抬眼,又埋头去捶打烧的通红的坯料。云舟往往会把食盒放在角落等我,或许他是看到我清减了些许的侧脸,也可能是在担忧我熬得发暗的眼下。他终是没说什么,只默默往炉里添了写木炭。
我对这把刀的执念已经到了人人皆知的程度。还在少年时我就在家中的古籍里见过它的描述,世上有一把能劈开混沌、映照微末的神刀,那是我这辈子一定要铸的,最好的一把刀。
今天是十五,一早云舟就风尘仆仆地回来,包里也沉甸甸的。等到解开时,我发现里面露了块泛着幽光的玄晶,它的纹路就像宝石般的蜜蜡,里面是流动的金丝,一拿出来就在我们扬州边上的简房里闪闪发光。
云舟说自己找了三个月,他声音带着疲惫,脸却笑得明亮。
“领头的明教说这是最好的材料,我和藏剑抢了很久的,你看这个合用吗?” 我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而颤动。我试着抚上这玄晶冰凉的表面,指尖就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蓄的力量。我心中感叹:云舟一直更喜欢比武,这材料肯定是他三个月耐着性子去找的。能在藏剑弟子手里抢来定花了大价钱。
我抿抿嘴想说点什么,但是云舟只是脱了外衫系上了围裙,又拍了拍我的肩,把玄晶往我旁边推了推。他要去给我热点粥吃,让我且琢磨着怎么用这块宝石一样的礼物。
那之后,我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当玄晶和手头的陨铁熔合时,炉子里腾起的不是寻常火焰,而是带着紫光的焰苗;淬火时刀身投入寒潭,整潭水都泛起了细碎的红纹,像神经的枝条,更像有生命在游动。我时常看着这个胚形兴奋起来,云舟一有空就会坐在锻造室门口不远处的石阶上,安静的看着我挥锤,我看他眼里的光也和我一样一点点亮起来,比眼前的炉火更盛。是的,我的云舟一直是这么好,他会认真的同我生活,不惜全部的理解我爱我。
成刀那日,我捧着刀走出房间时,落日的余光恰好落在刀身。通体流转的紫光里,竟有细碎的红色纹路如触手般轻轻浮动;青铜的古朴质感与血红纹样的交织环绕,仿佛握着一捧流动的星与火。
“他叫烛微。”云舟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烛照微末,好武成痴。” 云舟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刀刃,紫光在他触及时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他。云舟抬头看我,眼里映着刀身的光,说它很好看,比我梦里念叨的还要好。 我这才恍然想起,是自己念刀成痴,已有许久没好好看过云舟的脸,晚上也只是疲惫的匆匆入眠,说了很多可笑梦话。
我立刻放下刀,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亲吻他的发丝,动作里带着我的愧疚与庆幸。云舟在我怀里蹭了蹭,打断了我要开口的话。
“你给我做了一把绝无仅有的好刀。”
我收紧手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低头在他额头又印下一个轻吻。刀是完美的,但比刀更珍贵的,是为我踏遍江湖还日夜守在炉火旁的人。我完美的云舟就应该佩完美的刀,我应当给他最完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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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今日二十八。云舟佩着烛微刀练武时,刀身的紫光总在招式起落间暗涌。或许旁人看了只觉神异,但唯有我们清楚,那紫光里藏着股说不清的寒意,即便是盛夏,握刀的指尖也常沁着冷意。
不过,他爱这刀。刀匠造时倾注的心血,玄晶里蕴蓄的灵气,刀身流转的光华,还有刀客的爱刀之心…这些都让他舍不得长刀离身。晨起练刀,他会先用护刀匣中的软布沾了精油,细细擦拭刀身;夜里歇下,他便将刀悬在我们床头,夜里听着刀身偶尔发出的刀鸣,才能睡得安稳。
可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某次深夜练刀,他挥刀劈开院中的顽石,刀身紫光骤然暴涨,红色纹路竟像活了般在刀身游走;又或许是他那天舞刀太久染了风寒,高烧中恍惚跟我说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刀缠上他的手臂,醒来时只看到腕间多了几道淡红色的印记,像极了刀上的纹路在皮肉下寄生。白日在扬州擂台,他与同门师弟拆招,一个旋身劈砍间烛微刀的紫光突然刺目,红色触手般的纹路有了实体,顺着刀柄刺进他的小臂,已经如脉络般蜿蜒,带着刺骨的寒意。或许是手臂一麻,他的刀势不受控制的偏了半寸直奔命门,险些伤了对方。
师弟惊讶,我也赶紧翻身上台查看:云舟握紧刀柄,定是在强压下手臂的异样,摇摇头只道无妨,可低头时,却见那些红色纹路已悄然退去,只留下小臂上淡淡的凉意,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我们错觉。
最近的种种,真的是错觉么?
于是夜里我就脱了他的上衣为他检查手臂,指尖抚过那片依然微凉的皮肤,我眉头紧锁,直言这刀怕是有问题。云舟却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它是我为他铸的,不论如何也信它。言毕,他抬手握住烛微的刀柄,刀身紫光微动,映着他眼底的坚定。或许,神兵与众不同,是云舟还没完全驾驭它。
我终是叹了口气,将头埋到他的胸口与他约法三章: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不许逞强。云舟只是点点头,鼻尖蹭过我的额角,闻着我身上的铁屑与炭火气息——这样仿佛他心里安定了些。我们不知道这刀上的紫光与红纹藏着什么秘密,只知道这是柳逸尘为谢云舟打造的刀,纵有异样,他也会紧紧握着它。
我们就这样睡去,任凭窗外的月光落在烛微刀上。紫光幽幽,红色纹路又开始在刀身若隐若现,像在低语,又像在等待着什么。只是当时一夜好梦,无人发觉。
日子还在继续,可云舟的日子像是渐渐浸在一片模糊的雾里。
某天清晨醒来时,我发现云舟就像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掀开,比先前发热的几日更费劲。窗外的天光明明亮得晃眼,他却说眼前蒙着层纱,连同我递过来的茶盏,都看得不甚真切。他多年一向勤勉,我不知今日怎么醒得这样迟,而云舟说我的声音是隔着层水膜传来的,温温吞吞的,像被风揉过听不真切。云舟又张了张嘴,也许是想答昨夜没睡好,也许是想说最近已疲惫。我却发现他只发出些含混的气音,连刚刚的回复都给不了了。
云舟对我明明一直是有问必答,年轻时我们还是名剑队友时,他发现的细枝末节都会告诉我的,他明明一直都是坦率的,他或许是病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十几年刀,掌心的茧子如同磨糙棉布,但他的手指节分明,精心修剪的很漂亮,可此刻抚在他的膝头,他的表情疑惑不已,这样竟像是摸在别人的皮肤上。
白日里我们坐在家里的廊下晒太阳,感受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云舟眼皮一沉,就不由自主地阖上。就这样睡一会也很好。只是再睁眼时,日头已偏西,我端着药碗站在跟前,旁边的医师眉头拧成个结。是的,我开始为他找大夫了,或许是外出三月,他累病了,或许是我锻造太久,看刀也有了眼晕的毛病。
就这样又过一月,他熟练接过药碗,迷离的看着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涩的热气,可他竟说想不起这药是治什么的。这个月他精神不济,我 找了镇上的郎中开了方子。可郎中说了些什么事项他仿佛一点也记不清了。夜里更是混沌。有时他执意坐在烛下擦刀,烛微的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盯着那些游走的红纹,忽然道自己忘记了要做什么。刀鞘放在手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却想不起这刀是何时佩在身上的。我推门进来时,发现他正对着烛火发怔,我问他在想什么,回答无声;等我替他把刀收好他才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喃喃到忽然觉得我变得陌生,像隔了纱。他唤我逸尘,到了嘴边,却成了模糊的气音。
但是他倒是耳朵越来越灵,却又灵得奇怪。我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他说都变得很远很轻,反倒是长刀入鞘的铮声总在耳边炸响。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醒着发呆时,那声音清亮、锐利,像有人在他耳边挥刀,惊得他夜里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却不知道该如何说。总不会说 “我忘了你是谁”或者是“我连自己的刀都快认不得了”。他只能把这些混沌藏在心里,对我努力挤出个笑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终究是看出来了。大夫的药没用,他的逞强也没用。那日我陪他在院里拆招,云舟的刀明明该落在我的左肩,却又是偏了半寸直奔命门,我赶紧殷雷腿法躲闪。烛微擦着我的衣袖砍在地上,削了我身上的白狐皮裘,一起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我赶紧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质手套下冰凉的皮肤,我忍耐足月,终是红了眼眶,唤云舟看我。
云舟抬起头努力聚焦,想看清我眼里的焦急。可是他的眼神依旧是迷茫,随着耳边又响起 “铮” 的一声,震得他心脏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嘴,嘴型是我没事,却只听见与自己平日截然不同的沙哑的声音:
“……刀呢?”
我蹲下捡起烛微,让眼泪落在白刃之上,刀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茜色漫进庭院,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云舟依旧望着我,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那些模糊的记忆,一点点从指缝里溜走。而他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舟清醒的时候也说自己越发的嗜睡,不仅如此,他感知的能力和记忆力也明显有消退,他常常忘记了自己白天做了什么,也想不起来晚上去了哪里,他有时看不清我的脸,连听到的声音都变成长刀入鞘的铮鸣,他轻描淡写自己的不安,字字句句砸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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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初五,谢云舟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烛微的刀柄,指节泛白。而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半天没说一句话,只那双眼睛,往日里盛着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空茫,仿佛魂被刀勾走了大半。是我当初铸造的心切影响了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试着唤他回神。
谢云舟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只有烛微的紫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我又看到那些红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不仅仅是手腕了,也开始在衣袖下若隐若现。我伸手去摸那些神经一样的纹路,但什么都没有碰到,抚到的是他依旧冰冷的身体。
我心如刀绞,于是略施一计——我要分开云舟和烛微。我找来最结实的红绳,趁云舟昏沉时缠上他的手腕,又用黑布蒙住烛微刀系好,藏进后院最深的地窖。可刚锁好地窖门,身后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云舟不知何时醒了!他双眼赤红满是血丝,像疯了一样起身往地窖扑,撞击门锁发出刺耳的声响。
刀…… 我的刀……
那声音里的绝望在我耳朵里比任何利刃都锋利。我紧忙冲过去抱紧他,却又被云舟拼命挣扎着推开,他与我情缘十年有余从未这样!一个没看住,他额头就一下下的撞在门锁上,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只反复念着 “刀”。我现在不能用刀来形容烛微了,云舟也不是病了。事情已经彻底怪异起来了。
我死死将他按在身下不让他扑到门上,声音也彻底决堤:是我错了……
但是我不能放弃任何机会,接下来的一月,我只能在病榻前锁住云舟——他力气大的怪异,一般的绳子已经拦不住他。请来的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诊脉时都皱着眉,只说是邪祟入体;他们开的汤药一碗比一碗苦。我端着药碗喂他却牙关紧咬,好不容易灌进去一口也立刻呕出来,嘴角挂着褐色的药汁。他蓝色的眼镜眼神空洞得吓人,伴随着增多的血丝已经有了如同烛微紫色微光的姿态。汤药一锅锅倒掉,能请来的八乡医生已经所剩无几。我偶尔也会看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终于下定决心。我提着烛微走向熔炉,炉火熊熊,映得我眼底一片通红。
只要把刀熔了,云舟是不是就能好了?我不要什么狗屁神刀了,我只要云舟不再受苦,我要云舟回来!
可我刚举起来丢到火中,身后就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看见云舟不知何时又挣脱了束缚,正一步步朝熔炉走来。他身上的铁链还松垮地挂着,衣衫凌乱;他那么爱美,从来没有穿着如此狼狈。但是他的眼神却异常执拗,直勾勾地盯着熔炉里的火光。
我害怕了,我越发觉得我身边的云舟陌生,仿佛是被烛微寄生的物件,一把可怜的刀鞘。
云舟眼里没有我了,他径直走向熔炉,就在要往火里跳的瞬间,我扑过去死死抱住他,我们摔倒在地,云舟在我怀里疯狂挣扎,嘴里不停地发出模糊的呜咽,像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也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我只能感受着怀里人依旧冰冷的体温,泪水终于决堤。我说不熔了,云舟,我不熔了……我一遍遍地说,语无伦次,我终究是看不得云舟再受更重的伤。
刀还给你,都还给你……
烛微又被捞了出来,再次萃火让它的触角更加活跃,炉火在旁边明明灭灭,映着我们两人纠缠的身影。我心里知道,自己铸出的不仅是一把刀,更是一道锁住两人的枷锁。如今他想砸开,却发现早已连骨带血,动一下就就是剜心的痛苦。我不禁在想,如果是说是邪祟入体,那现在这副身体里的人到底是谁,云舟是沉睡了?是死去了?我快要不敢细想,云舟的痛苦令我害怕的发狂。他已经成了烛微的刀鞘: 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像淬了冰的钢铁,可凑近了,又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透出的、如同炉火般灼人的温度,一冷一热在皮肉下冲撞,带着种诡异的生机。云舟挣脱铁链的手腕皮肉磨破却不见血,只有淡红色的纹路顺着伤口蔓延,像藤蔓缠上枯木。如今那些纹路已爬满了他的脖颈,在灰败的皮肤下鼓胀着,像一条条蜷动的红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日我再次查看,他的身体不仅仅是红色的淡纹,还开始凸起红色的血管,在灰淡的皮肤下隐隐的起筋,挣扎着纠缠,就好像小虫在下面爬……
“云舟……” 我试探着唤,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什么。
云舟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双手仍无意识地往腰间摸索,那里本该是烛微的位置。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类似刀刃摩擦的细碎声响,与烛微收刀入鞘动静如出一辙。现在这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是谢云舟的魂魄被囚在某处,还是早已随着那些消散的记忆,彻底没了踪迹?我没有办法,只能固执地抓住那一点点残存的熟悉。
比如云舟被火烫到时,指尖会下意识蜷缩,那是他坐在炉旁被火星燎过的本能;比如闻到松柴燃烧的气味,他会微微偏头,那是我们从前在山间烤火时,他总爱凑过去取暖的模样。可这些本能正在被一点点吞噬:云舟的指甲根部开始泛出青黑,指节处的皮肤硬得像树皮;他偶尔抬眼时,瞳孔里会闪过烛微刀那样的紫光,转瞬即逝,却足够我遍体生寒。
夜里,我和过去一样黏在他怀里,扯开他的衣领感受着怀里人冰冷的体温和灼人的呼吸,听着皮肤下那些红色纹路蠕动的轻响,这些东西已经具象化了,我已经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了。我半闭着眼,想起云舟从前练刀后总爱把汗湿的脑袋我的肩上蹭,说我这比刀鞘暖和。那是当然了,我霸刀的狐裘都是一等一的料子,我是北地的男儿身体自然也温热;想起当初我们屡屡取胜的夜晚,在回家的路上他踮脚给我的热吻,他的蓝眼睛在睫毛下忽闪明灭,偷吻过后又笑盈盈的别过头跑开了;又想起刚刚同居时,他第一次下厨烧糊了自己钓的鱼,红着脸把焦黑的鱼肉往我嘴里塞还命令我不许往外讲…… 那些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如今都被这具如同刀鞘般的躯壳藏了起来,我的云舟已经陌生了。
“你还在的,对不对?”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等等我,云舟,我一定还能想办法……
回应我的,只有谢云舟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刀刃出鞘的轻吟,和皮肤下那些红纹愈发剧烈的起伏。炉火在窗外明明灭灭,我紧紧抱着这具冷热交织的躯壳,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又怕稍一用力,就会连同那些残存的、名为 “谢云舟” 的痕迹,一起捏碎在掌心。
生活也要继续。我惊喜的发现,现在只要不夺云舟的刀,他还是会安安静静的坐好,偶尔也会给一些气音回答我的。这是很好的兆头,他还有意识,他在努力的回来。我新做了刀穗,系在烛微上时指尖特意捻了捻穗头 —— 先前我三哥静海大婚,我也裁了喜酒的红布沾沾喜气,现在我用它编了个穗子,里面缠了两缕头发,一缕是我自己的,一贯的乌黑粗硬;一缕是云舟的,偏浅些,带着舟山人特有的韧性。两缕头发在红绳里交缠,我希望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云舟手里握着烛微,看着刀穗垂在膝间,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也看着他,想了想说院子里的柴快没了,云舟能不能去劈点。云舟没有立刻动,只是依然垂眸看着刀身流转的紫光。过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握着刀往柴房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举起烛微 那个本该是斩金断玉、名震江湖的利器,此刻却稳稳落在木柴上。一刀下去,柴块应声而裂,力道分寸竟与从前用普通柴刀时别无二致,夕阳从柴房的窗格照进来,落在谢云舟专注的侧脸上。他劈柴的动作熟练、沉稳,额角渗出细汗,也让他更像普通人。抬手擦汗时,手腕上的红色纹路被衣袖遮住,露出的小臂线条,依稀还是从前那个护镖归来、会笑着唤我逸尘的模样。
我又忽然鼻头发酸,最近越来越爱哭了。我走上前用帕子替他擦汗,指尖触到他因劳动变得温热一些的皮肤时,云舟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柴够烧好几天了,我相信云舟能够好转了。夜里躺在床上,云舟果然像从前那样,拉着我往自己怀里靠了靠,我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听着他呼吸匀净。只是那呼吸里,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如同炉火余烬的灼热吐息。我伸手轻轻抚过他鬓角的碎发,那里的皮肤依旧冰凉,却能感受到皮下细微的搏动 —— 那是谢云舟还在的证明,还是皮下的新生组织蠕动?
他执意要把烛微挂在床头上,抬头鼻尖就能蹭过刀穗上的头发。或许谢云舟的魂魄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烛微的力量困在了某个角落,像迷路的旅人。而我柳逸尘要做那个守在路口的人,带着这间屋子里的烟火气,等他找回自己。
“云舟,” 我对着黑暗轻声说,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不管你在里面还是哪里,我都等你。”
即便大唐民风开放男子也不能结婚,我无法像兄长一样与云舟大婚。于是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刀在,我在,云舟也得在,我们还打算死后一起埋在院里的树下呢。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发出一声更清晰的气音,像是回应,又像是梦呓。我收紧手臂,环着腰肢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月光落在床上,红绳与发丝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仿佛真的能将两个缠绕的灵魂,牢牢系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月落西山,夜色便像化不开的墨,浓稠地裹着整间屋子。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云舟躺在床上,在漆黑中的眼睛睁得很亮,清晰地映着我熟睡的轮廓。他呼吸会放得又轻又缓,连胸口的起伏都压到最低,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他应该能听见我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我们身上相同的、淡淡的皂角香,甚至能在这段宁静的时光里数清窗外落叶敲在窗棂上的次数。
从什么时候开始,躺着比站着更累?清醒比沉睡更难熬?就像握着最熟悉的刀,却突然忘了该怎么出招。
有些秘密只能藏在黑暗里,像刀鞘里的锋芒,不见光,却始终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