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王昊死了。他轻声细语地说出这句话,嘴唇自然开合,像在陈述“明天有演出”如此寻常的话语,四个音节排列规整,如同秧苗破土而出、又在不合时宜的季节被拦腰截去。是的,不合时宜,可惜的是他并未察觉到这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时他恰巧盛完了一碗饭,熟稔地递给坐在左手边还在拆筷子的李京泽,仿佛重复了数十次这样的动作。筷子是一次性的,这更卫生,只是在使用上增添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他捏着筷子往两侧掰,可能是用的力太大了,两根筷子并未像他预期的那样完整地分离,一根筷子的最顶部固执地黏附在另一根筷子上,就像枝条多出一道狰狞的分杈。刘嘉裕注意到李京泽手上的动作,握着酒杯嘲笑他的笨拙,酒是丁飞点的,连同还未上桌的大部分菜品都由他操盘,丁飞总能把大部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更别提一顿普通的晚餐,只是他再厉害也没办法把断裂的筷子复原,于是,那双被李京泽握得汗津津的筷子宣布丢弃,一双新的、掰好的、完整的筷子被递到他面前,正是这两双筷子夺去了全包厢的注意力。两双,同样也可以是四个数字,不过这四个数字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另外四个数字,其乐融融的氛围很容易就吞没了略显悲情的沉重话语,似乎没有人听到他说的话,好吧,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罕见,娄云鹏吐出一口气,看着自己还空着的碗,再重复了一遍,王昊死了。
死亡并不是一件小事,我们一向都这么认为,无论谁的死亡都不是。那么,这件事又为什么由他宣布呢?娄云鹏可以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什么?很明显是“王昊死了”这件事情,可他是怎么看到的?又为什么是他看到?一个问题的解答反倒引起了一连串问题的发生,而从头到尾地解释它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模模糊糊记起了事件的起因,好像是谁让他去王昊的房间通知他,今天的晚饭去外面吃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去想,为什么要在有微信联系人的情况下亲自去寻找他,传递一个完全可以用网络完成的告知,他连是谁叫他去的都忘记了,丁飞,或者刘嘉裕?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总之,娄云鹏走到了王昊的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他很有礼貌,浅浅地敲了三下门,握成拳头的右手指节曲成弧,碰撞后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比先前更响了,还配合着他的呼喊声,王昊,开门,可这堵门像是一道贯穿地底的裂痕,或者一个足够厉害的屏障,将他发出的所有声响悉数吞下,接连两次没有得到回应,即便他的耐心值仍然有所剩余,他依旧想选择一个更为主动的做法,所以他将手放在门把之上,只是轻轻向下拧,没有花费任何力道,它开了。
接着,娄云鹏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王昊的名字,然后走进了他的房间。这还是第一次,哪怕身处在同一个厂牌、住在同一栋屋子,他和王昊也称不太上熟悉。不过这倒也正常,熟悉在现代社会可是件难得的奢侈品,睡一个被窝的伴侣都不敢摸着心说自己对另一半了如指掌,事无巨细,起码他和王昊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冲突,暗处的矛盾也很少,满足相敬如宾的几个必要前提,还被捆在了一个利益共同体,这几项条件足以叫他将王昊划入更近的社交范围,只是没近到可以随意出入对方的私人处所,因此,要以社交的杠杆苛刻衡量,他大概做了个僭越的举动,然而,并未有人出现阻止他,或者说,他没办法阻止。娄云鹏推开门,同时带进了外部世界的光线,可惜仍不够亮,屋里没开灯,床帘拉得很死很紧,几乎泄不进一点自然的亮光,他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床榻上窝着黑糊糊的一团影子。他带着一种很奇怪、很没有由来的惶恐去打开灯,白炽灯泡散发出有些刺眼的光,很快便把一室照亮,随即,他看清了床上那团影子,是王昊。
王昊躺在他的床上,就在那里,很安静,似乎正沉沉睡在一场足够幸福的美梦里,嘴唇保持着一种自然微合的状态,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方投射两弯柔和的扇形阴影,他印象里的那副总是因为各种事情显得凝重的面孔在此刻展现出柔和的气息,嘴角向上弯,幅度并不大,似乎能看出这是一个未完成的笑容。娄云鹏走得离床更近了些,他看到王昊的睡姿规整,近乎虔诚,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肚挤眼上方的位置,修剪过的指甲光滑,弧度恰好,像长在血肉上的小型月亮,干干净净。娄云鹏莫名觉得他睡觉的样子过分安静,安静到开始透出寒意,就像这间房间——他到这时才想到观察房间,深灰色的床帘完全阻绝了唯二和室外交流的场地,一种沉闷的气氛如同乌云牢牢覆压在他的心底,像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暴雨。他注意到房间的桌面上没有任何的数码产品,电脑、平板,甚至是手机,相关的一切似乎都被人收好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深处,随后,他终于意识到那样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和普通的男性住所相比,这间房间太过整齐和干净,目之所及的事物都像被刻意收整过摆成最美观的样子,却不一定方便使用,拖鞋头朝床沿码在一边,垃圾桶没有套上垃圾袋,新的发现使他更加惶恐,他想做些事情,发出一点声音,去打破这间房间营造的氛围,于是他走到王昊的床头,轻轻喊着他的名字。王昊依旧没有回应。
他好像睡得很香、很沉,迟迟舍不得离开梦境,睁开眼睛去面对真实的世界。假如娄云鹏不是处在这样的情景,他甚至可能对此生出理解或共情,和完美无瑕的梦相比,现实显得那么遗憾、残缺、不够完满,总让人找出可指摘的错处。因此,流连于梦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有欲念的人都会这样选,欲念是俗,无人能免俗。但在此刻,娄云鹏想不到这么多,他的脑海被单纯的情绪所占领,这些情绪包裹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可怖猜测,让他一直将视线定格在王昊挺直的胸膛,那里没有应有的起伏,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娄云鹏拖着步子走近,他的脚底像灌了铅水,几步的距离仿佛花掉了半条生命。很慢的,他将手掌覆在王昊胸前,离心脏不远的位置,可应该有的声音并未撞击他掌心。他不相信,可能是不想,但更多的应该是不敢,于是他将放在胸前的手收回,去探他的鼻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似乎在抗议这过分压抑的环境,这让他差点戳到王昊的唇,试了不知道几次后,他绝望地证实了那个可怕的猜想:王昊死了。
王昊死了,而且是在睡梦中死去。如果人死后依旧有感知,能化为一缕看不见的幽魂正式送别遗体,再赶赴轮回的旅程,那么王昊应该不会对这样的死法表示不满。他没有感到痛苦,身体完整、未有残缺,死前的最后一刻仍旧沉醉在美好的梦里,死的漂亮,时机恰好,在刚跌下巅峰即将面临人生的低谷时最根本地了却掉所有麻烦,不知道阎王殿的簿上会怎么写他的命格,怎么算他一生的优劣,他甚至没来得及接受应有的审判,一切就这样停止了,死亡像一口井悄无声息地吞没所有的感情、事业、缘分、结局,只吐出命运清脆的回音。在王昊还很小、还躺在妈妈身侧度过每一个夜晚的时候,他就曾凝视着目前的睡颜思考、或是担忧,如果在梦中死去会怎么样?毫无知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短暂的人生,他看着睡着的母亲露出脖颈处的青筋,突然想,人真是太脆弱了。这种认知贯穿他的童年和青年,乃至成年后,最终在死亡的那刻得以证明,生命是极其脆弱的东西。可惜他并未有时间去接受、笑话这个真理性的认识,他死了,灵魂正孤零零地守在遗体边等待超度。
一般人是怎么处理一具尸体的?举行告别仪式,告别遗体,通知亲友,办理死亡证明,拾掇遗体,灵堂布置,前往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火化,接灰,安葬。
他是怎么处理一具尸体的?收回悬空的手,转身,离开房间,关上灯,关上房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从那间房间离开后他一直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稀里糊涂地就混过了整个白日,傍晚,临近饭点,娄云鹏依照约定前往他们常去的那家饭馆,刘嘉裕订了一个包厢,红花会几乎所有人都在,包括总在忙碌的姚力冲,不常开口的毕冉,除了已经离开厂牌的白曜隆和王昊以外,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他坐下,默念想到的这句话,差点咬到嘴肉,餐座上除开他外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么想的,仿佛红花会就是一个只有七个人的团体:弹壳、丁飞、贝贝、Mai、AZ、毕冉、DP,现在所有人都坐在这个包厢里,十人圆桌空了三个位置,丁飞让服务员把多余的位置挪走,好让座位不那么挤,是的,丁飞是多细致多周到的人啊,连丁飞都认为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有什么理由不这么认为呢?
晚餐是从丁飞给刘嘉裕倒第一杯酒时开始的,毫无疑问,刘嘉裕坐主座,娄云鹏缩在边角,左边是李京泽,右边是毕冉。他在李京泽琢磨掰筷子时自然拿起他的碗,走到包厢内的保温电饭煲前盛了一碗饭,鬼使神差地,他的嘴唇似乎不受控制,宣告了他在白天一直逃避的、那间房间所埋藏的秘密,他确信他的声音是足以让人听见的,哪怕不是每个人,起码身边的人是可以的。可李京泽依旧沉迷于摆弄那双掰坏的一次性筷子,连他放下的碗都没怎么理睬,毕冉倒是抬起了头,很短很轻地触碰他的目光,又很快收回,像是蜻蜓俯下身子点一滴水,他没有来得及读懂那个一闪而过的目光里可能包含的讯息。那双勉强被分成两半、却极不规整的筷子夺走了在场的其他人的注意,打趣的喧嚣声从刚端上的菜品冒出的热气里升起,瞬间掩盖了他毫无力道的宣言,如果那能算作宣言的话。娄云鹏不傻,他当然看得懂局势,目前而言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别继续提,可他罕见地放弃了这个最为稳妥的选择,几乎是固执地想要打破众人间虚假又美满的氛围,就和他白天做的那样,于是在服务生离开包厢、关上门后,他又一次开口,快要把那几个字嚼碎,王昊死了。
一瞬间,餐桌上那种刚刚营造起来的美满停止了,好像没人想到他会再重复一遍,宣布王昊的死亡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他在刚刚把自己的勇气花光了,导致现在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去面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能感受到这些视线,两道,三道,四道,可能更多,可能在座的其他人都在看他,而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投去视线的对象。目光有时代表着一种力量,一种权力,能够不问理由、不辨是非、不量曲直地将他押解登上审判台,他感到自己被目光审判了。为了缓解这种油然而生的复杂情感,他紧紧盯着放在跟前的空碗,不置一词,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审判了,被告没有发言、没有辩解,审判员也只是报之以目光,却没人再说任何一句话。沉默的阴影蒙蔽着这张小小的圆桌,笼罩着坐在桌上无言相顾的七个人,娄云鹏感到后背被视线烫出了汗,布料黏黏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就像那跟断了的、被握得汗津津的筷子。
终于,丁飞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娄云鹏感到有一处视线离开了他的身体,转向了另外的地方,然后是第二道,酒液倒进杯壁的水流声响起,随后他听见了丁飞的声音:怎么都愣着?人齐一次不容易,今晚都喝酒啊。他松了一口气,被紧紧拧着拎起的心脏终于得到放松,前所未有的畅快在他喘息的时刻已经释放,娄云鹏抬起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作答,方才中止的晚餐继续推进,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神色自若,仿佛刚才尴尬的插曲没有发生,那个房间和那个房间包裹的事物都被抛之脑后,似乎再也不会提起。第一杯酒下肚,他就已经有些晕了,这并非他平时的量。迷迷糊糊的脑海中他似乎再一次站在了那间房间前,只不过这次他没有选择走进去,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缝,王昊安静地平躺着,若有若无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娄云鹏想,他像新生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