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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有着像电影主角一样写日记的习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没有人看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吴邪的记忆力算是很好的,或许他也等待着某一天,或许也会有人想探寻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岁月,想找寻那个年少不问世事的他。在吴邪的学生时代,还没有那些所谓的电子产品,拥有一台大哥大,都是个能让人用艳羡的眼神盯好半天的事。他家里不用那些东西,据说吴二白曾经有过一台,也只是在茶几上做个气派的摆件。
十三岁时,爷爷要他练瘦金体 。漂亮的字总是更便于记录,即使对于那时的吴邪而言书法带不来多少快乐。
十五岁的吴邪在学校写班级黑板报,二十五岁的吴邪在吴山居门前写春联,三十五岁的吴邪,在一片白沙的古潼京用木板和刀刻离人悲。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这是那个人对他说的,就像他并不知道瘦金体对自己而言的真正意义,但就像每年中的任何一天一样,组成了现在的他。
这里太冷了,冷过05年秋天的二道白河,像长白山无人区的暴风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在此时此刻要记录些什么吗?能在一望无际的白与黑中留下什么吗?
吴邪一时想不起来自己的笔记写到了第几本。在骑上矮马之前,他还在记录着天空般的雪山之巅。
而此刻他已不能再用文字记下什么,他只能留下一抹红色,从颈部大动脉迸出的红色,他开不了口,也听不见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节,但耳边呼啸的山风吹不散记忆里的声音,这抹红色把他拉回2010年的墨脱邮局,卡尔仁次雪山前用颜料色彩堆叠出的身影,是喇嘛袍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他向后倒去,马脖子上铃铛的声响已经拉不回他的思绪,天际的雪山,摇曳经幡下被风扬起的飞马纸,还有从自己脖颈涌出的鲜血,他眼前色彩缭乱,一切显得都不那么真实。
吴邪捂着喉咙,把眼睛闭上,似乎这样记忆里逆着风伸来的手就不会消失了。
“我听见你的求救声了。”
……
“吴邪。”
再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吴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唤醒过了,肌肉记忆告诉他,自己此刻应该戒备。但唤醒他的是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吴邪偏过头去,对上那双仿佛穿越了时间,在此刻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是蛇毒幻境,还是梦中梦?他下意识想打自己一巴掌,但眼前人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碰了蛇毒。”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和墨脱油画上如出一辙的眼神让吴邪放下了戒备,虽然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哪里,但这个张起灵至少不是假扮的,手劲很大,右手食中二指也很长。
“你现在肺部状态很差,不能再碰黑毛蛇了。”张起灵像没有听到他的问题,继续陈述着刚才的话。
“我让你回答我,什么时候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吴邪,我们在福建,现在是2016年。”张起灵沉沉地看着吴邪,拿毛巾抹去了他额角沁出的汗珠,“那条蛇咬过你,蛇毒可能再次让你看到了过去的事,我找瞎子问过了,你现在应该对时间的概念会比较混乱,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
难得这么长一段话,整整53个字,吴邪现在能确定的只有闷油瓶至少不会害自己。
如果此刻是2016年,那么在一年前闷油瓶就已经从青铜门出来了,但吴邪对这一年,甚至是接闷油瓶出门之前的记忆都极其模糊,一去回想就会头痛欲裂。
算了,至少那个梦里似乎很冷,吴邪不可否认当下的温暖是他所贪恋的,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耳边传来的公鸡打鸣声让他记起这是自己2012年初时在福建山村购置的一套房产,他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避世村落时,自己还没有失去嗅觉,雨村后山有六条瀑布,站在底下,山谷里的风带来森林和泉水的气息,瀑布溅出的水花像永远下不完的雨。那时候他想,要把这个避世之所,留给一切完结之后。
恍如隔世。
张起灵给他喂了药,叮嘱了一句不要剧烈运动后便离开了房间。
吴邪疑惑这闷油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他以前不是生活能力九级伤残的吗,难道这福建的风水真这么养人,黑面神来了也能变得通人性?
他审视了一下房间的布局,自己现在躺的是一张双人床,窗台和书桌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和自己在吴山居的书房有些相似,吴邪顺手向床边摸去,戴上了平日在生活中存在感并不太强的眼镜。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充电,也不知道是不是闷油瓶贴心帮他插上的数据线,它倒还是记忆中那部银色的iPhone。
吴邪决定不去管脑海里还停留在快两年前的记忆,先看看如今的生活。
七月末,正值仲夏的尾巴,这里没有城市的热岛效应,清晨的山村清新凉爽,空调在今天放假,不知比杭州热死人的夏天好了多少。
吴邪觉得自己眼光十分独到,当初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十分适合养老的地方。
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门缝钻了进来,是西藏獚,吴邪笑了笑,隐居后养起这种小家伙,是自己的作风,西藏獚咬住被角试图让吴邪起来陪它玩耍,但吴邪铁了心要扮演好一个病号的角色,赶走了毛孩子,刷起了手机。
他已经很久没有登录博客了,主页那些断断续续的文章,账号相册里那些没有被收录在杂志专栏的风光照,都是属于关根的故事。
看来搬到雨村后的自己已经没有再往这个账号上发布内容了,吴邪有些感慨,编辑了一条新博客,和过去文艺又晦涩难懂的随笔不同,只有很简洁的一句话。
“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吴邪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完成了张起灵所谓蛇毒后遗症所需的“静养”,道上一哥给自己当保姆的体验真是不一般,他也开始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要是张海客那帮张家人知道自己族长现在在这里伺候人,估计会气死吧。
据闷油瓶所说,胖子这段时间去了巴乃,隔壁的房间空着,还堆着上一次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
吴邪儿时没有体验过田园生活,陶渊明归园田居诗中的意趣好像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他发现张起灵似乎总是往后山跑,给自己煎药的药材也常常是从后山带回来的,吴邪又想起记忆中初次来雨村时瀑布下的石板路,于是次日他便跟着进了山,就像十年前的二道白河,张起灵再一次默许了这种行为,甚至想给吴邪挂上攀登绳索以达到防走丢的效果,吴邪有一种被反客为主的震惊感,在以前这家伙不才是专业失踪人员吗?。
秉承着不能剧烈运动的原则,吴邪大多是看着闷油瓶上蹿下跳,又是上树又是捞鱼,由于不认路还只能跟在后面回家。
吴邪最初打算等一切完结之后,来雨村开一间农家乐,从这里的装潢看来这个计划也已经得到初步落实了,胖子不在,农家乐暂停营业,邻居家大妈的斗嘴目标对象也变成了自己,闷油瓶的话仍然很少,比以前进步的是有问必答。
如果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曾经一次次险境中所奢求的安逸在如今便是触手可得。
他发觉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看过烟火人间,至少在此刻并不完整的记忆里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吴邪向来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事情,他自小便有记录的习惯,从前是文字,后来多了图像,回想缺失的记忆会让他头痛欲裂,那么便从日记开始,读这近两年遗失的光阴。
书柜夹层里皮质封面的日记本,用鹿皮绳简单捆绑了一下,扉页还有被烟头烧出的洞。
这是他印象中最后一次使用过的记录工具,和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但记录只停留到墨脱与天际相连的雪山峰顶。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再往后翻,密密麻麻地用极其混乱的笔记,写着那个他曾经心魔一般的年份。
2015。
2015……
书柜,抽屉,桌面,不论吴邪怎样翻找,都没有更新的记录本,他甚至跑去胖子的房间,农家乐前台的壁橱,所有他能想到的可以用来储物的地方,一无所获。
他打开博客,账号的粉丝量还停留在2014年的那个数字,最后一张照片是封山之后的墨脱森林,甚至是邮箱里最后收到的邮件时间,都还是解雨臣那时发来的。
这一切是不是不太对?
他试图冷静下来,点开通讯录,试着拨打了几个电话,除了胖子和张起灵的会显示通话音,那些雨村街坊邻居的号码,甚至隔壁大妈和常路过的村口小卖部老板娘,全部都是空号。
“留在这里。”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在吴邪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张起灵推开房门,看来是巡山回来了。
吴邪冲上前去从他身上摸出了手机,张起灵的手机没有设置密码,通话记录还留有刚才吴邪仅一两秒钟的未接来电提示和并没有被接通的回拨。
张起灵的手机干干净净,看起来并无异常,甚至壁纸都是系统默认。
他试图从中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部手机的款式,会不会有一点太新了?黑色机身的iPhone,2014年苹果发布到第六代,还没有这种黑色机身,如果只是近两年出的新款,或许解释得通,但今天查找记录时的一无所获让吴邪不敢大意。
张起灵就看着自己,没有打断他接下来的动作。
吴邪上网查找了iPhone最新款的发布时间,截止今天的日期,2016年8月3日,上一款最新机型是15年9月发布的,再上一款是自己使用的14年发布的6代系列。
全部都没有黑色机身的设计。
闷油瓶的这台手机,黑色的薄机身,双摄像头,甚至没有耳机接口。
这个世界的时间有误,这是吴邪得出的结论。
他抬头看向张起灵,对方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神色看着自己。
吴邪扇了自己一巴掌,但这似乎并不是梦,除了痛,什么也没有变化,换来的只有再次被张起灵制住了手。
“小哥,这里是不是不太对。”
“……”
张起灵这一次没有回应他,给予的是长久的沉默,他注视的神情里似乎带着悲伤。
“小哥,回答我。”
“你还是发现了,”吴邪试图去读懂张起灵神色里复杂的悲伤,手腕上的力松了点,明明正值仲夏,这种氛围却让此刻再次和那年吉林的冬天重合在一起。“我以为可以再留你久一点。”
即使这样的结果意料之中,吴邪还是震惊于张起灵的回答,明明当初自己在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口才,在长白山上如何也留不住他要走的脚步,如今却反了过来,虽然他并不理解闷油瓶为什么想留自己,但这样的反差,果然是幻境里才会有。
不得不说,这里比变电站和六角铜铃里见过的幻境温馨多了。
“那你这一次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和你的记忆里一样,这里是福建雨村,却又不全是。我出现在这里,和你来到这里,本质的原因是一样的。”
“因为终极,你或许能够明白。”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你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是自己认知中的自己,但我在青铜门里求了一件事,它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再一次见到你。”
又一如当年,长白山缝隙里,温泉旁,关于鬼玺和青铜门,关于九门的过去,他留下的那段让吴邪此生也无法忘掉的,很长的话。
吴邪其实很想问他求了什么,但闷油瓶想说的话自然会说。
“那这一切是幻境吗?”吴邪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苦咸的味道已经滑进了嘴角。
“不全是。”
【至少我希望我不是】
“那我要怎么离开?”
“还有人在等着我。”
张起灵似乎想帮他擦眼泪,又收回了手。
“就快了。”
“要多久?”
再一次长久的沉默,周围的陈设开始崩塌,从这间小屋,到整个喜来眠农家乐,到这个村落,吴邪看着这些美好得不真实的景色,一样一样在眼前破碎,窗台边的风铃,院子边刚补的篱笆,还有闷油瓶晚归时自己会在门口留的那盏灯。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脚下就已经变成了瀑布边的石板路。
吴邪很确信,这一次自己身后没有什么怪物,但张起灵还是盯了自己很久很久,然后才开口。
“离开这里,把该忘的都忘了。”吴邪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进怀里,记忆中他并未有过和闷油瓶这样分别时的拥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在着等你。”张起灵的气息吐在耳边,吴邪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也来不及去想象。
周遭的温暖在一点点消散,瀑布的水花溅在身上的触感逐渐变得像冬月的飞雪,幻境里带着林间气息的山风也闻不到了。
就像在巴丹吉林时闻不到绿洲里的花香。
……
“不会的,该记住的我都会记住的。用我自己的方式。”
呼啸的风雪又吹了回来,冷得刺骨,幻想中逆着风伸来的手看不到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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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吴邪看见的是画着彩绘唐卡的屋顶,如果换做几年前,他一定能闻到这里安神的藏香,混着酥油茶的味道,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在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放下戒备的办法。
屋里灯光很暗,堆叠着经卷,一旁的喇嘛见他醒了,添了杯酥油茶递去,嘴中小声念叨着什么,吴邪没有听清,他想开口,却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下意识抚上喉咙,那里已经被人包扎好,喇嘛似乎猜出了吴邪在想些什么,给他拿来了纸笔。
吴邪从喇嘛口中得知,这里是他和张起灵都曾来过的吉拉寺,他们在雪山脚下发现了自己,他身上鲜红的喇嘛袍和血的颜色融在一起,被山脚下的积雪衬得十分扎眼,红白色相撞让这个画面显得并不那么狰狞。被发现的时候吴邪已经像是一具尸体,却仍旧有脉搏和体温,颈部本该喷涌不止的血奇迹般地止住了。
又像是大梦初醒,梦里故人的身影太模糊,吴邪只记得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对他说着和过去相似的言语。
当务之急是要联系上外界,但吴邪贪恋此时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屋内暖炉烧着碳火,吉拉寺仿佛把他与这个世界隔开,成为混乱岁月里的世外桃源,是他不敢奢求的片刻安逸,是闭上眼模糊梦境的延续。
在他未曾见过的上个世纪,那个人也是在吉拉寺的天井,开始失去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屋外是呼啸的风声,他想起04年那趟开往吉林的火车,不同的是那时窗外的景色是铁路旁收割后的高粱地,此刻窗外的是那些修行的喇嘛和未扫尽的积雪。04年的吴邪26岁,戴卡西欧的运动表,身上像一个小百宝箱,甚至会带护手霜和润唇膏,14年的吴邪36岁,身上的行囊只剩记事本和里面夹着的零钱,一瓶用以维生的酒,还有一个早就冻坏了的GPS定位器。
其实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睛里无可避免地多出了时间划的刻痕,和脖颈上刚结痂的伤疤一起,提醒着他人回不到过去,只有奔赴下一个终点。
据说喇嘛可以看见因果,但吴邪要自己去寻那所谓因果。
一切还没有结束。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但他不是欧美电影里恪守训诫的修女,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与世隔绝的隐修院。吴邪深知自己必须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诡谲谜团的中心,在他能开口说话的第一天,吴邪与天井里的石像道别,带着染血的喇嘛袍和护在心口的那本日记,踏上了去往墨脱邮局的路途。
或许他的日记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翻开,但他必须要把这个属于他和那个人的故事延续下去,让风中飘扬的缎带和飞马纸不止留在梦里。
就算是被命运裹挟,他也要走下去。
这一次,他也从山里来,要到山外去。
走出那扇略显破败的庙门,喇嘛们替他寻了一个出山的向导,吴邪想,如果自己能活下去,还能再次到这里来,会不会有幸见到放在庙门前以供取暖的三只炭炉呢。
墨脱邮局仍旧人来人往,掉了皮的墙面还是无人修补,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也仍旧挂着那副上了年头的油画,他已经看过了这幅画之后的一切,因果是人种下的,或许根本没有所谓喇嘛能看见因果之说,只有见天地,见众生。
吴邪这一次没有见到陈雪寒,也没有再感受到上一次经尼泊尔来到这里时那种藏在暗处的视线。
他打算从这里寄一封信到二道白河客运站,不写什么文青时期好似无病呻吟的忧郁句子,他想用上自己日记本内页的纸,再往信封粘上这里的邮票。吴邪翻出包在喇嘛袍里的皮质记事本,里面掉出了一朵已经风干的花,粉红的颜色,和雪盲症时看到的世界如出一辙。
……
【那个村子里面的人,会做一种点心,是用糯米和红糖做的。
因为雨水充足,村子里有一种特殊的野草,叫做雨仔参,在这种点心里,有雨仔参的花瓣,据说吃了可以长记性。
雨仔参只开花不结果,要种的时候,只能靠根茎,但是据说罕有结果的,那果实能够让人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带着泉水潮湿气息的山风又向他吹来,好似东南边隐世村落里一千年下不完的雨。
模糊梦境中被吹散在风里的那句话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是故人熟悉的声音。
……
“我在未来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