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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乔斯达死了。
老实说,死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现在他倒是觉得很紧张。涣散的意识仿佛舞台上拉下的帷幕,在被石头砸中的瞬间终于拉紧,密不透光,眼前的景物被黑暗彻底遮蔽,乔尼感觉自己漂浮进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算不清过了多少时间,但完美地享受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消除了二十九年以来的全部疲惫的睡眠,再次睁开眼,瞳孔中收入的是明亮却并不刺眼的光线。
眼前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大堂,乔尼打量起这新奇的景象。他能确定自己确实是死了,但并不知道死后会遇到什么,各种稀奇古怪的替身能力见得多了,死后的世界说不定也仍然存在着替身战斗。长期紧张训练出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对这个地方保持警惕,然而与此同时,一股不知来由的强烈的安全感又如同翻涌不息的泉水,在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温和地鼓动。这个地方太过于温暖、舒适、让人幸福,满目洁净的白色,视野开阔,温度适宜,空气中点缀着恰如其分的金色闪光,光彩夺目。
在一片安宁中,乔尼逐渐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他一向在环境判断上有过人的直觉,既然遗体是真实存在的,那天堂大概也是存在的。这个地方或许就是天堂。如果这里就是天堂……他猛然想起那个已经十年没再念出口的名字:原来杰洛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着,那真是太好了。
杰洛死后,他时常会产生一些无厘头的想法。与瓦伦泰的决战足够惊心动魄,以至于他绝无可能忘记,但独自度过的岁月又太过漫长,关于对峙的记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模糊。那种当时挟持了他与杰洛的绝望感泡入时间的长河,被慢慢稀释,遗忘的细节就这样为遗憾打开了一个窗口,早晨醒来时、午后休憩时、深夜入睡时,众多平凡的时刻,偶然会有并不平静的念头撞进他的大脑:如果当时这样做了,杰洛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尽管这并不是过分浓重而能够折磨精神——他的理性很清楚结局的命中注定性,他只是太过于思念杰洛——的悔恨,但当他看到天堂这么好的时候还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来看,分开的十年里杰洛或许过得比他要好,那他就安心了。
“刚到的人请来这里排队登记——”
拖长音的喇叭声打断了乔尼的东张西望,一朵云缓缓形成向下的箭头符号,示意着一支队伍的队尾。不长不短的队伍,虽然队伍里的大多数人外形看起来都异常悲惨,有人断腿,有人断手,有人面部带着醒目的伤疤,但所有人都在惊奇地左顾右盼,观察着这个新鲜的地方。队伍的最前端是一张与大堂色调协调的洁白的写字台,乔尼努力踮脚,看到台面上堆着厚厚的一叠文件,以及一个立起的薄薄的黑色方块,方块前坐着一个长发的男人,看一眼文件,又看一眼方块,然后在方块前的桌面上平放着的另一个黑色方块上敲敲打打,动作不断如此循环。
太多没见过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乔尼困惑又顺从地按照箭头云的指示走到队伍的末尾,站定的一瞬间,面前突然浮现出一块发光的写字板:
“很遗憾您死了,但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点。欢迎来到天堂!您在黑暗中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整理并录入了您的档案,接下来,您只需要排队接受身份核对,登记身份后,就会顺利进入天堂。请尽情享受您的天堂生活!今日为您办理登记业务的是636号办事员杰洛·齐贝林,您可以通过工号对办事员进行点名感谢或投诉。
顺带一提,您所来自的世界还未出现电子显像技术,仅作科普,这块发光的写字板叫‘屏幕’。”
电子显像技术。屏幕。乔尼吃力地理解起一口气灌入脑中的巨大的信息量。
但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屏幕。杰洛·齐贝林?!
乔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感到血液中涌起一阵沸腾,从心脏出发迅速流经全身。再次努力踮起脚尖,费力看向队伍的最前端写字台前坐着的人,他的手有点颤抖:这个古怪的意大利名字,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会拥有吧?
他看到了这个拥有着古怪名字的意大利人,但意大利人没看到他。一如既往的金色长发、从鬓角到下巴的一圈方块胡子;仍然坚持戴帽子,但是从有着大大的宽边帽檐和夸张的防风护目镜的牛仔帽换成了一顶更低调的、棕色的费多拉帽;可能因为在工作,居然还穿着西装。
太久没见了,自从认识杰洛以来,乔尼第一次对这张脸感到了一点陌生,总感觉有哪里变了,又总感觉哪里都没变。一边排队向前,一边眷恋地用眼神不停反复描摹着这张阔别已久的脸,乔尼终于排到了写字桌前,等待叫下一个号。
“下一位。”杰洛一边翻找那一叠厚厚的档案袋,一边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对每一位新来的人露出过的一样的热情笑容。
乔尼听见杰洛音量极低、自言自语地“嗯?”了一声。人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乔尼假装无事发生,扭头看桌上的黑色方块。不知道这个方块叫什么名字,不过杰洛正在看着的这块会发光的写字板应该也是“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他的头像,拍摄角度类似于证件照,应该是他死亡之后拍的照片,但是没那么不体面——照片上的他没有顶着一个被石头砸得稀巴烂的脑袋,只是有点七窍流血而已。
每个上了天堂的人,档案都会被封装在一个贴有自己头像的档案袋中,需要当着登记处办事员的面亲口报出自己的名字,正确对应后才能被开启,杰洛翻找的正是乔尼的这份档案。登记程序本质上是死者本人对于自己死亡的承认,这样的亲口确认能够最大程度防止天堂不慎接收活人。
“哈喽老兄。”照片惨得过于明显,杰洛很容易就从众多档案中挑出了属于乔尼的档案,“别紧张,刚来天堂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但你会喜欢上这里的。比如说,呃,你死得真的挺惨的,但来这里后伤口就不痛了。天堂的生活就是这么美妙。”
“而且说不定还可以重新遇到生前认识的人。说起来,你和我最好的朋友就长得特别像……”杰洛好像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放下疑问,恢复了之前客气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笑容。他把档案放在手边,专注地进入核对程序,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在桌面上的黑色方块上敲敲打打:“你叫什么名字?”
“乔尼·乔斯达。”
“乔、尼、乔……”正认真录入信息的齐贝林办事员在输入到第三个字时,终于如梦初醒般地脱离了工作的心流状态,“啥?”
杰洛猛地抬头,对上乔尼无辜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啥?”
“啊,杰洛。”乔尼慢吞吞地说,“我说,我叫乔尼·乔斯达。”
“乔尼?!”
“乔尼?!!!”
杰洛张大嘴巴。要不是还在工作,他一定会拍案而起,指着乔尼的脸继续大叫。
“你……我……你……啊……我……”
“……”
“你等我一下……”杰洛言语混乱地嘟囔了一阵,忽然下定决心似地飞快敲打了一阵桌面上的黑色方块。然后他转头看去,一扇门从身后的白茫茫中忽然打开,另一个穿着西装、挂着写有数字的工作牌的人走了出来,笑眯眯地对杰洛点了点头。
“谢啦。”杰洛把乔尼的档案放入已完成的那一堆文件,对那个人挥挥手。
“我把工作暂时移交给同事了,可以休息十分钟。”杰洛说。然后,整个从写字桌前起身、离开、最终站到乔尼面前的全过程,杰洛都只是沉默地、担忧地紧盯着乔尼的脸。直到乔尼几乎要无法再忍受这种漫长的突如其来的安静,他终于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
“乔尼……”
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乔尼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没有血,脸部的形状也是完整的,想必是在黑暗中休息的那段时间里,脸上的伤痕都被修复了。但他知道杰洛想说什么,虽然现在没有痕迹,但刚刚看过他触目惊心的死相,杰洛又担心又生气,担心他临死之前有多痛苦,生气是谁对他做了这一切。
乔尼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桌上的两个黑色方块是什么?”
“那个啊,”杰洛转过脸,寻找不远不近的写字桌上所谓的“黑色方块”,“有屏幕的那个叫电脑,平放在桌上的那个叫键盘。”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从来都没见过。”
“我也不是很清楚,”杰洛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总统能够穿梭平行世界吧?好像每个平行世界都有自己的天堂,但是天堂之间的技术发展是互通的。这些设备可能是更发达的世界的天堂里的东西吧,也同步到我们这里来了。”
“哦!”杰洛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屏幕。在屏幕上敲击了一阵,杰洛有点雀跃地将它转向乔尼,正迎上乔尼好奇的眼神:“这个叫手机。”
“乔尼,你看,”杰洛在手机上滑动着图片,一边耐心地解释道,“天堂里有好多我们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手机和电脑都可以用来玩电子游戏,这张照片上的机器叫游戏机,游戏机也可以用来玩电子游戏,啊,我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在一个人玩游戏,你终于来了,……不对。”
“在这里见到你我一点也不高兴。……也不对,不是见到你不高兴,但是不应该是在这里见到你……”杰洛绞尽脑汁地试图从一团混乱的大脑中捋清想说的话,叽里咕噜了半天还是放弃了,“算了,你懂我意思。但是你要和我一起玩游戏吗?我一直在等你,我们可以玩塞○达,这个里面可以骑马,最终○想可以骑马,艾○○法环也可以骑马哦。”
“……有不骑马的吗,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骑马了。”乔尼终于找到了杰洛喋喋不休的间隙,费劲地插入一句点评。
“……噢。”杰洛满怀歉意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扭扭捏捏地在手机屏幕上调出另一个画面,“这个里面不骑马。”
乔尼欣然看去。手机里运作着的游戏界面上有一对酷似杰洛与他的小人,正一起坐在画面中大房间的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杰洛放大画面,让两个小人显示得更加清晰,兴奋地说:“这是模○人生,两个小人我设计了很久呢。设计你的时候超费劲的,要仔细回忆你的脸才行。你看……”
“我*!”画面中的两个小人突然抱在一起开始脱衣服,杰洛手忙脚乱地迅速关掉手机屏幕,惊慌失措地没话找话,“呃,你死的那天天气怎么样?”
“扭吼吼。”乔尼诡异地笑了一声。
“我会和你一起玩的。”乔尼从容地说。现在的他29岁,杰洛才24岁,他比杰洛要大了,可以轻而易举地游刃有余:“你怎么在这里当上办事员了?行刑官大人、尤里乌斯·恺撒·齐……”
“不准叫那个名字!”杰洛有点抓狂地打断他,“到这里的第七年我才当上办事员。你来的路上经过的那片黑暗是一条河,其实我本来是想做船夫的,但我不会撑船,而且现在连船都自动化了,没有船夫了。刚刚来到这里的死者一般都带着浓重的恐惧,我想大概能为此做点什么吧,就应聘了办事员。”
“你呢,你怎么……”杰洛终于成功把话题引回了开头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尽管有半句话张不开口:你怎么29岁就死了?
“把你送回那不勒斯后,我一个人回了美国,十年里都在做马术相关的工作。我养了马,当马术教练,但是没再参加过比赛了。我死的那天,正骑马去另一个州,路过途中村庄的时候,帮忙送了一个生病的孩子,修改了路线,新的路线紧贴山坡,遇上了暴风雨和泥石流,所以就这样了。” 乔尼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没关系,“很巧的是,慢舞者在我出发的一周前忽然生病去世了,你知道马其实应该能活得更久的。也许都是冥冥之中。”
“我本来觉得有点不甘心,”乔尼坦荡地说,“但在那片黑暗,就是你说的那条河上想通了。如果这是我的命运,那就接受吧。”
“……”
杰洛沉默,深深地看了乔尼一眼。一阵百感交集,欣慰的同时,他感觉有点不是滋味:乔尼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但这些变化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这是一种既简单又复杂的、源自于错失的不安。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写字桌前的同事向杰洛挥挥手。
“我得回去工作了。向前笔直走,走到底就会看见一扇门,门后面就是我们生活的天堂世界。”杰洛拍拍乔尼的肩膀,“等我下班后要去喝酒吗?”
乔尼点头,轻轻拍了拍杰洛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十分钟太短了,很难说清楚十年里发生过什么。
但没关系。乔尼想,还好我们现在不止有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