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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谁都知道冬天已经到了,而且它正在这片土地上降临.
马修很乐意待在这样的冬天,冰雾把清晰的世界冻结起来,窗外的光线不再强烈,灰蒙蒙的空中只有飘扬的大片雪花,像是不再哀伤的天使扇动翅膀,同时低语着让寒冷变得毫不残忍,直到人们如同活在一个漂亮的水晶球里。
敲门声会预示着什么?这是马修不能知道的事情,相反,至少今天他是幸运的。
亚瑟没有费力询问他的意愿,只是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马修侧身顺便接过了亚瑟的大衣和围巾,但在瞥见那冻到轻微发红的面颊时,他不禁感到想笑.
走廊和亚瑟向房子里延伸着,他们已经开始离得有些远了,虽然还能够看见亚瑟,但他不怎么喜欢这种感受,他会想起从前某段时间里,总是与别人窃窃私语,随时会消失不见的亚瑟,这让马修感到恐慌又无措,哪怕他清楚这再正常不过,所以通常他会把亚瑟看作生活在另一时代的人,才导致自己怎么都捉摸不透,之后再记起亚瑟身上不明显的陈旧气息,就像他用玻璃罩子仔细保存下来的维多利亚时代饰品,只适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长久凝视着。
马修倒了两杯热茶,亚瑟喝下后气息温暖了一些,目光随之落到窗外,"我真想不到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雪到半夜就会停了,我看得出来,"马修说,"别担心."
马修突然不希望这样,他宁愿有一场暴风雪,切断这个山谷里的小镇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把两人困在这里,随后屋外更暗、更冷,可屋内的壁炉里闪烁的火光变得越发明亮,几块儿枫木燃烧,开裂,谁从中获取某种提示,把它当作一个故事讲述出来,在耳朵和大脑之间绕着圈,却不再是表达,到了最后,只剩下时间卷曲起来,其它都很难说得清,或许他们会觉得这样就挺好,但也一定不愿意被永远困在这里。
然而,这场雪远不够大。
亚瑟没有说什么,这完全不是他所期待的,于是马修重新放低声音,平静地说:"冬季是我们'真正的'季节.”①
接着马修沉默了,他究竟说了什么?我们?不包含亚瑟的“我们”?有些东西似乎因此改变了,转瞬之间,他所看见的亚瑟不再真实,马修使用着来自对方的语言模糊起来,这是他所钟爱又害怕的,有时候他会费劲全力将自己和亚瑟区分开,又愿意用一切留住他们的共同之处,他必须这么做吗?马修按照自己所认识的方式思考,却无法去质疑,因为另一种语言不会再浮现出来,仿佛被困住了,他已经没法想象,在亚瑟面前开口使用除此以外的任何语言。
说到底,马修只是想让他为自己费番心思.太想了.
亚瑟温柔地开口:"别这么说,我见识过你们与它的较量."
"当然您也知道...…”马修露出了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微笑,他得救了,“最开始我们处理得一团糟。”
亚瑟缓慢地点头,仿佛认可了这种回答,又或者他根本没在想,他的视线与马修在空中相遇,瞧见那双透亮到不可思议的椭圆形眼睛不安地低垂着,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湛蓝,亚瑟有些出神,"马修.有一些事情你们做的很好,很出色……很漂亮。”
他意有所指.
“谢谢您。”马修近乎感激地说,刚才在身后攥紧的手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却完全没察觉到亚瑟话里的别有用心。
尽管笑容并不明显,但亚瑟肯定在笑,他去掉了刻薄的语气说:"继续走在自己的方向上吧,毕竟到目前为止,你从未让我失望过.”
这话和多年前是同样的感觉,不,简直一模一样.马修迷茫地想起来,他本该更加小心面对的过去,即便谁也没说,也依然向马修飘来环绕着他。
当初亚瑟没有转身离开,也不在他应该停留的位置,而是走到了马修身旁,纸页上的法案在亚瑟手中,它已经生效,有些东西也随之烟消云散,马修无法定义这种感受,最终只是低下头等着他说些什么.
亚瑟将一条胳膊伸进他的臂弯里,然后俯身告诉他,别太紧张,你会找到自己的方向.
那眼神里带着可疑的好意与莫名的惆怅,似乎想诉说出某种真理,不过对于那时的马修来讲,他本身就是唯一的真理.
于是后来的过程里,马修免了因为接近这份真理而受伤,他也学会了无情地面对一切,这令他难过吗?别人无法理解,至少马修不会遗憾,因为他已经拥有了部分自由的权利。只是部分。
曾经,有些时候马修没有选择,他阻止不了某种联系在他们之间紧紧缠着,是权利?是束缚?是控制?是不确定该称之为什么的东西,可能会像失控的爱,这也许是马修所期待过的,能被说出的词语,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无论何时,他需要他。
在这段俩人不再说话的时间里,他们都不清楚该由谁打破寂静.亚瑟的目光始终停在他身上,逐渐转变成视线的焦点中心,马修大脑混乱,手指下意识绕着自己卷曲的长发,如实地说,他现在都不清楚该不该试图逃避,但果然--他想留下,恳求着,或许这样他们就能相顾无言度过一整个夜晚。
"你不用说出来,"亚瑟说,他始终是那个擅长打破一切的人.
“亚瑟。.."他想开口,脸上的神情很平淡,却又变得复杂很多,即便是亚瑟也没法完全看透.
马修拉过他的手,他出乎意料顺从地让他握着,仿佛再自然不过,温暖的手滑过彼此掌纹,最后不忍般轻轻握住,抬起来,使亚瑟的手背触碰到马修的脸颊,他虔诚地说:
"是您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马修闭上眼睛,他好像感受到旧花园里玫瑰的淡淡清香.
"哪怕在您完全支配我的时期,您也是我决定要走的路."
亚瑟歪了歪头,把手抽开,又再次伸过去托住马修的脸,向前倾斜,沿着面部轮廓滑下来,某种程度上他好像困惑着,认为这过于沉重,明明一切都该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亚瑟对他询问。
马修终于敢重新睁开眼睛,迟疑地说:"...是的。完全是的。”
我很想告诉您,我有过想着除了您以外谁都行的时刻.
我试着,试着去尝试,但我发现我不能.
马修几乎怀疑自己也将这两句话脱口而出了,他并不想过多解释,他望着亚瑟,意识到也许或早或晚,亚瑟会成为打开他的人,倾听到马修没有说出的话,良久后再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些不常听到的词密封起来,宁愿从未知道过。
不过他根本没法判断亚瑟究竟会怎么做,关于他,仅仅只是一种别样的神情都让马修觉得吃惊,而且不加修饰的说,他仍有这种需求.
"没关系,没关系,"亚瑟轻声重复.
马修简直像偶然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反而多添了几分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可亚瑟那副目光仿佛已经看穿了所有.
"你疑心我是对的.”亚瑟这么说了,他的手又慢慢摸到马修空荡的掌心,用指尖画着圈,最终与其十指相扣,他本能地知道马修会微笑着接受这一切。
于是马修被亲吻,被拥入怀中.
现在,请安静些.这是对窗外的风雪说,就让他们互相作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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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特利尔的夏天看上去是薄薄的,晨曦藏在树叶中若隐若现,云层和阳光轻飘飘地流动,散步时晃得人头晕目眩又会被路边百合花的气息吸引,这是由蜿蜒小溪带来的,似乎能因此看见一切美好的事物,随后你可以去草地旁找到长椅,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观察着四季从不会迟来的小镇。
马修习惯这样的生活,一成不变.
直到某天他推开门,外面不只是晴朗的天气在等待他.
你好啊,马修.
马修感到自己就像是失去了平衡,一时之间除了扶着门以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心脏也完全为面前的人跳动,永无止境.亚瑟走过来拥抱他,这个拥抱很快很自然,松开时就像预演过很多次一般。
《家庭》
他几乎从未听过亚瑟说法语,而这个短语的意思是"像平常一样来就行了",但又远远不止于普通的意思,在马修的划分里,它有一种特殊的亲密感.
"亚瑟先生,"马修笑了出来,"我很高兴能见到您,即便您在这儿,我也会像往常一样生活的.”
“这样最好。”亚瑟点点头。
他的手像羽毛一样抚过马修肩膀,然后自顾自地进入了保持舒适的房子里,忘记了他是客人的身份,不过本来亚瑟也不是,马修想:他是家人.而现在这个房子里的“家”刚好足够他们共享,就把它就藏得更深一点吧,马修认为这种念头自从想出来,就再也收不回了。
亚瑟的到来引发了一些不够明显的变化,并不重要,只是细节而已;橱窗上多出来的纽扣和针线,精心修剪过的花园,被咬了一半的英式烤松饼,桌上夹着书签的诗集,空罐子里出现的橙皮果酱,不再落有灰尘之处,以及看见彼此时浅浅的微笑;午后的时光里,再凑近点,两人标本似的混在一起,一动不动,所勾勒的剪影也不会随光线消失,那份迷人的味道在他们之间交换。这是在过去很少有的,他们脱离外界后现实存在的生活痕迹,不过马修喜欢这样,非常喜欢。
黄昏时他们会离家散步,在这片赤裸的昏沉下并肩而行,路过每一张陌生面孔,直到就剩他们两个,亚瑟停下脚步:
"你想谈论些什么吗?现在只剩你和我。”
“嗯?有什么可以谈论的吗?”
他牵起马修的手,建议道:"一切都好."
马修陷入沉思。或许空着的房间,一件讨厌的事,信件的开头,早上吃过的浓奶油苹果酥还有死亡都可以作为起点,但没什么是他想暴露出来的,马修抬头,发现目光所及只有亚瑟,他瞬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马修小声说:
“不。我们走吧。”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亚瑟问。
马修没有引发更多的问题,只是说好,看上去简单又平淡,实际上他不停咀嚼着"回家"的含义,每个音节都被他艰难地记忆下来,亚瑟也是这么认为的吗?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马修有些后悔,他不该拒绝的,他想谈论关于这句话的事情,如果不弄个清楚的话,他就没法放过自己,他会一直等待能把它再次吐出来的时候。
去抬头看看天空吧.他们沿着同一条路往回走,因为没有分岔口,没有其它的机会,亚瑟随口说了:“真是个美好的夏天。”
“而且足够真实。”马修补充道。
他们对视一眼,显然都不太清楚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但仍有一定意义,于是同样笑了出来.
接着是沉默,好在沉默太久前他们到家了,亚瑟松开手,俩人在房子里进行了小型的分别,马修有种感觉,这就是离开,就在此处,尽可能地逃远,这样他们就还有一点时间,他还能感到亚瑟在自己身边,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但那又是虚幻的,不可及的,或许也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了,马修自己就要离开。
隔天马修在花园修剪,虽然亚瑟已经打理过了,不过他想剪几枝花摆在室内,"马修,"亚瑟向他招手,端来一盘蓝莓薄饼,"要尝尝吗?”
马修目光变得柔和,笑着回应:"当然."
于是亚瑟拉着他的手一同坐到花园的椅子上,还倒上了温热的红茶,在马修想拿起一块薄饼尝尝时,亚瑟突然又抓住他的手,发现了虽然并未往外流着血,但接近手腕处的一道伤痕.
"你受伤了."亚瑟眉头微皱轻声说道.
马修低头看上去,在骨骼上不深不浅的嘴巴,透着鲜红,和周围完好的皮肤相比,受伤像个新奇的概念,不过许多年前,它就是.
那时马修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追逐什么了,他跑得太急,他跌倒了,一块儿尖锐的石头划到骨头里,手上留下一道很长、很深的痕迹,马修没有坐起来,保持着摔倒时的姿态,他看见伤口,没过一会它开始往外渗血,液体在流淌,掩盖住白色的骨头,蔓延过去,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挨着肉体开始往外游离,像是不在那里了,但他依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修?”有人呼唤他。
费力地,马修清醒过来,他看到包扎到一半的伤口,说不准是哪儿疼,但他也嚎不出来.
"还有其它地方伤着了吗?"对了……是亚瑟。
“好像没有.”
他终于抬起头,凝视亚瑟淡绿色的眼睛,太亮了,太绿了,没有丝毫褪色的征兆.他想,它会永远这样闪着光。
处理完后,亚瑟托起他的手,没那么严肃地告诉他,以后小心些,哪怕对于我们来说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谢谢您,亚瑟先生.马修点头回应。不到两天,伤口就已经完好如初了,拆开丢下绷带后,总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马修心里,除了他自己外,谁也瞧不见。
"刚才修剪时不小心造成的吧,"马修微微一笑,"它已经开始愈合了."
亚瑟松开了他的手,没过几秒伤痕就已经彻底消失了,马修向他展示,亚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言表示了认可.
他们依然身处花园里,马修悄悄看着他,明白亚瑟长年到足以成为自己的骨骼,所以马修思索已久,虽然还能应付,但他不能告诉他:我不要你了.他不会相信,也许他会觉得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大海仍在他的一边。②可能他得让马修知道,他还想要他留下。
不过马修总可以说些什么,暗示些什么,为任何.
"你不再知道我了,亚瑟."
亚瑟歪着头,那双绿眼睛玻璃般明亮、平静,又像小鸟一样尖锐:
"我知道,我清楚地看见你,我也爱你,这还不够吗?"
"亚瑟先生,我可没说过我爱您."
"你会想这么说的."
天啊,马修才不想,他只想证明某些东西,可是...
“我爱您.”
他没法拒绝亚瑟.谁都应该清楚这很难.
亚瑟坐在那里露出微笑,来得一点也不迟,就像他们早已走到这一步.马修忍不住朝他伸出手,抚上那温暖的脸颊,随后亚瑟主动靠了过来,亲吻了马修,缓慢又深刻,松开时几乎让人舍不得。
马修扫视了一遍花园,眨了眨眼,对着亚瑟说:
"过来吧,蜜蜂已经弃三叶草而去;你美好的夏季结束了."③
-end-
①《生存》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②《我不能告诉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不相信我有个名字
我不能警告你这条船正在倾覆
你那样设计了它
你从来没有一张脸
可你知道投合我的心意
你年长到足以成为我的
骨骼:你也知道。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要你
大海在你的一边
③《长长的小径》鲁德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