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元贞二年,七月,大暑。
烈日炎炎,灼热难耐。正午时分,恐怕连刚修葺的泥水路都要烤干了去。你翻身下马,刚进集市,便急匆匆拦住一位老妇人,丢下半吊钱,“婆婆,来杯冰饮子。”
老妇慈眉善目,闻声连连点头,直赞叹你出手阔绰。接着从背篓里抓来一把乌梅山楂干等物,在案板上切碎,只是刀工不太好,食材长短不一,估摸刚做摊不久。
她眼神有意无意落在你身后背着的巨大行囊,上方被黑纱蒙得严严实实。冷不丁问:“姑娘背的这是何物?瞧着好生沉重。”
你解开连接在肩头的麻绳,随手在地上一放,哐当一声闷响,旋即挠着头解释道:“说来惭愧,我这次出门游历,恐会念家,都是亲人捎来的物件。”
“是嘛……但老身听说近来世道乱,妖兽横行,城里新招了不少除妖师。”她的眼神似是无意乱窜,说话也不太利索,“这么看来是错怪娘子了。”
“大娘顾虑得对,现在的妖怪精得很,搞得城里百姓人心惶惶的,您摆摊啊——也得挑个好日子。”你话音加重,扯起了家常。
老妇这才笑起来,手中动作加快。
“那敢情好。”
半晌后你接过冰饮子,却迟迟不喝。
老妇见状皱了下眉,额头的褶子和两颊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面枯槁的树皮。
“喝啊,姑娘,怎么不喝啊?”
老妇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忽然变了脸色。下半张脸骤然裂开现出尖锐口器,嗤嗤地笑,手指聚拢成爪便朝你的心口掏去。
说时迟那时快,你跃到高处,避开散落的丝网。
你怒喝道:“好你个老蜘蛛,为非作歹,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吃剑!”
话音未落,你掀开身后黑纱,接着破棺取出铁制长剑,将缠在身上的蛛丝尽数斩落。单剑入鞘,方才那伪装成人的蜘蛛精缩在地上,爪足朝上奋力挣扎,口吐鲜血,现了原形。
再打眼一瞅,冰饮子在打斗中掀翻在地,竟是将路面都腐蚀出个大洞,这喝了还得了。
“你刚修炼成精,就居心叵测害人,我这是替天行道。”
你在那蜘蛛额上贴了张符,手指掐诀。顷刻间一束火焰呲啦点燃,在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咒嚎中,将妖怪烧成了灰烬。
你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来世投胎,莫再犯错。”
你感慨幸亏来得早,否则这妖怪不知还会取多少无辜性命,在寻常吃食中下蛊,吸人精气助长炼化。
要怪就怪你无意路过,行侠仗义罢了。
你重新捡起竖在道边儿的木棺,里面塞了十几种镇邪法宝,都是你临行前向师父江无浪苦苦求来的。
目光掠过村庄,烟雾缭绕中,看到远处逐渐显现出山峦轮廓。你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嘿地一乐,“到了!”
浮戏山山顶。
你一路上轻功助阵,翻过几个山头,从几十米高空稳稳落下,单脚踮着榕树杈向下张望。
浮戏山,你只在书卷中读到过,位于汴梁路西南侧,因为荒废多年,少有人去。
往年有胆大的人携同伴进去探险,竟是无一人生还,就算有逃出来的人,多半也疯疯癫癫,得了癔症。久而久之,大家都说这山里啊,风水古怪,闹了鬼。
鬼,大多由人生前怨念集结而成。比起妖魔一类,你见的倒不多。
都称是不吉利,不祥之物。
听说在三百多年以前,浮戏山还不是现在这个样貌。重峦叠嶂,葱葱郁郁,来来往往草木虫鱼,无论是在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都有栖息的好去处。
你笑这世上人比鬼可怕,妖魔总会露出马脚,可人类更擅长伪装,撕开那张皮,藏在底下的是更加虚伪的假面。
你绕开荒祠。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清幽的乐音,宛转悠扬,不知从何而来。脚跟一转,你竟不由自主地追随琴声而去。
进了黑黢黢的林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明明正值暑夏,怎会如此阴冷。
“咪嗷——”
一团黑影倏地从你脚下闪过,风儿似的扫过脚踝,痒呼呼的,放远一看,不过是只狸猫。
你蹲下身,学着同类叫声,放轻呼唤,它自是跟来了。手掌落在毛绒身体上抚摸,“小家伙,你从哪来的,这里可不是好地方,另找去处吧。”
那幼小的动物在你掌间放松了警惕,正逗弄着它,那缕乐音却是更加清晰了。
凭空钻进你的耳朵里,游丝似的,引得脊背一阵瑟缩。
“铮”的一声,珠落玉碎,琴音停滞。你猛然抬起头。
琴弦似乎……断了?
你捞起猫儿搂在怀里,拨开足有半人高的野草,敛去身形屏息凝神。逡巡间,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差点惊呼出声。
你暗骂自己道心不定。江叔临行前教导你的话,全都抛在了脑后。
只见一名男子跪坐在空地,手里抚着一张古琴,材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闭目凝神,沉浸在乐音之中,而在那弦上翻飞的手,肌肤颜色惨白得骇人。
忽地。他抬起眼睛,偏过头,阴恻恻地望向你。
他的身后没有影子。
那哪是人,分明是只鬼。
怀里的狸猫尖锐地叫了一声,迅速逃走,不见踪迹。
男子站起身,两只脚却是不沾地的,与其说是走,不如改成飘过来更合适。
你的手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身后背着的木棺,正当抓剑防御之时,浑身一冷,竟被先行定在原地。
对方想必修行多年,实力远在你之上。
“好久没见到人类了,还是……活的。”男子声音冷淡,黑发几乎垂至腰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目光落至你拔剑的手,随即哼笑一声。
“擅闯浮戏山者,死。”
他的身影鬼魅般隐匿在黑夜中,不知下一刻便现身在何处。与此同时,你解开了身上禁锢。不等多加思考,你举剑而起,就朝那男子的面门刺去。
你扑了个空。
那男子只是略略拂袖,便掀起一阵劲风。你被风墙隔空挡开,身子更是重重撞在石头上。若不是提前调转灵力化解,恐怕已经造成了内伤。
他不疾不徐地朝你走来,即将对被擒的猎物进行最后捕杀。
你捂住肩膀,抬眼望他,这才看清这男子的容貌。
你从小便是被吓大的,若是青面獠牙就罢了,偏偏这鬼生了一对狭长凤眼,瞳仁乌黑如墨,每一处五官都恰到好处,像从画卷里走出的男子。只是望你的眼神不咸不淡,似是对待将死之人。
乍一看,除了肤色白了些,竟与常人无异。
他薄唇轻启,指尖挑起你的下巴,厉声问道:“你还有多少党羽?”
他的体温好冰。
你怔怔地凝视着,他感到不悦,加重了手上力气。
你吃痛地叫了一声,莫名其妙被打,心中更是生起无名火,“啥子党羽,我一个人来的!”
他明显停顿了,眼仁转了转试探性观察四周,良久后卸了力气。你揉了揉掐得泛红的脸颊,没带好气地瞪了男人一眼。
他对你的态度不甚在意。正当你以为这鬼终于放弃对你的追击时,他却又擅自下了定论。
“人鬼殊途,闯便是闯了,自然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嘀嗒。
诡异的红色从他的眼仁处慢慢升起,如两团飘摇的烛火。紧接着,衣袍布料从下摆开始骤然裂开,每一处断面成了新的接口,从袖子中化出无数道坚韧的绸带。而他的面庞和身体都藏在如瀑般的黑发里,低垂在空中,诡谲又美丽。
整片林子,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黑紫色,吞并一切可视之物。浓郁到极致,几乎要拧出阴冷潮湿的墨汁。
连空气也变得稀薄,叫人喘不上气。
你握紧手中剑,接连斩断涌向你的绸带浪潮,你低估了它们的硬度,几番苦斗下来,震得虎口发麻不说,身上也多了几处擦伤。
绸带以恐怖的力量击中了位于你身后的古树,竟是戳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你一咬牙,趁树根倒塌之际,借力踏上绸带,尽全力飞奔过去,灵力集中于手中铁剑,飞身一跃,邦地击碎了他的手臂。
“成了?”你心中一喜。
未等你反应,方才被你斩断的手臂竟又拼合成绸带的模样。你来不及逃脱,腰部便被缠住,越是扭动身体挣扎,缠得越是紧。
你呼吸不畅,伸长脖子奋力掠夺上方的空气。长剑也脱了手,掉在地上。那些绛紫色的绸带逐渐将你包裹其中,像蛹一样拖着你带到他的面前。
难道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意识尚存之际,你低下头咬破食指,将鲜血狠狠抹到了绸带上。
那些比金属还要坚韧的带子顿时被灼出几个大洞,冒出丝丝白烟。它们如蝰蛇一般舞动着,似是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体,抽搐着缩回主人的袖口。
你得到喘息的机会,闭上眼睛,任由身子坠向地面。
是啊,身为一个初入茅庐的小除灵师,半点实战资历都没有,就敢孤身闯入浮戏山。荒郊野岭的,这实力高强的孤魂冤鬼,还真就叫你撞上了。哪里幸运,分明是倒了大霉。
还硬碰硬想超度了他呢,把小命保住都不错了。
以后出门,一定看黄历。
你正准备跟草地来一个亲密接触时,却跌入一张温暖的大网。那些刚刚还对你兵戈相见的绸带,如今在你身下编制出细密的网兜,冲减了震波。
你暗道这男鬼又起了什么余兴,岂是将你当作难得的猎物,在手中把玩吗?
你干脆撑起身子坐下。惊异这些具有个体意识的绸带居然可以自由改变软硬,那网兜倒也牢固,无论你尝试着怎么拉扯,都丝毫不动。你玩心大起,将它当作蹦床,蓄力起跳,再朝高空一跃——
绸带突然收了回去,你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你一骨碌站起来,朝飘在天上的茧状物挤眉弄眼。
“我知道你藏在里面,怎么着,姑奶奶我可是纯阳之体,血可镇邪,怕了吧?”
你叉着腰哼哼,回想起江叔曾对你说过,若不是紧急情况,务必不要暴露这个保命之计,以免被贼子盯了去。而木棺里的法宝也是他交予你的,清楚你的除灵功夫实在半吊子,不成火候,唯独剑法还算过得去。
眼前的鬼却不听你讲话,他忽地落回地上,绸带也聚化成原本的紫袍。
你瞥见男子的胳膊,也就是生成绸带的地方。方才拿血造成的灼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视线扫过你的脸颊,停留在脖子下面,“你这玉佩,从何而来?”
你捂住它,警惕地后退两步,“传家宝,这个不卖。”
骗他的,不过是块通体碧绿的玉石,寻常可见,只是你出生时便戴着它而已。连人带玉,在雨夜中一齐被江无浪捡了回去。
男子拧着眉毛,努力回忆,“我曾见过类似的。”
嚯,这种文玩玉石,满大街都是,可不就……
你还未张口,突然反应过来,出声打断他:“敢问鬼大人……呸呸,您贵庚几许啊?”
“我是北宋人士。”
你瞳孔蓦地睁大,在心中计算。
个、十、百……到现在岂不是数百年了。
“敢问您的名字是?”
“赵光义。”
你觉得熟悉,好像从哪听过,似乎是在评书先生的话本册子里?
你拘谨地跟他报了身份,重新拾起地上的剑,躬身道:“对不起,赵大人,除灵师具备良好的职业素养,请让我超度您。”
你态度实在诚恳,又不断解释自己的操作绝对熟稔,一柱香工夫定会飞升,不会有丝毫痛苦。
赵光义打断你,说道:“你帮我实现愿望,我就同意被你超度。”
你怔了下,问他啥愿望。
他说:“我失忆了,只记得有很重要的东西要找,需你帮我。”
你问他是啥。
他的表情有一丝凝重,魂魄在空中摇曳不停,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经过了好久,赵光义喘了口粗气,重新凝聚形体,放下扶住额头的手。
“石榴,我要找石榴。”
“石榴?”你百思不得其解,“吃的石榴?”
“……不是。”
你懊恼这鬼是不是待太久傻了。“那是什么?”
“一个人。”
“……”
你心道,真是个古怪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