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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伐利亚来的奇诺,从二十岁年初就定下了十月要去罗马旅行的计划。虽然事情发生些许转变,好比突然在社区路口发现一只被丢弃的熟龙虾头,又或是和男友分手,他还是怀揣着不安上路了。夜晚的伊萨河畔没人会比他走得更早,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有勇气醒的,所以一开始并没发现桥头还站着一个孤影。
确切来说,那人不是站着,而是晃悠悠地准备与他同行。奇诺出于好心,扶了他一把,觉得他大概是喝醉了。那人讲了几句意大利语,随后睁开眼睛,忽然盯着他的脸不放。在奇诺的想象里,嘴里说意大利语的人就应该长这样,他像个被历史和电影压扁成模板的标本,而且双手柔软,眼睛是琥珀色的。
奇诺用他从男友,不,前任口中学到的几句问候回应。直到对方热情高涨,令他彻底招架不住,“费里?你叫费里?”奇诺硬着头皮接住话,随后又用英语答道,“我不会说意大利语,抱歉。我叫奇诺。”
“吉诺?”
“奇诺。”
是奇诺,而不是那个意大利名。和男友初次见面,名字就是他们在去加特纳广场路上交谈的契机。他们一路用对方的名字称呼彼此,随便进了一家嬉皮士酒吧,他盯着男友的眼睛,刚开始认真考虑和这个漂亮男孩的未来,想说自己也正准备去罗马旅行,男友就吻住了他的双唇。罗马之行搁置了,男友在他家睡了三天,比他矮小,比他年长,却粘在他的背上要吃要喝。不是那轮太阳,也不是那股弥漫麦香的南风让他意乱情迷,男友是罗马人,这才是他难以想象的美梦,分开后亦如是。云雀从北方来到慕尼黑,对人类的兴趣,占据了它们灵巧的双眼,男友轻装上阵,途径伊萨河回到马利亚广场,似要收回对他们曾游览的剧院和教堂的目光,沿商业街向西北,直到中央火车站,和他此时走的是一样的路。自从那天说了再见,他每天苏醒都感觉自己死去了一点。男友对他说,“再见,朋友。”而他心想的是,你怎么能就这么放过我。
听他倾诉的费里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兴许是这股无来由的亲密令他觉得熟悉,顷刻间,他有了费里听明白一切的错觉。
又或者不是错觉,因为他清楚听懂了费里关于朋友的称呼,就像异乡的语言全都在他体内相融成同一首歌谣,和费里待在一起,时间又回到了巴别塔里。
“我们走吧。”
“费里先生,你们就喜欢这么用朋友称呼别人吗。”
“是那样,又不是那样的,吉诺。”
“是奇诺……”
“比如说,我最好的朋友正和我相爱。”
他差点迷失在费里佯作糊弄的笑容里,但言语又是那么确凿。夜色近在咫尺,映在列车对座的费里脸上,吉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自己从未在夜间如此认真地观察过山脉的线条。
云翳积歇在山阴处,像一个寻求安全的拥抱。列车厢内乘客寥寥,都在埋头小憩,只有费里的眼睛在洞悉着包含他在内的一切。几乎是每一天,独自醒来的他总会记得男友埋身在他胸前的重量,看着费里,他忽然又想起了那种清晰又单纯的触觉。
“那是什么感觉呢,费里先生。”
费里咧着笑容,“毕竟已经很久了,我也不清楚。”
“爱难道不是随着时间越长,会变得越清晰的事情吗?”
“吉诺,虽然我也不清楚,但那似乎是在一切都有尽头的前提下。”
奇诺说不出话了。
“吉诺,你多大了?”费里侧过头问他。
“二十一岁。费里先生呢?”
“我也记不清了……”
“那您和爱人交往多久了?”
费里不自在地将刘海撩起,“这个也说不清啊……虽然察觉心意到现在只有几天时间,但说不定我已经喜欢他几百年了。”
奇诺先是一愣,他以为这只是某种掩饰的修辞。
“难怪和费里先生待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呢。”他因此如是说。
目之所及是马特洪峰,再过马特镇,就是他全然未知的领域了。他内心的迷乱又受到陌生感激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绿意,迟来地像是一声异地人不友善的威吓。
“时间真是算不清。你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费里在这时朝他笑了笑。
“怎么可能算不清。”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手上有手表,墙上有时钟,每天都有日历,人不就是这样活在时时刻刻里的吗。
费里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似的,问他,“那没有时间之前的时间呢?”
“嗯?”
“时间和历史,不都是人赋予的概念吗。在这条列车还没出现之前,我又是怎么折返的呢。我该怎么去定义两地的距离?不是只能用我自己的感受吗。”
“费里先生的谈吐真像个大人。”
听闻此话,费里倒是擦擦鼻子,得意得像个孩子。
奇诺温善地笑着,用困意掩藏自己的心碎,“意大利人总是会这么说吗。朋友,时间,这些概念,和我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男友也总在欢声笑语的终末说些让人不知所措的情话,比如什么说不定几百年前就遇见过,什么所有时间都是为了此刻,他既不受用,又觉得这话不负责任,就好像把过去勤勉度过的时间全然否认了。再者,男友展望未曾听闻的过去哄骗他时,也从没花过哪怕一秒考虑和他的未来。三天过后,时间就此停滞,枕边的气味消淡之际,男友应已抵达罗马,把他独自留在那个房间里。
“不知道啊……”费里挠头道,“我好像没考虑过这种困扰。”
奇诺察觉出端倪,“费里先生,您是到慕尼黑去见心上人吗?”
“啊……”
“对方是德国人?”
“嗯,嗯……”
“一点交谈的障碍都没有吗?”
“确实不能这么说……”
“那您诚实说说,从您的立场……”
“我只能说,我觉得没关系。”
“……”
“因为,总是还有很多时间啊。”费里说,“你不困吗,吉诺,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到了。”
“我不困……”列车驶入阴翳,雨抑或雪狂乱地敲袭车窗,却丝毫未动摇费里的脸色。始终在费里脸上铺就的,只有状如永恒的夜色,光的活力停歇了,费里的面目逐渐变成一种客观的形式,无数曾在书中阅览过的工匠伟人,全都凝结在那张线条锐利,却又目光模糊的脸上。合眼之前最后出现的,是同他道别时稍略遗憾的吉诺的脸。“……费里先生,我们要到哪里?”
“博洛尼亚。”
“怎么是博洛尼亚……”
因为总得吃饭呀。一被费里拉着出站,两人便浑浑噩噩地往学区路走,赶上街区东北的餐馆搭棚营业,刚抬起手同费里打招呼,费里便拉着那家店的椅子坐下,长舒一口气。奇诺觉得好笑,费里简直像个刚爬上岸的溺水者,可即便狼狈,费里的衣着也比他得体得多。他转头定睛盯着店家摆在门口的覆盆子栽,试图忽视自己在学区街头的格格不入。老天爷,在不甚明白的情况下,他就这么土里土气地来到了意大利。“费里先生,我可能没有钱……”
他以为费里先生会像个普通年长者那样,大手一挥就要请客。仔细一想,他怎么会糊里糊涂的就和人同旅了,这在他过去二十年的光阴里简直无法想象。
谁知费里冲他一笑,嘴里只吐出一个词。
“Pasta……”
“Pasta?”
除了两份Pasta,费里还点了干红搭配。奇诺心虚得浑身绷紧,只敢拿起叉子搅肉酱,连水都不喝一口。
“放轻松,吉诺。”费里把脸凑过来,“怎么样?”
“啊……”他硬拙地松懈下来。率先感受到的,是面条的质感,接着是肉酱浓郁的香料味,手臂垂在桌角的触感,十月里依旧鼓动的暖风,连同意大利街道那股把所有人群和景色并置的包容,和那其中无比清晰的建筑线条,一齐传达到他心底。
奇诺的金发和风儿相互依偎着,令他在安定的同时,察觉到隐秘的不满足。从北方来到意大利的云雀远远在屋檐上跳动着,和费里一起注视着他。“好吃。”
费里笑了,又把那意味不明的字词讲了一遍,“Pasta!”
“费里先生,我想我还是不去罗马了。”
“诶?”费里诧然道,“你一开始想去罗马吗?为什么?”
奇诺觉得头痛,“大家都会想去罗马的吧。”
“那为什么又不去了?”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然后呢?”
结果,店家到最后也没和费里提收账的事,相互抬起手道别就作罢。奇诺不知道这其中的特例,只觉得是异国风情。也许正因如此,他总是从一开始就放弃理解。
“我要回去了。”
“就过来吃一顿Pasta吗?这可不行。”费里突然牵起他的手。
“Pasta啊……”
费里带他跑进小巷,越过旅客,避开快乐游行的学生团。头顶的一线天痴痴追随着他们,绿树成荫的露台上,准备晾晒衣物的居民正在甩干水滴,他努力与每个路过的人对视,观察他们或惊或喜的脸色,似乎刚刚苏醒,“费里先生……”
“虽然只吃Pasta也很好,吉诺,请你闭上眼睛。”
费里不再攥紧他的手。穿过窄巷后,费里把他推到了广场上。
他压根没有时间闭眼,所以大概一生也无法忘记眼前的景象。熙熙攘攘的学生和游客各自交汇着,混乱中竟显出运行有序的轨道,到处都是笑容,拥抱,再相会。更重要的是,两座斜塔近在眼前,似在相互执意,而后垂怜于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此时的表情。”这似乎就是费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待他转身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吉诺就站在不远处。隔着层层令他觉得温热的气息,奇诺忘记了呼吸,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吉诺回头,抓住他无助的眼睛。
接着,吉诺毅然抛下他那个金发碧眼的同伴,朝他跌跌撞撞地飞奔过来。
吉诺,吉诺!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男友重回到他的怀抱里,放肆叫喊着他原本的名字,而他大致又开始害怕这是梦境,害怕男友又将一别扬长而去,只能用双手紧紧抱住他。他知道他是意大利人,但那又如何呢,还好他没去罗马,还好他还没真正到达罗马,但他终于有了建设未来的实感,从巴伐利亚来的吉诺,会和基诺一起到罗马去,一辈子在那儿。
“那个人是谁?”他问的是那个和男友结伴的男人。比起妒忌,他心底更多持着的是奇异感,那男人长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亦或可以说——他并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自己是他集合的一部分。
“啊,他说来见想见的人,我就带他游览了一圈。”男友留恋地看着他的脸,“结果他比我还熟悉,怎么回事呢……”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下一秒,他便看见费里先生出现在那男人身边。难道就是那个人吗,那他们岂不是都在去见对方的路上错过了彼此?就像存在之间发生交织,他们的身影开始相融,消失在当前的时间里。
借由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又想起了些许往事。在交换姓名之前,他和男友也许早有交集。
“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别处啊,吉诺。”阔别的男友竟能毫不生分地拍打他的脸,“要像以前那样一直看着我啊。”
啊,这个……才刚见面不久,他已几近抓狂,掰开他的手,又攥在手心里。本是想说,因为在德国,在他生活的地方,人们就是会一直注视彼此,挪不开眼睛。该说这是礼节还是传统呢。
一眼认定的朋友,又或只是一见钟情。这种戏码常见得足以跨过历史和时间,出现在过去几百年的每一年,每一对相似的德国和意大利相互遥想的关系里。毕竟在巴伐利亚的街头,他就是在他眼里格格不入的,最漂亮的男孩。那个一直看着费里先生的男人,也一定能感同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