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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剑来时,是个风雪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垣上那年冬天的第二场雪,头场雪下在两天前,薄薄一层霜,违了瑞雪兆丰年的意头;可冯剑来的那个晚上雪花大如鹅毛,掀开门帘进来时,带起一股寒风。
他连忙转身去拢门帘。我迎上去,尚不知晓其姓名,便说,同志,我来吧。他顿了一下,转身看我,对我一笑:麻烦了——同志。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飞红,眼中含着一层融化般的水光,笑起来时,水光便在他眼中轻晃。
等他脱掉最外一层的棉服,又解开里面的一层棉褂子,才看出身形清瘦,确是读书人的样子。打量打量自己,我不由赧然,向他作自我介绍,说我是这里的国文教师。他看着我,颇有些意外,过会儿才笑一笑,音调柔柔,双眼殷切看我,真像有片江南的柔波一般。
真是看不出来,看着像打仗的人,他说,又忽然想起什么,说,同志……同志,我叫冯剑。
冯剑初来乍到,带了两套崭新长衫。
我忍不住提醒他,我说,在这儿,恐怕用不上这个。他有些好奇地看我,我说,垣上风大,尘土也多,你这样穿,很快就弄脏了。
弄脏了有什么要紧?冯剑笑,弄脏了总会洗,洗了就总会干净。
他于是就穿起了长衫,飘然进入教室时,下摆在地上飞出烟尘。但他不在意,板书前必定妥妥当当挽好袖口,再对底下的一群小脑袋露出微笑,这才开始讲课。风霜雨雪,大地山川,他的绘声绘色中另有一番天地,学生说,冯老师是见过许多世界的人。
我想也是浪漫的人。几人会在黄土垣上讲起塞上江南?
开春不久,我,冯剑,其他几位老师同护卫队成员,我们一起带着孩子们去踏青。其实不过是保小后的小山坡,但孩子们已极满足,上山时碰到稀稀落落几只羊,都激动得大呼小叫了一阵。
“慢点儿!慢点儿!”冯剑向几个跑得很凶的孩子呼喊,用小臂擦擦额上的汗水。虽然这样喊,但他其实是在微笑的,他总在笑,显得脾气很好,有种殷切的神情。孩子们因此喜欢他。
我去找几个落单的孩子,我们一同回来时,其余人已在近山顶的一处空地坐好,唯独不见冯剑。我四处望望,见他在不远处与一个孩子牵手走着,扶他走一段落在地上的窄窄的树枝。
他们走近我的时候,我听见冯剑惊喜地问,你爸爸回来了?
回来了,孩子说,还给我带了糕点呢!
他摸摸孩子的头,似在鼓励,又问,爸爸从哪里回来?
我应该在那时就起疑心的。保小的孩子,因家庭的缘故,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而冯剑的语气那么柔和,眼神却又那么急切,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虽没有往深了想,但我莫名觉得不安,向他们走过去。
冯剑抬头,又挂上了那种惯常的微笑。他爸爸终于回来了,他说,轻轻揽住孩子的肩膀,他总跟我说,很想爸爸。
我不知如何回应,胡乱点点头,冯剑看着我,眼中隐隐有些挑战的神色。
于是后来,在教师面前,他又做回了那个温和而寡言的冯老师。
保小条件艰苦,之前孩子们吃的是大灶,小孩子肠胃娇嫩,一时间不少人生病。教具之类更是没法子,想教什么,都得靠自己动手。是个夏季的中午,没有树荫遮蔽,院子里让人不想多呆,我从教室一路小跑回去拿水杯,推门却看到冯剑伏在桌上,拿着一副圆框眼镜研究。
冯老师,我招呼他,做什么呢?
他一惊,站起来迎我。天气炎热,他却仍穿长袖衫,有时候觉得他是过于爱好干净整洁,有时又觉得,他只是在以这种方式,将他自己与周遭区别开来。
见我的目光落在桌上,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眼镜,对我解释,镜片破了,我想,不要浪费,我可以拿它做点儿什么给孩子们。
“你要做什么?”我很好奇。他只笑着摇摇头,因这个表情而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后来他再也没提起这件事,我也很快淡忘了这副眼镜,直到秋收时节,我们带孩子们上山坡去,他昂头看天,忽然招招手将孩子们叫过来,神神秘秘展开手心。
他的手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棱镜。
冯老师,冯老师,这是什么?孩子们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冯剑笑眯眯伸长双臂将他们揽一下,举起棱镜。他的手骨节修长,棱镜在指间如同水滴。孩子们追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人低头,惊喜地“呀”一下叫起来——他们脚边打下一束七彩的光芒,正洒在打完麦子后金黄灿烂的秸秆上。
冯剑将棱镜交给他们,他们欢呼着四散跑开,将小小的彩虹打在山坡各处。而我只看着冯剑,他的神情中有极为柔软的神色,柔软中却有些怅惘。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当他是在为眼下艰难的境况忧心,于是宽慰道,会过去的。
——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孩子们真好。
——
冯剑走时,还不是最冷的时候。
雪下了一夜,很静。清晨我起身,和着窗缝里的寒风一起清醒,推开门,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天与地连在一起,不知为何,忽然内心十分舒畅,便像往常一样,等冯剑从隔壁出来。等了许久,门吱呀一声,出来的却是个小战士,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同志,我不明所以,冯剑呢?冯剑,冯老师?
他看我的神情有些怪异,最后只摇摇头,说,他走了。
走了?我着急起来,还想问更多,但再问什么,他便不说了,我只好目送他从雪地里跋涉远去,化作一个小点。冯剑的门开着,我探头进去看,里面很干净,只这样看,绝无从猜测竟有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还生活了那么久。
他自风雪而来,走时却悄然无声,仿佛是因他走了,才有了这场雪。
瑞雪兆丰年。
关于他的信息,要到好多年后解密,我才渐渐清楚了。其实我后来甚至还去过天津,算算,正是那位我不敢说我熟识的李队长死去的时间。不过那时天津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城市,而李队长对我来说,当然也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所以我来了,我走了,他死了,这是互相独立发生的几件事,在我的记忆中,关于冯剑的部分依旧活着。
冯剑曾做过的棱镜,从山坡上下来后,就不知道遗失去了哪里。保小几年后因轰炸搬离延安,而后又搬回来,我回到旧窑,收拾东西时,竟从炕与灶的缝隙摸出一副只剩镜框的眼镜,将它捻在手里,冯剑的脸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说,你要用它来做什么东西呢?他作出一个忍笑的神情,摇摇头。
又是风雪天,恰巧又是风雪天。无处去说,也无必要说的是,其实在风雪天,我时常莫名地想起他来。那天晚上他将棉褂子挂在门口,一阵大风,吹得棉褂子直往他身上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头看我,寒暄两句,才说,同志,我叫冯剑。
冯,剑,是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用他晃荡着水光的眼神注视我,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是,卖剑卖刀归买牛,的剑。
我想着这件事,想着他低低的柔软的声音。我抬头看自己的棉褂子,它挂在门口,风钻过门帘,一次一次将它扑起,让它在空中鼓动。
仿佛拥抱。
-END-
*“新氓无限欢讴,尽卖剑卖刀归买牛”,战争结束了,百姓们无限欢欣,卖掉刀剑去买耕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