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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真的很方便,不需要跟别人解释有多好,独身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从十九岁到现在,伏见学几乎每年生日都要被问,一个人很辛苦哦,做了什么觉悟吗?在打工的便利店,当着交班同事的面摘下口罩时,伏见就该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凭什么是独身的人要做好觉悟啊?不过是礼貌回应了几句,明明就是只说过两次话的,完全不熟的人,连彼此的兴趣爱好都不清楚,居然就以为自己可以贴着脸关心近况吗。
他才没见过这么热情的东京。热闹和热情是两回事吧,偶尔觉得这城市和什么人都挺搭的,活着活着就不会再排斥它的能量。
伏见也不是什么性格差劲的人。正月时问他,还是能贴着低像素的笑容作答;二月亦然,满大街走得动的活物都是在呼吸的情侣,伏见混在其中,竟然没有不适,没有过往那种觉得感官被压扁的麻木的感觉,女同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搓着手指等他买暖手宝回来。那副频频想试探他的表情,看着真的很可怜。
到了三月,兴许是春天真的来了,一临近花朝节,也就意味着世界结束解冻,去年冬末被一度封存的倦怠和消化不良,没有再次侥幸逃避的机会。兴许是如此。否则伏见无法解释自己体内的烦躁。缺乏边界的同事继续挨近前来,无休止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伏见先生,怎么样,那孩子也经常到店里来的。
“我没见过。”谁管这些啊。
“反正周末也没事,不是吗,一起去嘛。”
“要睡觉的,周末。”
他分明听见同事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
“睡觉比女孩子还有意思?别开玩笑啦伏见先生。”
他对此感到厌烦,无话可说。
“啊,伏见先生……”
就是这种时刻,永远是这种时刻,让他认清楚自己。太阳要落山了,好想回家啊,可是城市的生活才刚开始。明明披着像模像样的皮肤,因为撕不下来而真的拥有了人样,原来最终也只是错觉。这里和房间不一样,没有潮湿的气味,和伏见的视线齐高的最上一层的货架总是空的,要么就放着备用品,靠近自动门的那棵树,它清澈的色泽在朝门内倾斜,大大方方地显出枯萎过的样子。三月十一日,伏见在心里看见了便利店的冰雪消融,头脑的感性被放大过,就会有专注的自我陶醉,和不绝于耳的暗示。最底层的酱油瓶全都被撕了包装,有小偷,或者有怪癖的人来过,但他不想管了。他躲着同事的目光,心想着,难道我连这个都要回答?
“伏见先生。”不知为何,同事仍在变本加厉地催促。伏见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在使用自己最讨厌的交流方式,眉头都没来得及皱起来,一抬起头,就看到剑持刀也出现在眼前,手里拿着一包布丁。
“好新鲜的视野。”剑持说。
伏见本能地朝他笑了,“那我蹲着?”
“站起来啦。”
想吃布丁应该要去蛋糕店买啊。便利店的布丁,味道既普通又稳定,像量产的急用特效药。剑持却说自己不挑剔这些。‘甜的都好吃。’伏见料想自己会听到这种回答,提前准备了笑容,没曾想剑持接着说,“都进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买。”
所以是来找我的。伏见只得把笑意硬生生憋回去。每天雷打不动地找借口见面,结果还是会有新的期待,他也拿不准这到底算不算好事。实在是对这些事情没有概念啊,又没有谈过恋爱,刀也那么有见地,要是能问他就好了。嘀的一声扫过条形码,再掏出自己的手机,帮剑持付完账,伏见就结束他今天的最后一班。他心想,那就带我走吧。
剑持拿起包装布丁时,交班的同事正读着空气凑过来。“辛苦了。”
“他这周末跟我过。”剑持说。
听着好像生气了?多少年来无论环境如何重组,这分明就是伏见最想要的局面,在他飘摇时出现另一个声音帮他对答,而在选择过的声音中,剑持无疑是与他最亲近的,最适当的,显出稳重的帅气,甚至像在生气。迈出店门,剑持始终领先他几步的距离。这背影真帅啊,但也是真的生气了吧。伏见提着袋子面向街道,心动之余只能先擦一把汗。“诶,周末要去哪里?”
“下次不要让我替你干这种事啦。”
太好了,至少语气没有所想的那么糟糕。他没忍住扬起嘴角,只要进行侥幸的道歉,就万事大吉了,之后要被如何发落,都当作是下辈子的事。“你也讨厌这种事,帮我评评理嘛。”
“这年头谁还在乎你有没有约会。”
“诶,我们周末是去约会吗?”
刚问出口伏见就后悔了。
“不是约会。”
果真如此。
剑持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要老是露出这种等着别人来救你的表情好不好。”
伏见立刻调整了表情。
“也不要什么都不说呀,好像我在呵斥你一样。”
大多时间都在房间里直播的日子,以及更早之前,真实的声音总会像一把匕首,插进他呼吸的空气里。伤感的是,看来连剑持的声音也会如此,不如说刀也最能切割那些暧昧不清的时刻,人如其名,使他夜不能寐。伏见扬起眉头,用最大幅度的夸张破坏自己的脸部和谐。太阳真的落山了。灾难一般绚烂的晚霞出现在眼前。他想象着,并试图摆出自己最漠然的笑容:“那周末要去哪里?”
结果说是毫无计划,哪里也没去。剑持真的只是诚实地想来见他,再跟他回家,路上用手机软件慢吞吞地识别野花,也不知道能记住几个名字。剑持只说,名字很重要。
伏见新搬的家是最小户型的复式,当时还是和剑持一起看的房子,刚听见什么“一人居”的词眼,就抑制不住想刷卡的冲动。剑持似乎早也预料到这一点,把他抓到一旁耳语,帮忙问了采光和交通之类的细节。自此以后,一直到正式搬进来的那天,伏见每次路过未修整的新屋,总是会兜过来看一眼,怀着抚摸小孩子一般的心情,拍拍玄关的鞋柜。
冰箱只有两层,和小型洗衣机放在一个角落,在电灶旁边。洗完澡的伏见抱着脏衣服过来开洗衣机门,正碰上剑持开冰箱拿蔬菜,两人闲聊了几句应季蔬菜,甜品,游戏。伏见说自己记忆稍微变差了点。剑持建议他写日记。
伏见回道,哈?
大概还说了没见面的几天看过什么稀奇东西。伏见说,一开始没想去那家便利店打工的,是直觉?直觉把我带到那条街上,街头新开了家蛋糕店,当时觉得氛围真好啊,因为橱窗里放了好多漂亮的蛋糕。
剑持挖了勺米饭,问他,好吃吗?
不知道啊。他说,还没吃过。
剑持说,你确实总是会被橱窗里的东西吸引。
伏见笑了,“是啊。”
“漂亮的蛋糕肯定都是模具啊。”
“是啊,我知道。”
那天晚上,伏见梦见自己像抱着脏衣服一样抱住剑持,尽情得流出眼泪,牺牲了所有时间,直到剑持身上长出花来。剑持在梦里的声音低低的,像一张托在他身下的毯子,‘你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伏见不知如何作答。他哽着声,在鸟鸣声里醒来,发现剑持躺在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天花乱坠间他品尝到了平静,因为剑持原原本本地清醒着,双眼执着地睁着,太明亮,也太漂亮了,像青鸟,这只会是梦吧。不知不觉地,伏见又睡了过去。
现在在心里记下这些,并不是为了拿出来反驳什么。翌日中午,伏见睁开眼睛,发现剑持的确留宿了,且给他做了早饭。
保鲜膜上贴的字条写着:在我回来之前吃完。ps.如果我还没回来,记得把午饭做了。
伏见当即掏出手机给剑持发信息。
“两个人吃?”
剑持出门前没拉窗帘。伏见在平稳的困顿中吃面包,低头洗漱,晾两人的衣服,然后戴上眼镜和口罩。做好出门的准备时,手机仍然没有得到回音。
“要吃什么?”
这次倒是回得很快。“都行啊我不挑。就你昨天说的吧。”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看来是刚拿起手机的情况。今天没有直播活动,公司也没有排练事务吧,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忙活什么。他并不讨厌这种被晾着的感觉,至少可以保证,他能在这种状态安生许久。剑持刀也作为主播和同事时,心神总是落在别处,多么井然有序,令人安心。
换句话说,就是他很讨厌现在这种情况。
——“你昨晚为什么哭了?”
“诶?做噩梦了?!!”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手指自己就动起来了,“是说你怎么突然出去了,昨天不是刚说要来找我玩吗?昨天说过什么来着,有点忘了啊。咖喱?家里没有南瓜了吧,要不要吃别的?便利店现成的盒饭也不错吧。想吃完马上玩游戏!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要逃啊。”
——“随便啦,就只是想要一起吃个饭。”
对面这么回复,伏见只能沉默,因为无话可说,也因为幸福感过剩所滋生出的厌烦。
不是会有那种情况吗,因为喜欢,所以反而稍微有点讨厌。伏见的体质似乎天生能容纳下复杂的情感,又因为缺乏理解的动力和能力,只能以最片面最简单的方式去接受它的撕裂。以前在老家读书,班上那些过着充实生活的同学们说我懂的我懂的,这就是恋爱啊,御宅终于脱离童贞了。
才不是恋爱……他尽管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却抑制不住地恶心。唯一能确信的是,人能掌握的情感,绝非只恋爱一种。那天是被没说过话的女性同学一起约着回家的,在路上听见告白时,风正好吹开他的刘海。他的心里没有恋的心情,因此置身事外,一边心想果真如此,还好不曾是朋友,不然就倒胃口了,一边受风照拂,不免觉得感性,产生了想哭的冲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不出门了,‘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吗?’想这么直接敲出回复,结果手还没摸到钥匙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伏见僵在原地,感受到春季里特有的那股万物复苏的躁动侵袭身体,竟然毫无招架之力,这叫什么来着,刀也提过的,关于完美主义和拖延症的表现。启动困难?彼时明明没有指名道姓的话,伏见反而听了进去。
“刀也真好啊。”
“什么意思啊你?”那时剑持脸上难得挂着恬静的笑。
这么想的意思,并不是在讽刺什么,相反地,伏见是诚心觉得,喜欢这样一个自己永远比不上的你,真的很好啊!和刀也聊过的话题,就像被抛光上漆过的木桩,连心动的味道都有了凭证。伏见打心底里尊敬着他,信任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诶,夸张了吧?至少还没出现过硬着头皮拒绝的情况,在这个意义上,就算和他约会也可以,走马观花地谈恋爱?大概也可以。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不知不觉互相依赖,也就是当下。两人独处时,尚且各有余裕,到了公共场所,比如生活过的街道啊,海上巴士啊,公司楼下的休息室和面试区啊,则需要用眼睛抓住对方,第一次见面的剑持,曾隔着伏见给自己罩上的感官迷雾,朝他看了好几眼。
交流更是流畅得不可思议,根本就是galgame,在沙滩上互相踩着心上人的脚印,一步嵌着一步,完全不需要伏见附和,才十六岁的那孩子,凭什么能说出那些话,活得那么确切啊?那么理所当然,毫无羞耻的冷静的气场,伏见就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嘲笑他的没见识吧,他终于也有了好奇心,想要去依恋什么。第一次约着出去玩,实在太开心了,差点当着人家的面吐出来,结果却被看穿了,拎着他躲到野地公园无人的角落里,让他冷静一阵。伏见哈哈出声地讪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剑持说,什么怎么办,继续啊。
同事是比行人离他们更近的存在,伏见在其中像抢椅子的找到自己的位置,为此心安理得。只要还有他能做的事,哪怕心碎和离别历历在目,耻感催生创伤,在睡前,晨浴,煮汤包,独自走在街上时,沉默地在心里尖叫,想马上伸手扇自己巴掌……都没关系。他就是不可避免地喜欢人群,想看着被他珍视的人们高兴,想要没有被抛下的人,想要变成一块补天石,每次都闹哄哄的,每次都很亲密,不知道那是谁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是他的世界……冷静下来,深呼吸。刀也既然提过,肯定也说过解决的办法。
“把想做的事分成A和B,这样会更清晰地做出选择。”当时他们在看电影来着。开场的幕光打在剑持的脸上,终结了话题。回想起那天,伏见首先记得的是剑持鼻尖的光亮,黑暗里青鸟一样认真猎取电影画面的眼睛。然后才是电影。
那我就要做那个会想出A和B然后做出C的人。伏见这么想着,掏出手机,给剑持拨了电话。
“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呀?”伏见在门口蹲了下来。“至少留个信息嘛。”
“真敢说啊……”
“诶?”
“我拼了命想叫醒你,你倒好。”
“我不知道啊!”
“真火大啊。”
“对不起嘛!”
“就差没把被子扯掉了。不过能看到你睡眠这么好也不错,”剑持又说,“你最近睡得很差吧?再多睡一会也可以,反正休假嘛。”
那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已经够糟了,伏见欲哭无泪,难堪的记忆片段突然在此时闪回,昔日放送迟到的愧责,说错的话,做过的蠢事,让他现在想马上拿脑袋撞墙,“不行啦,会丢失时间观念的。”
“你自己也知道啊。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你哭了一晚上,你自己不知道吗?”
剑持堂堂正正摆出一副需要他解释的姿态,伏见默声一阵,只能佯装笑声,“让你担心了?”
“不如说是吓人。”隔着手机屏都能感觉到,剑持的冷笑决绝得像要拔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直哭还一直叫不动的人,诶难道是鬼神附体?”
“别这么说啦,要真是鬼上身怎么办?吃了你哦?”
“我又不怕。不是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诶?!真正的阳角出来了?”
“喂,又逃避话题了。”
“等你回来就告诉你。”
“哈?那我现在就回去。”
真假?伏见推开房门,到玄关坐下,“你去哪儿了?”
“回去就告诉你。”
算你厉害……伏见猛地捂住嘴,想要克制神往。他心想,难道我真的可以要求什么?
“其实我最近确实有个烦恼。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缘故,感觉对时间的流逝不是很敏感,脑袋昏昏涨涨的……很难说呢,是上年纪了吗?”
“啊,所以才说你记忆变差了?”
“嗯。”
“感冒了吧。”
“这么简单的话——”
“上次不也是吗,没有流感但突然就感冒了。”
“啊那个……”说起来难以启齿。前段时间剑持去三浦玩了,给他回复了很多照片。两人就此聊得没完没了,天然形成的浅川上的石路,一张摆在土地公旁边的椅子,擦肩而过的老婆婆捧在手里的花束,人生满溢的美好如同稻草,深深透着能安抚伏见的气味。
无论如何表达感动,剑持的反应始终是:“是吧,我就知道。”
太神气了。
他没忍住带着手机进了浴室。热水器沿用老旧设备,出水的温度并不稳定,需要从起始高温徐徐散热。往常来说,伏见并不是常会浪费水电的人,是真的开着水龙头忘记了这回事:手机里躺着一张照片,同行的伯父拍下了剑持刀也的后脑勺,风在一瞬间从远山穿过剑持清爽的头发吹到东京的清晨。剪头发了呢。伏见哎的一声,如是陈述。
举着手机半天都没等到回复,热水用完了,温度降到了19度。
“猜错了?ww看错了。”
区区19度,只是洗得不舒服,不畅快,又冻不死人,忍忍就能熬过去,被当头浇一把冷水,正好清醒。伏见像自我惩罚的僵在花洒下,洗完了也不着急吹干头发,愣在沙发上刷讯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如果世界是一个整体,大概会在那边的墙壁里藏着嘲笑他的眼睛。剑持终于回复了,说是和老婆婆的花束重逢了,就放在一个墓前。是的,剪了头发。
从各种意义上,伏见在那个瞬间都非常想和剑持见面。想摸摸他的头发,想看一眼他的表情,想告诉他自己为何无言以对。
“笨蛋啊?”此时剑持在电话里的声音却如当头一棒。“开什么玩笑,冬天洗冷水感冒了?”
“对不起啊。等等,但为什么我要对你道歉啊?”啊,嘴太快了。
“……别挂电话哦,电梯快到了。”剑持道,“马上就给你一拳。”
“诶呵呵……”伏见咬着牙,很想拼尽全力打破僵硬,本能却叫他坐在原地。他像孩子般的陶醉在本能的寓意里,“那我就把你关在门外……”
话音方落,剑持刀也破门而入,一贯的横冲直撞,若不是往后躲,门框就要正撞脸上了。这就是恋爱吗,这么危险?伏见只得顺势倒在地上。剑持大概也没想过这人今天会变成窝囊优等生,竟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他回来,险些被绊倒在他怀里。
可惜完全没有时间给他回味,伏见不知所措地从臂下钳住他,双手锁在他的胸前。寂静之中,门咔嚓一声自动锁上了。剑持立马来劲,抓住相方松懈的破绽挣脱怀抱,右脚一蹬地灵巧绕至伏见身后,伸出手臂锁住他的喉咙。
“诶诶诶!……”
要说为什么做到这份上,首先当然是因为生气。
其次是得意忘形。
这可能是剑持从昨天见面到现在最开心的时刻。“会社没有规定不能殴打相方吧!”
“真小气!……叫你小瞧大人!”
这可能也是他最想听到的,来自伏见学的健康的声音。虽说大放厥词,最终也没对他痛下裁决,只是往后仰倒,把他压到地板的同时,伏见的脑袋也歇到他的胸前,像一颗形状完美的补天石。
“好舒服。”伏见开口道。
“‘好想死在这一刻’,是不是又在这么想了?”
“不愧是刀也。”
剑持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到底怎么啦?为什么哭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感觉很麻烦啊。”
“哈?”剑持不由得觉得生气,“跟我解释嫌烦了?”
“因为,和刀也一起看电影,我总是哭得不行,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有负担啊。”
“哪种眼神?”
“不能理解的眼神。”
“那是你自己就是一副不想被理解的表情啊,什么也不想解释,就只是一直在哭的彼女样。”
“‘彼女’?”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
伏见又沉默了,求婚主题对谈的夜晚,笼罩在伏见那端的也是类似的沉默。正当剑持以为自己察觉到了什么,伏见开口说,“在老家读书的时候,不是没有和同学一起玩过。”
他感觉伏见的头发在胸前蹭了蹭,心口处好像往下陷了一点。
“一直微妙地觉得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结果突然把我叫到KTV里,给我准备了惊喜生日派对。”
“你哭了吧?”
“坐在蛋糕面前哭惨了,一点也笑不出来。结果我抬头一看,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超——尴尬的。诶?冲击?还是讨厌?我不知道。果然不是一伙的,最后也微妙地结束了,道了永别。青春时还没有那种想哭就哭的勇气,所以受了很重的伤呢,因为眼泪。”
“但是他们的事和我无关吧。”剑持说,“我只是很羡慕你啊,这是种才能吧。我记得那天的事,其实看电影时我就一直在看着你哦。”
“哇恐怖。”伏见的声音却像在哽咽。
“我心想,真不得了啊,这家伙。我也好想那么哭一场,结果努力到最后也无济于事呢,所以我是抱着什么心情看着你的,你知道了吗?”
那是我会错意了?伏见在心里想象着那么一副图景。剑持的目光像在渴求着答案,顽固又清爽地把他盯穿,却也在心里接住了。
“好萌。”
“……哈?”
“我是说好燃*。”伏见制止住他想锁紧的手臂,说,“我说啊,为什么你要这么一直问?”
“对你好奇还需要理由吗?”
“哇……告白?……要哭了,哭出来了哦,害怕吧?”
要是剑持真的在这里使出把他掐死的力度倒好了,最糟糕的就是现在这种,因为心碎而产生的温柔。这下是真的潸然泪下了,又不是电影女主角,成什么样子啊。伏见抽抽鼻子,只得拍拍他的手臂,“轮到我了,刚才你去哪里了?”
“我去买蛋糕了……想去买。”
“这么突然?”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结果在路上接到可疑的电话,听起来很不妙,只能空着手回来了。要怪就怪那个人吧。”
“那就待会去买呗。”前提是把他松开。
“真的?”
“要买什么蛋糕啊?”
“当然是你想吃的那家啊,昨天说看起来很漂亮,但一直没试过的那家。”剑持说。
“诶?突然在咎人的第七年,要一起买蛋糕吃吗?”
“因为想向你求婚。”
“讲真?在第七年?”
“真的。”
剑持的声音在他的胸腔下清晰响彻,令伏见再度想起昨晚那两个噩梦,梦醒的昏沉,使他有了时间错乱、仿佛过去一辈子的错觉。坚硬的话语在他眼前变成一堵墙,挡住所有他想抱着侥幸投掷破坏的石头。他只能说,“你知道你还在对我锁喉吧?”
剑持没有说话,他是认真的。
他也就只能拿出百分百的认真。记得第一次去剑持家时,还会为他房间里的私物感到惊奇,怎么也没想到以后会有更深的联结。
他没有乱翻别人日记的爱好。剑持的日记本摆在面前,也得等剑持给他倒完茶水回来,本人在场的情况下,他才安心翻开。从小学开始,记载的内容开始变得丰富,一直维持到剑持刀也主播出道。
“对不起啊,只是觉得橱窗里的模具漂亮,并不代表我会想要啊。”
“这就是你的答案?”
“不要难过啊。”
剑持分明嗤笑了一声,“反正今天这么糟糕,以后就算你去和别人结婚,也会想起我。那就是我赢了。”
“那不是很糟糕吗……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啦。要结也和你结。松开我啦。”
这才是他最大程度的诚实和认真,字字属实,没有欺瞒和迁就的拒绝。时至今日,剑持写的日记还记在眼前,‘亲爱的日记:我知道了自由的深意。自由就是想要一个人就一个人,想要两个人就两个人。’
“而且为什么想和我这种人结婚啊?你看,我现在还拒绝了你哦,罪加一等了哦。”
“你好烦啊……”剑持开始同他说明,就像在和那些偶然的心意告别那样豁然:本来觉得就这样就不错了。昨晚听到你在哭,我一晚上没睡着。
——你大概是觉得我永远都不会难过吧,所以让我一个人醒着。看到别人带着花去祭拜,也会想给你买一束那样的花,想给你买花,所以要知道花的名字。我以为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承认自己有坏心眼,就是为了听到更确凿的证据,为了得到更精准的回应,才一昧装傻充愣。伏见当然喜欢这孩子喜欢得难以言喻,但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与他共度余生的觉悟,他需要一个答案来割伤他没有爱的心脏。这些够吗?他也不确定,也许需要封存起来,在心底发酵一会。
原本是这么想的。
化学物质X却出现了。
绝对不能让刀也知道,自己梦见他变成了一束花,从肺部到心脏都永远不会作出回应的,只会长出花的剑持刀也,也许就是他的梦中情人。他曾从心底深处地误会了,错以为那所能承受的平静就是爱。被松绑的伏见,迫不及待地坐起身来,想回头看看剑持的表情时,却迎面被一颗眼泪击中。他的人生在此时第一次拥有了最接近恋爱的心情,就是看见世界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