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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玄骨上人萧诧死了。
那可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乐事!天星城日报头一次在茶肆、酒楼和坊市里售卖得如此畅销,报纸上粗油墨的头版头条从“玄骨上人生平简介”到“玄骨老魔二三风流轶事”连着印了好几期。反正笼罩乱星海多年的魔道巨擘的阴影终于消散了,这身前身后事自是任由现世之人来随意编撰。
这玄骨上人确实称得上天纵之才,一代枭雄,自创《玄阴决》,开宗立派建立玄阴岛。百余年前成功进阶元婴后期,短短几十年内就压得连星宫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暂时龟缩在天星城内。若非后来星宫不知从何处请来一名同为元婴后期的韩姓修士担任他们的客卿长老,恐怕现在这乱星海,早就已经是他玄阴岛一家独大了。
只可惜一着不慎,被家里养了多年的雀儿啄了眼睛,终究是邪魔歪道,说不得还是那套父慈子孝,背后捅刀的行事*。
但你说那玄骨老魔是真的就此身死魂散,销声匿迹了?我看未必,好歹也是叱咤乱星海多年的人物,又怎会不备后手。纵使真如外界传言般,因冲击化神失败而深受重伤,但被区区两个元婴初期的小子轻易暗害成功,传出去也让人平添笑话。
萧诧确实没死,但他本人也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头雾水。
按照自己预先设想的安排,自己应该在那座古修士洞府中醒来,开始着手转修玄魂炼妖大法,重炼金雷竹小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困在一具有手不能动,有口不能言的木偶躯体中。
萧诧尝试操纵自己的神魂在这具木头身子里蹦跶几下无果后,便闭目凝神打坐起来。折腾这么久也没能从中脱离开,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更何况,虽然自己暂时受困于这具木偶中,却能感受到一股明显的清灵之气顺着身体中的经脉游走,正缓慢地修复自己受损的神魂。这节木偶居然是用一块完整的养魂木雕琢而成,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不过,一整块的养魂木?这乱星海可没有满地乱跑的养魂木啊,萧诧心头一凛,皱着眉用神识细细探查起四周来,成堆摆放的书籍典故,采摘下来的罕见灵草,还有几只立在门口的青皮傀儡,不知怎么的越看越眼熟。
这果然是韩立那狡猾的小子的洞府!
萧诧当即仔细推演起来,还真在当时自己分离神魂时的记忆画面中,瞥见了韩立一袭青衫的一角。但如果真要说是那狡猾的小子策划了这一次围攻,萧诧却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在这乱星海中,星宫自诩正道,与魔道纷争不断。虽说自己对所谓的魔道兴衰并不放在心上,但玄阴一脉是自己亲手建立扶持和发展的,既如此,与星宫的对立便避无可避。韩立是星宫的客卿长老,倘若星宫的人与玄骨上人起了冲突,韩立总得露面。加之两人同时受困于元婴后期,所需资源大多重叠。在这般情形下,两人每每相遇,一场架总是少不了的。
两人互相斗了这么多久,他也算是基本看透了那小子的本性。像这种绕了好大一圈,借由那两逆徒之手来坑害自己的手段,韩立用不出,也不屑去做。
韩立此人,心思缜密,若非完全把握便不会随意出手。一旦出手,手段干净利落,行事杀伐果断。也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对魔道喊打喊杀,只要是对自身大道有益的资源、功法、法宝,韩立都用得理直气壮,总之同星宫那群沽名钓誉之辈半点儿不像。
他堂堂玄骨上人这些年算下来,居然在韩立手里吃了不少暗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夸赞一句后生可畏,还是感叹这小子心机深沉,手段了得。话说自己先前还动了招揽韩立的念头,可惜被那小子三言两语打发糊弄过去了,真不知道星宫从哪里挖到这么一个宝贝。
萧诧几度推演都得不到头绪,也只能将寻找幕后黑手的念头暂时搁置。当下首要之事还是尽快修复自己受损的神魂,炼化这养魂木,而后无论是回古修士洞府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还是重塑肉身另寻出路,都会容易不少。
话虽如此,几月之后,萧诧还是不免有些心绪浮躁起来。倒不是担忧自己恢复原先修为的速度过慢,而是因为韩立。
这小子除了修炼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吗?
先前只知这小子身负机缘众多,且心志坚定,远非常人所及。本以为能以散修之身凝结元婴的,天赋自然出众。不过现在看来,这评价还是稍显狭义了。萧诧身为开宗立派的祖师,自创的玄阴决一法中包罗万象并可随自身修为不断精进,对大道的追求足以称得上一句钻坚仰高,如今看来却是远不及韩立。
萧诧在炼化养魂木时,韩立在闷头修炼;萧诧在闭目调息时,韩立在钻研功法心得;萧诧开着神识将此处洞府未设禁制的地方转完了一圈又一圈,韩立在练习符箓阵法炼器。
萧诧本就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尚未被困时,哪怕是闭关苦修也是决计不会亏待自己的。可惜现在炼化养魂木的时间尚短,他能够完成的最大动作便是操纵这木偶身体略微向一边倾斜,顺势从桌角滚落。这时候会有一缕青色的灵力随之从静室飞出,晃悠悠地托着自己重新回到原处。
除此以外却是连魂体出来溜达一圈都做不到,只能整天盯着韩立这个木头修炼,着实无趣。
不过,这小子倒是一个爱棋之人。
又过了些许时间,倒是被萧诧找出了另一条打发时间的法子。虽然暂时受困于这木偶身体,但却无意间窥见了韩立的另一面。
遇上难解棋谱时微皱的眉峰,解开书中残局后小幅度上仰的嘴角,思考棋路时下意识摩挲棋子的手,偶尔会轻声嘀咕几句和下一步棋有关的思考。
这些无意识做出的小动作可比以前见面时对自己一板一眼的样子生动多了,萧诧的神魂兴致勃勃地在养魂木中翻了个身,也不知道他在暗喜些什么。
韩立这棋下得倒是颇有意思,别人独处时只知埋头钻研棋谱。他倒好,仗着自己神识强大,摆了一只傀儡放在棋盘对面,自己和自己下棋。
不过这下棋技术在萧诧眼里就有些一言难尽了。确实有几步好棋,不过大多时候都是对着棋谱照本宣科,难怪下棋时一步接一步毫不迟疑的,直接背棋谱,能不迅速吗?看得萧诧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韩立对面那傀儡,亲身上阵和韩立对弈一番。
这养魂木不愧为三大神木之一,又或者是因为现在主修的功法天生与养魂木适配,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不论是什么原因,总之萧诧修复神魂、炼化这养魂木所需的时间比原先设想得要短上许多。如此这般,也是时候准备离开韩立的洞府了。
韩立在洞府时,萧诧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有时韩立会出府寻找修炼资源,但此种情况也很难把握好恰当的时机。不过每逢一季都会有星宫弟子前来邀请韩立赴星宫商议“要事”,莫约要持续三日之久。真不愧是喜欢装模作样的正道人士,不过这样也刚好,给自己留足了逃脱的时间。
好机会!
萧诧侧耳听得洞府外的动静渐息,起身活动了一下养魂木的木偶身体,踩着案桌借力径直向门外扑去。却听得“噼叭”一声,一张金色电网突然在空中显现,兜头冲他笼罩了下来。
又是辟邪神雷,萧诧气急。自己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支金雷竹小剑,韩立到底哪来这么多万年金雷竹法宝,从前就感觉这小子手中的灵植多到不正常,当真邪门。但眼下也由不得他细想,仓促下萧诧将玄魂阴火祭出以抵挡金网进一步向内收缩把自己完全困住。
“好你个狡猾的小子,”,玄魂阴火虽然暂时能阻挡辟邪神雷,但毕竟属性相克且尚未大成,没过多久就隐隐有消散的趋势。萧诧抬头见韩立慢悠悠地从门扉后方绕出来,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竟然真是你出手将我的神魂引入此木之中,倒底是何居心?”
韩立拢了拢衣袖,挥手散去门口的辟邪神雷,向萧诧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些年莫不是太过安逸,警惕心居然下降得如此之低,全怪这小子在洞府的表现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滤镜。萧诧明面上没做任何动作,暗地里悄悄将神识铺展开来,只是这一番探查下,他当即又惊又怒,到底是谁家好好的洞府遮蔽得和乌龟壳似的?
先前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萧诧探查四周时皆是小心翼翼,范围也仅仅局限在这洞府内部。这神识不放开还真不知道,只见得这洞府外结结实实笼罩着五层阵法,纵使今日韩立确实随星宫弟子离开洞府,短短三日之内,自己也是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破解这五行相接、环环相扣的阵法的。
“不知此话从何处说起?当年韩某无意间撞破前辈门人的计划,见前辈身陷囹圄,便出手聚拢了前辈的神魂,辅以养魂木助前辈恢复。如此这般,怎么反倒被前辈称不安好心呢?”
萧诧心道不好,自己怎么昏头把此等言语顺口脱出,以韩立那敏锐的心思,岂不是就等于将自己早以有脱身手段和后续计划都摆在了明面。
“但现在看来,前辈早就备有后手,反倒是我一时冲动横生事端,误了前辈大事。”
果然如此!
萧诧现在附身在木偶身上,这木偶脸当然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的,但其实心底早就把韩立翻来覆去骂了几个来回。这小子表面上看着恭恭敬敬,实则满肚子坏水,指不定又在心里盘算些什么鬼主意。不过当下也不好与他撕破脸,且先随意糊弄几句吧。
“先前老夫被那两逆徒暗算,如今暂居你这洞府,自然是有些忧心的,便顺手帮你检查一下这洞府的安全,不必言谢昂。”
“哦,那前辈有何高见?”
“不错不错,过关!哈哈哈哈哈。”
“那既然如此,前辈请了。”
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离开了。
也不知这小子到底是何意,又有何目的。对自己有所求?可看着也不像。但若存了加害之心,又何必如此麻烦,当日自己重伤时韩立便可出手,自己定然无逃脱可能。况且这木偶身上没有施加任何禁制,先前苏醒时误以为被困在这木偶中,只是因为当时自己的神魂过于虚弱罢了。
权衡再三,萧诧飞身落到韩立对面,半倚在案桌上那一摞书脊边,翘起脚晃了晃腿。
“说说看吧,小子,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韩某自是想助前辈重回巅峰,夺回玄阴岛。”
真是难得,第一次听闻韩长老竟然如此为星宫着想。萧诧心下腹诽。
这说的什么自从自己消失之后,玄阴一脉经过一段时间的动荡后突然改名成了“极阴一脉”,明面上是收拢起势力,安分守己,但实则小动作不断。前脚刚在蝎岛惹出乱子,后脚又和妙音门争抢货物渠道,惹得星宫上下人心浮动,正魔两道风声鹤唳,非常需要玄骨上人回去重新镇镇场子。
就像韩立肯定不会相信刚刚萧诧那番检查洞府的托词,这番长篇大论也最多能听一半,剩下的萧诧全当马耳东风,绝不往心里去。
大小两只狐狸会心一笑,此事也就翻篇了。
不过萧诧还是存了几分火气,毕竟这种情形等同于不明不白地被“扣留”在此地,于是随后的几个月他就逮着韩立空暇时嚯嚯。
譬如差使韩立去翻出些生僻典籍给自己打发时间,拽着韩立下棋,然后连赢十盘,嫌弃韩立的青皮傀儡性能尚佳但形貌难看,将韩立放在外面的几只傀儡拆解得七零八落。可没想到忙前忙后折腾下来,韩立竟全都一一应下,这小子什么时候性子改成泥捏的了?
又或者是在韩立研究阵法时凑上前评论一番,不过韩立对于此道确实天赋出众,独有一番见解,有些观念令他这个年长者都颇为赞叹,到最后往往会变为两人论道,彼此都受益匪浅。
两人表面上相处日渐融洽,甚至萧诧有时候还会感叹为何没有早些和韩立交好,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但暗地里他的警惕仍是向上垒了一层又一层,两人间确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相处下来,彼此都有些默契,但正是因为这种默契,让萧诧冥冥之中感觉,韩立此番行事必定另有所图。
又一日韩立外出归来,没见着眼熟的木偶歪七扭八地躺在博物架上,也没听到往日萧诧那懒洋洋的招呼声,神识一扫发现洞府中一处最薄弱的禁制被破开了,萧诧却不见踪影,便心中了然。
那处禁制后方是灵兽室。
只见噬金虫没有和往常一样环抱成团安安稳稳地挂在树枝上,而是和无头苍蝇似的满室乱窜。几丛灵植有一半被连根拔起直接打包带走了,剩下的几株也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蜘蛛丝搭得巢穴被扯开了一半,两只白玉蜘蛛小白和小玉呆在角落里,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见韩立走近,十六只腿飞快倒腾扑到韩立身后,接着抬起前爪夹住他的衣摆,噗噜噜地告起状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韩立哭笑不得,俯下身摸了摸它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小白和小玉的忘性也大,随即捧着饲灵丸一前一后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这时候一只脑袋尖尖的银白色小猴举着一张破旧锦帕小碎步跑过来,三两下跳上韩立的肩头。韩立摸了摸小猴的脑袋,取下锦帕展开看了一眼。
“无妨,他还会回来的。”
虚天殿还有几年就要再次开启了。
虚天殿开启的钟声敲响三下的时候,韩立的洞府外传来阵法被触动的动静。来人丝毫没顾忌这洞府内有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坐镇,就这么不打招呼地,直接声势浩大地暴力拆解起阵法来。
“许久不见啊,小子。”,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一入耳便知是他玄骨上人一贯的语调,漫不经心中却暗藏傲气和锋芒。
话音刚落,从外边转出一人来。只见那人身穿玄色底衣,下摆处印着鎏金色火纹,外罩一件水蓝色外袍,衣摆和衣袖边缘用金银两色丝线绣出棱形暗纹。左耳边坠了一条蓝色流苏,随着来人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时间韩立竟看得有些呆住了,他掩饰性地低头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呷了口茶。
“前辈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萧诧也不客气,反正先前在韩立的洞府里呆习惯了,自顾自得取出一把带背靠椅来坐到韩立对面。还没等韩立重新取出一只新的茶盏,便伸手拿起韩立的那只喝了起来,末了对韩立挑眉一笑。
“小子,老夫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前辈请讲。”。
“老夫想邀请你一起去那虚天殿内殿一探,如何?”。见韩立低眉不语,萧诧也不恼,染着豆蔻色的指甲轻敲了几下桌面,补充道,“你所眷养的血玉蜘蛛可是拉鼎的好手,所产蛛丝不会被鼎中的乾蓝冰焰融化。事成之后,我只要那虚天鼎,其他内殿所得,包括那鼎中宝物,都可以给你。”
韩立将萧诧乱放的茶盏重新放置整齐,随后轻叹了一口气。
“前辈还请莫要含糊其辞了,你我皆知这内殿虚天鼎中的补天丹虽然无数人趋之若鹜,但对元婴修士无用。前辈如此迫切想要进入内殿,是看上了什么稀世宝物。又或者说,探听到了什么秘辛吗?”
“好好好,”,萧诧也压根没指望刚才的话能够打动韩立,不过假意试探罢了。先前差使这小子做这干那的,也没见这小子推脱,还以为他转性了,现在看来还是一点也没变,“有关突破化神的秘辛,你可有兴趣?老夫现在就可以以心魔立誓,取鼎后把这消息共享给你,绝不私藏。”。
“哦对了,还有,”,萧诧旋即又取出一本书简来,“我知道你对傀儡之道颇为兴趣,我可以把玄阴决里有关炼傀的内容都给你参悟,这样你总不算得吃亏了吧。”
韩立沉思片刻,接过书简,起身向萧诧略微一拱手。
“既如此,那韩某就随前辈走一趟吧。不过事先说好,在下就只协助前辈拉鼎,若是遇上其他事,是不会出手的。”
“哈哈哈,好好。”,真是个心计颇深的狡猾小子。不过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萧诧也不愿过多纠缠,在这停留久了也怕被韩立看出跟脚。不料他正准备起身,却瞥见韩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顿时脸色大变。
“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萧诧沉声问到。
也不怪萧诧,韩立手中的分明是自己过去赠予那逆徒极阴的婆罗环。印象中那逆徒曾提过一句此环借与了其孙乌丑使用,至于这环又为何会兜兜转转落到韩立手中,无非就是那套杀 人夺宝的行当。萧诧也不愿多想有关那逆徒的事情,平添晦气。只是韩立现在将此物取出打着什么算盘,就引人深思了。
“前辈如今虽有养魂木为基,但毕竟神魂不稳,韩某可不希望前辈折戟在区区一个幻境之中。”
萧诧无言,韩立的话确实异常精准地命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一点。他身为纵横乱星海多年的魔道巨擘,本就有一番锋芒毕露的傲气所在。纵使先前如同没事人一般与韩立插科打诨的,看似漫不经心,可背叛一事终究如同箭入皮肉,纵然拔出,那箭的倒刺依然搅得伤口鲜血淋漓,愈合了也如同顽疾沉疴,搅得人日夜难安。
此次进入虚天殿若是事成,第一件事便是要将那两个逆徒抽魂炼魄,挫骨扬灰,至于其他的,萧诧全无兴趣。如此执念下,心绪不稳,若是进入那幻境,也确实不好受。
“婆罗环有镇定心神的功效,况且此环本身也是前辈之物,如今也可以算是物归原主了。”
耳边那小子还在喋喋不休,每句都仿佛在往自己心窝上戳。萧诧越听越皱眉,几番开口想打断韩立的话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总是这样,自己的好口才在韩立面前仿佛毫无作用。不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告而别,魔道就是要随心所欲,萧诧理直气壮地想,就直接当着韩立的面抓起婆罗环,起身遁光离开了。
不过又念及之后还需要韩立的血玉蜘蛛帮忙,萧诧便多发了几句糊弄的传音过来。
“没曾想,你也对这虚天殿如此熟悉。不过也是,你贵为星宫长老,怎会对此地不熟悉呢。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过多操心了,咱们且分头行动,到了内殿再行汇合。”
其实萧诧在离开韩立洞府后还特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结果没听到韩立的传音,暗自嘀咕了几句没良心、就会做表面功夫,也就当韩立默认了安排,转头急匆匆赶路去了,他还需要去一趟自己的秘密洞府中取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自然未曾注意到韩立在他转身离开后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面露追忆之色。
萧诧从胸口的肋骨法器中取出虚天残图,确定自己所在的方位后便朝着图上指针所指的方向飞遁而去。途经的岛屿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混着日光照射在海面的耀斑模糊成斑驳起伏的线条色块。
行至半程,萧诧犹豫一阵后将婆罗环取出戴到手腕上,可过了片刻只觉得带手环的那处皮肤隐约发烫,引得人烦躁不安。便又取下手环胡乱塞到了储物袋最深处,顿了顿又放入肋骨法器中。又过了一刻,他再次取出手环带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索性也不再纠结,戴在左手腕上后迅速施法隐去,眼不见为净。
只是一路上仍杂念不断,纠结于韩立取出这婆罗环究竟意欲何为,怎么?表示他已经同那逆徒结过仇怨,所以是绝对不会同那两个逆徒为伍的?又转念想起自己附身在养魂木上和韩立相处那一段记忆,韩立难不成真的只是单纯在担心自己?
萧诧一边恼火自己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本心,碰上韩立那块木头,连着自己也成了锯嘴葫芦,有理说不清,惹得两人气氛僵硬,韩立面对自己时事事小心谨慎。一边想自己确实还是有所保留,可又觉得委屈,毕竟刚刚经历背叛一事,再轻易交付信任是完全不可能的,更何况自己也总感觉那小子是别有目的的。
萧诧越想越感觉此刻这般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完全不符合自己一贯的性格作风。
所以等他入了虚天殿,那外殿第一关灵渊之地的阴灵厉魄就倒了大霉,一照面就被打散一大片。萧诧仗着自己修为恢复得差不多了,也不管其他人惊惧的目光,衣袖一挥,直接用玄魂阴火轰了一条道出来,又故意在施展的术法中混杂了些许玄阴魔气。
想到那逆徒门下的人在虚天殿里查探到没有出处的玄阴魔气,提心吊胆地熬到虚天殿再次开启,出殿后慌慌张张地去汇报给那逆徒。哼,也该让那逆徒体会一下坐卧不安的滋味了,想想那时候那逆徒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萧诧就觉得心头畅快。
过了冰火道,行至极妙幻境时,飞行术法就不能再使用了。萧诧便放缓了脚步,沿着亭廊向前走去,想着待出了这个幻境一定要和韩立好好说道,这哪里需要他操心这操心那的,每次见面都端着脸,也不嫌累。
这幻境也没甚新意,美酒美人顶级功法,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如那过眼云烟,一挥手就散了。
之后又出现了些例如徒弟尊师重道,师傅传道授业,玄阴岛上下和和美美的场景,或是大仇得报,两个逆徒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画面。真是看到那两张脸就来气,萧诧反而加快了步伐,懒得理睬这些幻境。
直到他忽然闻及身后隐约传来布鞋底摩擦青石板的细琐声响,才惊觉有人竟不知何时立于他的身后,轻扯了一下他的外袍后摆。
“师傅!”
入耳的是一道稚嫩的童声,似乎是因为见萧诧未动,身后那人便又唤了一声。
“师傅。”
萧诧转过身去,惊疑不定地打量起眼前刚到自己腰部的小孩,逐渐从小孩的眉眼中品出一丝熟悉感觉来。
萧诧本就生得相貌秾丽,下眼睑的一抹朱砂更称得眉眼深邃,不过因为主修魔道功法的缘故,垂眸看人时却带了一股阴邪之气。
那小孩看着早慧,但毕竟年幼。开始时还能镇定自若得任由萧诧打量,时间久了难免带上了些紧张和拘束。但小孩也不愿意露怯,浑身僵硬地瞪大双眼继续和萧诧对视,很快眼眶中蓄起了生理性的水光。
小孩不肯放开拉住萧诧衣摆的那一只手,就用了得空的另一只手来擦眼泪,擦了左眼顾不上右眼,揉得颇不具章法,看上去手忙脚乱的。
萧诧的嘴角微微上挑但又很快拉平,他垂眸看着那小孩许久,最终牵起了那孩子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
玄阴岛上下都沸腾了,他们那天纵之资的开派祖师玄骨上人,居然带回了一个孩童说要收为亲传弟子。这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飘忽忽地飞遍了整个乱星海,暗地里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孩童究竟有什么惊才艳艳的资质,竟然让从不收徒的玄骨上人开了先河。
而这对话中的两位主角正一坐一站,相顾无言。
萧诧用手抵着眉心,抬眼看了看站在对面局促不安的小孩。自己从没教过徒弟,甚至觉得如果收徒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这小孩是自己头脑一时发热带回来的,瞧着也顺眼,总不能抛下不管。
萧诧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适合炼气期修炼的功法他没有,在储物袋里左翻右翻凑出一瓶丹药和一盘阵法,连着玄阴岛的令牌一起丢给小孩,让他去门下管事的弟子处挑功法,叮嘱一番后就挥挥手让小孩离开了。
等萧诧几个月后调息完毕重新出关,小孩已经自行寻了一处洞府闷头修炼,野草般的就在玄阴岛扎了根。萧诧心中还是带着几分莫名的警惕,只是悄悄用神识观察。不过时间久了,也忍不住出声指点一二。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关系日渐融洽,倒真的有些为人师表,师徒相敬的味道了。
他这小徒弟,虽然资质一般,但悟性奇佳,颇有奇遇,而且肯下苦功。反正玄阴岛也不缺资源,萧诧手一挥,十几颗筑基丹砸下来,甚至比那些天灵根的修士修炼还要快上些许。
萧诧暗自高兴,喜滋滋地凑上前去捏自家小徒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嘟嘟囔囔着究竟是谁说老夫识人的眼光差,老夫的眼光可准着呢。
修仙者的岁月总是流逝的很快,昔年领回来的一身破麻衣的瘦弱小孩,如今也长成了如青竹般,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了。
可惜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心思就重,按理说徒弟闭关,本该就要有高级修士护法,可韩立怎么也不同意,找借口说放心不下有旁人在侧。萧诧撇撇嘴,师徒两人各执一词,最后各退一步。萧诧打着帮小徒弟护法的名义,在岛上的一处高地支了张软榻,刚好正对韩立闭关的洞府,每次韩立走出洞府,总能看到萧诧半倚在榻上冲自己挥手。
此时山头的阳光正好,歪歪斜斜地穿过树叶的缝隙,被阴影裁剪成细长金丝。萧诧慢悠悠地在榻上翻了个身,拇指和食指间打出一簇蓝色的火焰,心里盘算起这次小徒弟结丹成功的贺礼。
玄阴决虽然是乱星海排得上名号的顶级功法,不过可供结丹期修炼的术法极少,等小徒弟这次成功结丹,也该多搜罗些其他功法给小徒弟挑选。至于玄阴决,虽然说小徒弟对玄阴魔气的操纵得心应手,但是否要做为主修功法,萧诧也不强求,他想,冥冥中未来会出现更强更适合小徒弟的功法。
这结丹法宝也要准备起来了,萧诧擅长使刀,但他总觉得小徒弟不需要和自己练相同路数,或许可以是另一种看似温润但又锋芒毕露的武器,比如一口长剑。
结果韩立刚出关就说要拜别师父出门历练,萧诧平日言语上看着颇有些不着调,不过对于小徒弟的修炼之道心中自有权衡。纵使心头确有不舍,口上嘟囔几句,顺手往小徒弟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中塞了不少近几年攒得东西,便允了韩立独自外出。
随后等萧诧闭关后再次出关,得知韩立刚回岛一趟没多久,很快又匆匆离开了。萧诧盘着腿摇摇晃晃坐在凳上,摸摸左手腕,拨弄着韩立特意留给自己的储物袋,打了个哈气耐下性子听完了小徒弟文邹邹的传音玉符。他起身绕玄阴岛上下逛一圈,又去岛周围海域走了几遭,总觉得枯燥极了。
如此过了好几日,一道蓝色遁光从玄阴岛上方激射而出,直奔外海方向,顿时全岛上下和周边海域都松了一大口气。
一个月后,萧诧立于半空中反复打量眼前的珊瑚岛,从一处不起眼的黑色礁石底发现了熟悉的阵法波动,终于确定下这里就是韩立目前的所在之处。他一边庆幸好在给小徒弟的令牌中蕴有一丝自己的气息能方便定位,一边感叹小徒弟怎么能直接跑到如此偏远难寻之地。
萧诧原先心想着等到了小徒弟面前可要好好装上一装,展示一下此次闭关研习所得的新法术。可如今真寻到了韩立所在的岛屿,他却突然改了主意,捏了道决隐去身形和气息,饶有兴致地准备观察起小徒弟的修炼日常来。
可惜这本徒弟观察日记没能成功动笔,因为萧诧刚踏上这座岛就被韩立发现了。
说来也奇怪,堂堂元婴期修士怎么就能轻易被一个结丹初期小修士给探得踪迹了呢?寻常来说应该警惕心大起,尽早斩除永绝后患。不过萧诧本人对此事没觉得有什么意外,韩立要是发现不了自己的踪迹才奇怪呢。他还因此兴致勃勃地钻研改进了不少敛气隐蔽的法术。当然,依旧还是被发现了。
萧诧向来顺心所欲,决定好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轻易更改的。韩立也不可能直接叫他回玄阴岛,他便理直气壮地缀在韩立身后,看小徒弟每日忙忙碌碌地打坐杀妖兽炼丹。
妖兽与同阶修士相比起来要难对付不少,韩立仅仅结丹初期,一人应对确实有些困难。不过这些年韩立独自在岛上搏杀妖兽,也积攒了不少经验。
萧诧半靠在海岛最高处一块上翘的礁石旁,观察小徒弟傀儡符箓阵法齐出,引兽入阵,阴魂丝缚兽,傀儡符箓消耗妖兽体力,最后施展剑诀将其一击毙命。一位元婴大能看区区结单初期费力地对付五级妖兽,居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有时韩立外出采办物资时会遇上些心怀不轨之徒,萧诧原本担心小徒弟先前从未离岛,缺乏与人斗法的经验,还没等他放出威压,显露身形,亲自给徒弟示范一下。就见韩立出其不意地祭出法宝将人捆了个结实,下手果断颇具自己的风范,还晓得抹去残留法术痕迹,便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过多插手。
两人就这样都在这片小小的珊瑚岛上安营扎寨了下来。
韩立也没再旁敲侧击地问萧诧何时回去,休息时来找萧诧请教更为精密的阵法和符箓的频率渐渐高了不少。萧诧看久了也会出声指点一番,教小徒弟如何更好地凝练法力,施展出威力更大的招式。
过了些时岁,小徒弟开了一家店铺,叫青竹小轩,说是需要修心,为冲击结丹中期做准备。
不过韩立非常不擅长经商之道,青竹小轩开业的时候萧诧刚好在闭关,自然错过了这条消息。幸好萧诧每次出发去珊瑚岛前总会习惯性将韩立留自己的东西都琢磨一番,才看到了小徒弟发来的讯息,没有扑了个空。
当萧诧晃悠悠提着在街头小贩处买得糖炒栗子到青竹小轩时,刚好看到韩立夹在两名顾客间左右为难。这两人同时看上了同一件物品,谁也不肯相让,韩立在一旁怎么也插不上话,最后干脆挠挠脑袋,踱着小碎步轻悄悄地离远了。
一天下来,客人是络绎不绝的,可就成交了两单,一单赔钱,另一单白送。韩立拿着账薄对着货架点了半天数量,起身时还一头撞上了置物架上拉开的抽屉。萧诧躺在韩立的竹椅上抱着肚子笑得厉害,连声说按你这种经营方式,这店早晚要倒闭。
既然如此,那师傅能否教导徒儿一下经商之道?韩立单手将依靠在货架旁的梯子挪开,砰得激起好大一捧落灰。这小徒弟看人的眼神倒是和平日里眼睛亮晶晶地讨教功法时别无一二,只是语气中透着些促狭。
此种经验还是要自己多多积累才行,哪能事事都请教旁人,萧诧一下子把话本子丢回韩立案桌前跑走了。这等繁琐之事,还是让小徒弟自个头疼去吧。
韩立的记性实在太好,但萧诧也不能躲小徒弟太久时间。除非是在闭关,每年八月十五他肯定是要回来的。
除了有两人心照不宣的每年都会见一面的原因外,还有小徒弟不知道从哪学会的一手绝佳酿酒技术,萧诧非常喜欢。
前些年韩立将玉灵花,幽泉果,三百年份的金兰叶泡制一年半载后,再用五百年的白玉竹盛装密封*。今年取出后再额外用寒冰符镇一下,入口后除了能品出酒的醇香,更具一种唇齿生香的清爽之感。
萧诧连饮了好几壶,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触及那轮挂在庭院青竹竹叶间的玉盘,目光却被佩戴在左手腕骨上的手链所吸引。
似乎是因为总见到他下意识触碰空空荡荡的左手腕,小徒弟送了他一串手链。说是在开店期间,经常来光顾店里生意的凡人夫妻教得。韩立手巧,将双股黑线编为蛇结,其中一股掐了金线进去,链子尾部坠着两颗小巧的竹青色玉珠,用凤尾结收尾*。手链除了基本的避尘决外又另附加了几道威力不小的法决,可以算是一件很不错的法宝了,萧诧收到后就一直带在手腕上。
此时庭台前落了满地白霜,隐于草丛中的螽斯被一阵微风惊醒。竹影婆娑,一枚青竹叶恰好和他向前摊开的手掌心重叠。
韩立在一旁推辞不得被萧诧灌了不少酒,头抵着胳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口中嘟嘟囔囔地还在念近几日新学得功法心得。
萧诧给小徒弟身上披了件外袍,自己拎着酒壶飞身落到屋檐上,就着眼前的庭院景色独酌起来。此时此景,他油然而生出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也很好的念头。
又一年槐夏风清的时节,韩立修为已达结丹后期。
先前萧诧担心小徒弟修为不够,多数秘境或险地从未答应韩立和自己同去,向来都是自己前去寻了带回。如今韩立修为足够自保,若真遇上什么险境,也能独自周旋一二。两人便开始结伴同行,携手寻一些机缘。
若不看修为,两人并肩而立,不像是师徒,反倒像结伴同行的同辈好友。萧诧有动过是否要施展换形决给自己套一副德高望重的师者模样的念头,很快又将此想法抛之脑后,他想小徒弟肯定更喜欢他现在这番样貌。
韩立上得玄阴岛两百余年后,韩立元婴初期,萧诧元婴后期。
萧诧行事向来张扬乖僻,先前韩立结丹前后更是到处乱逛,夺了不少门派和势力的秘法宝物。架不住他天赋高,修为强,头脑灵活,出手狠且不要命,若是打听到抢自家宝物的人名号是玄骨上人萧诧,基本只能咬咬牙认下此事。
后来听说玄骨上人的徒弟结丹中期了,乱星海上下都松了口气,本以为总算能够开始过上安稳日子了,可没过多久时间,萧诧开始带着他那徒弟一起满乱星海地逛。有传言道不愧是亲传的玄阴一脉,他这徒弟简直和他师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得一样,萧诧在前面放火,徒弟在后面慢悠悠收拾残局,说不定还会顺手再补上一刀。
萧诧成为大修士后,玄阴岛的势力瞬间向周围狂涨了数倍,一时间正魔两道的人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被这位新晋大修士抓住了把柄。
可他人对待韩立的态度不会和萧诧相同,虽然忌惮他身后立着唯一一位大修士,但韩立自身还未到能威慑所有人的程度。有人说韩立不过是沾了萧诧的光才能走到如今地步,更有胜者大肆说些炼傀、炉鼎之言,明里暗里地挑拨两人关系。
韩立悄悄处理掉了几批跑到他面前搬弄是非的,但最终还是没能瞒过萧诧,叫他知晓了这外头越传越离谱的谣言。
萧诧本不在意这外界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可偏偏又对与韩立相关的话题异常敏感。因为外头那些挑拨离间的东西,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韩立叹着气修缮被萧诧烧掉的无辜花草植被时,顺口询问了他一句为何会突然间如此生气。
萧诧此时却不作声了。
他怎么回答呢?说自己如此气愤是因为外头那些和韩立有关的流言?又不是刚出山门的愤世青年,他萧诧向来对那些和自己无关,对自己毫无影响的东西嗤之以鼻,如今却突然间对那些如稗草一般疯长,白费功夫去割了一茬又冒出新一茬的流言耿耿于怀,恨不得全都挖出来斩草除根吗。
萧诧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在意此事,没由来的觉得这外界言语入耳,似修炼时在经脉间运行一个小周天后突兀地岔出一道气息逆行到心脉,搅得心神不稳,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想到此处,萧诧蔑笑一声,他自己不就是魔道?
于是玄骨上人的脾气好像变得更差了。
有一日萧诧又见小徒弟准备闭关埋头苦修,玩笑般地问起他这般修炼所求何物,为名否?为利否?
韩立沉默半响,摇摇头说,并非如此。师父,这世间种种,熙熙攘攘,汲汲于名利,可人生百年终归于尘土,上下求索,良辰美景,佳侣携手,又谈何长久?唯有长生,我所求不过长生,这修炼问道、求长生于我而言,便是念头通达。
萧诧听完有些讶异,他知晓韩立道心坚定,每日的头等大事便是修炼,倒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近乎天真单纯又野心勃勃的原因。转念又觉得理所应当,这本该是韩立会有的想法。
念头通达啊,也确实,萧诧想。他二人相处如何,关系如何,又岂需他人置喙,反而是自己先前未曾勘破,思绪蒙尘了。
萧诧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想通后,当天晚上就打包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搬进自家小徒弟的房间里去了。
又过百余年,萧诧决定闭关冲击化神。
世间早已无化神修士,没人知道元婴后期冲击化神的结局是什么。况且韩立尚才元婴中期,萧诧曾将修炼进度一压再压,被小徒弟发现之后,好好说教了一顿不认真抓住机缘。化神后是何种天地谁都不知,若是因此误了先机,岂不是因小失大。
萧诧思前想后终是下了决心,与韩立约定好后便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韩立一言不发立于洞府外为萧诧护法,两人相处至今,对视一眼就已知晓对方所言所想,无声更胜有声。
洞府内萧诧盘膝坐下,缓缓合上双眼。他的意识逐渐沉入自身识海内时,发觉昔日安分立于白骨王座后的傀儡正躁动非常,无数骸骨在底层深处翻涌不息。他抬眼对向自己的巨大法像,见那些在围绕在法像周身的幽蓝色火焰猛然拔高数丈,呈燎原之势,扑面将自己吞噬了进去。
模糊间萧诧见韩立身着一袭青衣立于面前,样貌似乎比平日里见到的要成熟一些,伸出双手轻触他的双颊,启口轻声唤道:
“前辈。”。
仿佛一瞬间识海颠倒,整个人失去法力后被抛掷于空中。等萧诧感觉自己双脚终于落到实处,再度睁开双眼时,从视野中心的明亮处铺展开一道奔流不息的金色河流,无数真实或虚假的记忆在其中打旋,触之即分又相伴前行。
“留在这里不好吗?”,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地面上灰黑色的沙粒慢慢在他面前聚拢成一道人影。
“留在这里你的玄阴岛永远是乱星海第一势力,无人敢有置喙,留在这里你会有最好的徒弟,顺你心意,绝不背叛,留在这里一切大道唾手可得,只要你想。”
萧诧垂眸看着眼前正神色癫狂地紧扣住自己手腕,浑身笼罩在黑色麻布衣衫中的“自己”,又遥遥地瞥见金色河岸对面的青衫人影对自己微微颔首。半响,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可不行啊。”。
萧诧轻声呢喃着,如哼唱一首轻快小调般尾音略微上翘。他眯了眯眼,下眼睑处的朱砂斜斜地上挑收束于眼尾,宛如飞鸟振翅的弧度,勾勒出一抹肆意来。
“这外头还有不少正事,不办完老夫可念头不通达啊。”
有什么东西突然断开了,萧诧左手腕上的婆罗环缓缓浮现。那形貌枯槁的黑袍人从心口处崩裂开一道一道的裂隙,爬满全身,扑簌簌得落下满地灰烬。他骤然松开萧诧的手腕,趔趄着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掩面发出一声古怪至极的泣音。
这一方天际与长河的衔接处隐约回响起门被推开、石板间相互摩擦的厚重嗡鸣声。萧诧随手朝已经倒在地上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东西身上扔了一团蓝色火焰,目光直直地看向长河对岸。
“韩立,”。
过去萧诧总是小徒弟小徒弟的称他,有时把人惹急了,哄人时倒是会唤声小立或者立儿,但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们后会有期。”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像平日里手指间打出的一簇簇明艳蓝火,触之便蔓延成满目汪洋,热烈地燃烧起他的一腔抱负和野心。
极妙幻境,当真是一梦浮生。
出了幻境,萧诧遥遥地瞧见韩立在前方走着,便也加快脚步赶了过去。他下意识就想从后方环住韩立的肩膀,不料却被狠狠瞪了一眼。
水色的杏眸在萧诧面前一闪而过,随后化为一道青虹将他震退了好几步,也不知道韩立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竟然如此失态。
萧诧轻笑一声,也不恼,缀在韩立身后不紧不慢地向内殿走去。
内殿里已经立了几名修士,正围在寒骊台周围埋头施术,韩立迈步上前,祭起青竹蜂云剑向台边冰面迅速一划。
“速速离开此处!”
只听得剑身铮然作响,冰花崩开。围在寒骊台的几个修士被这股骤然激起的气浪冲击得身形不稳,连连后退,下意识放出了护身法器。转头见到韩立走来,纷纷变了脸色,急忙收起法器,正准备躬身向韩立施礼,又瞥见萧诧飞了进来,顿时脸色惊恐。转头又看了看韩立,恍然大悟一般,匆匆向韩立行了一礼后,便煞白着脸,逃也似得离开了。
也不知道他们脑补了些什么。
“真的好威风呦,韩长老。”
萧诧也懒得为难那几个小辈,晃悠悠地飞上前凑到韩立身边鼓掌,结果又被瞪了一眼。
虽然如此,两人手中术法动作却毫不含糊。
韩立迅速放出小白和小玉,各向其身上打出一道法诀,
只见两只白玉蜘蛛的外壳迅速化为鲜艳欲滴的血色,自行冲向台前吐出蛛丝将虚天鼎包绕后,一左一右开始向外拉鼎。
萧诧旋即飞身立于寒骊台的另一侧,从袖口中放出六面阵旗立于寒骊台四周以稳固蛛丝,空闲间还在韩立周身顺便罩上了一层护罩。
这鼎越是被拉出,这寒气爆发得就愈发猛烈,不过两人皆是元后修士,自然不惧那寒气爆发,只是各自继续加快了手中结印的速度。
在虚天鼎被拉出的一霎那,乾蓝冰焰瞬间向外周崩溅,那些细小的晶蓝色粒子顺着气浪,触及地面盛开为三簇六棱状冰凌。鼎身裹挟着更为猛烈的白色霜花,一时间整个内殿中寒风凛冽,在石板面上晕开一层层白霜,如同拍岸不止的海浪,起伏间将石板侵染成如玉的雪色。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已知晓对方的下一步打算。韩立飞身后退,萧诧默契地上前接替韩立的位置,祭出玄魂阴火与乾蓝冰焰相抗。
这冰焰在此地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岁月,早就自行生出灵智。左冲右突自觉挣脱不得后,竟幻化成一条通身燃着火焰的靛色冰龙,咆哮着撕扯起包绕在周身的玄魂阴火来。
萧诧面色镇定,反上前一步,右手掐诀,背后灰色的气旋中拥簇出一具骷髅虚影,架起金雷竹小箭,拉开一张通身燃着幽幽蓝火的骨制长弓。那小箭他被淬炼多年,通身乌黑,仅留箭尖闪着一点金芒,只一瞬间,似乎连周遭的白色寒气都被箭尖划开,正中那冰龙眉心。
那箭尖金芒一明一灭闪烁几下后,骤然爆开,向四周延展出无数道极细的金丝,嵌着冰龙身上的纹路攀爬。一时间龙吟阵阵,石台颤动,冰屑飞溅,鳞片炸起,整个龙身在空中翻腾不已。可那金丝却异常诡异,如同本身从冰龙体内生长而出一般,竟然渐渐向内收缩,最后完全嵌入到了冰焰之中。
冰龙不甘心地吼了一声,却还是在越收越紧的阴火和缚住全身的金丝下慢慢缩小化为一颗冰珠,由一盏蓝紫色莲花托着飞入萧诧的手掌上方。
萧诧心中暗喜,如今乾蓝冰焰到手,他的计划已然达成一大半。不过眼下他还需要先把韩立这一关糊弄过去,几个呼吸之间,萧诧心中便已有决断,暗自将重心移至身体左侧,右手扣出一道法决蓄势待发。
却没想到他转身瞬间,只见眼前韩立所立的方位刚刚好好将他打算离开的方向完全遮挡。
韩立怎么知道这内殿中存在另一条隐蔽出口的?
萧诧的神识迅速探向内殿正门,果不其然,正门口也早已覆盖了一层金网,二十四把竹剑铮然作响。两侧分别聚拢起两团金灿灿的云雾,正是韩立驯养的噬金虫。
见先机已失,萧诧只能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左右踱步几下,正欲开口,却在看到韩立手心上方一团紫色的火焰浮现而出时瞳孔骤然缩紧。
那朵火焰粗看只觉得驳杂,细看则知其是由许多不同种威力巨大异火融合形成,而其中一种就是乾蓝冰焰。
韩立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乾蓝冰焰*?
“现在前辈可愿意听在下一言了?”
“......”。
总而言之,乱星海又一次被魔道巨擘的阴影笼罩了,这玄骨老魔居然没死,而且怎么看上去更加可怕了。
幸亏有星宫的韩长老及时赶到,再次力挽狂澜,击退了那老魔。只可惜那老魔狡诈,不知使了什么诡计竟然将虚天鼎给卷走了,着实可恶!
不过这如今变得更可怕的玄骨老魔现在身在何处呢?
“狡猾的小子,真是好手段啊。”
这玄骨老魔正紧紧扣住韩长老的双手,将其举过头顶,接着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到韩立身上,从鼻尖溢出一声轻哼,佯怒道,“故意让我看到白玉蜘蛛,好让我起了拉你一起进入虚天殿的念头,故意使出乾蓝冰焰让我方寸大乱,再趁机用知晓化神飞升的方法来诱使我放弃原先的计划,韩立啊,你当真好算计啊。”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韩立撇过头,耳尖却飘起一抹飞红,“还请前辈先放开在下,韩某自然知无不言。”
萧诧假装没听清,反而故意将脸更凑近了些。
“说吧,小子。”
韩立眨眨眼,反而镇定下来,施力推了推他,萧诧从善如流地退开,挑眉含笑地盯着韩立整理被压出褶皱的衣袖。
“那前辈筹划了这么久,总该将前辈的计划如实相告了吧,也好让韩某明白一些,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哦,意思是如果我不愿意坦白也就休想他听到真话,又和我谈条件呢。
萧诧也痛快,反正这所谓的化神秘辛只有他自己能用。况且韩立向来比他稳妥多了,既然肯以此谈判筹码,自然有十成把握,怎么看都对自己有利。
萧诧当年翻遍古籍,终于在一页残卷中得知,此界因为万年前魔界入侵的那场大战而天地灵气不足,与上界的通道早已被毁,修至化神初期已是顶峰。
可这问道之心难改,就这么困囿在一方小天地,萧诧不愿。随后数十年,萧诧几经推演,翻阅古籍,终于叫他找出了一条剑走偏锋的方法。
阴冥之地。
这阴冥之地寻常修士误入只能落得修为全无的下场,但若是修鬼道或鬼修进入此地,便如鱼得水,依靠其中的阴冥之力修炼将再无瓶颈,飞升上界。萧诧将玄阴决再次拓宽并融合鬼道术法,玄魂炼妖大法由此而生。
可这鬼修之身,不入轮回,并非他本愿,其间种种也远非一时可以达成,况且玄阴岛的中兴也是他的一大执念。思量再三,萧诧决定暂时搁置这一想法,一面继续壮大玄阴岛,一面继续寻找更为稳妥的方法。
可偏偏出了极阴极炫那档事,萧诧并非没有预感,只是师徒百年,自己倾囊相授,仍抱有侥幸之心。
终究是,错信他人。
当年萧诧确实如外界传闻那般深受重伤,但也不至于轻易被两个元婴初期得手,拼着躯壳受损,境界跌落确实能让那两逆徒就此身死道消。可萧诧一恨亲近之人轻易背叛,百年情谊不及蝇头小利。二恨轻信旁人,天真至极随意交托命脉,三恨大道未成半途崩卒,仅差一步之遥。
修道者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逆天而行,棋差一招便是满盘皆输。若是自己力有不逮也就罢了,可偏偏......
他只是不甘。
修道者若是神魂有缺,不尽快找到凭依仍会消散。转修鬼道亦不知前路何处,毕竟世间转修鬼道者少之又少,根本无经验可谈。
极阴极炫既然敢突然发难想必也早就备下万全的天罗地网,他已有壮士断腕的打算,舍弃一半神魂混淆视听也要安全转移至古修士洞府。只是需要多费一番功夫重新修炼罢了,萧诧这番动作,除了有孤注一掷,亦是在赌那一线天机。
可偏偏韩立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一来他分割出得一半神魂还未曾消耗,二来养魂木作为三大神木之一自有其妙用能将他受损的神魂重新蕴养甚至更为凝实。
但萧诧仍然继续选择了转修玄魂炼妖大法,毕竟若成功恢复原先修为,便能以修罗圣火为辅,先尝试冲击化神初期。他上次离开后,便借着从韩立洞府中薅走的灵植和之前自己备下的后手重凝了一幅肉身。待自己得到乾蓝冰焰,完成自己的计划之后,先去找那两逆徒晦气,再去寻那阴冥之地。
“那前辈可知神魂受损该如何修复?以魂魄之身重凝躯体需要花费多少时日?这冲击化神的方法又能否成功?”
“这个嘛......”。
天啊,韩立极快速地翻了一个白眼,撇过头不想理他。
萧诧连忙叫屈,“我可是仔细推演了数遍,至少有五成把握可以打破元婴后期的瓶颈并除掉那两个逆徒。”
五成?韩立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暗自腹诽,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好了好了,”,萧诧收了笑,“韩立,轮到你了。”。
萧诧当时与韩立谈判时,随口胡诌了虚天鼎中藏有化神秘辛的讯息,也算是阴差阳错。这虚天鼎中确实存有化神秘辛,但早在百余年前便韩立获得。那柄狼首玉如意的器灵银月原本是上界修士,在她离开前告知了韩立空间节点的存在和飞升灵界的方法。
可惜万年大战后,此界剩余的空间节点不是早已消弭世间,就是不再稳定,进入其中必然十死无生。韩立这些年除了修炼精进自身修为外,便是四处走动探寻稳定的节点以及寻找和空间相关的法器和功法,以求增加能够顺利通过节点飞升上界的概率。
先前有一次两人打出真火气来时,萧诧劈出了一道阴魔斩。韩立亲眼目睹了那道斩击托着长长的尾巴落入海面,掀起遮天巨浪。而那道斩击途径之处,空间震荡,如同被撕毁的宣纸,勉力拼合仍在边缘处留存有毛躁而扭曲的不协调感。
后来韩立便有意识地开始寻找与玄阴决相关的传闻,得知这玄阴决当真包罗万象,叫人惊叹,其中的顶级秘术阴魔斩修炼至巅峰将会有斩破虚空的威力。随即韩立就开始思考起能否在此功法的基础上进行改动,或者依此再创一合适功法,用以抵御甚至消弭那空间裂缝中出现的裂隙。
不过韩立自知自己虽然对融合改进法决颇有感悟,但对自创修改功法毫无头绪。况且此术为玄阴岛不传密法,直接打上门说我想要参悟一下你的全套修炼功法也不妥当,这闻名乱星海的魔道巨擘玄骨上人可是个不好相与的,稍有不慎吃亏上当的就是自己。
韩立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反复推演了与萧诧谈判的种种可能,生怕被萧诧抓住些言语漏洞失了先机。正准备登岛拜访,恰好撞上了两个逆徒行欺师灭祖之事,思量再三便出手拢了萧诧的神魂放入养魂木中温养。
“只是如此?”。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哼,行吧。”。
萧诧又变回往日随意轻佻的模样,懒洋洋地退回到竹榻上,装模作样地看起了手中不知何时变出的天星城日报,还是最新出版的一期。
“不过,这虚天鼎你拿了,我的玄阴决你学了,这空间节点有关的也得我出力。而且最近外面都在传些什么东西,韩长老应该也听见瞧见不少,这好名声啊可是又落到你头上了。”
“前辈,能者多劳。”。
萧诧直接被气笑了,指尖与报纸的交界处蓦得燃起幽蓝色的火焰。他随手抛开手中已然残缺的报纸,起身轻弹了一下衣袖。那纸上的火焰缓缓向中央聚拢,如同一只翩然飞舞的幽蓝色蝴蝶,乘空中的气旋轻盈地上升,倏然间不见了。
“随我走一趟玄阴岛,事先说好,不准不出力,如此我就不计较了。”
韩立一怔,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笑意,心中明白萧诧这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
“省的了省的了,前辈还真会使唤人。”
韩立也不再假意推脱,旋即化作一道青绿色遁光,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府。
“韩立。”。
从玄阴岛返回的半途中萧诧哑声唤了韩立一句,却突然间仿佛失了往日能言善辩的能力,不知下一句该表述些什么。
他听见身后韩立极快速地应了一声,复又张开口,犹豫着想要吐出些音节来,又觉得一大团词句棉絮似的堵在喉口,气道干涩异常,牵连着脏腑如同有千斤坠下。
见他不说话,韩立便也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就只有风在他们之间聒噪地刮过。
在他们身后,焚烧过后的灰烬很快就会散了,玄阴岛上的修罗圣火或许会持续燃烧几十年,甚至百余年。萧诧突然回忆起当初自己刚决定建立玄阴岛时的心境,少年英才,天纵之资,强硬地从星宫和几个风头正盛的魔道大派中咬下一块灵脉上佳的地界。收徒,开宗,立派,踌躇满志,期望自己的名号响彻星海,宗派昌盛不息,所创功法流传后世,他确实基本都做到了。
可哪有什么永恒的盛世,不过华屋丘墟,沤浮泡影。玄阴岛是自己一手推向昌盛的,也是自己亲自前来将这一脉消弭世间,这算什么?一种因果轮回吗,万事皆有定数,世间流转终成空。
萧诧垂眸看向手掌中被辟邪神雷拘束着的极阴的元婴,那元婴已经被折磨得不轻,多数时间只是面露混沌茫然之色,偶尔满脸怨毒,尖啸咒骂,或是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没由来的从心头涌起一阵茫然之感。
也许是看他心情不佳,又或者两人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凝重过,韩立犹豫半响竟然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起有关自己的往事来。
韩立并非乱星海人士,而是出生于天南大陆,为躲避追杀误打误撞寻到了通往乱星海的传送阵,本以为此后就这么歇了再回天南的心思,踏踏实实在乱星海扎根修行,却又阴差阳错借着鬼雾回到了天南。
当年韩立以元婴后期的修为再次重回乱星海后,曾和前星宫之主做过一场交易。届时星宫双圣寿元将至,双圣的女儿凌玉灵修为仅元婴初期,本以为纵使二人陨落,但可用灌顶密法将此女修为拔高至元婴中期,如此正魔两道势力依然平衡,暂时稳住星宫不成问题。
可偏偏此时玄骨上人萧诧成功突破元婴后期,魔道猖狂,星宫人心浮动,以凌玉灵元婴中期的实力,实在难以服众。
双圣便以元磁山和元磁神功为筹码,想换得韩立暂任星宫客卿长老,以保星宫百年安稳。
韩立当时并未答应,一方面尚且不知这元磁神功有何弊端,另一方面先前在大晋游历时,从小极宫寒骊上人口中知晓了用寒焰冲击化神之法,他决定先用此法先尝试是否能够突破化神。几十年后寒焰之法失败后,韩立方才应下了这客卿长老之位,也因此拉开了和玄骨上人萧诧几百年的争斗不休。
而如今百年元磁神功成,内外星海、正魔之间的势力经过这一次大洗牌后也回归到原先势均力敌的平衡状态,过渡到了和谐期,也算是完成了和星宫双圣的交易。不过若是没有萧诧,韩立这个挂名客卿长老的存在反倒开始让星宫那群老古板寝食难安了。
“所以,前辈愿意和我回天南吗?”
萧诧若有所思,其实现在他脑海中嘈嘈切切得堆满许多不连贯的词句,排列许久,拼出一个他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韩立,老夫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年为何救我?”
韩立轻咳一声,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左看云右看山的,就是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遁速越来越慢,最后竟直接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萧诧抱臂看向韩立,大有一副你不说话我们就不会走的架势。
“这求飞升,问长生,寻大道,不都是求一个念头通达,哪有那么多前因后果的。”。
韩立被盯得颇不自在,默默飞至萧诧身侧与他并肩同行,扭过头闷声回了话。他没直接坦白说出萧诧想知道的事情,而是岔开讲起了其他话题,不过韩立认为萧诧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之前总是有默契的。
萧诧怔然,忽地从胸腔中迸出一阵酣畅淋漓地大笑,他猛然收手捏碎了手中的元婴。
“老夫活了近千年,倒不如你一个百来岁的毛头小子来的通透。”
彼时日头西斜,硕大的金轮半没入海平面,从远方徐徐吹来一缕海风,碧波荡漾。无数金色耀斑从这片无垠海面的一呼一吸之间挣脱而出,跃入灰蓝色和琥珀色的眼瞳中。那些海浪溅起的金点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起舞,升腾于天际或是藏入岛屿,在碧绿的枝桠上下翻飞,从尘埃的间隙间扯起蝉翼般的金纱,向远方抛洒。
萧诧偏过头去看韩立的侧脸,恍然间觉得心头骤松,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半空中那朵积雨的乌云,终于坠了下来。
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End.
*:动漫108集金魁大长老的台词
*:势力修改为两方对立后,个人认为补天丹的真实功效可以公开,虚天殿也不再是由星宫完全掌握。
*:蛇结,平安,化险为夷;凤尾结,发财
*:参考动漫67集请风希喝的酒
*:韩立的乾蓝冰焰是从小极宫顺得
*:化用,出自《茶陵法师偈》,有心中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