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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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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5
Words:
4,916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4

【佚梅佚】琥珀色谜题

Summary:

“也许。”梁小姐说,“也许我叫梅,是命中注定,每年冬天她开的时候,我就开不得。如果我是树上的梅,这样盛开一个冬天也很好。总比这样苟活着要强。”

Notes:

这是给双七老师的佚梅无差本《时来缘转》的guest,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cppp关注一下~

Work Text:

我16岁时认识的梁颜梅,出于尊重,我们都称呼她梁小姐。那时候在文学院,我们俩常常是邻座,她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个子不高,但背挺的很直;声线并不粗,说起话来音量却大得很,还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就读的女子学校里尽是些家事顶好的学生,起初梁小姐在这伙人里不算出众,还有些异类,因为她老生病,时常不来学校。有人传闻她哥哥是卖军火起家的。“不然两个年轻人怎么在城西住这么大的院子?”
我对她印象的转变实在一节文学课上,她拍桌子当众怒斥了老师。在这个年纪,并不是人人都有勇气驳斥老师,尤其是生长在有规矩和教养家庭里的人。那老师叫什么,如今我也忘记了,只记得很高挑,下巴和鼻子都很尖,嘴唇薄得像纸,大抵这类人长相都有刻板的共通性。当时他正在课上讲着百年前的文学,街道上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嘈杂声,浩浩荡荡地走过一些年轻学生,手里拿着喇叭,高声喊。学生游行的趋势,具体什么时间开始我也想不起来,大概课本上写得要更准确。我们每天听着那脚步声,由悉悉索索逐渐壮大成一支整齐的乐章,伴随着呐喊声,敲打声和咚咚的心跳声。老师已第三次因为有人走神而大发雷霆,他跺了跺脚,大喊:有什么可听的?你们都背会书了?还是觉得外面的人真能改变什么?你,你,还有你!他的手指挨个点过台下惶惶不安的眼睛。你们是不是觉得,读书就能改变女子的命运了?
“怎么改变不了?您倒是说说,他们做得有什么不对了?”
梁小姐猝地站了起来,大声反驳:“我们读书,不光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为了改变国家的命运。如果这事不由我,不由她们来做,又该有谁来做?”
先生气急了,颤巍巍地指着她:“那你去吧!顶撞老师,好。我这就上报给学校。现在的学生都目无尊长,没有天理了。”
“您去吧!我做什么都好过在这儿听您讲课。”梁小姐笑了,说出来的话像把刀掷向桌面,她清了清嗓子,“劳烦大家让一下,我就要去街上做些真正该做的事了。”
几个女生站起来为她让路,似乎是再也想不到弯下膝盖的理由,也随着她出去。又有几个人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走出教室的门。先生垂手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块无法理解,不可理喻也无法撼动的巨石。我的目光随她溜出屋外,想象那喧闹的世界,海浪似的怒吼声,其中是不是也夹杂着梁颜梅那坚定的声音?往后几天,我总在街上打探着梁颜梅的身影,期盼看到她挺拔如松的脊背。只有一回,她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孩站在人群中,随着游行的队伍缓慢向前。她累了,便时不时弯下腰咳嗽,那个女孩面无表情,紧握着她的手。
过了一个周,梁小姐回到了学校,照旧坐在我旁边,只是身边多了些人,总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学校里任何事都传得快,年轻人最敬佩那些叛逆的角色,关于她的传言转为一种崇拜的趋势,我总忍不住打量她。
课间时,她看向我,说:“您对我好奇吗?还是对我们正在做的事好奇?”她拿出笔,不由分说地在我书本的某页写上一串字。我定定地望着那串娟秀的字体,才意识到这是城西某处院子的地址。

没有拒绝的理由,到了休息日,我如约前往梁小姐的宅子,与我一同前来的还有五六个人,都是学校里的同学。梁家是个二进式的院子,整体不新,但收拾得十分齐整。一开门,便是满眼的翠色,数十个花盆沿墙根摆放着,绿莹莹的春色从中冒出,看得出被侍弄得十分仔细。院内四个角,有三个种着柳树,此时正吐着嫩油油的新芽,还有一处种着几个枯树干,倒是奇怪。那个在街上见过的年轻女孩接待了我们,她看着年纪不大,身形也苗条,一副吃不饱的样子,眼神冷冷的,站在这处生机盎然的小院内反而有些出尘的气质。顺着我的视线,她掠过一众春色,看向斜斜依在窗边的枯树,说:“那是梅花树。”
“是呢。”我说,“梅花冬天才开,现在都春天了。”
那女孩便转过头,盯着我看,眼神黑洞洞地,看得我不寒而栗。与人对视本是件尴尬的事,她却不懂得避让,反而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玉石般的牙:“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自然是指梁小姐。我们进了屋,梁小姐就依在床边翻看一本书。见我们进来,她用手握住窗沿,极力地想要坐起身。女孩凑过去扶住她,我发现她正看一本没见过的书,封皮微微发卷揉皱,似乎是翻看多时了。她说这叫《青年杂志》,是远在上海的一伙年轻学者创办的,如果要了解时下最先进的青年人想法,就要看这个。我说这刊物我也略有耳闻……当我们畅谈起遥远的世界,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就在梁小姐身旁坐着,边翻看那些书籍杂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看她一眼。一会掖住她的被角,一会握一握她的手。我至今都记得,从她手中接过几卷书刊时,她的手冷得像冰。
那几日天气凉的很,城里难得下起一阵连绵细雨,梁小姐接连缺席了几天的课程。每天放学,她的朋友(也就是那个与她同住的女孩)就会来到学校,替她取些东西。最开始,我们还有着适当的距离感;不出几次,大家都开始主动招呼她,问:梁小姐怎么样了?她身体还好吗?那女孩话不多,关于梁小姐的事倒是有问必答。她说温度一降,梁小姐的旧病就复发了,连续几日缠绵病榻,发起高烧来。我们不由得担心起来,也闹着要去看她。学生们支起一串油纸伞,跟在那女孩的身后,鱼儿似的游过大街小巷。梁家的小院在雨中更朦胧,所有颜色在湿漉漉的黄昏里流动着,滴滴答答往下落。只有几支梅树,因为雨水浸润地更加油亮清晰,泛出一种棕色的冷意。院角的窗户正开着,梅树枝插进窗沿,梁小姐倚在窗边,看着我们痴痴地笑了。
我们正在院内愣神呢,女孩却立刻甩下伞冲进屋子,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窗户便猛地被关上了。走进时,梁小姐正和那人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只是一个健全人单方面埋怨病人罢了。我至今记得几句话,内容无非是:
“你发着烧,还要不要好了?”
“对不起。”梁小姐说,“想到你马上回来,我就忍不住地张望。雨下得真大,你淋湿了吗?你冷吗?”
那女孩便不再说话,气鼓鼓地把梁小姐撇在床上,说:我去烧水。转身将门拍得震天响。
“她是关心我呢,你们都别在意。”梁小姐慢条斯理地抚平被角。我想:她们关系倒是要好,因为不害怕嫌隙的人才能大吵大闹。
女孩不在,梁小姐便难得地说了些关于她的事:据说她们去年刚刚相识,她出身不好,无人能依靠,而梁家不缺一张吃饭的嘴,就顺理成章住在了这间小院里。梁小姐想过让她去读书,但她喜欢清净。“这是乱世。”她说,“尽量别引人注目。”梁小姐从不强求。
她边说边咳嗽,我们都劝她少说些话。女孩不多时就回来,她在梁小姐的床边坐下,梁小姐便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两下,喊了两声她的名字。那女孩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两人就算和好了。关于这件事,我记得尤为清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从那之后,我们才算真正混熟了。白天在学校一起聊天,周末在梁小姐家开展讨论会。她哥哥很有门路,总能搞来天南海北的新消息。我们只见过两回,一次在梁小姐家,一次在葬礼上。他办事利索,说话温和又谦逊,总支持妹妹的决定,不管梁小姐说什么都应下,还要帮她把所思所想印刷出版。那些日子,我们常结伴出游,战事和硝烟短暂地悬在头顶,被我们选择性地忽略过去。我们写作,读诗,为天下大事而愤怒和垂泪。梁小姐做编辑,她审所有人的稿件,心思缜密,且要求严格。
我们总谈论未来,梁小姐说得最多,关于未来,她有太多计划。兴许是生来病弱,她已经体会够了渺小的感觉,便要肆无忌惮,竭尽全力地发出自己的声量。她的朋友为她整理文稿,手脚也很麻利。我们都说梁小姐捡了个天才,她却制止这种说法,认为“捡”并不恰当,有损朋友的人格。面对这种讨论,那女孩从不发表看法,像株植物那样安静地待在角落。
这样的好日子并不长,我们总待在一起,天气转凉后,梁小姐的旧病复发。我们都为这事感到担忧,看她日渐虚弱下去,连不信神的人都暗暗为她祈祷。开始,她每周来两三天,后来变成偶尔来一天。有一次她在课上晕倒后,干脆就再也没上过学。梁小姐不来学校后,那个女孩也不再来了,梁家瞬间变成一个让人无法接触的世界。立冬那天,我们说好去看望梁小姐。那一夜很冷,天黑得早,街上散着薄薄的寒露,嗅进鼻子里是刺骨的痛。同行的人之间不知谁提起:往后还更冷,梁小姐怎么办呢……没人回答她,气氛尴尬,我就说:梁家有钱,难道还能放任她……走了?
想到某种可能性,我们更加忧心忡忡。霜寒露重的夜倒很潮湿,我心想:好歹能使肺更舒服一点呢。七拐八拐,梁家的门微微掩着,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我们迈步进去,恰好撞见那女孩往屋里走。她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梁小姐正在屋内躺着,碳烧得很暖,她窝在被子里,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头满是热汗。
看见我们,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连忙被我们劝下了。人一病起来,说话也虚弱不少,我从未如此居高临下地看她,心底难免有些沉重。她的朋友走进来,将门合紧,又拿湿布细细擦拭她的额头。在手臂的缝隙间,我们沉默对视着,梁小姐笑了出来:“瞧你们的神情,多紧张啊。我没事,就是病了,每年冬天都这样。”
“去年还不这样呢。”那个女孩打断她。
“天一冷身体就差,我也没办法,医生说是胎里受了寒,天气一冷就起不来床。”梁小姐扭过头,望向窗外,说起一点往事,“从小的冬天就是这样受罪,有一年病得厉害,我非要在大寒的夜里央求哥哥给我折来一只梅花。父母就说我的名字里带梅,寓意好,盼望我像梅花那样有傲骨,但我一次也没见过梅花,因为只有冬天开的。那天,我难受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就在梦里不断央求哥哥,说想在死前见一见梅花。第二天清晨,他带着一整枝开满梅花的树杈,灰头土脸地说:他带着朋友想把公园里的梅花树连根挖起来,可是树根太深,怎么也挖不完,还险些被警察抓了去,只好折下一枝梅花带回来。我捧着那根树枝,抚摸那种冰冷的幽香,不由得哭了。
从那天,我就把那枝树枝藏在床下,母亲发现后没责怪他,反而在我窗前种了一颗梅花树,好让我天天看到它。心里有了盼头,也不无聊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静悄悄的。不知为何,我为这种氛围感到惶恐。
“也许。”梁小姐说,“也许我叫梅,是命中注定,每年冬天她开的时候,我就开不得。如果我是树上的梅,这样盛开一个冬天也很好。总比这样苟活着要强。”
“不许说了。”从前沉默的那女孩突然开口。
梁小姐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我说了,我不同意。”她说,“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那棵树砍了,当柴火烧。”
她生气的时候,不怒也不笑,只是平静地说着骇人的话。梁小姐张了张嘴,无奈地笑了。

那年冬天很寒冷,不出几日我家也烧起炭来,街上的乞儿冻死了几个,人们不敢出门,最乐善好施的人都自顾不暇。远方的战事连绵不绝,在学生们畅谈诗歌与理想时,父母的心中阴云密布。这事来的很突然:我家人从前在港口做些外贸生意,找到些门路要出去避避风头,打算带着我们去国外住。
就在出行的前几周,我听闻梁家传来噩耗:那位梁小姐的朋友去世了。消息传得不远,毕竟认识她的人也少。我在即将远行的忙碌中出席了她的葬礼,梁小姐也在现场,她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也能下地走路了,只是紧抿着唇,眼睛掩在黑帽下。同来的还有梁家的几个佣人,我们的几个同学,除此之外就没有了。葬礼流程无非就是那些,灵堂前上香时,我的心里有种怪异感,竟一滴泪都哭不出。然而那位见面次数不多的梁先生却在瞻仰遗容的环节哭了出来。他浑身失去力气,跌倒在原地,被梁小姐搀扶着坐在棺材旁,旁人都小声议论他们的关系,有人说:哪怕梁小姐死了,也就是这样了吧!
我没来得及打断那冒犯的议论,来到棺材前,却被吓出一身冷汗:她的脸如此惨白,却与生前的气质极为相似,好似只是睡着了。
葬礼结束的很快,我趁将要离开时拦住梁小姐,说了我要出国的事。她看着我,或许是因为哀伤,眼中毫无生气,问:那刊物的事怎么办呢。
刊物?我说,城里马上也不安全了,您有门路也快跑吧,他们都这么说……我意识到说错了话,却哑口无言,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梁小姐看着我,嘴唇微动:这样啊,再见,祝你出行顺利。接着转身离开,像从未见过我一样。
我呆站在原地,忍不住埋怨她太固执,又被怪异的预感所制止。那时暮色四合,参加葬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就剩我被甩在这处院子里。墙角摆着的花花草草早已枯萎,北方的冬季就是这样生机全无,连冻住的土壤都显得可憎。就在几个月前,我还帮那女孩侍弄这些绿植,梁小姐也要帮忙,弄得满手泥。如今只有那梅花开得正盛,那年没有雪,空气只是一味的干冷,我注视着梅花,看她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冻土上,第一次知道花朵落下来也有声音。
我们没再联系,两周后我乘船出海,本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别,一走就是五十年。曾经的故乡那么遥远,连带着梁小姐的记忆也随之远去。我曾托人打听梁小姐和她不知发行没有的报刊,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关于十六岁那年认识的女孩,就像一场梦消散在了漫长的人生中。
最后,我老了,开始怀念故土,在一生中没什么可留恋的时候,我想要埋葬在离出生最近的地方。回到了那座城市,我又开始想念梁颜梅。我迫切地想知道那次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好像为了论证我是对的,又只是惦念她。这次一切都很顺利,有人寄给我一张老相片,是那一届学校的毕业生照片。照片中人很多,年轻人们站在泛黄发皱的纸片里,模糊成一个又一个笑脸。我尽力分辨着梁小姐的身影,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这个太高,这个太胖,这个眼神不像。突然,我的目光锁定住一张熟悉的脸。梁小姐穿着一身长裙,站在人群最外侧,微笑着看向镜头,以一种跨越时空的,审视的意味看着我。她站得笔挺,既不紧张,也不欣喜,不为外界的任何所动容。
我为自己的猜想感到荒谬,人老了就是会犯糊涂,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怪力乱神?不过,只要想象这种可能性,想到那女孩看向梁小姐的眼神,一股悲伤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而当事人已死,我永远失去了得知真相的可能性。
我听说她毕业后没多久就走了,死于一场重病,日积月累的病症出现在一个完全健康的人身上,而她走前还在编撰一篇永远无法发出的新闻稿。她走时很年轻,想必也是这副相貌。人活在回忆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当然,我也记得她的朋友,那个不知姓名的人,有着一双冷峻的黑眼睛。
正如照片中的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