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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岷析沒想到會在醫院遇到文炫竣。
對方慘白的臉和顫抖的手無一不彰顯搖搖欲墜的心理狀態,醫院其他人的竊聲私語提醒著柳岷析這是公共場域,有遇到粉絲的可能。
但柳岷析嘴比腦快,喊出聲時已來不及,他死死抓著文炫竣的手臂,感受到了血帶來的黏膩。
「呀,怎麼回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該死,都是血⋯⋯說話啊!」
文炫竣為數不多的神智在柳岷析的呼喊與拉扯中回到地面。
「玄準哥……」
接下來文炫竣的話語讓柳岷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他看到自己抓著文炫竣的衣領,令領口把文炫竣的皮膚勒得通紅,像是文炫竣也流血了一樣。
之後趕來的李珉炯拉開了二人,聽完柳岷析重述文炫竣的話語,舊時隊友的重聚只剩下了憤怒和悲傷。
「走吧,我們去找玄準哥。」
李珉炯拉著隨時有可能暴揍文炫竣的柳岷析走向走廊的另一端,而文炫竣腳被死死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珉炯心裡也憤怒,但看著眼前向來沉穩的弟弟如此狼狽還是忍不住出手,將弟弟從無盡的自責拉了出來。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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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準閒暇之餘喜歡看劇,劇裡的主角偶爾在陷入困境或關係陷入瓶頸時突然失憶,像是強制進入新的篇章,將過去的事物全丟到一邊。
偏偏命運愛開玩笑,崔玄準的記憶停留在自己接到經紀人電話,叫自己到T1一趟,再後來就像開玩笑般跳到了十年後,而自己對那曾經憧憬的畫面一概不知。
再次睜開眼,只有空無一人的病房,以及帶著惋惜表情向自己解釋狀況的醫生。
是誰把我送到醫院的?為什麼我會摔倒?我還是那個沒有人要的選手嗎?
萬般疑問無人解答,崔玄準想拿手機出來查看,卻一遍遍解鎖失敗。
病房門再次打開,崔玄準眼睛一亮:「珉炯、岷析。」
喊完人卻又因為莫名的生疏揚起了尷尬的微笑,再久沒見,終究是朝夕相處過的隊友,崔玄準表情的轉變被敏銳地捕捉。
柳岷析的眼眶一下紅了。
「哥……」
李珉炯無奈地拍了拍柳岷析的肩,「哥,頭還好嗎?」
「嗯……比起剛醒來的時候好很多了。」
崔玄準對這個十年後的世界極度陌生,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和柳岷析和李珉炯相處得怎樣,應該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回應眼前兩人的關心,面對李珉炯和柳岷析是如此,對素不相熟的文炫竣更是。
於是崔玄準畢恭畢敬地接下文炫竣遞過的水。
「謝謝Oner選手。」
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崔玄準有些慌亂:「對不起,我不太確定您還是不是選手,呃,我的意思是……」
「沒關係,哥,他活該。」
談到文炫竣,柳岷析眼裡滿是責怪,感覺下一秒就要撲過去撕咬高大的男人,崔玄準一臉茫然,隨後房門再次開啟,看清來人,崔玄準差點跳下床。
「Faker選手,您好!」
風塵僕僕的李相赫表情嚴肅,環顧了病房一圈,想起當前崔玄準的狀況,勾起嘴角向崔玄準打了招呼。
「玄準和家人說過了嗎?」
一覺醒來就成為可以被神稱呼名字的關係,崔玄準有點飄飄然,但同時又很緊張,李相赫提出的問題在腦袋轉了好幾圈才生出答案:「……我暫時沒有和他們說的打算。」
「了解,」即使在趕來的路上已經大致知道情況,李相赫還是向崔玄準問道,「玄準知道現在是幾年嗎。」
「不太確定,我的記憶停在2024年接到經紀人電話,叫我去T1大樓的時候……」
「那玄準應該不知道,那天你被叫來的原因是簽約,所以玄準從那天起就是T1的一員了。」
「欸?」
崔玄準茫然地看著偷哭的柳岷析、緊皺眉頭的李珉炯、帶著溫柔笑意的李相赫,以及此時還死死低著頭,在他的記憶中堪稱陌生的男人。
他真的加入了這群人,和他們在賽場上並肩作戰嗎?
他到底錯過了什麼,確切來說,他到底「失去」了什麼。
見崔玄準陷入沉默,李相赫並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延伸,「我了解玄準不想讓家人擔心,所以在痊癒之前,需要幫忙都可以跟我們說。雖然玄準不記得,有些人與你的關係或許比所想的更加親密。」
「Oner。」
「啊,是。」許久沒有被李相赫這麼喊過,文炫竣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們出去一下。」
「嗯。」
李相赫的出現定住了李珉炯和柳岷析的心神,崔玄準感覺到病房內的氛圍平和許多,於是他嘗試著詢問這幾年發生了什麼。
柳岷析先從李相赫說起,這位傳奇人物退役後便開始在世界各地演講,運用著自己的影響力到處做公益;李珉炯和柳岷析則是先後成為了T1的教練,從一起賽場奮戰變成在休息室一同為選手表現歡呼或懊惱的關係。
「哥的話……退役後就過上了自己的生活,不是那種與世隔絕的關係啦,偶爾還是會和出來和大家打個招呼。」
一時間接收了太多資訊,崔玄準有些恍惚,李珉炯示意柳岷析停下,靜靜地等待崔玄準度過這場腦袋風暴。
「那……Oner選手呢?啊,雖然我和他還不算太熟,不過既然你都說了大家的發展……」
「他的話不用提了。」
以老隊友來說,柳岷析對文炫竣的敵意實在濃烈得異常,崔玄準不解地歪了歪頭,李珉炯本想幫忙解答,房門便再次被打開,李相赫帶著文炫竣再次出現在病房。
崔玄準發現文炫竣的面色似乎不像剛才那般蒼白。
「珉炯、岷析,你們先回去忙,剛剛我和醫生聊過了,沒什麼大礙玄準已經可以出院了。玄準啊,抱歉,我等等還要趕機場,可以讓Oner照顧你嗎?」
「相赫哥……」
柳岷析的抗議被李珉炯截斷,拉著人去找了在身體檢查的選手們,隨後李相赫也離開了,病房只剩下崔玄準和從剛剛就一直沉默著的文炫竣。
文炫竣收拾著東西,遞過了崔玄準平常穿的衣服。
『有些人的關係,或許比你所想的更加親密。』
崔玄準被李相赫的話擊中,愣愣地看著純白的棉被不發一語,這樣的注視似乎被文炫竣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向崔玄準伸出了手。
「要幫你拿嗎。」
崔玄準後知後覺發現文炫竣是在說自己的手機,他眨了眨眼,將手機遞了過去,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崔玄準笑了笑,「啊……失憶之後連手機密碼都想不起來,Face ID還異常……」
「是嗎。」接著文炫竣念了一串數字。
換好衣服的崔玄準照著文炫竣所說的輸入。
解鎖成功。
「走吧。」
崔玄準不知所措地看著門口處男人的背影。
他在遺忘的十年間,這個人和自己究竟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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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炫竣開車很穩健,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所謂想像的根基,也不過是賽場偶然瞥見的一些碎片。
剛才經歷過重創的大腦努力搜刮著和文炫竣有關的記憶,可惜依舊沒有收穫。
「還好嗎。」
關心的話語自耳邊傳來,崔玄準朝駕駛座望去,男人一掃在醫院的恐慌,就像單純關心自己的老友,態度輕鬆,慢熱如崔玄準也不覺想和他傾訴一切。
但他的理智還是拴住了衝動,見崔玄準還是心事重重,文炫竣輕笑了聲。
「Doran選手失去了這麼久的記憶,不會好奇我們有沒有進世界賽,有沒有拿冠軍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啊!不要!」崔玄準急得大喊。
他當然想知道自己的選手生涯最後達到了什麼高度,但他不想透過冰冷的文字或他人的轉述被「劇透」。
嗔怪的眼神無意識向文炫竣投去,文炫竣哈哈大笑,崔玄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感覺到內心身處湧起了一股暖意,兩人的距離在文炫竣爽朗的笑聲中拉近許多,崔玄準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慢慢地,駕駛座的男人斂笑,他聽見那個他不熟悉卻還是感到安全的男人輕輕朝自己喊了句。
「玄準哥。」文炫竣眼角餘光掃過,「可以這樣稱呼哥嗎?之前我是這樣叫哥的,」
崔玄準愣愣地點頭,隨後突然反應過來:「不過我和Oner選手的名字一樣,我之前都怎麼稱呼你呢?」
文炫竣的呼吸頓了下,看著乖巧等待自己回應的「玄準哥」,眼尾溢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玄準哥的話,要看情況。不過現在玄準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會知道的。」
「啊、嗯。」
要看情況,什麼情況。
崔玄準的心裡冒出了更多疑問,然而還沒開口,車子就開往了一處他「從未」來過的公寓,文炫竣敏銳地捕捉到了崔玄準的疑問。
「這是玄準哥住的地方。」
「啊,我媽明明一直管著我的零用錢的,這一個月租金應該不少吧,我一個人要住這麼好嗎?」
「玄準哥現在三十幾歲了,不會有零用錢的問題。」
「但以一個人住的程度來說還是很誇張……」
文炫竣撓了撓頭,崔玄準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異常敏銳。
「因為玄準哥不是一個人住。」丟下這句話,文炫竣下車替坐在副駕的崔玄準開門,崔玄準看著文炫竣滿臉困惑,直到文炫竣從自己口袋拿出鑰匙,熟門熟路地按電梯、開門、拿室內拖才猜出解答。
看著崔玄準近乎茫然的神情,文炫竣呼吸一滯。
「好了,玄準哥,你早點休息。」
「欸?等等,炫竣。」身體比理智還快做出行動,崔玄準拉住了文炫竣的衣襬,「住在這裡的另一個人,就是炫竣吧?」
「哥需要自己的空間……沒事,我可以去睡朋友家。」
文炫竣說得沒錯,這一天過得實在太過煎熬,過去漫長的相處時光似乎讓文炫竣無比清楚崔玄準的個性,但不知道為什麼,崔玄準就是不想文炫竣離開。
「不要走。」
文炫竣似乎很驚訝,藏在鏡片後努力維持冷靜的雙眸緩緩睜大,崔玄準羞得臉都要燒起來了。
「我的意思是,炫竣本來就住這裡……而且我的狀況還不穩定,啊、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晚了麻煩朋友也不好……」
「知道了,玄準哥。」
袖口被輕輕抓起,明明沒有肌膚相觸,崔玄準還是感受到手腕處一股灼熱。
「我的房間在玄準哥隔壁,有問題再叫我。」
文炫竣的表現十分得體,反而是失憶的自己越了界。
崔玄準懊悔不已,皺著臉把外套掛在牆上,無意間瞄到了鞋櫃上的相框,照片裡,他和文炫竣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一團亂,文炫竣精實的手臂攬著自己的肩,兩人眼睛瞇成一條線,不知道是因為笑得太開心還是因為太陽過於耀眼。
原來和他在一起的自己,會露出這麼幸福的笑容。
「玄準哥。」
文炫竣的呼喊將崔玄準的思緒拉了回來。
「剛忘了和哥說哪個是你的房間了。」
崔玄準愣愣地跟著文炫竣,再回頭,那個相框已經不知道被文炫竣收到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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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準是被太陽照醒的,他昨天沾床就睡,窗簾都忘了關。
拿起手機,勉強回想起文炫竣昨天和自己說過的密碼,點開,文炫竣的訊息靜靜地躺在置頂:
「哥,早餐在冰箱,記得加熱。」
對啊,他可以從訊息猜出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意識到這點的崔玄準睡意全無,縮起身體,緩緩地點開了那人的頭像。
隨後,床鋪上的影子從小小一點,漸漸拉長,崔玄準發現兩人的對話幾乎都停在簡單的日常,只有偶爾文炫竣寂寞時瘋狂刷的貼圖能窺見一些線索,而自己會打過去,在兩三分鐘內結束通話。
身為I人,崔玄準不喜歡在私人時間接電話或發訊息,而未來的自己居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文炫竣,他對那樣的自己極度陌生,甚至對這個可以說是全然未知的世界產生了莫名的恐懼。
他不願讓家人、朋友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知道自己目前狀況的又只剩下當年的T1成員,珉炯、岷析忙著帶隊打比賽,李相赫還在國外,他能信任,卻也最生份的只剩下——
捧著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崔玄準看著螢幕上出現的三個大字,連忙跳起確認自己的聲音是否異常。
「您好。」
「玄準哥剛起床嗎?」
「啊、是……」
「嚇到哥了嗎?」
「沒、沒有。」
文炫竣的輕笑穿過話筒,撓得崔玄準耳朵有點癢,「炫竣在外面?」
「……嗯,出來找朋友。」
文炫竣的語氣似乎變得低落起來,崔玄準本想追問,男人卻打斷了自己的話語逕自「導覽」起十年後的家,從家裡的電視怎麼開,再到沙發躺累了哪裡有平板可以拿著回房間,又到零食存放的地點還有放了一堆衣物的衣物間。
崔玄準一邊跟著電話裡的文炫竣巡視,一邊感嘆十年後的自己幾乎是把所有想要的事物都塞到了這間公寓。
「我這樣真的不會破產嗎?」
文炫竣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笑話哈哈大笑,「哥賺了很多錢,不用擔心。」
「但也太奢侈了。」
「沒關係,我們——」文炫竣像是被哪個詞彙燙到般頓了下,「我們有兩個人分擔房租。」
「啊、也是。」
以現在崔玄準對文炫竣的了解實在無法猜出後者欲言又止的涵義,於是他索性放棄,在文炫竣掛掉電話後,找到了電視的遙控器,Youtube的觀看紀錄有著看不懂的熱梗以及一些老隊友的面孔,再滑了滑,有人做了自己還在T1時的生涯集錦。
不行!
崔玄準強迫自己滑掉了影片,然而演算法非常可怕,經歷好幾次差點被暴雷的衝擊後,崔玄準打開了Netfilx,喜歡的演員這幾年依舊頻出新作,靠著這些精神糧食,崔玄準度過了無聊卻安穩的一天。
不知不覺,零食包裝堆高,窗外也越來越黑,十三集的電視劇已經開始堆疊結局的高潮,突來的開門聲將嚇得昏昏欲睡的崔玄準猛然一抖。
文炫竣看起來很疲累,面對自己時還是勾了勾嘴角:「玄準哥今天過得好嗎。」
「嗯。」
崔玄準眼神跟隨著正在褪去外套的文炫竣,僅有的記憶不同,文炫竣變得更加成熟,賽場上的狂氣沉澱下來,散發著同為男人都難以抵抗的帥氣。
與過去想要撕咬自己的眼神不同,現在的自己,似乎是被放在同一邊,被保護著的——
「哥?」
渙散的眼神聚焦在男人身上,崔玄準愣了下,意識到自己注視的突兀,胡亂道了歉。
「怎麼在道歉啊。」
『怎麼又在道歉。』
像是被觸發什麼機關,文炫竣的聲音於腦海中迴盪,酸澀與欣慰以及許多他說不上來的情緒湧上,崔玄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找到了破局的關鍵。
「炫竣啊。」
「嗯?」
「或許……雖然已經不是隊友的關係,我們可以更親近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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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和文炫竣一同旅遊是在回診之後。
自上次的親近宣言過後,文炫竣在家的時間還是不多,崔玄準只能趁著睡前回房間前和文炫竣閒聊,交流間,他得知文炫竣現在是個Youtuber,雖然更新得不算頻繁,但因為題材有趣收穫許多觀眾的喜愛。
崔玄準曾經想過要去看文炫竣頻道的影片,後者無意間瞥見後道:「玄準哥不是很怕暴雷嗎,我的頻道可說了不少以前的事。」
於是崔玄準另闢蹊徑,從文炫竣本人下手。
然而真正將注意力放到文炫竣身上,崔玄準卻更迷茫了。
自己喜靜,可以待在沙發整天不動彈,而文炫竣相反,沒拿啞鈴起來舉幾下就全身癢,不只性格不同,喜好更是沒有一個地方重疊,只有遊戲……
偏偏崔玄準不太可能在睡前把文炫竣拉到電腦房打一局,只能在回診路上慎重提出邀請。
「炫竣啊,我們去旅遊吧。」
副駕駛座的崔玄準問得認真,腰挺得直直的,擠出的雙下巴沖淡了抿起的雙唇帶來的嚴肅,看得文炫竣愣了下,差點沒看到紅燈。
「……」「……」
崔玄準沒把握文炫竣能答應,這幾天相處下來,崔玄準發現文炫竣雖然性格爽朗,卻意外有距離感,以現在兩人之間尷尬的關係,這份邀約或許會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哈哈哈!」
清爽的笑聲打破了崔玄準胡思亂想的小宇宙,崔玄準對文炫竣突來的反應不知所云。
「哥是在面試嗎?不用這麼慎重吧。」
「啊,不是,因為我看炫竣好像一直都很忙……」
「好啊。」
「欸?」
「行程我排,可以嗎?」
「啊,恩。」
接下來的日子,崔玄準依舊在家裡當他的沙發馬鈴薯,偶爾和過去的老朋友連線打遊戲,他們似乎都知道自己失憶,打屁間夾雜了安慰讓崔玄準好過了許多,只有從國外回來的鄭智勳畫風奇特,發了一句:『喂,文炫竣怎麼回事。』
『?』
之後過了很久,鄭智勳都沒有回覆,再出現,突兀的訊息已經收回。
『沒事,吃錯藥。』
『……你好奇怪。』
『又沒說吃錯藥的是我。』
之後鄭智勳就沒再傳kkt過來,然而那則訊息就像一根刺卡在崔玄準心上,他雖然遲鈍,但面對這麼多朋友的欲言又止也不可能完全沒意識到。
他似乎被困在一個天衣無縫的網中,只能漸漸窒息。
約定一起旅行的前一天,文炫竣難得在家,一早就扛著大包小包,說是之前拍節目的時候和廚師嘉賓學了一手,崔玄準看著文炫竣忙進忙出,端出了一盤配料豐盛的炒飯,似乎深知自己挑食的個性,文炫竣只盛小小一碗給自己。
崔玄準小心翼翼地吹涼之後放到嘴裡,味道普通,飯有點硬……
「哥,怎麼樣?」
文炫竣的眼睛閃閃發亮,身體還略期待地向前傾。
對方期待的表情似乎讓嘴裡的炒飯味道變得更好了些,崔玄準此時卻起了壞心思,「嗯,還可以?」
明明表情離「可以」還差得遠了,文炫竣卻笑得更歡。
「呀,笑什麼。」
「沒有啊。」
「看來炫竣的廚藝就算是大廚指點也不一定有用。」
「啊,哥!」
過去他們這樣打鬧的場景似乎很多,崔玄準有點楞神,然而今天的文炫竣似乎很興奮,一聲聲呼喊把崔玄準撈出自己的世界。
「哥,我們等等來打一局吧。」
崔玄準的眼睛一亮,「LOL嗎!」
見文炫竣點頭,崔玄準更加控制不了嘴角,他早就想約文炫竣打遊戲了,卻苦於交流甚少無法開口,正當崔玄準幫著文炫竣將碗筷放入水槽,兩人的手機同時響起。
面面相覷,文炫竣和崔玄準分別接起了電話。
「竣尼!」「玄準哥!」
來電的兩人似乎處在同一個空間,崔玄準和文炫竣對看了眼回道:「怎麼了?」
「相赫哥回國要請大家去他家吃飯,文炫竣在你旁邊嗎,叫他跟你一起來。」
文炫竣從李珉炯那接收到了同一個消息,「啊?這麼突然?你們都沒其他安排——」
拒絕的話戛然而止。
他那在失憶過後總是怯生生的哥哥受寵若驚地眨著眼睛,不知是在對著話筒中的柳岷析還是身旁的文炫竣問:「Fa、Faker選手的家嗎?我可以去嗎?我現在是被Faker選手邀去他家嗎?」
崔玄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亮,只見文炫竣因抱怨而嘟起的嘴漸漸變得平和又緩緩勾起,再往上,那雙細長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刻在腦海裡一般的專注似地望著。
電話裡的柳岷析感受不到兩人的眼神交流,自顧自答道:
「當然啊,玄準哥你是我們的隊友,大家一起去相赫哥家吃飯很常見。所以你們快來啦,還是文炫竣不讓你來,你把電話給他……」
「我知道,等一下會帶玄準哥過去。」
手機被文炫竣抽過,沒有把握好距離而接觸到的手腕隱隱發燙,崔玄準看著文炫竣的側顏。
今天的文炫竣有點失控,卻很真實,和自己在夢裡看到的一樣,一個不成形的猜測在腦中形成。
「炫竣。」
「嗯。」
「我有時候會做一些夢,有時候是岷析他們,有時候和你有關……我在想,會不會我失去的記憶就藏在這些夢裡面……」
接下來要說的話幾乎耗費了崔玄準全身的力氣,體內的氧氣幾乎要被急促的呼吸帶走。
「炫竣,是不是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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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播的是李相赫的電話,來應門的卻是柳岷析,確切來說,是滿臉白粉的柳岷析。
「相赫哥突發奇想說要桿麵團,李珉炯不勸他還跟著一起,唉呀,煩死了,你們快點進來。」
然而此時崔玄準根本沒有心思顧及柳岷析的碎念,只是一味地觀賞著李相赫的私宅,寬闊的客廳、配色溫和的沙發、隱約有著打鬧聲的廚房……
「玄準哥不進去嗎?」
崔玄準都忘了身後還有一人,尷尬側過身。
他的問題並沒有得到文炫竣的解答。
「哥夢到了什麼?」
「啊……就是一個新聞畫面說是Oner選手公布戀情……」
「所以哥的夢境只有畫面?」
「對……」
把夢境當作記憶也太過荒唐了。崔玄準事後後悔得不行,偏偏文炫竣沉默的反應又讓他無比在意,連要去人生偶像住處的興奮都沖淡了許多。
「呀!文炫竣你把玄準哥一個人丟在玄關?玄準哥,快點進來!」
崔玄準被柳岷析的呼叫帶了進來,情況比想像得還不樂觀,李珉炯、李相赫兩位全身上下都沾滿了麵粉,文炫竣一邊碎念一邊把人趕到了水槽,在健身房泡過的男人果然不一般,三兩下就馴服了把兩人弄得極其狼狽的麵團。
「啊,我已經找到訣竅了。」李珉炯抱怨。
「沒揉開哪算找到訣竅。」
「哇,果然是Oner哥。」
罪魁禍首敷衍個幾句便將目光轉向崔玄準。
「還沒恢復啊。」
崔玄準無奈地點點頭。
「沒關係,壓力不要太大,還有時間……也許吧。」
還未深究李相赫話中深意,身在玄關的柳岷析叫喊著:「外送來了!不要再桿那個蠢麵團了!」
餐桌上,面對客氣至極的崔玄準,大家興致十分高昂,柳岷析一個個和他更新選手的現況,李珉炯幫忙夾菜的過程跟著在旁邊補充,李相赫則是對畢恭畢敬的崔玄準很新奇,頻頻製造機會互動。
崔玄準一下回應柳岷析,一下向李相赫道謝,飯盒明明已經開了卻遲遲還未開動,文炫竣沉默不語,突然站起身往除了崔玄準外的人碗裡夾了一塊炸雞。
「吃飯啦,好吵。」
「我難得和玄準哥聊天……」柳岷析萬分委屈,又覺得自己影響到崔玄準,「玄準哥,抱歉……」
「沒關係,我可以聽。」
說歸說,崔玄準的注意力已經悄悄飄到文炫竣身上。
崔玄準沒有告訴文炫竣,其實除了夢,他已經透過平時和文炫竣的相處想起了一些事。
例如在隊內的相處時光,例如一次次在比賽時鼓勵的話語。
再往後,還想不起來。
但他隱約記得,難受時的文炫竣是安靜的,透露一些訊息就會縮到一邊,沉默地,等待自己痊癒。
就像現在這樣,悄悄咬著牙忍耐著——在忍耐什麼?為什麼不像喝醉酒時宣洩出來?
新舊的回憶交錯,崔玄準的思緒逐漸混亂,柳岷析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好了。」
指針指到了十,崔玄準愣愣地看著桌上被清得乾乾淨淨的碗盤。
李相赫指揮著大家把垃圾整理好就下了逐客令。
崔玄準跟著文炫竣搭到地下室,他突然覺得好累、好累,而這個疲憊感就像難以驅散的濕氣,感覺到明日還不會散去。
「炫竣,還是我們改天再出去玩?」
反正你也空出時間了不是嗎,明天我們就窩在家裡,看看以前的照片,或去附近買衣服,又或者什麼都不做。
崔玄準察覺到文炫竣繃緊的下顎線有一瞬的放鬆,卻又開始緩緩使力。
「……不行,玄準哥,住宿訂好了。」
「啊,也是。」
相顧無言,崔玄準只能在心裡偷偷和文炫竣自白。
他說,炫竣啊,你記得之前你喝到被朋友扛回來那次嗎。
他說,炫竣啊,你還記得你手腕不舒服,我想幫你敷藥,你卻從背後擁上來大哭嗎。
炫竣啊,炫竣啊。
我找到你藏起來的戒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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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崔玄準準時坐在副駕駛座打哈欠,另一邊的文炫竣神采奕奕,一下買飲料,一下買早餐,崔玄準被餵得飽飽的,也不客氣把座椅倒下來假寐。
「到了再叫我。」
說是旅遊,文炫竣沒有和崔玄準透露要去什麼地方。
只知道在整理行李的時候,文炫竣在一旁滑手機。
「玄準哥,能帶的都帶走吧。」
「為什麼?」
「……因為哥挑,用不習慣還要買新的,很浪費。」
最後崔玄準的行李佔了後車箱大半,文炫竣只有一個塞都沒塞滿的背包。
崔玄準夢到了文炫竣。
夢裡的文炫竣渾身酒臭,癱軟在沙發。
崔玄準手裡握著無意發現的戒指,逼問對象連眼睛都睜不明白,嘴巴黏黏糊糊地不知道碎念什麼。
滿心的疑問與憤怒消散,崔玄準觀察到了文炫竣按壓手腕的動作,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身體自動把他帶到了電視櫃前。
崔玄準不知道為何自己找得到文炫竣常用的藥,也不知道文炫竣哪來的力氣能走到自己身後。
「哥,你想起來了嗎?哥?」
哭聲淒厲,崔玄準的耳膜被震得有點痛,身體卻被溫柔對待著。
最後崔玄準把文炫竣帶到房間,醉漢手臂上的濕潤與他臉頰一致。
他問,戒指為什麼刻著我的名字?
文炫竣搖頭,他說不知道。
「沒關係,炫竣,哥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刺眼的陽光,耳邊是孩子的歡笑。
文炫竣似乎把自己帶到了某個公園,滿坑滿谷都是家長帶著小孩拿著風箏。
「今天是風箏節喔。」
風箏有什麼好看的。
崔玄準起床氣不小,整個人從下車到活動現場那段路,眼睛都不耐地瞇成一條線,直到看到碧藍的天遊過數個奇形怪狀的風箏才瞪大雙眼。
「哇!」
「噗哈哈哈!」
文炫竣豪爽的笑聲吸引了不少路人注意,崔玄準雙臉通紅,拍著文炫竣讓文炫竣安靜一點,見勸不過乾脆放棄看起了風箏。
大家帶來的風箏款式繁多,有水母、貓咪,甚至還有能在天上擺出姿勢的機器人,它們乘著風前行,形狀各異,通往的方向卻只有一個。
「怎樣,要不要買一個玩看看?」
崔玄準有點心動,然而當路過的攤販喊出價錢時又皺著臉。
「不要,好貴。」
「不是說我們不缺錢嗎!」
「真的太貴了……還是問隨便一個小朋友,看能不能借我們?」
「會被當成怪叔叔啦。」
文炫竣一邊碎念一邊帶著崔玄準到看似價格比較划算的攤子上,崔玄準嘴上說著不要,已經開始挑了起來。
「那我要這個。」
文炫竣付完錢轉身才發現崔玄準手上拿著一個魟魚風箏。
「怎麼了?」
「……覺得哥選得很醜。」
「呀!」被質疑審美的崔玄準十分不滿,嘴裡嚷嚷絕對不給文炫竣玩,沒一會又哭喪著臉找到文炫竣,後者也忘了怎麼放,兩人拿著手機在樹蔭下研究。
「唉呀,不管了,先試試看,哥,我等等一喊,你就往後跑。」
崔玄準傻呼呼地應聲,背過文炫竣,逆著吹來的風吹得他眼睛生疼。他突然想起印象中最後一次開直播時那些刺耳的評論。
他們說他打得很差,沒有人要,乾脆順其自然退役。
眼淚早就哭乾了,他勉強自己掛著笑,安慰粉絲,安慰自己,心卻像被強勁的風摧殘著搖擺不定。
『哪個戰隊能這麼幸運得到我呢?』
「哥!跑!」
淚水被風吹亂了軌跡,滴落在地,崔玄準瘋狂地向前奔跑,連狂風都敬佩他不顧一切的傻勁,風箏被成功帶上天際,悠揚的姿態和崔玄準的狼狽形成巨大的反比,他回過頭想和文炫竣分享這個喜悅,卻無意間看到文炫竣在和自己揮手。
崔玄準茫然地往後退了幾步,文炫竣卻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向前:「沒關係!」
才不是沒關係。
他的視力不好,卻被上天賦予了敏感的心,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決定丟下手裡的把手,朝文炫竣奔去。
不知是不是狂亂的風成了推力,還是崔玄準急迫的心化作了行動,他來到文炫竣身邊的速度比自己想像中得快,而文炫竣只能無措地用雙臂迎接滿臉濕潤的崔玄準。
「哥?」
「我想回家,炫竣吶。拜託,帶我回去。」
擁抱在那一瞬僵直,甚至能感覺到文炫竣想把自己推開,崔玄準卻不管不顧,在文炫竣的懷中下了一場磅礡大雨。
而文炫竣寬闊的肩,就像暴雨中的傘般,罩住了崔玄準。
「我會帶哥回家,不用擔心。」
抽泣在文炫竣的安撫下逐漸平和,就像被下了咒語般,回到車上的崔玄準一下就睡著了。
失憶過後的他在睡覺時時常被記憶的碎片騷擾,總是無法熟睡,今天卻一反如常,等他睜開眼,窗外已是一片黑,身上被蓋了一件外套。
「玄準哥,起來了嗎?」
文炫竣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崔玄準迷迷糊糊坐起身,剛想關心卻被打斷。
「到了,玄準哥。」
崔玄準剛想這裡不是他們公寓的停車場,回頭卻看見他無比熟悉的房屋。
車裡唯一的光源,同時也是導航顯示著這裡是昌原。
文炫竣是真的帶他回家了。
-
崔玄準對十年後的母親心情有點複雜。
說也奇怪,以前自己和母親至少一天會傳一次訊息,失憶之後卻遲遲沒有收到母親的訊息,連帶著崔玄準也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辦,不會露餡吧,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而文炫竣拍了拍崔玄準的肩:「不會,他們不會發現。」
說完就不管崔玄準拖拖拉拉的個性直接按了門鈴。
「伯母好!」
在文炫竣爽朗的招呼聲下,崔玄準只好怯生生地跟著喊了媽,眼前的母親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幾絲長出的白髮以及略為彎曲的脊背都說明了歲月的流逝。
崔玄準有點眼熱,又謹記著不可以被發現蛛絲馬跡硬生生憋住。
「爸呢?」
「他跟朋友出去吃飯。」
「媽怎麼有點鼻塞?感冒了?」
「天氣轉換都會這樣啦,傻孩子。」
崔玄準熟門熟路跟著母親進門,與母親寒暄幾句之後才發現本來活力十足的男人在那一刻噤了聲。
「不進來嗎?」
氣氛頓時變得僵持,崔玄準發現自己似乎無意間拉開了戰役。
他茫然地看著母親和文炫竣,兩人似乎在用眼神交流著他不知道的訊息,最後是母親開口打破了沉默:
「進來吧,炫竣。」
文炫竣的身體終於被燈泡的暖光包圍,明明天氣不冷,扶著門的手卻在顫抖。
自從記憶逐漸恢復,崔玄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不知所措,他本以為文炫竣避而不談的只有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現在看來,文炫竣似乎隱瞞了更多。
「哥,怎麼了?不是哥說想回家的嗎。」
崔玄準不語,想從文炫竣表情底下看到更多沒被訴說過的記憶,然而文炫竣自剛剛的尷尬後就沒有再給他任何一點線索,端菜、盛飯,一氣呵成,自然得像到老朋友家作客。
「好奇怪,今天的菜都沒有我不喜歡吃的……媽是真的今天才知道我要回來嗎?」
突來的詢問讓飯桌安靜了下,還是文炫竣反應過來:「哥,你說這什麼話!」
「家裡一直都備著玄準喜歡的菜。」
「是嗎。」
崔玄準的飯量不多,吃完就跑到沙發上看電視,文炫竣見狀也跟著跑了過來。
「什麼,哥這個年紀還看多啦A夢?」
「怎樣,這是經典,懂不懂欣賞。剛剛不是還很殷勤嗎,怎麼不去幫忙收拾。」
「被阿姨趕過來了……倒是哥,明明哥才是阿姨的兒子,怎麼在這裡偷懶。」
「好吵啊,Oner選手。」
肩膀在文炫竣刻意拉近距離的努力下不斷相觸著,崔玄準莫名感到有些不安,縮起雙腿,抱在懷中。
電視裡,多啦A夢從百寶袋中拿出了記憶吐司,電視外的崔玄準手也伸向了茶几上的報紙。
「炫竣。」
「嗯。」
「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哥,這裡就是你家。」
「所以我們今天住這裡?」
「……嗯。」
最後崔玄準還是跑去幫媽媽洗碗了,簡單幾句談話,崔玄準跟媽媽要了客房的使用權。
「炫竣今天會在這裡住。」
「這樣啊……等等再從哥哥房間拿一套棉被出來好了。」
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入洗碗機,崔玄準看著母親日漸生出皺褶的手,以及真的傻傻看著多啦A夢沒有轉台的背影。
「媽,不管怎樣,我都會一直愛你。」
「傻孩子,又再說什麼傻話。」
明明已經關上水龍頭,洗手台的水珠卻越來越多,崔玄準攬住了母親,將文炫竣在風裡給自己的傘交予了母親。
將文炫竣安置在一樓客房後,崔玄準走到了自己的房間,口袋裡是他最後一片記憶拼圖,真到了這個時刻,崔玄準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拿出筆記本,裡面是他從開始恢復記憶以後紀載著有關親朋好友的點點滴滴,有搞笑的,有痛苦的,也有閃耀到讓他回想起來同作夢般的,時間軸持續往後,總是陪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占比越來越多。
崔玄準終於將口袋裡的報紙拿了出來。
上面的標題和自己夢境看到的新聞畫面一致,圖片依舊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錯位。
記憶如同潮水不斷湧上。
『哥。』
『不用解釋,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要公布……』
『不行,哥,你不是想要平靜的生活?』
『總比這樣一直被猜測好。』
『哥,這件事事關重大,不能衝動。』
『我已經提過幾次了,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我。』
『我要怎麼相信哥,哥有想過你的家人嗎?你多少年沒回去過了?』
『我說過,那是我的選擇。』
『算了,哥,我們冷靜一下。』
砰。
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因為爭吵無意間被落在地的抹布。
滑倒了。
怎麼只是滑倒就把和文炫峻的回憶弄丟了呢。
崔玄準覺得荒唐至極,最後內心只剩下無盡的憤怒,他走下樓,客房的房門虛掩,說著要睡覺的文炫竣根本沒有脫下外出服,行李更是開都沒開過。
眼前一幕證實了猜想,怒火促使崔玄準將文炫竣推到床邊,緊握的拳頭卻遲遲無法落下。
「把我送回昌原,自己獨自回去,這就是你想給我的未來?」
「會不會太自以為是了?明明一直都知道我會恢復記憶。」
「呀,文炫峻說話!」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決定把我丟下,告訴我,到底暗自和我道別了幾次。
說話,文炫竣,不要哭了。
最後崔玄準還是展開了拳頭,輕柔地撫過戀人臉上的淚水,文炫竣感覺到崔玄準撫摸後終於放心大哭,像個被嚇壞的孩子終於找到依靠,不斷往崔玄準懷裡縮。
笨蛋,練得這麼壯,我根本沒辦法把你攬到懷裡,但哥也比你高了一截,也有你無法護到的地方。
「炫竣啊,對不起。」
相愛不只帶來幸福還帶來了自大,是哥先用這份自以為傷害了你。
「炫竣吶,還愛我嗎。」
只要一句,我就把有我的未來送還給你。
所以啊,炫竣啊———
「愛。」
一起幸福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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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首爾第一次聚餐,崔玄準抱著胸低頭不語,李珉炯幫忙烤肉謝罪,柳岷析則是嘴上不停道歉。
「一開始我以為是文炫竣那小子出軌,加上哥你又流了一堆血,雖然文炫竣後來有解釋,但哥這麼久沒回家了,文炫竣也跟我們說之後會坦白啊。」
「喔?所以岷析知道實情。」
察覺不妙的柳岷析連忙拖人下水,「不只我,在場所有人,包括玄準哥的朋友都是文炫竣的共犯。說到底還是因為文炫竣想了鬼點子好嗎。」
「我知道,玄準哥已經罵過我了。」
被罵的人滿面春風,絲毫沒有被教訓過的樣子,柳岷析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一直在看戲的李相赫笑了笑,夾過了文炫竣眼前的肉,未等弟弟開始抱怨,李相赫便用下巴指了指,同款的素戒在燈光照耀下發著光。
「有些事就要靠危機去解決呢。」
「搞什麼,文炫竣你求婚了嗎?要辦婚禮?」
「岷析,我們還是小聲一點好。」
「包廂隔音很好啦,呀,文炫竣從實招來,什麼時候把玄準哥拐走的!」
打鬧聲此起彼落,文炫竣的手悄悄伸了過來,崔玄準裝作若無其事回握。
「你讓相赫哥發現的,記得請我飲料。」
「不公平,我離相赫哥比較近。」
竊聲中,兩人忍不住相視而笑。
幸福是什麼模樣,也許就在此刻,或在尚未確定的未來。
但崔玄準有自信,大概率會與身邊的笨蛋有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