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九九九年的十二月三十日，我又来到了这里。这里只有我和它两具活物。它狰狞的疤痕残忍地看着我，它的枯叶在阳光下窃窃私语，它的断肢被我折下，流出黄绿色的乳汁。
我往伤口上贴上囍字。寒冷中唯一的一抹红。
我掀开自己的衣服，蜷缩到它的枝丫里，嶙峋的脊背贴着它粗糙的树皮。“我想你了，父亲。”我把手伸进衣服里，顺着焦黄的躯干往下滑，那里是一片死寂和冰冷。伤口被撬开，干涩地涌着血，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耻辱而堕落的，可是我需要这种可怜的快感。我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只想感受。
粗糙的树枝渐渐变成了两条滚烫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死死箍住我的胸口——就像他当年占有我时，一只手紧紧箍住我，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头，逼我和供桌上的慈悲的佛像对视。太紧了，紧得我能感受到它滚烫的脉搏、腐烂的汗味、堕落的烟草味。抽芽的树枝和我半长的头发搅在一起。
“他们全死了，老头，你后来见到他们了吗？”勒痕在腰肢上绽放。
“你那些姘头，男的、女的、老的、嫩的，当官的、混不吝的、军营里的、号子里的？”红得刺眼的囍字，在风里哗啦啦地跳舞。
“你最放不下的还是小灵照吧？我那个一岁就夭折的妹妹。”就在这时，树枝突然收紧，勒着我的脖子，我感到气管和枕骨在互相撕咬。一条惨白的树根从泥土里钻出，像一条蛇，愤怒地伸进了我的裤腿，我没有躲开。就在我准备承受这迟来的发泄时，它却停下了。
“爸……我还记得那天。”——我还记得那天，他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哭过，当我走近他时，他嘶吼着让我滚开，然后呜咽着说：“她叫灵照，你的妹妹，她得有一个名字。”
“灵照穿着原本属于我的红棉袄下葬，尽管对她来说大了一号。”我抬起头，树枝就这那猩红的囍字跳着舞，树根安静地退回了土壤，只留下我不知所措的躯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荒芜。我瘫软下去，它却用断肢擎住我。风一吹，树叶萧萧地落下，它好像在叹气。我用尽我身上最后的力气抓挠它粗壮的臂膀，血渗了出来，不知道是我的，还是我爸的——这有区别吗？被我用指甲抓破的疤痕里没有愤怒，腐烂的血肉里只有一片看破一切的虚无和洞悉欲望的疲惫。
记忆像血一样渗出来。那个寒冷的晚上，我用我身上全部的钱去地下百货商城换了一件红棉袄。他回家后问我钱去哪了，我叼着烟回答他，都交代在迪厅了。
比质问先到来的是巴掌和棍棒。这次，我没再躲。佛像悲悯的双眼被血污蒙蔽，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惑。
佛像砸下去的声音真好听。
我蹲下身，用手指蘸着血水在旧报纸上写了十四个“囍”字，然后拖着他，把他扔进老树树干上黑黢黢的大窟窿里——之前被雷劈的。干涩的泥土盖住了他那张让我憎恶了二十六年，又让我在每个被折辱的晚上魂牵梦萦的脸。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闪烁。
“春，你哭什么？”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哭？我的父亲啊，我怎么觉着我在笑呢？”我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像是在拍他的肩膀。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你好好……活……”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卑微和恳求。“爸，我们在春天来临前就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