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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3年10月14日。在这个石之纪元至少数百年的未来,这个日子注定会成为一个新的纪念日。
“欧律狄刻的归来”……负责记录的人大概会这么命名吧。对应这个名为“俄耳甫斯”的救援计划。人类就像是神话中的吟游诗人,时隔三十九年,终于可以再次前往那月亮上的冥府,带回曾经的英雄们。
载人火箭在宇宙中航行了六天后,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大气层。从三天前开始,记者和民众就在发射中心外围安营扎寨,长枪短炮对准天空,只为了捕捉火箭降落的那个瞬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拍到那几位英雄的石像。
而我很幸运地得到了在特等席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的特权——虽然代价是未来半年都要给航天局里那些前辈的实验数据打白工。但当我站在管制塔里,看着屏幕上那艘涂装成黑白色飞船如同归家的信鸽划破天际,管制塔里吵闹都好像归为寂静,我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那个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被命名为“Echo”的火箭像一颗燃烧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缓缓朝着预定区域降落。降落伞如巨大的花朵般依次在天空绽放,抵消了巨大的冲击力。当飞船最终稳稳停在地面,扬起一片尘烟时,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即使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沸腾的热情。
我赶紧冲出了管制塔。毕竟我被安排的是个闲职,就算在不在也无所谓。我拿着工作证穿过层层警戒线,好不容易一路挤到降落地点的最前面的时候,正好赶上英雄们的石像从宇宙船里被小心翼翼地搬出去。几个医护人员在那仔细检查石像的状态,争论了几句,最终决定把他们送到龙水财阀的医院里再复活。
我赶紧跟了上去。长期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我很快就气喘吁吁,但一种莫名的使命感驱使我继续向前……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拽着脖子上龙水财阀的工作证举起来,担架边的医护人员瞥了一眼,默许了我的靠近。
于是我终于追上了其中一具担架,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我寻找的那座石像。感谢宇宙几乎真空的状态,即使过了将近四十年,石像的状态也近乎完好。
这具石像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即使化为了石像,他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面部线条依然清晰可辨,宛如一尊出自大师之手的完美雕塑,而非一个曾经是人的存在。
——斯坦利·斯奈德。三十九年前,作为驾驶员前往月球,直面那曾经一度毁灭文明的石化光线源头并击退了他们,却在回程时因为控制系统的意外而只能选择将自己永久石化在月球上的英雄……我的导师,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的挚友。
远处,记者和民众大概也透过望远镜或者高倍镜看到了英雄们的石像。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快门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庆祝着英雄们的归来。
*
龙水财阀附属医院的特殊监护区戒备森严。我凭借临时申请的通行证,好不容易才获准进入隔离走廊。距离石像被搬进来已经过去了数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复活。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碌无比,我也不好意思抓人问。只能到处乱转,而等我走到一扇推拉门前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都说了告诉我杰诺在哪里!”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火山爆发前的不稳。我被那声音中吓得手上一抖,但熟悉的名字让我立刻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是斯坦利·斯奈德,他醒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缝,屏住呼吸向内窥视。
房间内满是精密的医疗设备,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的蓝光。一个金发男人背对着我站立,身上穿着病号服,站得笔直的身姿和那身病号服压根不搭。他的对面是一张医疗床,床上躺着另一个戴着呼吸面罩的金发男人——我当然也在教科书和各种记录里见过那张脸。另一位月球的英雄,七海龙水。据说他才是那个龙水财阀真正的拥有者。
而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的那个黑发男人我当然也认识,七海SAI,俄耳甫斯计划的总负责人之一,龙水财阀现任会长。虽然年过六十,七海先生的气质依然威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更像是智慧的象征。
站着的那个金发男人果然就是斯坦利。即使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也能认出那张与石像无二的轮廓。他的金发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但我也注意到了他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和紧握的拳头。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SAI双手交叠在胸前,平静地回答道。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斯坦利的肩膀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两步跨到老人面前,毫不客气地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我在门外倒吸一口冷气——这该怎么办?应该叫警卫吗?
他就这么揪着SAI的衣领,什么都没说。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甚至开始祈祷床上的龙水能够醒来打破这僵局。
最终还是斯坦利自己先泄了气。他松开SAI的衣领,有些颓败地垂下脑袋,像是只战败的猎犬。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那个高大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可怜。
SAI大概也是被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打动了,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但是杰诺有一样东西留给你。”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赶紧竖起耳朵。这也是我费尽心思找到这里的原因之一——除了亲眼见到斯坦利,我也想找到关于杰诺教授下落的线索。那筹划了整整三十九年的俄耳甫斯计划在三个月前正式启动,在两周前做好了全部的发射准备。而另一位总负责人却在火箭发射前夜突然失踪。
我屏住呼吸,看着SAI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斯坦利几乎是立刻抢了过去,像是捕食的野兽。信封被粗暴地撕开。可我努力伸长脖子,却也只能看到斯坦利那张英俊而精致的脸上,愤怒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困惑与失落。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据说扣下扳机时绝不会颤抖的手指,此刻却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不断发抖。
过了一会儿,斯坦利突然朝门口走来。我慌忙后退,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推开门就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另一端。
犹豫仅持续了一秒,我便立刻跟了上去。好奇心和一些担忧之情驱使着我迈开脚步。我知道这人是杰诺的发小和挚友,但始终难以想象那个老头居然会有如此在乎他的人。别说朋友了,我一直怀疑杰诺那古怪又孤僻的脾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好像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出厂设置就已经是个皱着眉头的古怪老头了。
斯坦利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幸运的是,在我体力耗尽前,他在龙水财阀附属医院的悬空走廊上停下了脚步。这条连接两栋建筑的玻璃走廊离地五层楼高,可以俯瞰整个医院的中庭。
他靠在玻璃栏杆上,一只手拿着信,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它看穿。他的表情如此痛苦,让我有些害怕,万一杰诺在那信里写了什么“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之类的陈词滥调,那人就会直接翻越栏杆跳下去。
然后我看到他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胸口的口袋。一个显然是寻找烟盒的动作。病号服里当然空空如也,而我意识到这是搭话的最佳时机。
“那,那个,斯坦利先生……?”我凑了过去,试探性地开口。
“哈?”
对方猛地抬起头过头,金色的眼睛锐利如鹰眸。那双眼睛确实漂亮得有些骇人,如同融化的黄金,在阳光下闪烁着有些刺目的光芒,却衬托得里头的杀气更凶,害我手上的烟盒差点要滑落。
我颤颤巍巍地递出烟盒,对方嫌弃地瞥了一眼,却在看到烟盒上那个独特的“X”标志时表情骤变,一把夺了过去。就算在月球上待了三十九年,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包香烟出自谁之手。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可信,“其实我是老……呃,杰诺教授的学生。”
他依然警觉地看着我,像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犬。
我指了指他手中的信:“不瞒你说,我也很担心教授的下落,请问……”
他审视了我一会儿,某种直觉似乎让他相信了我的话。但他没有把信递给我,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展示在我眼前。
谢天谢地,第一行不是什么“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但也同样令人费解。
信纸上只有三行英文。
ONE if by Moon.
TWO if by Land.
THREE if by Sea.
“这是……?”
“解谜游戏之类的东西吧。”斯坦利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带着一种熟悉的无奈,“……他确实喜欢玩这些。”
真的吗?我有些怀疑。我给那老头做了好几年的助手,别说这种文字游戏了,好像就没见他休息的样子。但转念一想,毕竟人家才是杰诺的发小,而我做杰诺助手的时候,那老头已经六十多岁了。
斯坦利抽出一根烟,又瞥了我一眼。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送上了打火机。
“解谜……难道说,解出来这个谜题就会有杰诺教授的线索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眉头紧皱着盯着那张纸。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我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次甚至没得到一个拒绝的答案,斯坦利看都不看我,用沉默代替了拒绝。
我感到一阵挫败,但也不愿就此放弃。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开口道:“其实我是杰诺教授最近这十年唯一的学生,我自认还是比较理解他的思维方式的。而且我也有火箭制造相关博士学位,在逻辑推理方面——”
斯坦利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厌恶,好像我的语气和腔调在无意中模仿了杰诺。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玻璃顶中洒下的阳光间缭绕弥漫,然后转身就走。
……怎么这家伙跟杰诺那老头一样麻烦!我在心里抱怨着,却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斯坦利一边研究信纸一边快步前行,我紧随其后,大脑飞速运转着。我出生于新世界,并不怎么清楚文明毁灭前的那些典故。但或许是这个故事实在太过经典,在新世界也被作家们当成了文艺作品的标题——Two if by Sea。如果由海路来,就挂两盏灯。
但显然这个谜题是一个改编。顺序被调换,还有不存在于原句里的“月亮”……
我正在思考着,斯坦利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差点就一个踉跄撞上他的后背。
“是字母顺序。”他低声说,烟雾随着话语飘散。
“字母……啊。”
谜题里被刻意大写的数字浮现在了我的脑中。Moon的第一个字母,Land的第二个字母,Sea的第三个字母……和他们的顺序。
“1311。”
斯坦利开口的同时,我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我们就这么站在走廊的中央,周围偶尔有医护人员和患者经过,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病号服抽烟的金发男人。
四位数字能代表的东西太多——生日……这个倒是被否决了。电话号码的一部分、住址,还有房间号。而这里是龙水财阀的研究所,于是1311这个数字立刻让我联想到了熟悉的东西。
“是杰诺的研究室房间号!”
我几乎是喊出了声。这让斯坦利终于回头看向了我,表情里写满了迫不及待和焦急:“……在哪里?”
“就在这栋楼的13楼。从那边的电梯上去……”我指向电梯间的方向,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朝着那里走去,我只好跟在后头喊,“等一下,研究区域需要安全认证!斯坦利先生!”
但他已经大步走向电梯间,病号服的衣摆在身后飘动。我赶紧追上去,在电梯门关闭前挤了进去,拿我的门禁卡替他刷了楼层,就气喘吁吁地靠在电梯壁上。他对我的狼狈毫无同情,也对我的协助没有半句感谢,只是焦急地看着楼层数字的变化,仿佛去了那里就能找到杰诺似的。我很想告诉他不用那么着急,但剧烈运动让我觉得嗓子里还卡着血。
电梯很快到达十三楼。门一开,斯坦利就冲了出去,直奔那1311房间。发现门锁着之后,他拼命转动门把手。我赶忙走过去,生怕他要一脚踹开房门。
“等一下,我有钥匙卡……”
我从口袋里摸出杰诺研究室的门卡,按在了认证系统上。门锁发出清脆的“嘀”声,斯坦利依旧没有半句感情,只是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研究设备、散落的图纸和一个空了的咖啡杯。一周前,杰诺就是从这个研究室突然消失的。
没有看到想找的人,斯坦利的表情立刻阴郁了下来。但他还是走了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
而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毕竟我对这个研究室有种本能的畏惧,每次来这里,不是在被训斥就是在被训斥的路上。我记得有一次在这个研究室被杰诺骂到哭,回去后觉得窝囊得要死,甚至发誓要拿根麻绳和这老头同归于尽。但当我大半夜偷偷拿钥匙卡打开研究室的门时,却发现那个工作狂的老头没有坐在工作桌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明亮的满月,手中拿着一个旧相框。
那背影看起来太孤独又太可怜了,让我放弃了自己疯狂的谋杀计划。
现在那个旧相框依然摆在杰诺的桌上。斯坦利也注意到了它,伸手拿了起来。相框里映着两个人。斯坦利和我眼前的斯坦利看起来一模一样。而他旁边则是年轻了许多的杰诺。我知道那是三十九年前,去往月球的火箭发射前拍的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影。
斯坦利拿着相框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什么——相框的背板有细微的松动。他小心地拆开相框,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我立刻凑过去,却发现纸上写满了陌生的语言。
“这是……?”我困惑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字符,“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