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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16
Words:
35,227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7
Hits:
326

【御泽】这本■■漫画真厉害!

Summary:

泽村得到一本漫画,而御幸“不小心”也看了,并有了意外收获。

*原作背景+半个乐队Paro

Notes:

*文中原创的人名:
勝谷 裕一 Katsuya Yuuichi
沢城 準 Sawashiro Jun
一些文字游戏,请当成御泽乐队Paro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泽村,外面有人找,说是你班上的同学。”

“哦……哦!好的!我出去看一下!”

 

好的。于是现在休息室里就只剩下御幸一个人,以及那本被泽村留在桌上的书。

这间屋子里还堆放着无数杂物,但只有那本被泽村随手留下的、包着浅紫色碎花书衣的刊物,像有魔力一般若有似无地吸引着御幸的视线。

他的目光钉在那本书上。这究竟是什么?

不是说他真的在问那是什么。那是一本黑白漫画,谢谢,御幸有最基本的常识,也因为他曾在泽村阅读时远远瞥见内页的内容——准确来说,不是一次或两次,而是最近连续好几天,只要不是训练中,泽村无论到哪都捧着它读得津津有味,光是御幸见过的就有在食堂里、在盥洗间、在休息室……

之前也有泽村比自己到得早的时候,在换衣服和穿戴护具这短暂的时间里,泽村也很少能做到静静等待,总是围着自己不停地七嘴八舌,说一些和投球有关或者无关的事;但现在,除非御幸整装待发叫上他,泽村连头都懒得从书本里抬起来一下。

都说投捕像夫妇,那么这大概就是激情褪去、得过且过的中年夫妇了。

明明才密集接触了一个冬天而已……

算了,忘记这糟糕的比喻吧。

问题回到原点。这究竟是什么漫画?

封面被完全遮挡,因此无从得知漫画的标题和题材;但泽村应该是没有细致到具备包书衣这种意识的,御幸推测书的原主是一位非常爱惜书籍的人,从款式来看姑且先猜是女性好了;加上以前就听金丸和吉川说过,泽村和他班上的女同学相处得出奇地好……

答案呼之欲出了:这是一本泽村从女性友人那里获得的漫画,可能是借阅,也可能是被赠与。

御幸翻转了下手腕。说起来,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手中的?

这是第二个问题,但并不是目前困扰御幸最深的一个,所以跳过。

指尖在触摸下能感受到布料细腻的纹路,但无益于御幸得知里面的内容;显而易见地,御幸也没有包括透视眼在内的任何超能力。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直接亲口问泽村,是什么让他看得这么入迷?

但是不行,事情也许会变得有点麻烦。首先,可能会被泽村当场反问,为什么前辈要那么在意我的事?

这也是御幸的第三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已经纠缠自己有一阵子了,所以他一般不会仔细去想。跳过。

想要一探究竟,剩下最快捷的方法实行起来十分普通:打开书,然后读它。

道德上很可疑,但机会近在眼前。御幸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了上去。

最后一个问题是……要是泽村发现了,该怎么解释呢?

相较下这倒不是个复杂的难题了,因为御幸在转眼间就已经想到很多名正言顺的合理说法:看起来不像是棒球部的东西放在休息室里,没想到是你的;你最近看得过于投入,连平时和大家的交流都少了,总不能影响训练啊;作为捕手想要掌握投手的状况是当然的事吧,再说不是在帮你开发Numbers吗?应该再多了解你一点吧;而且,我也会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比下去了——最后这条不行,删掉。

况且,只是快速地翻阅一下,不要被泽村抓到不就好了?

只是快速地、不为人知地、悄无声息地翻阅一下……休息室只有一个出入口,自己也会很小心地留意门口的动静。能出什么问题呢?

他最大的疑问即将被解决,而且不会再有新的问题产生了——御幸如此坚信着,轻而易举地将道德包袱甩到了脑后。

 

01.

胜谷裕一(Katsuya Yuuichi)背上贝斯,打算趁没人注意,悄悄从后门开溜。

这没什么难的。虽然外面现在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但有凉在,大家的注意力全被他一个人吸引走了。再说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这是Ina Ind.乐队的专场演出,没有人是专程来蹲他这个支援贝斯手的。

这件事他干过很多回,早已得心应手,自认为万无一失。

他紧了紧皮衣,随后推开条门缝,仍然被早春的晚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刚才为了庆祝演出顺利,裕一也陪着应酬性地喝了点啤酒。凉还说让自己等他们SD回来再一起去club续摊——裕一虽然不讨厌酒精,但也说不上喜欢,外加喝醉的凉更是难缠,哪怕是为了这个,自己都得坚决跑路。

时不时爆发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裕一往声音来源处张望了会儿,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但就是没看见凉的脑袋。他的新发色虽然很显眼,但他的身高……总之没法让他在一众穿着恨天高来livehouse蹦迪的女歌迷中脱颖而出。

就趁现在!裕一边想边沿着阴影往人烟稀少处挪动,正要溜之大吉——

“胜谷先生!有人找你!”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眼尖,冲他高声招呼道。

裕一一愣,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个更具穿透力的男性高音挟带着几乎要震破他鼓膜的气势而来:

“胜谷裕一!!!!!”

 

这不是错觉,周围的空间似乎也为之震撼,裕一发誓他都能用肉眼看到空气被音浪冲击的波纹了。

而除此以外……

有人正在不错眼地瞪着自己。距离太近了,裕一的视线范围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但他从未仔细注视过一双如此清澈的眼睛,即使光线不足,他依然在其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映在对方深色的虹膜上。

一丝奇异的眩晕从胃袋深处涌上他的头脑。可能那罐啤酒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多,刚才被风一吹就上头了……裕一半眯着眼,后退一步试图帮助对焦。

此时眼睛、不对,是眼睛下面的嘴喊出了更令人大惊失色的话语:

“我是来成为这里的主唱的!!!”

 

在被吓得酒醒之前,裕一非常职业地花了半秒时间惊艳于对方的好嗓子:音色明亮,又具有类似金属般集中稳定的内芯,能将声音清晰地传递至四面八方,还真是个主唱的好材料……不对,等一下!

四周十数道比匕首更锋利的目光扎得裕一头皮发麻:“……?”

眼前分明是个稚气未脱的半大小子,说出口的话句句动魄惊心:“虽然你不讲信用,已经……已经有了很厉害的主唱……也没办法,我有不输给那个人的自信,就让我们公平竞争吧!”

完了,句尾甚至有回音。

“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凉那极具辨识度的辉煌声线穿过人墙扑面而来:“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对本大爷口出狂言?胆子不小啊!”

哈哈,忘了当事人在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啊……感谢在场的众多粉丝将他们隔开。

很快裕一就不那么想了。以他们所处的地方为中心,在SD苦等的铁杆拥趸们齐刷刷地怒目而视。如果眼神可以作为武器的话,恐怕他俩早就被扫射成筛子了。

“哪来的野人,简直太没礼貌了!”

“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啊……”

“保安呢?这样都不管管的吗?”

窃窃私语迅速演变为光明正大的讨伐,裕一背上冷汗直流。眼见现场快要乱成一锅粥,他顾不上获取对方的同意,嘴上连连说着“误会、误会”,一把抓起那小子的手腕将他从漩涡中心拖走。

 

一口气走到几十米外的一盏路灯下,裕一才敢松开他的手。

眼前的男生穿得很……路人?白T恤、运动风外套和水洗牛仔裤,但在Ina Ind.的受众中间显得像珍稀动物。刚才牵着他时没注意,现在才意识到其实这家伙的手腕挺细的,可能还处在发育期?看上去身板甚至不如凉结实。从这样的身躯中却总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Vocal还真是一群常常能让他感到有趣的生物。

出乎他意料,这一路上对方半点也没挣扎,表现得异常顺从,直到这一刻还在暖黄的灯光下用一种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怎么,你是从森林中走失、又不小心误入人类世界的小鹿吗?

裕一忍耐着,比起冲动地将内心的吐槽脱口而出,他们确实应该进行一些人类社会的对话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想要和凉竞争Ina Ind.的主唱,是认真的吗?难不成是醉话?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吧?”

不需要成为测谎专家,裕一也能看出对方眼中的迷茫是货真价实的:“Ina……¥%#$%…&*的,这就是你的乐队名吗?”

世上又多了一个在首次试图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头打结的人,裕一心想。不过……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凉不在场,否则光凭这几个字就能把他气得暴跳如雷。“我并没有加入凉的乐队啊,”虽然那家伙每次见面都要挑衅几句,好像激将法真能突然奏效似的……“我只是他们的支援贝斯手而已啦。”

真是的,早就跟凉说过,都是快主流出道的乐队了,别再挑三拣四,赶紧让唱片公司帮忙找个自己的贝斯手吧!

“珍稀动物”半张着嘴眨眨眼睛,消化着刚刚吸收的新认知,看起来傻乎乎的。

“所以,刚才那个说话特别了不起的少爷,不是你的主唱?”

裕一低下头,抬起镜架捏捏眉心:“不——是——,你还真是完全搞错努力方向了啊。”

“所以……你还在招募自己的乐队成员吗?”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就说得通了。

“嘛……”他不置可否,“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准!泽城准(Sawashiro Jun)!”

“行,泽城君。”

“别这么见外嘛!”准不满地大声道,“叫我准就好了!”

裕一没有直接给他回答,转而继续之前的话题:“……虽然看你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道听途说的消息,不过……”他把手伸进琴盒外侧的口袋摸索着,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A5宣传单递给准,“——确实我正在组建乐队,想招募固定成员,目前只剩主唱还没有着落了。”

准如获至宝,捧着海报看了又看。裕一又观察到他的一个特点:他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像个真正的孩子似的。

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的啊,也太纯真了吧……但这绝不是令人反感的特质。

“Cross……Fire?是乐队名吗?你的?”

被他用那种有点迟疑但过于珍惜的语气读出来,裕一的脸上微微发烫,他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是啊。”

“这不正是为了本人而虚位以待的吗!”准一兴奋起来连语速都变快了,玻璃球般的眼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见到的人很难不被他散发出的快活所感染。

于是裕一也忍俊不禁:“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过剩自信啊?”

“不行吗?”两颗玻璃珠滴溜溜地打了个旋,“高中三年以来全部的校园祭,我每次都要带领我们乐队上台表演好几首串烧呢!而且我的吉他弹奏技巧也比去年进步多了!你不信的话,需不需要我现在就弹唱一曲?那我先去借把吉他——”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跑,吓得裕一赶紧一把拉住他:“别别别别别。真是的,从能够随地大小唱这一点来看,你确实还挺像个主唱。”

而且好像完全不在意、或者说注意不到别人的眼光?心真大啊,这倒也是表演者的珍贵品质。

“有什么不好吗!”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裕一对他的判断,准非常认真地再次重申道:“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是想唱就唱了的啊!”

这下裕一真的笑出声了,抱着肚子,肩膀抖动个不停。准露出疑惑的神色。

“哈哈哈哈……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裕一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虽然吉他弹奏方面光凭你口说无据,但从刚才起就听你大呼小叫的,倒的确有把老天赏饭吃的好嗓子,气息也挺长……对了,你有笔吗?”

“有!”准手忙脚乱地从斜挎包中翻出支黑色马克笔。

裕一接过笔的同时从他手中一起抽走了那张乐队招募宣传单。他用牙咬掉笔帽,在海报背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随后连笔带纸一同拍在准的胸口。

“拿着,麻烦你明天上午……不,还是下午吧,明天下午再打给我。我会安排你本周内来试音,但愿你不只会夸夸其谈而已啊。”

 

+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御幸前辈在看漫画呢!”

天晓得御幸费了多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别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作为代替,他只是不自然地挺直了背),否则就丢人丢大发了。不过在此之前——他的上一段记忆明明还是站在桌边翻开书页,为什么现在正坐在椅子上?

而且是背对休息室入口的那把椅子。这就是将他置于当下尴尬境地的万恶之源。

来不及思考这个了。在泽村探询的目光中,御幸必须在电光火石间做出决定:理由很多,但是用哪一个好?担心你的状态、投捕加强交流、帮助开发球种、怕你移情别恋——不是说了最后这条删掉吗!

“我……”

“啊,”泽村这才看到被御幸合拢后的书衣,“这不是我的书嘛!”

御幸闭了闭眼。如果泽村观察得足够仔细的话,他会发现御幸的喉结因为紧张地吞咽口水而轻微上下移动着。

“是吗?呃,我看这不像是队里的东西,所以才……”

“因为是小雏借给我的书啊。”泽村坦然道。

看他的神情态度御幸就猜到那只是他的普通同学,但还是干巴巴地追问了一句:“小雏?”

“是我和春乃的同班同学!”

泽村不疑有他,有问必答,甚至半点儿都没有因为御幸随便动别人给他的东西而生气。御幸在心里彻底松了口气,将书递给泽村。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到处乱放啊……”为求演技逼真,他换上了平时唠叨泽村的口吻;对方表现出符合他预期的样子,撅着嘴嘟囔道是因为刚刚急着出去,伸手准备接过那本书——

——直到他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

“对了御幸前辈,你觉得怎么样?”

御幸心里一咯噔:“……?什么怎么样?”

“这本漫画啊!我觉得很棒!怀着音乐梦想的热血青年们组成乐队,笑中带泪的故事!”泽村理所当然地说。

是……是这样的吗?

他是那种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龙珠的孩子,在他的认知中那就是泽村所说的热血漫画;而这本呢,题材不是升级打怪的冒险,人物好像又画得太过美型……但他的漫画阅读经验无限趋近于零,也许泽村说的才是对的吧。

“这个故事的开头还挺吸引人的。”御幸中肯地评价道。

“是吧!我很喜欢主角,既热情又爱哭,但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泽村的喜欢很好懂,谈起这些他的语气上扬,双眼兴奋得放光,“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被大家认同的!刚加入乐队时,其他成员都质疑他,当面说他不行!但最后都被他的努力所折服了!还有还有,去试音的时候,他——”一个急刹车,泽村惊恐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糟糕,差点不小心剧透了!”

“我倒也没那么介意……”就算介意你也都快给我透完了,御幸心想。而且有点可惜的是,他还想继续看泽村谈论自己喜欢的事物的样子。

“不可以啊,御幸前辈!”泽村一本正经地教训道,“这种态度是不行的!如果在已经知道剧情的前提下去看,会错失很多第一次看漫画时才有的感受!比如刚才,前辈看得入迷到连我进屋都没有察觉,这种体验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或许只是心直口快,但在御幸听来简直是鞭尸,脸都快要红了。“没有那回事啦!”他虚弱地辩解着,晃了晃手中的那本书,示意泽村赶紧接过去;泽村反而惊讶地挑起眉:“前辈不接着往下看了吗?”

御幸愣住了。“为什么我要看啊……?”

泽村也被问得一愣。双方大眼瞪小眼数秒后,他似乎会错意,十分急切地开口了,带着一种要把御幸所有可能拒绝的话都堵回去的气势: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在忙着备战春甲,但御幸前辈每天抽空看一点,不会耽误正事的,很快就能看完!就当给紧绷的神经松松弦!而且,那个,我们还能讨论剧情呢,鄙人随时都可以奉陪!这也是追更连载的重要体验嘛!就当做是……没错,就当做是投捕间培养默契的手段了!”

这理由听起来很耳熟,御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好吧,但你别抱太大期望。”他收回手,将漫画书搁在膝头。“你该去换队服了。”

泽村响亮到夸张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自己柜子跟前开始忙活。衣服穿到一半,速干衣的高领还卡在鼻子中间,他扯着布料,又滑稽兮兮地探出头来:“待会儿我去跟小雏说一声,过一阵子再还给她!”

不知为何御幸总觉得他似乎很高兴,连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只是拼命地压抑着脸上的喜色。

他低头端详着躺在腿上的漫画书。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潘多拉的魔盒。

他有预感,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可不管那盒子里会飞出什么东西来,至少在这一刻,御幸都认为它值得一次尝试。

 

02.

裕一的住处是普通的2LDK。不提每个平面上都可以见到散落的五线谱草稿,以男性音乐人的标准来说已经是“究极整洁”的级别了。按照裕一的介绍,公寓是他和键盘手合租,此外乐队还有一名鼓手,不过其他两人今天都外出演出了,所以准不会见到他们。

“乐队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其他的细节现在告诉你也没用,”裕一递给他一只马克杯,准往里看了一眼,白水,“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准没回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裕一瞧。他今天看起来和以往又都不一样了,换了一副比昨天更朴素的黑框眼镜,穿着工科生的通用皮肤——格纹衬衫和卡其裤,身上什么装饰品都没有,金色的发尾在后脑随意扎了个小辫。整个人都在验证时尚完成度三要素:脸、脸和脸。

“胜谷……先生,你跟以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人啊……!”最后他忍不住感叹。

裕一礼节性地抿了口面前的咖啡:“哦,是你还是高中生时,跑来东京当演出小偷那回吧。那是为了迎合别人乐队的风格嘛。”

准一听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张牙舞爪:“什么来东京当演出小偷啊!说的好像我是为了这个才来东京的!”他辩解了两句,转而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啊!还以为你没认出来呢……”

一缕愉悦的笑意跃上他的嘴角,让裕一看上去比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多了点人味儿。

“那天在后台多喝了点,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跟你打完电话以后才突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他饶有兴致地抱着双臂靠上沙发,“提起这个,保险起见还得问你一句:你确实已经从高中毕业了没错吧?”

前学习困难户光是听见这几个字都快ptsd发作了。那几个月暗无天日、悬梁刺股、生不如死、不堪回首的回忆逐渐涌入心头……

“哈、哈哈哈,那当然啦……我啊,可是为了音乐梦想,才能从那个地狱爬回来的……”

“你的眼睛变成黑洞了哦,好可怕。”

“倒是你啊!”准狠狠一拍茶几,“你怎么从大学退学了!害我差点找不到你!”

“哦?”裕一避重就轻地抬了抬眼皮,“你真去东艺大找过我啦?”

准捏紧了拳头,对他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双标愤愤不平:

“那不是废话嘛!是你说让我去大学找你的啊!找了你又不在!”

“哎呀,决定退学的时候我也没那么确定你一定会来啊。”裕一轻描淡写地耸耸肩,“况且只要你来的话,这个圈子也没多大,你总会听说我的消息的。”

什么嘛,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把那当成一个真正的约定……准闷闷不乐地想,几乎感觉有点委屈,但又没有身份理直气壮地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只好虚张声势地嚷嚷:“你这难道就不是过剩的自信吗?!万一、万一我在找到你之前,就被其他什么人拐跑了,先加入别人的乐队了呢?”

“你会吗?”裕一笑眯眯地反问。

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准瞬间就感到自己的脸不争气地充血了。

“你、你这人……”可恶,他怎么好像对这种套路很熟练啊!

将受害者如坐针毡的样子尽收眼底,裕一愉快地哈哈一笑:“别太紧张了。嘛,如果真的发生了,就向对方90度鞠躬外加大声谢罪,退出后再来我这里,或者……”他没说下去,而是笑着摇摇头,“我们这行的人员流动性就是这么高,不用在意,你以后会习惯的。”

 

+

“你在看什么啊,漫画?”

御幸条件反射地把手上的书一合。

一次可能是偶然,两次就很能说明问题了,看来自己在看漫画的时候真的很容易过分投入,下次得注意不能再待在教室这种到处是人的环境。

是别人也就罢了,是仓持就很棘手了。

“……是啊,泽村推荐给我的。”

顺势往他桌面上一坐的仓持来回扫视他几眼,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难怪。我正奇怪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漫画感兴趣的?”

御幸保持语气平淡:“作为捕手要想尽一切办法更了解投手,包括他们喜欢什么。这难道不是其中一种方法吗?”

仓持简直被逗乐了:“……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御幸不为所动。

话音未落就看到仓持露出一脸没憋好屁的表情。御幸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然而已经晚了。

“现在马上说出一本阿宪衣柜里的书名,三二——”

“——呃,《有关变化球的一切》?”

仓持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阿宪的柜子就挨着我的,你真以为能随口虚空编造出一本书就从我这里蒙混过关?”他咧着嘴嘲讽道。

御幸挪开视线,觉得有些烦躁:“……好吧,那又怎么了?”

他的烦躁有一半来源于仓持的态度,另一半来源于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他觉得仓持很奇怪:有时候仓持好像看不得自己对泽村不上心,剩下的时候好像更看不得自己对泽村太上心;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别别扭扭的,自己和泽村的事,他也不想过多地和仓持去谈论。

但如果只是关于泽村一个人,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们俩也能凑在一起打趣很久……

以前他觉得泽村从入学起就跟仓持分到一个寝室,对仓持来说更像多了个弟弟,所以想罩着他也无可厚非;但御幸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仓持经常在聊天的细节中透露出他俩的关系比自己想的更亲密,这一点时不时让御幸略感微妙。

真是麻烦啊……

麻烦本烦还在他跟前持续寻衅:“嘛,看漫画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比那些老气横秋的运动员传记更有希望帮你开点窍吧?”

“你指?”

“指除棒球以外的任何方面。有什么阅读心得吗?”

“心得是,爱看这些的果然都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吧。”御幸没什么好气地回呛道,“泽村也好,你也好。”

仓持听了反而更乐:“嚯,好大的口气!你的嘴最好能一直这么硬下去。”

打铃了,御幸懒得说话,瞥了他一眼。仓持气定神闲地从他的课桌上跳下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顺带一提,”他一脸坏笑着斜睨御幸,“其实我也不知道阿宪柜子里有什么书。反而如果你很清楚的话,才会让我大吃一惊呢,哈哈哈!”

 

03.

加入CrossFire后的日子快得像飞一样。裕一理想中的乐队编制补全,成员磨合完毕,总算按部就班地正式开始活动。他从存稿中拿出了三支以前就为乐队写好的歌,按照准的音域加以调整,随后就是日以继夜地排练、录制、在网上发布、找机会演出;作为乐队主唱,这几个月来准在打工的面包店、裕一的公寓、琴房、录音室和驻场酒吧这几个地点间转得像个陀螺,住所的概念缩小到只剩一张床。为此他不止一次向裕一抱怨,觉得自己付那三叠半房间的房租只是白白浪费。

“你少在外面的沙发上睡几晚,房租还能多回点本。”裕一半开玩笑道。他背对着准在电脑上修改混音,连转过身的空闲都没有。

“谁叫我租的地方太偏了嘛!等租约到期了,我就搬到附近来!”

刚来东京时人生地不熟,看租金便宜就下定了。最近他们得到一个好机会,第一次在下北泽的SHELTER登台,首秀是和其他五支地下乐队的拼盘演出。随着日期临近,乐队练得更勤,好几次离开排练室时连回家的终电都错过了,准只能跟着裕一回到步行可达的公寓,在客厅对付一晚。再这样下去,都快跟沙发睡出感情了……

裕一操作鼠标的右手顿了顿。他大概也需要喘口气,捏着后颈转过来对准说话:

“我最近也在想,既然乐队启动了,那还是租个自带地下车库的房子会比较方便,给排练省点钱。”他揉着僵硬酸痛的肌肉嘶了一声,“等你那边的租约结束了,你可以先搬来这里的客厅凑合一阵子,等找到新房子再给你安排单独的房间。”

准大喜过望,一骨碌在裕一床上翻了半个面,只差没疯狂摇尾巴。但裕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哪怕让他在舞台上表演钻火圈,他恐怕都会为此去练习的。

“不许再撒谎说要早点回家,其实把自己反锁在居酒屋老板的车里练歌了。”

准足足宕机了五秒钟。

“你、你知道啊?”他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一直、一直都知道吗?”

毕竟是租来的公寓,裕一没有做太好的隔音功能,花钱去卡拉OK练歌又实在太奢侈了。他的底楼有个小居酒屋,准经常见缝插针地帮着老板搬搬杂物,一来二去混得很熟;有次聊天时老板听了他的烦恼,主动提出把车钥匙借给他,车门一关,放开嗓子唱也没关系。于是准后来就常常借口急着赶车回家,实际上躲在老板的车里给自己加练。

“要不是你不听话,我也不用非得把你拴在身边看着你。”裕一不赞同地撇撇嘴,“之前也就算了。我们最近连续高强度地排练下来,你的声带已经够疲劳了;你又没接受过系统的声乐训练,就算是老天赏的饭碗,也经不起这样砸啊。”

队长不像是在生他的气,只是在担心他的身体吃不吃得消。准立马又得意起来,满怀自信地拍着胸脯施施然道:“别小看我了队长!以前参加校园祭,我们乐队的串烧表演都是临阵磨枪,彩排强度比现在还狠呢!哪怕正式演出的前一夜唱个通宵,第二天登台我都没在怕的!”

机能怪(这个词是他新学的)说的就是自己这样吧!

裕一不买账,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因为那几个小节的连续高音吧?虽然不能说完美,但你目前的稳定性已经足以达到演出水准了,还是没有自信吗?”

 

被队长精准说中痛点,准又泄了点气。他盘腿坐在裕一的床垫上,低头用手指绞着抱枕枕套。

距离乐队登台首秀的日期越来越近,自己心里也挺急的啊,尤其是,他的标杆是……

“……这可不是我想从队长嘴里听到的夸奖啊。”他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

裕一疑惑地蹙着眉看他。

准的一张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憋不住话:“……我是说,那次我不是去看了凉先生他们的现场吗……作为主唱,我至少应该要达到那样的水准才行吧,现在还差得远呢。”

裕一惊讶得连镜框后的眼睛都睁大了。“……你在想什么呢?先不说能力高低,凉毕竟是东艺大的声乐系学生,接受过学院派的系统训练。单就基本功这一块,我可从来没有要求你在几个月之内就补足啊。”

这样说的话,队长不就是对我降低要求了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啊。准越想越惆怅。

“所以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哈,何止。”裕一嗤笑一声,“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国中时为了学习吉他拜了同一位老师。”

准听了心里更是酸溜溜的,这事他以前从来没听过。

虽然是个误会,但从那一次在台下见到和Ina Ind.一起表演的裕一时他就意识到,无数个平行路口,队长在找的主唱并不是非他不可。即使命运在帮他、让他出现在不早不晚对的时间,但裕一在遇见他之前,还有他并不知晓的人生,有他认识和更多不认识的人参与,于他而言全是一片空白。

“原来还是幼驯染呢,难怪这么清楚对方的事……”

他话里的酸味都溢出来了,裕一刚才还在奇怪,这下前后一联系,怎样也明白了。他笑着伸出手,用手掌拍了下准的额头:“你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啊?不管唱得好不好,你才是我们乐队的主唱,这首歌只会给你一个人唱,和凉有什么关系?”

准摸了摸自己的前额。不疼,但这是队长第一次对他做这样的动作,有一点开心……能证明他至少不排斥自己在意他的过去,只是以前没有主动提起的契机吗?

“我还没问过……”他犹豫片刻,还是扭捏地问了。“队长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凉先生的邀请呢?”

 

裕一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表情一瞬扭曲。

“只有抖M才能一直忍受那家伙眼高于顶,对所有人都指手画脚吧!再说他们那个阴沉的吉他手对我不知哪来的敌意,一副只要我胆敢加入就会给我投毒的样子。”他吐槽完也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指搔掻鼻梁,呼了口气。“我和凉从小对音乐的理念就不太相同,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导致我们之间有种奇特的竞争意识;后来我开始自己编曲,突然被bassline所吸引,中途转去弹贝斯了。当时我们不欢而散,凉认为我是不务正业,恐怕至今都没能理解这件事。”

准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听故事听得很投入:“闹翻了吗?可是我看你们之间的气氛没有那么僵硬……”

“因为是他单方面的啊。”

“……真的吗?”

“嘛……毕竟我们都认可彼此的才能。主要还是因为内心都对对方想做的那种音乐没什么兴趣,再加上奇怪的竞争心……感觉没法敞开心扉,通过音乐坦诚相见,光是想象一下就……”裕一做作地抖了抖肩膀,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样的话,我是不会把自己写的歌交给他唱的,他也一定会吹毛求疵、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修改吧。”

准点点头,自顾自地回味了会儿,突然灵光一现,学会举一反三:“要是这么说,难道你会选择我作为主唱的原因是——”

“——喂喂,”裕一好像意识到他想要说什么,背脊从人体工学椅上弹起来,“一码归一码,你这边的情况天差地别,别听着听着就带入自己——”

“——难不成是因为我足够听话吗!”

“……哈?”

“不是吗?”准歪着脑袋说,他觉得自己在陈述事实,倒不是有什么不满,“毕竟我这边可是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进行演唱的,几乎没怎么提出过自己的想法……”

裕一好笑似地长叹一气,他的背靠了回去。

“我说的可不是那么技术性的东西啊……”他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对于一首歌的表达来说,创作者和演唱者的诠释方式同样重要,是双方的共同作品。交给你的三首歌,在说什么、要唱什么、该如何唱,我从来都是任由你随心所欲地发挥的吧?”

准顺着他的思路回想:确实,虽然裕一包办了词曲,但把歌交给准的时候却不会多说什么,只有遇到旋律和节奏上的问题时才会精确地给出建议。而且……

“该怎么说呢,虽然练习了这么多遍,但我一点都没有厌烦的感觉,反而心情很畅快,好像和歌曲产生了共鸣?”他张开手臂,不知所谓地划了个很大的半圆,然后又紧紧抱在胸前,“每当唱起你的歌,越是用尽全力,越是觉得好爽啊!”

裕一望着他那些夸张的动作,将手挡在鼻子下面,片刻后才能开口说话:“……能让我们的主唱大人唱到爽,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准没注意到对方疑似害羞了,他正在兴头上,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更加接近裕一:

“还没问过队长,你喜欢我这样唱吗?有什么想要我调整的地方吗?”

“……不会啊,发挥你自己的风格就好。”裕一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直视着准,把挡住脸的手放了下来。“虽然写歌的时候我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并没有去想象会是怎样的人把它唱出来;但交给你之后,虽然你在有些地方投入的情感和我预想中的截然不同,可我觉得那就是独属于你的东西,让我听起来很有新鲜感……”

准听得心花怒放、双眼放光,心里还有几分感动:“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只是队长人好,忍耐着没有对我使用语言暴力呢!”

“从技巧上来说你是很青涩,但如果我看重的是技术,一开始就不会选你了……”一个极为短暂的暂停,裕一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今天说了太多话了。“……我还是觉得让你来当主唱是正确的决定……迄今为止吧!”

没有比这更让他渴望的肯定了。

准乐得合不拢嘴,满脸都是傻笑,心脏鼓动得飞快但却并不难受,感觉脚下不是裕一的床垫而是软乎乎的云朵。

“谢谢队长!”他如梦似幻地说,“我也觉得,来到东京,遇到你,然后又成为CrossFire的主唱,是我人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迄今为止!”

他简直把整个房间都弄成了暖洋洋的粉红色。裕一受不了这种氛围,故意生硬地回答:“行了吧?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今晚能回去好好休息了吧?”

“有了队长的鼓励,现在哪怕让我去上东蛋我都不会害怕的!”

“说什么东蛋……你这家伙,从头到尾是不是就在拐着弯骗我的夸奖呢……”

 

+

“给,看完了。”

御幸用书的一角戳了戳泽村的脊梁。后者站在衣柜前刚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扭过脖子看他。

“哦!终于看完了啊,御幸前辈!”泽村接过漫画,表情语气显得有一丝惊喜,御幸正没想明白原因,他就接着说道:“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还在想怎么跟小雏解释呢!”

御幸看着他把书塞进包里:“怎么会,我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点啦……”

“那,御幸前辈觉得怎么样?”泽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来了。这就是“追更连载的重要体验”和“投捕间培养默契的手段”吧,唔……他望着泽村两只闪闪发亮得不讲道理的大眼睛,不确定是在给自己的勇气还是困难加码。

“虽然我对地下乐队这个领域完全不熟悉,但觉得有一些地方是共通的。”御幸谨慎地措辞,“故事方面也很流畅,能吸引我一直读下去。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

“那个……”

“怎么了嘛御幸前辈!”泽村搞不懂他为什么说个读后感要吞吞吐吐的,有必要吗?

御幸也同样搞不懂他:“……你啊,不会觉得当面交流读后感还挺让人不好意思的吗?”

泽村向前跨了一步,将鼻尖直接怼到御幸眼前,吓得御幸往后缩了缩脖子。

“完全不会啊!书友不就是这样的吗!进行心与心之间的连结!彼此之间真诚地分享自己的感受!为同一份感动而微笑流泪!”他满脸认真的神色,高声地向御幸强调。

书友……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了吗……

“?说什么呢御幸前辈!”

御幸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我是说,我觉得,准是不是有点太在意裕一了?”

泽村的眼神转为困惑。御幸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进一步解释道:

“你看,乐队的其他成员最初对于准的加入稍有微词,他也不是没有过自我怀疑的时候,但只要有裕一的肯定,无论是什么难题,他都能定下心做好自己的事,慢慢收获好的结果;反之也是,如果是裕一不赞同的事,就算起初他如何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心情也会产生剧烈的动摇……我觉得他太过在意裕一的评价了。”

“……有什么不好吗?”

“倒也不是说有什么不好……”他一抬眼,才发现泽村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幽幽盯着他,心里一惊。“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因为我很能理解小准的这种心情啊!可以说是感同身受的程度了!”泽村听起来很不服气。

“小准?”好像这是他在老家的朋友似的。

泽村没有停顿,一鼓作气继续反驳御幸:“就像我们投手,不管是变化球还是直球,哪怕是最拿手的球种,投出去的球不还是必须得让捕手接得住才行吗?站在投手丘上,紧张得要命,手臂又开始没有力气,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要听不见了的时候,在对面打者身后的,也就只有捕手了不是吗?只要他对我张开手掌,我就能活过来,就能全力投球……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对、对捕手毫不在意呢?”

泽村认真看人时,眉头总是压得离眼睛很近,瞳孔里凝着光。御幸一时失语,心里有所触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用投捕做比喻的话,我是能明白啦……但这和漫画里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队长不也说了那句话嘛,一首歌是创作者和演唱者的共同作品!”泽村嗔怪道。

队长到底是哪个队长……啊,难怪自己看的时候也觉得那句话有既视感来着?

“别把我和那种家伙相提并论啦!有点让人不舒服诶。”御幸扁了扁嘴。

“……哈???为什么啊???”

投手大叫一声,声音大得吓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即使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每天大惊小怪,御幸也压根没预料到他随口一句能让对方反应这么大,全身都打了个激灵。

“泽村为什么要这么震惊啊,难不成……”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可能,心里开始打鼓,“你很喜欢裕一这个角色吗?”

泽村像被静电电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抽。

“喜、喜、喜欢什么的,也没有……”他张口结舌,半天也说不清楚,像要把这个念头从大脑里甩掉似地摇了摇头,“不对,别管这个了!御幸前辈先告诉我为什么啊!你讨厌裕一前辈吗?”

“别说的好像我是在讨厌什么现实中的真人一样啊!”御幸终于没忍住吐槽。

真是的,一看他的表现,就知道是真的喜欢,说一句就维护上了……有什么好的啊?

御幸有点不爽,气压随之变低,讲出口的话也不客气起来:“你不觉得他太会说话了吗?”

泽村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呢”的神色回答他。御幸咂了咂嘴。

“就是说,他好像很知道什么时候对乐队成员说什么话,能够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尤其是对准。虽然都是为了乐队好,但这样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的人,说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也好,说是很难让人产生信任感也好……”御幸眉头微皱,语气不悦,“而且,还是个帅哥。”

“还。是。个。帅。哥。”泽村一字一顿但咬牙切齿地重复,御幸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只知道泽村看上去对自己的发言难以置信。

“没错,男人不需要这么好看的脸吧!”他铿锵有力地重申,“会给人更不可靠的感觉。”

泽村什么也没说,破天荒地沉默了半晌(在此期间恨不得用目光把御幸的脸盯出两个洞来),像是终于确认御幸说的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才小声嘟哝了句:“……这算什么,同类相斥?”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吃惊罢了……”泽村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假笑,双手摇摆连连,接着又想起什么,蹲下身在他那个背包里翻了半天,才掏出一本包着粉橘色书衣的漫画递到御幸面前。“御幸前辈还是继续往后看第二卷吧!正好我今天也刚看完。前辈看下去的话,或许会有所改观也说不定呢?”

既然上了贼船,御幸也没打算中途跳船。不过……

“……好吧。”他接过书,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疑问忍了又忍,还是咽不下去。“你果然是喜欢——”

泽村慌里慌张地一把提起背包,转身就跑:“肚子饿了,我先吃饭去了!”

“喂!”跑什么啊,脏衣服都忘拿了。

果然是喜欢裕一那种类型的……角色……吧。

御幸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无奈地收拾起泽村留下的衣服,打算带回宿舍一起拿去洗。

 

04.

好明亮……

原来站在专业的舞台上,被所有聚光灯照着,会是这么的热,热得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融化。

台下掌声轰鸣,他被一束射灯的光打到,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努力去看清观众,在混沌的黑暗中却看到一双双审视他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胆怯起来,想说些什么暖场的话,却被剧烈的心跳声堵住了声音。

他张开嘴,用身体的本能大喊着,却怎样都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心里一下子就没了底。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耳朵,还是嗓子?

然后旋律进来了,音乐响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错过了第一个节拍,接着错过第一个小节,甚至第一段副歌……他在舞台中央呆若木鸡,窒息般大口喘息着。观众的眼神都变了,虎视眈眈地瞪着唯一光源,有节奏的掌声越来越弱,逐渐沸腾成喝倒彩的嘘声。

他向后退一步,聚光灯消失,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准满头冷汗地惊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他怔忪了片刻才从噩梦的恐惧中缓过神,感到手背被另一个人轻轻拍着。他转过视线,是裕一正坐在他身边。

回到现实,安全感和愧疚感一同涌了上来:这是裕一家的客厅沙发,近两天他都睡在这里接受照顾。

准下意识地想张嘴说话,但喉咙的黏膜充血,依然又干又痛。裕一看出他的意图,阻止他开口,递来一杯插了吸管的温热蜂蜜水,让他慢慢喝。

“别心急,因为声带疲劳导致的暂时失声大概是每个乐队主唱人生中的必修课吧。”裕一边看着他喝水边安慰道,“恢复的速度不会那么快,但也没那么可怕,给它一点时间。”

准沉默不语。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高强度的集中练习和不够科学的发声方式共同导致的病因。而且,由于发生了那件事,需要在声带消炎后观察是否还有心因性的问题……队长应该也知道情况没那么乐观,在他面前轻描淡写也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想起那件事,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的歉疚又加深了,他心虚地躲避裕一的目光。

对方在给他准备热敷的暖贴:“这几天好好休息,等你完全好了,会有凉在声乐系的学长过来,定期给你上声乐课。入门之后,就花钱去报个班吧,算在乐队的活动经费里。”他把暖贴隔着一层手帕敷在准的咽喉上方,“是个笨蛋就别想那么多了,多喝水多睡觉。”

准想反驳也不能,只能抿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其实很想问问自己的失误会对乐队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但是现在出不了声,即使可以他也不敢。

明明前两首歌是很顺利的,观众的反响也很热烈……后来第三首歌开始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租来的耳返里突然就没有返听了。别说乐队的演奏,连自己的声音都完全被现场的杂音淹没。准没有这种处理舞台紧急状况的经验,后来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舞台上唱了什么、怎么下的台、大家又对他说了什么,只有观众失望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这可是乐队第一次在livehouse的演出……全被自己搞砸了。

 

难得和准两个人待着时他没有叽叽喳喳的,但过分的安静让裕一也感觉有些不自在。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准带来的吉他靠在沙发旁。

“反正也没事,我弹吉他给……”他干咳一声,伸长手臂捞过吉他,凭感觉调了调音,“不插电了,你随便听听吧。”

电吉他不插电演奏时声音偏轻,而且由于乐器本身设计缺少共鸣腔体的缘故,琴声听起来显得干涩。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准几乎从前几个音符就认出了这首曲子。

他瞪大眼睛凝神倾听。裕一侧着脸弹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准瘪着嘴,嘴唇一个劲地发抖,感觉快要哭出来了,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团金色的火苗。

裕一演奏完整首歌曲,才看向准,神情里带着点腼腆地问:“好听吗?这是我新写完的,还没有歌词。”

准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生怕自己真的哭出来。他吸着鼻子使劲点头。

这或许是刚写完的曲子,但绝不是新谱的……因为他在一年多以前就听过它,这已经是它第二次拯救自己了。

裕一笑了一下,表情在灯光下很柔和。他垂下头,指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让它发出不连贯的零星琴音。

“其实这首曲,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写了。那时我受到启发,信心十足地决定着手组建自己的乐队,原本是想抓紧那种迫不及待、生机勃勃的冲动去创作。写到一半的时候,一位我很敬佩的学长意外去世了。他是个天才,但患上了抑郁症,最后死于服药过量。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想找找状态,就暂时把这首曲搁置下来。紧接着就发生了第二件事,是我的另一个朋友解散了他的乐队——啊,你见过的,就是那一次。我不是说吉他手出了事,所以我是临时顶班吗?朋友的乐队发展得不顺利,家里也给了很大的压力,他还是坚持了好几年。以吉他手退出为契机,那是他乐队的最后一次登台。

“他现在是一名上班族了,我们后来还出去一起喝过酒,他过得还不错,所以或许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时在做出放弃以音乐为生的决定时,他极其疲惫且痛苦,我也受到了他的感染。他对我说,乐队这东西,可能跟我们理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之后这首曲子就彻底陷入了创作瓶颈,我怎么写都不满意,索性把它扔到了一旁。最近才把半成品重新翻了出来,不知怎么的,这次只用了一天就非常顺利地完成了。”

透过散落的金色刘海,裕一向准迅速地投去一瞥,然后将吉他靠在他的枕边。

“虽然还没有词,但这是……第一首,我想象着某个人特定的声音写完的旋律。”

准从来没有见过裕一紧张的表现,他似乎永远都从容不迫,对任何事都举重若轻。如果和正常人一样,他也会有不安的情绪,那可能现在就是了。因为他用手握紧沙发边缘时不小心碰到了准的手指,准感到他的皮肤凉得像刚从冰箱里端出来。

“这是给乐队的新歌,等你好了以后,我想让你来唱。”他说。

 

准的眼眶里早已又蓄起一层眼泪。他坐起身来,一声不吭地从桌上随手拿了一张裕一的五线谱稿纸,翻到背面写字。随着他低头,一颗滚烫的泪滴落在纸上,微微洇开字迹。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将纸递给裕一。裕一没有指出他依旧通红湿润的眼圈,只是接过来低头看字:

「这首歌对我非常重要,队长无法想象的重要。我想要成为能和队长一起完成它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重新唱歌的方法,在那之前,请别放弃我!!!」

裕一又看他一眼,将稿纸慢慢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笨蛋,你在担心什么?你只是现场演出的经验不足罢了,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可以别管观众,回头看着鼓手下手的节奏去唱。”他用力揉了一把准的头顶,给他一个充满挑战的眼神。“你是我们乐队的主唱,要是不快点好起来,困扰的可是我啊!”

 

+

原来如此。

御幸仰面躺在上铺,合上书放在枕边,从胸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明白了泽村如此喜欢这部漫画的原因——虽然只是猜想。准这个主角原本个性上就有和泽村相似的地方,这段演出失败、声带受损的情节更像是对应了他的Yips时期。

头顶的日光灯明晃晃地刺眼,御幸向墙壁一侧翻了个身。

自己还对泽村说裕一是个不可靠的家伙,但相较之下,他又为泽村做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且即便如此,也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像别人一样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担心都没有办法……明明是他的捕手,明明应该是“只要张开手掌,就能让他全力投球”的人,却留他一个人孤立在投手丘上。

如果不是有足够让泽村信任的克里斯前辈的话……

万幸,结局是好的。但是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机会改变了。

御幸摘掉眼镜,胡乱地搓揉着自己的脸颊。

真没出息啊……已经事过境迁了,他还在翻来覆去地纠结。

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比当时有更深的挫败感呢?为什么当时就没有……没有任何一件,是只有“我”能为他做的事呢?

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不得不直面一次——离开“我只需要我自己”的安全区域,他在性格和能力上都有缺失,导致他向别人踏出的每一步都遇到困难。又有前车之鉴,他担心自己在人际关系中只会刺伤别人,尤其是……泽村。

但他隐隐预感到某种悲兆:今后他还会让泽村伤心的。

 

+

“哈啊——”御幸打了一个超级大的哈欠。

在睡前胡思乱想的后果就是连做一夜的梦,醒来又全都不记得了。但总之睡得不安稳。

作为鲜明对比,身边的泽村在实打实的训练和投球后还是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他一脸的汗,头发黏在前额,眼睛和鼻尖在暮色下闪烁发亮。

“夕阳真美啊~”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没来由地大声感慨,“总觉得最近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晚了,这时候天还亮着呢!”

他们走在通往青心寮的长堤上。午后练刚结束,今天在牛棚里投完球后御幸陪他做了收操,然后一起回去吃饭。

“嗯——”泽村还在享受一个冬日后难得的黄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好像都是暖洋洋的!”

御幸被逗笑了:“太夸张了吧,气温刚超过十度而已。不过从节气上来说,确实已经进入初春了。”

“呼呼,快来吧,春天!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在甲子园用这一个冬天的成果技惊四座了!”

“先保证稳定性吧,别太好高骛远了。”御幸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摩拳擦掌。“说起来,除了春甲以外,就没想到什么别的吗?”

“?御幸前辈指什么?”泽村疑惑道。

“距离三年级生的毕业典礼,只剩大半个月了吧?”

泽村恍然大悟:“是哦!师父他们就要离开青道,去读大学了!”

他一直是嘴比脑子快的类型,说出来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此刻“毕业”的含义才慢慢渗透进他的大脑。御幸看着他的步速越来越慢、渐渐落在自己身后……他心里果然还是很舍不得克里斯前辈吧?是不是也有点想念那些日子了呢?

“要不要给师父送个什么升学礼物作为纪念呢……?”泽村歪着脑袋嘀嘀咕咕。

“泽村。”御幸叫他。

投手抬起头来,夕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像熔化的流金般闪耀。“什么?”

御幸弯了弯眼睛,语气里仿佛带笑:“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裕一这个角色了……他有点像某个人呢。”

泽村闻言,略显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立刻假装看向远方。是他的错觉吗,泽村好像表现得有些……羞涩?因为他在闪躲自己的目光。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御幸前辈终于也感觉到了吗……”他含糊不清地嗫嚅着。

“是啊。”御幸微笑着回答,“而且碰巧裕一也是外国人,这点和克里斯前辈更加不谋而合了。”

泽村背着手,心不在焉地踢了几下地上的土:“既然御幸前辈也看出来了——”停住。渗透。错愕。不可思议地看向御幸:“克里斯前辈?为什么是师父?”

“啊?”御幸也一下子愣住了,“我猜错了吗?”

泽村意义不明地比划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问题:“不是,首先,到底哪里说过裕一前辈是外国人了?”

御幸很想说重点是外国人吗?但他迟疑之后还是回答了:“那是因为,他不是金发吗?还扎了个低马尾……不说明他是混血儿吗?”

泽村的表情变得彻底无语了。

“御幸前辈,发色和发型只是黑白漫画中作者为了区分角色的一种常见手法!和人种没有必然联系!”他哭笑不得地向御幸解释漫画的基本常识。“如果大家都是黑发和尚头的话,角色一多,读者就很容易脸盲吧!”

“啊,是这样啊……”御幸豁然开朗,“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再说,都搞乐队了,染发也很正常吧!就连我们队上也有发色稀奇古怪的家伙啊,比如小春!”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御幸前辈,在棒球以外的事情上还真是迟钝得不得了啊!”

被泽村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劲嫌弃,御幸心想至于的吗……“是是是,我就是漫画初心者,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真是的,他到底是为了谁才……唉,这一通胡搅蛮缠下来,原本的话题早就跑到十万八千里远了。

 

“御幸前辈,”不知何时泽村已经凑到他肩膀旁边,热乎乎的身躯贴着他的手臂。御幸不动声色地多瞟了几眼,刚才那点不满霎时烟消云散。“你真是第一次看漫画吗?”

“……是啊。”御幸老实承认,“上小学以来,这是第一次。”

泽村惊奇地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前辈除了打棒球以外就没什么别的爱好吗?”

“小时候除了上学打球,还要帮着做家务,自然就没剩下什么空余时间了。”御幸语带笑意地揶揄他,“哪像你啊,被家里两代人都宠着的少爷?”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我可是从小下地帮着家里干农活的!”

“哈哈,是干活还是捣乱?”

泽村自动无视了这句调侃:“那,御幸前辈为什么这次会想看漫画啊?当上主将之后不也很忙吗?”

“?不是你推荐我看的吗?”御幸没多想,回答得理所当然。

“诶?”他眼见泽村的脸颊腾地红了。“……是我推荐的,所以前辈就看了?”

“……”

“……”

御幸看着泽村脸上的红晕在晚霞中越来越深,熔断了的大脑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的脸绝对也红了。

路过的乌鸦不识时务地啸叫着,打破了这奇妙的静谧氛围。

“偶、偶尔打发一下时间,也是不错的选择嘛,哈哈哈哈……”御幸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借口原地遁走。“啊,我的棒球笔记好像忘在休息室柜子里没拿,我回去取一下!”说完转身就跑。

 

直到在长堤上往反方向跑出百来米远,回头已经看不到泽村的身影,御幸才心有余悸地停下。

什么啊,刚才那是……

他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血液开始往脑袋里回流,理智逐渐回笼,随后忽然福至心灵:

所以,看泽村先前的反应,他是觉得有和裕一相似的人,但并非克里斯前辈吗?

 

05.

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当然,他从小就是喜欢唱歌的,这可能是来自老爸的遗传——听说他年轻时是个摇滚青年,还去东京追过乐队梦。小时候家里人总是夸他唱得好,老爸就会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对音乐的热爱和信心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因为哪有人会不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呢?

就这么一路无忧无虑地唱到了高中,他拉上了几个一起长大的同乡好友,组建了一支校园乐队。这在他老家那带还是很少见的,所以即便起初他们什么都不懂,业余得吓人,连乐器都是东拼西凑的,等到他们练习得多了,逐渐熟练上手,能在台上有模有样地表演后,每年校园祭他们甚至都能吸引到周边学校的人专程来看。

因此玩乐队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件特别快乐的事,如果能一直这么“玩”下去,玩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

在晚餐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家里人:他不想继续念书了,他想做乐队。

他本以为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因为就连自己的吉他都是家里出钱买的——但没想到反而是老爸反对得最激烈。

“为什么啊!!!”他很不理解。

“你现在搞的乐队只是玩票而已,所以你才能这么快乐。你知道真正的乐队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你真正的梦想是什么吗?”

“我的梦想就是永远和大家一起做乐队啊!”他忿忿不平地大吼,但老爸却不愿意再跟多他聊了。

吃完饭后他就把自己关进房间,躺在床上,然后不停地想这件事。老爸说他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乐队是什么样的,那他就也要去东京,去看老爸曾经看过的东西,否则他连反驳老爸的资本都没有。于是一周之后,他背着吉他,带上自己的一部分零花钱,放学后直接去了车站,坐夜行巴士辗转来到东京——这个计划他谁也没告诉。

他记得那是个周六晚上。东京有好多好多让人眼花缭乱的人、楼、灯……还有令他晕头转向的交通路线。他事先用网络做了功课,知道要来涩谷,但下JR后还是马上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也是凑巧,拐进一个偏僻的无人小巷时,正好有工人打开后门搬运东西。

一道窄窄的门,怎么能拦得住现场演出中那高亢的电吉他声,和观众们狂热的呼喊呢?

像接受命运的指引,他穿过那道门,趁机混进了一场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乐队的演出。

他的身高原本也不算突出,再加上站在后排,比起看live更像是在听live,只能踮起脚尖、影影绰绰地在人缝中看舞台。但无所谓,一进入这个域场,只要有音乐,他就忘了烦恼、忘了来由、忘了一切。

从平凡的现实里,吉他声剥开他的血肉,直白地将他的脏器裸露在空气中;伴着躁动的鼓点,让低音音响帮助他沉睡的心脏复跳。

在人群中,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眼泪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落了下来,他惊奇地擦了擦眼睛,随即在缝隙中看到了台上梳着背头的金发吉他手。

很奇怪的人,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因为怎么有人在室内戴这么宽的一副墨镜?他还看得见东西吗?而且,即使看不见,他的吉他还能弹得这么好吗?

必须得想办法和那个人说上话,知道这其中的诀窍,他想。

 

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在后门被挡住去路的金发吉他手困惑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回答仅仅是:“……能让我看看你的吉他吗?”

“……哈?”

“因为好听得太离谱了!我想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这不是乐器的问题吧。”吉他手笑了起来,然后摘下墨镜。

他这才发现对方很年轻,而且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出现在这张端正的脸上,只能是锦上添花。

吉他手看到他也背着乐器,于是说:“你也把你的吉他带来了是吗?不如先给我看看?”

这也算是公平。他把琴盒交给吉他手,对方在简单校音后,倚在门边,开始清弹起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

——原来电吉他不插电的时候不是只能弹棉花啊,他心想,从不知道自己的琴也能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

近距离观察吉他手上下翻飞的手指更是一种视觉享受,他看得几乎要入迷了,直到对方突兀地在一个小节后停止,显然没有将整首曲子演奏完毕。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想要央求对方把这首歌弹至结尾。

“这是把好琴啊,”吉他手取下背带,将乐器递回给他。“不要小看你重要的伙伴,否则它也太可怜了。”

他失落地摇摇头。“……是不一样的。你弹奏起来,就不一样了。”

技术水平差距太大了……这就是老爸所说的,真正的乐队吗?

吉他手半信半疑地挑高眉弓。他握紧拳头:“是真的!我只是从这里的后门路过而已,听到里面飘出来的音乐,就知道你的吉他、不对,是你弹奏出来的吉他,是不一样的……!”

“哦——”吉他手拖长了声音,“后门?路过?这么说的话——你没有买票咯?”

糟糕,说漏嘴了!他支吾着涨红了脸。

出乎他意料,吉他手非但没有责难他,反而促狭地朝他眨眨眼睛:“哈哈,别这么紧张,反正也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这是我朋友的乐队,他们的吉他手前几天为了女人在酒吧斗殴,被警察带走了——今天的演出我只是拿固定报酬的支援乐手而已,所以仅此一次,就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这情况说谢谢似乎也很奇怪,他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红着脸保证:“下次我一定会买票的!”

“不过你也是个有趣的家伙,”吉他手接着说,“明明背着20万一把的吉他,却不愿意花1000円买张门票。啊,该不会……吉他也是偷来的吧?”

“才不是啊!”他连忙大声否认。

吉他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他纠结了一会儿,为了不被冤枉,也只能吐出实情:“……我是跟父母大吵了一架才来到东京的!要向家人证明我可以靠音乐自食其力!这样的话,怎么能从家里带很多钱走呢!”

对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他的吉他:“这是你自己打工攒的吗?”

他一下子被问住了。

“……那个不一样!吉他是、是我重要的伙伴嘛!”他心虚得要命,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是狡辩,“不能、不能按照这个标准来……”

吉他手笑了笑,高抬贵手放过了他:“那么,你现在在东京找到打工了吗?”

对啊,打工……这事他都还没来得及想过呢。“还没有,今天才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而已!”

“那住的地方呢?”

“也还没有着落!”

“……等等,我先问一下,”吉他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多大了?”

“鄙人今年17岁,刚刚成为富都高中三年级学生!”

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因为过于震惊而接不上话的样子。

“这样啊……”回过神后,吉他手似乎在苦恼地思忖什么,“那真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他一头雾水。

“刚才有一件事忘说了,”吉他手笑容可掬地宣布,“其实我也正在考虑组建我自己的乐队。”

喜从天降,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真的吗?!呀哈哈哈哈,这不是巧了吗!刚才我也有一件事还没说,其实我最大的优势在唱歌!”

“哦?但是——”

他置若罔闻,迫不及待地推销自己:“让我加入吧!我有预感,只要能加入你的乐队,我一定能成为比现在更厉害的乐手——”

“——但是,很遗憾,我的乐队不招募高中肄业的未成年人。”吉他手强硬地打断他白热化的幻想。

“……诶?”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做乐队……还要……卡学历……的吗?

“喂?喂喂??别自顾自shock啊?听我把话说完?”吉他手伸手在他这具行尸走肉眼前晃晃:“虽然现在不行,但等你高中毕业后,如果还有乐队梦,可以来大学里找我,或许能让你加入我的乐队也说不定。”

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关键词:“……大学?”

“我叫胜谷裕一,是东艺大作曲系的学生。”吉他手自我介绍道,“你到系里报我的名字就可以找到我。”

他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读音:“胜谷……裕一……”

“记住了?记住了的话,现在就回家,周一老老实实地回学校念书,努力毕业,然后再来找我。”对方嘱咐完,想了想又问:“你身上还有足够搭车回去的路费吗?”

他点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一言为定?”

 

他想,就是从那时开始,有一个念头被深深地植入了他的心底,像一种暗示。

他脱胎换骨、发奋读书的那股劲儿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老爸老妈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东京撞了什么邪,感动地表示只要他能顺利从高中毕业,就支持他像老爸一样去东京闯闯看。

在“地狱”里的日子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一年后,在同一个樱花纷飞的季节,他心潮澎湃地站在了东艺大的门前。

“胜谷君?他上个学期就辍学了啊。”被他随机抓取的作曲系学生说,“最近也没联系。”

“……”他简直五雷轰顶,被坏消息砸得找不着北。

“哦,对了,他好像常常跟最近大热的那个Ina Ind.一起演出?他们这周末在下北泽有live,你可以去蹲蹲看。”

他在网络上草草搜索了这个乐队。他们有自己的官方网站,但很奇怪,那个人的名字和照片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而且他们已经有一个吉他手了。他极度怀疑是搞错了人,但现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为了求证,他荷包大出血,在票通上收了一张周末演出的二手票。

舞台聚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没有来错。

终于又见到了。

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粗放张扬的朋克摇滚系打扮相比,对方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金色的头发没有做造型,刘海自然地散落在额前,仅仅只是戴了大镜框的眼镜和耳钉、穿了短款的皮衣而已;并且不知为何,这次他弹奏的不是吉他,而是贝斯,在舞台偏后方的位置自得其乐地随音乐摇摆着身体。

即使是他也能看出,这支乐队在几乎所有配置上都远胜于他的上一场live,尤其是他们的主唱,不得不说那正是自己由衷地想要成为的目标。但那些都无足轻重了,他的耳朵不可救药地为那低沉却华丽的bassline所惑,在此以前他从未知晓贝斯在乐队中能够彰显这样厚重又强劲的存在感。

他用双眼贪婪地捕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就像天象轮值、潮汐涨落,像月亮被准时推向夜空,不可逆的万有引力将他无可抗拒地吸引;而唯一能支撑着自己停留在原地的,是那双急切地将台上之人的轮廓刻入灵魂的眼睛。

 

+

“没想到,御幸也会看漫画啊……”

御幸呼吸一滞,然后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书本。

事不过三,他已经把阅读地点挪到了午休时的中庭长椅了,没想到还是能被熟人撞破……等等。

“克里斯前辈!”

克里斯按住本想起身的御幸,绕到长椅前方和他同坐:“抱歉,从你身后路过的时候,看你好像在认真研读什么,还以为是记分册,想说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吓到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太一惊一乍了。”御幸不自觉坐正了些,“克里斯前辈,最近一切都还顺利吗?”

“是啊,多亏监督将我这个三年来都没有什么表现的人推荐给了好的大学。总之,未来我会以职业为目标,继续在大学里修行棒球之道的。”

克里斯还是如同以往那样自谦,御幸的态度也变得更加恭敬:“请别这么说,那可真是太好了。前辈的话,肯定是理所应当的。”

“你这边呢?主将当得得心应手了吗?”克里斯关心道。

“不敢说得心应手,不过在秋季大会上获得了好成绩,球队也终于走上正轨了,希望今后也会自然而然地朝好的方向发展吧。”但想到之后的神宫大会,他又忍不住笑得眯了眯眼睛。“哈哈,虽然我缺席后他们就表现得乱七八糟的,投手阵想要独当一面还得再磨炼啊。”

克里斯认同地点点头:“是啊,必须在投手身上倾注更多心血也是身为捕手的宿命。这点不用我说,你当然也心知肚明。”

 

御幸飞快地瞥了一眼克里斯,双手在膝盖上交握。

他始终觉得在这方面,不管自己如何说着“只要为了投手好什么都愿意做”,却怎样都难以望克里斯项背。克里斯比他对投手更细心、比他更愿意为投手付出、比他更能理解投手的心态、比他更被投手所需要……他无法胜过这个人,已经不必再被证明。

“说到投手……泽村目前的成长趋势也相当喜人。”御幸微笑着看向地面,缓缓说道,“刚过去的这个冬天他掌握了七八种新球种,有许多都已经可以投入实战了,剩下的虽然还是半成品,但只要假以时日好好改良打磨,今后也都会成为出色的武器。”

“那太好了,”克里斯非常坦率,“这也离不开你的帮助吧。”

御幸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除了给他蹲捕以外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倒是克里斯前辈,方便的时候可以来球队看看吗?给他些建议也好,或者只是单纯地表扬他几句也好。”他顿一顿,“泽村他可是非常重视前辈你的夸奖的。”

克里斯闻言,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是吗?其实我觉得,你的认可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御幸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哈哈,这方面我不太行……连阿宪都会觉得我说的好话是别有所图,泽村不会当真的。”他不痛不痒地说。

“然而事实上,在我们俩之间,从最初就看好泽村、相信他的潜力的人,是你才对吧。”

 

有那么一瞬间,御幸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每次对他有更切实际帮助的人都是你,克里斯前辈。要是被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更难为情了。”

克里斯多看了他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听上去变得慎重了许多:

“我可以说说看我观察到的吗?”

御幸当然没法回答“不能”:“……请。”

克里斯笑了笑,御幸感到他是为了让自己放轻松:“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样说:你总是觉得自己对泽村来说不如我重要,但每次你都会下意识地把他划分进自己的责任范围里。”

其实御幸自己早就发现这件事了,这不是新闻,但他不太想和任何人深聊这个话题,哪怕对方是自己最敬重的前辈也不行。

“……那是因为我是主将啊,这是应该的吧。”

“泽村刚入学时你可不是主将啊,”克里斯又笑了,“用这个借口不太合适吧。”

这都怪仓持……御幸郁闷地想。他原本想说作为捕手关注投手状态是应当应分的,但没来由地想起之前仓持用阿宪的事开他玩笑,这句话到他嘴边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

他情绪不高,开口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冲:“那也请恕我失礼了,克里斯前辈。去年那时候,是因为我也期盼着能通过对泽村的教导,让前辈从阴霾中走出来。毕竟泽村那种积极进取、永不放弃的热情能对别人产生多强的感染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最终你们也确实组成了心有灵犀、情谊深厚的投捕搭档不是吗?”

 

克里斯望着他没作声。

御幸立刻就醒过神来,懊恼得不行:“……抱歉,我果然还是不够成熟,说话太不谨慎了……”他向克里斯深深一低头。

“不不,我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克里斯的声音很平缓,他甚至还面带笑意,“听说泽村曾经因为误会我在先,在你面前说了一些关于我的话,惹得你对他发怒了,之后他有好一阵子都对你避之不及?当时我心想,那个御幸居然也会发脾气?真难想象啊……”

御幸听了大为窘迫:“泽村那家伙,真是什么都能往外说啊!”

“你误会了,”克里斯笑意渐浓,“是高岛老师私下告诉我的。”

御幸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耳朵都在发烫。

这下克里斯终于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我今天才认识到御幸不同以往的很多面啊……”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御幸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身上的校服,干咳一声,正襟危坐地面对克里斯:“前辈,请别再取笑我了。”

“我并不是在取笑你啊。”克里斯似乎有点可惜地说,“好吧,我明白了。有合适的机会的话,我会去找泽村的。不过……”他站起身,稍稍收敛了笑容,“我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如果泽村期望的另有其人,我是没有办法的。”

御幸同样起身告别:“……谢谢前辈。”

作为回应,克里斯拍了拍他的上臂:“继续加油吧,‘主将’。”

 

06.

公寓的客厅可以通往一个小小的阳台,挤进两个人后刚好拉上移门;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支起一个晾衣架。从设计上来说,这里是个适合烟民吞云吐雾来上一口的去处。

裕一不抽烟,所以极少有机会使用这里。像现在一样和准两个人无言地并排看星星,更是头一遭。

说是看星星……

他默不作声地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人:准弯腰趴在栏杆上,用小臂垫着自己的下巴,视线若有所思地对准前方的某一点——前面除了路灯和树木以外什么景色都没有,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夏夜微热的风轻轻地扑打着他的额头。

“……唉……已经是夏末了啊……”

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准才没精打采地感叹了一句。

“……嗯。”确切来说9月已经入秋了,但气温可不是这样说的,裕一无心去纠正他。

准又叹了口气。他连续叹气叹得像打雷,这也是头一遭。

“我们乐队,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如果今夜之前有此一问,得到的多半是令人欢欣鼓舞的答案。

准的声带恢复健康后,裕一为他打造的新歌被评价为是目前为止最契合他嗓音和气质的一首歌,广受圈内乐迷好评。他们在流媒上积攒了一波小小的名气和流量,开始筹划下一次的现场演出。

月余后有赞助商找上门,帮他们敲定了时间和场地,就在下个周六。当前正是全员士气高涨的时候,尤其是准,雄心壮志地誓要一雪前耻,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他费了多少努力和心血,裕一都看在眼里。

但今晚,就在他们排练完毕后,鼓手沉重地在众人面前向裕一提出请求:他以前的伙伴得到唱片公司的赏识,有了主流出道的机会,邀请他加入一起,因此在这次演出结束后他想要退出乐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震惊得失去了语言。裕一首先回过神来,察觉到身边的准似乎想要上前一步说话,立即伸手拦了他一下。

“我想我们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决定……”他作为队长答复道,“下周六的演出,如果你还能和我们一起来的话,等结束之后我们几个一起喝一杯,就算为你饯行了。”

准正在用一种仿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眼神注视着他,裕一意识到这一点了,但并没有再对他说什么。

鼓手感激地表示哪怕为了少留一点遗憾,下周的演出自己也会全力以赴。随后他们就这么解散了。裕一看出准憋着一肚子话要问,把他带到了阳台上,等他整理完思绪。

 

“虽然我能理解,而且很为他高兴,但果然还是有点迷茫……”准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问道,“我们乐队之后该怎么办呢?

鼓手是他们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这也许真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有人能因为这件事责怪他。但乐队好不容易又有起色,却遭到了当头一棒。技术好的鼓手在涩谷没有那么容易找到。

——这些裕一全都一清二楚。

“在找到新的伙伴之前先聘用支援鼓手吧。”他平静地回答,“没关系,乐队不会因此停止正常活动。凉他们连个正经贝斯都没有,不也被唱片公司签走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说别人的风凉话。准侧过身去看他:“……话说队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是觉得他最近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但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裕一扬了扬眉毛,“为什么这么问?”

准拍了下栏杆:“因为,你对这种突发状况显得太淡定了吧!”

说实话,裕一分不太清自己是不是被他抱怨了。如果是的话,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作为队长,难道不是应该淡定一点才比较好吗?

“突发状况不等于毫无准备啊,我没有感到意外的必要吧。”

“但是,你接受的速度也太快了……”

裕一也扭过头直视着准的眼睛。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困惑了,他将准的问题归结于现实没有给他留足消化的时间,于是试图向对方解释:“他的着眼点已经和我们不同了,我不可能留住一个自己想走的人。”

准没答话,只是笔直地瞪着他,那种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的眼神又回来了。

“怎么了?”在本能反应的驱使下裕一挤出一个笑,尝试冲淡准无形中带来的压力,“记得你来试音那天我告诉过你的,我们这行的人员流动性就是这么高,不用太在意。”

准今晚确实心绪不佳,唇边也没有笑容,但这是裕一第一次看到如此严肃的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孩子气的脸上:“队长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吗?要是说……”

裕一蹙了蹙眉,不自觉直起上身面向准。他们完全是面对面站立的状态了。

“要是说,是我呢?”准问,“如果今天要退队的人是我呢?”

“是你……怎么了?”

“是我的话,队长也还是什么挽留的话都不会说吗?”

 

“……如果你退队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那么我当然也不会强留你。”裕一淡淡地勾了下嘴角,“怎么,这是你的试探吗?”

准没有理会这个玩笑,只是呆呆地望着裕一,就像他是一道无法理解的谜题。

“……为什么?”准飞快地问。

“因为,我没有理由吧。”

准难以置信地快速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难笑的笑话:

“你怎么会没有理由?!”

一辆打着远光灯的车此时从楼底的道路驶过。裕一不由自主地向下看了一眼,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准身上。再开口时,他的口吻更加凝重:

“准,你的音乐梦想,你的人生,都应该是独立的。或许会受到别人的影响,比如我,但并不是非要和我、和乐队、或者和任何人绑定的。”

准定定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了。

 

在裕一眼里,总觉得准是个还没成熟的孩子。他全心全意、向着眼前的目标勇往直前的姿态是那么振奋人心,但也让人看着为他担心。或许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太沉重了些,很难让他接受,可……这确实是他应当明白的道理,不如趁这个机会跟他摊开了聊一次。

“我明白,这是你第一次加入社团活动以外的乐队,有特殊的感情无可厚非,但没有必要因此被束缚。如果有一天觉得不喜欢乐队的风格了,或者只是单纯地和我合不来,你随时可以向我提出退队,不需要有顾忌。”

“……可是,这也是你第一支自己组建的乐队不是吗?”准失魂落魄地说。

他的脸色都白了,裕一几乎感到有些不忍心,但依然决定继续保持诚实。

“嗯,所以我很珍惜。但与此同时人生也还很长,可能性很多,不需要因为多余的感情而限制自己。”

准像被针刺到一样,胸腔起伏剧烈地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时都在颤抖。差不多了,裕一心想,也不急在这一天,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乐队是很重要,但大家各自的想法是更重要的——”

准突如其来地截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你也会作为队长要求我离队是吗?”

这一听就是赌气的话了。裕一又笑了笑,尝试缓和他的情绪:“你一定要把情况推到这么极端的境地吗?”

“这和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喜欢了、和你没法相处下去了的假设有什么分别吗?!”

准的声音突然拔高,两只手都握紧了拳头,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大。如果他的愤怒是来源于觉得自己在敷衍他的话,那正好,原本自己也并不喜欢说冠冕堂皇的话。比起吵架,他更讨厌不能直面问题。

“……好,如果矛盾大到非得分道扬镳不可的地步,那么没错,我也同样保留我的这项权利。”裕一不动声色地回答。

准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可我明明是为了……”他的嘴唇发抖,不得不用牙齿咬了咬,才能继续把这句话说完,“为了和你一起组乐队才来到这里的啊!”

云层忽然散开了,月亮终于露出脸来,皎洁而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准的脸庞。他的眼圈红得要命,紧紧咬着牙关,脸颊肌肉轻微凸起,用力忍耐着没有流眼泪。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谁都无法对他再说一句那样的话了。

但很可惜。

“即使如此,选择来和去都是你的自由。”裕一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自由!”准大声喊道,语气十分激烈,又转变为伤心,“我从来不知道,队长是这样看待我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每天每天,就连打工的时候也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去更大的舞台……那都算什么呢?”

裕一从未想要否定他对乐队的热忱和付出,这和他们一开始的话题已经偏离得太远了,他赶紧往回拉:“你冷静点,为什么我们在为这种事情争执啊?!……我只是想说,包括你和我在内,没有人能保证乐队一直活动下去,所以不需要对离开产生负面情绪……你怎么听不懂呢……!”

“是啊,反正我就是听不懂!!!”

准这样朝他吼完,伸手揉了揉眼睛,像是一秒都不愿意再和裕一一起待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猛地转身,用了很大的力气拉开移门,发出一声巨响——在离开前他还是回了一次头,恼怒且委屈地向裕一放话:

“队长放心,虽然我不懂什么自由啊权利的,但我知道主唱的责任是什么!下周的演出我会贡献出100分的表现,你就等着瞧吧!!!”

 

+

“啊……!早上好,Cap!”

“早上好,泽村。你最近都很早啊。”

“离出发去甲子园的日期越来越近了,总觉得,更加不能松懈下来啊!”

“可不要让身体过于疲劳而变得容易受伤哦。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

“嗯……!”

 

自从上次稀里糊涂的混乱情形后,只要和泽村两个人单独待着,经常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好像突然就不知道怎样自然地开始和结束对话了,眼神一互相遇上,大脑就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全都忘了;血管里像有电流窜过,半边身体都是酥麻的。

为了尽量避免此类“突袭”,他们说话时都要找准时机躲避对方的眼睛,比如这会儿:话题一有结束的迹象,两人就赶紧走到各自的柜子前面,假装忙着换衣服。

幸好在训练和投球时都还一切如常。春甲开幕在即,不要影响到泽村的状态就好了……早知道,当初可能还是别答应泽村看那本漫画比较好……

对了,说起漫画。

“给你,”御幸折返到泽村面前,将第二卷递给他。“我看完了。”

“哇!前辈看得很快嘛!”泽村接过书看了看,又抬起头,“不过这次没办法给你下一卷了!”

“咦?为什么?”

“因为还没有发行嘛!听小雏说,出完两卷单行本的内容后作者就因为身体状况休刊了,所以就连我也不知道后面的剧情是什么!”

“诶……这样啊。”御幸说道。

他再次回到储物柜前,泽村的声音伴着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身后传来:“如何?听御幸前辈的语气,一定也觉得故事停在这里十分揪心吧!”

至少泽村不会再像上次那回,当面堵着他让他讲读后感了,这样感觉自在不少,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好处的话……御幸边从柜子里取出捕手护具,边随口答道:

“哈哈,该怎么说呢……我也希望准在之后的剧情里能够冷静下来,认真地思考裕一的话吧。他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音乐、想要追求的究竟是什么,这本来就应该是只有自己才能给出的答案。”

“御幸前辈……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之前也说过,我觉得准太过在意裕一了……”他从头顶脱下卫衣,速干衣在离开宿舍前已经穿在里面了。“从故事开始到目前为止,他的抉择都是围绕着裕一、或者裕一直接推动他下的决定。包括准现在唱的都是裕一写的歌、由裕一来决定他的音乐风格……他没有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看来这也不完全是对方所期望的。以这次争吵为契机,要是裕一的话能够点醒他,让他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梦想,那就好了。”

 

“——我不同意御幸前辈的看法。”

泽村听上去全然不是刚才那种轻松随意的语气了,他的口吻极认真。御幸一惊,转回身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正前方,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套休息室的桌椅。

投手眉心紧皱,双眼紧紧咬着御幸,似乎不想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御幸前辈也是一样,认为准将乐队置于自己之前,这是不成熟的吗?”

御幸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先回答我的问题!”泽村气势汹汹地抬高音量,“……请。”

自从克里斯前辈那件事后,泽村就再没有这样质询过自己了,御幸意识到他是来真的。但,为了漫画中的情节?

这也是讨论剧情和交换感想中不得不体验的一环?

好吧。他背靠在储物柜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像平日里一样态度平和地引导对方:“那么你先回答我,准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泽村秒答,“当然是和乐队一起,不断登上更大的舞台!”

“如果乐队解散了呢?”

“……”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唱不喜欢的歌,他后悔了呢?”

“……”

连续两个问题泽村都避而不答,御幸认为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叹了口气:

“乐队对准来说原本只是玩玩而已,是裕一向他展示了新的可能,将目标一起带给了他。但梦想这东西,绝不是靠别人来告诉的,也不应该寄托在他人身上。否则,要是有一天发现连自己都不相信,那该怎么办呢?”

 

很长一段时间内泽村都没有答话,只是不依不饶地瞪着御幸;御幸都能听见他把牙咬得嘎吱作响的声音,可他就是不开口,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驳倒自己。

那就这样吧。

正当御幸以为他们又一次结束了话题(只不过以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收尾)时,泽村的反击姗姗来迟:

“但如果,作为担任队长的人,连‘想要和大家组成乐队一直走下去’,这种话都绝口不提,是不是说明连想都从来没有想过,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愿望呢!”

他的双眼执着地在御幸的表情中搜寻着,想要得到什么。但御幸没有流露出分毫破绽。

“这种漂亮话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呢?在临别之际,只是徒增困扰而已。”

话音刚落,他就能感觉到,泽村身上的那把怒火腾地被点燃,把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御幸前辈该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善解人意吧!”泽村冲他高声喊道,瞳孔中火花闪烁,声音和肩膀都绷得紧紧的,像一触即发的弓弦,“是我的话,我只会觉得自己对对方可有可无罢了!”

现在他们真的在吵架了。球队的投捕,在晨练开始前、随时都有其他队友会进来的休息室里。御幸的眉头紧锁:“泽村,你……”

“还有,说什么梦想应该是独立的……”他的嘴唇抖了抖,挤出半个很不像话的笑;那模样其实有点滑稽,但说也奇怪,御幸看了只觉得胸膛里一颗心仿佛被人捏了一把,连呼吸都隐隐作痛起来。“可能对准来说,不管当下还是将来,只要不是和队长一起完成的梦想,就压根不是他的梦想了!就这么简单,御幸前辈明白不了吗!”

 

金丸、东条和小凑三人一起推开休息室门时,看见的就是最后这一幕。

“早安!……呃……,御幸前辈,泽村……”两两间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大写的尴尬。

泽村的胸口起伏着,像被刚刚那把火燃烧殆尽一般,他眼中的火光熄灭了——直到这时他才将视线从御幸身上剥离。

“……我先去热身了。”他蔫头耷脑地扔下一句,转身从门口离开。御幸叫了他一声,他充耳不闻,于是御幸只能迅速转向小凑。

小凑反应极快,不等他开口就跟了出去。

“莫名其妙……”

顶着后辈们窥探的目光,御幸喃喃自语地发了句牢骚。

说要真诚分享感受的是他,说了实话又不爱听的也是他……算了,也可能是自己有病。

说来说去,都怪那本漫画。

御幸在内心将能够责怪的人事物全都怪了个遍,但喉头翻涌起的滋味仍旧只有苦涩。

 

+

棒球部的住校生平时没有使用电脑的机会。不过,部长室确实有一台电脑。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向监督或者部长申请使用。

御幸今天就打了这个申请:他有一些春甲出场校的数据需要补完——这的确是真的。只不过,当完成了自己作为青道主将的职责后,他又悄悄地打开了另一个搜索引擎页面。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本漫画的标题,按下回车。跳转的结果中,排在第一个的似乎就是官方网络连载地址,他点了进去。

记得泽村说过,作者因为身体状况休刊了,所以最后一次更新就是让他们争吵起来的那段剧情。御幸没理会网页上其他五花八门的链接,径直点进最后一话的评论区,试图从这里弄明白其他读者的想法。

和泽村僵持不下,又没有其他同学可以讨论;如果想要理解泽村,或许他只能借助陌生人的留言了……

 

这下等着追妻火葬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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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虐TT TT裕一怎么就是不明白小准的心呢!他只想和你一起组乐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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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一真是……说话好伤人!感情又迟钝!光看人设完全想不到会是这种性格!看得我恨不得穿进书里砰砰给他两拳!

回复:我觉得裕一说得没什么问题啊,他只是提醒准不要因为对乐队投入太多而忘记关注自身的发展。这楼这么共情准,是自我带入了?

(御幸给这条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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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那是对乐队投入太多吗?他明明是对裕一投入太多了!

回复:这么说也未免太小看准对乐队的热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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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唧唧的,进展好慢,真搞不懂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爱看这种温吞水的类型。。。

回复:我也不懂,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爱看那种认识第一天就大dodo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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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了,但我会坚持到你们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那天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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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老师是去动手术了,但卡在这里还是太要命了啊!!!老师手术顺利!早日复刊!

回复:7个月后来报,4月刊要回归连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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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没懂,这有啥好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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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这些御幸就已经看得云里雾里,再往后更有一大串堪比外星语的评论回复。这些人都在关注什么啊?难道只有他和泽村会较真到争执不休,把剧情冲突上升至个人矛盾?

哪怕是刚刚当上青道主将那会儿,御幸都没有感到这么茫然无措过。

 

+

球势大力沉地撞击在拦网上,后者颤颤巍巍地响了老半天,引起场外来观看训练的OB、记者和球探们发出赞叹的惊呼。

这是今天御幸在打击练习中敲出的第二发本垒打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色。果然是大将之风啊,今年高卒必须要注意的人物,记者默默在本子上记录。

“哇,”一旁的仓持调侃道,“因为快去甲子园了吗?干劲满满啊。”

御幸示意帮忙喂球的队员稍微暂停休息会儿,又空挥了几棒。

“当然了,我是主将吧。”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仓持挤兑他:“前几天也不这样啊?”

御幸摘下护目镜,低头用袖子擦干鼻梁上的汗。

“身为主将要是打不出来的话,怎么鼓舞打线的士气?”他顿一顿,呼出口气,又把眼镜推回去,重新摆好打击姿势:“……要是不一直走在前面的话……别人要怎么跟着来?”

“好吧。”仓持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也没问,漫不经心地退开两步,一边挥棒,一边慢悠悠地提起:“对了,泽村昨天在寝室里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借给你的那本漫画,他好像没拿回来。”

御幸动作一滞,十分刻意地不看向仓持:“……别扯了,他才没问过你。”

“哈,所以还真跟泽村有关。”这两个人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仓持翻了个白眼,“我说泽村这两天话都变少了。”

……又被套话了。仓持这家伙,简直让人防不胜防……也怪自己反应过度。

“你这样不行啊,御幸。”这厢仓持还在懒洋洋地阴阳怪气他,“春甲开始前搞队上投手的心态?”

御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全身发力,一大棒挥出去,怨气十足地回答:“我唯一犯的错误,就是答应他看那本倒霉的漫画。”

“又关漫画的事?”仓持奇道,“话说泽村到底推荐你看什么了,说不定我也看过呢?”

 

“……仓持。”

“怎么?”

“你是为什么想要打棒球的?”

仓持差点原地厥倒。御幸平时很少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叫他,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亏他还屏住了一秒呼吸。

“你这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拙劣了吧!”

“行了没跟你开玩笑。”是真的没笑。

仓持狐疑地多瞟了他几眼,确定他不是在拿自己开涮,这才回答:“小时候崇拜松井稼头央,在电视上看到他,觉得帅气得不行。开始打球以后,发觉自己还挺擅长这个的,就一直打到现在。很普通吧?”

“……是啊。”

“所以你最近就到处问人这个?怎么,不是为了准备赛前动员吧?”

这家伙是读心超能力者吗?实在是太敏锐了,御幸简直有点受不了他。

“我没有。”况且他还是不太想把自己和泽村的事透露给仓持……除非万不得已。

反倒是仓持先被他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搞得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是在说漫画的事,还是泽村的事?”

“也可以说……都是……吧……”御幸含混不清地说。“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你和泽村是吵架了吧?搞明白你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了的吗?”仓持冷冷地看着他,威逼利诱齐上阵,“而且,你也不想泽村心里老是记挂着这件事,站上甲子园的投手丘吧?”

好吧,御幸没办法了。仓持看热闹的心思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了,但自己恰恰就是那条被抓了七寸的蛇。

 

他掐头去尾地说了说他和泽村吵架的经过,其中也包括一部分漫画里的剧情,仓持居然能听懂七七八八,御幸不由得肃然起敬。

“……难怪,之前那回大家都已经领教过你那种很‘天才’的思考方式了,但泽村还是第一次吧。”仓持听完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不过你对泽村的要求是不是太严苛了?”

“更正一下:我没有对泽村提要求啊?我们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剧情,他就生气了。”

仓持闻言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上次看到还是在泽村的脸上。又怎么了?

“好,你对那个主角太严苛了,可以了吧?”他撇了撇嘴,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御幸分得出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其实对很多人来说,梦想啊未来什么的,都只是一种很混沌的概念而已。不得不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时,如果前面有人引路,那就再好不过了,会轻松点不是吗?”

“轻松就一定对吗?”御幸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棒,“万一前面的人走错路了呢?”

“你怎么定义‘走错’?”仓持反问。

御幸沉默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必须按照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仓持随性空捞了几棒,“再说了,跟随的一方在途中也许会逐渐找到自己的方向。同路一程而已,别说的好像就被左右了整个人生一样。需要我提醒你这是一种傲慢吗?”

御幸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长舒一口气。

“好吧。”他说,但其实都明白不可能光凭三言两语就让他从认知上妥协,这也不是对方的目的。

“而且,说到底,”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又浮现在仓持脸上,“你究竟是希望他跟着来呢,还是不希望?”

御幸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突然想起先前泽村拿来挖苦他的词。

“……你还真是‘善解人意’啊,仓持。”

“哈哈,承蒙夸奖~”仓持根本不痛不痒,“被你说得我有点感兴趣了,泽村到底给你看了什么漫画?”

既然他这么“善解人意”,那应该更能理解泽村、有更多共同语言吧……说不定两个人关起5号室房门就痛骂自己不近人情。想到这里,就更不想告诉他了。

御幸笑眯眯地回答:“你都这么善解人意了,怎么就猜不到我心里在想什么漫画呢?”

“……哈?”

“好!时间差不多了,我要继续打击练习了,麻烦你走远一点~”

“谁稀罕啊!神经!”

 

+

起初只是觉得教室门口的方向有点吵,但因为是午休时间,御幸并没有在意,他还一门心思地沉浸在对手校打者的数据统计里。

“御幸前辈!!!”

咦?怎么好像听到了泽村的声音……是错觉吧?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围在教室门口的人群散开,他眼睁睁地看着泽村长驱直入,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座位走来。

……诶?!

御幸大惊失色,连手里的笔记本掉在桌上都不知道。

这里确实是……二年级的教室……没错吧?这个笨蛋,怎么就直接找来了啊!

闪念间泽村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把手里提着的一个便利店塑料袋甩在他课桌上。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重物,和桌面碰撞时沉闷地发出“砰”地一声。御幸吓得往后一躲,瞠目结舌地仰面看他。

泽村恶狠狠地回瞪着他。他顿时对这个塑料袋里的内容有了一些恐怖的联想……

“月刊连载重开!御幸前辈该接着往后看了!!!”

……哈?

他小心翼翼地往塑料袋里觊了一眼,还真是一本厚厚的漫画月刊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

“那我走了!”不等御幸回答,泽村就斩钉截铁地高声宣布,转身回到教室门口,又扭头补了一句:

“绝对要看啊!!!”

 

泽村一阵旋风似地过境了,留御幸独自在座位上风中凌乱,耳边传来同班同学的议论:

“棒球部的吗?”

“诶……好像是一年级的投手吧。”

“看上去前后辈之间感情很不错的样子呢!”

哪里看出来的感情不错啊!御幸腹诽道,趁更多人来围观之前连忙把杂志收进抽屉里。

 

07.

他们排成一列,在光线昏暗的后场通道里等待上场,空气里有种干冰烟雾特有的气味。通往舞台的门虚掩着,暖场音乐的鼓点声和观众的呼喊声渐响,频率与自己的心跳声融到一块儿,在同一节奏中共生。

裕一在队尾压阵,他正看着前面准的后脑勺发呆。

他早就不是上台演出会紧张的级别了,但在候场时突然想起前夜自己做的一个梦,依然该被判为注意力不集中。

梦中的准向他提出退队——真的就像从前他玩笑里的那样,90度鞠躬,大声谢罪。现在早就没人再这么做了,所以挺好笑的。

但他笑不出来。

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他忘了自己同没同意。

这个梦有点过于真实了,早晨醒来他坐在床上恍惚了好一阵子,外加他本来就有起床气,结果那一整天的心情都很糟。

过于真实……吗?

自那之后整整一周,准就没有再和他说过别的话,和乐队、和演出无关的话。每次排练结束后,他都迅速收拾东西,和所有人道别,然后安静地离开。

再这样下去,他真退队也不稀奇。

但是,准并没有把他借宿在公寓时带来的东西取走,如果这是一个他没有退队打算的信号的话——然而距离他的租约到期只有不到10天了,他却绝口没有再提搬来借住的事,如果这是另一方向的信号的话……

算了,别再左右脑互搏了,这太可悲了。

得先顾好眼前的事,他从身后拍拍准的肩膀。

准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马上平复为沉默的倔强。

 

“……紧张吗?”

准摇摇头。

“嗓子状态如何?”

“……没问题。”

“好。”一个无意义停顿。“……别多想,只是唱歌而已。”

准紧紧地皱起眉头,仿佛被裕一的这句话冒犯到了似的。

“队长才是,别想太多了。”他硬邦邦地说,“我现在除了全力以赴、不留遗憾以外,什么都没有想。”

裕一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嗯,这样就好。”

 

工作人员从舞台侧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暖场的乐声陡然一转,观众的欢呼声灌了进来,连空气中灰尘的跃动都变得激昂。

该上场了。

准向前走了几步,裕一也紧随其后。但在愈发激烈的鼓点中,在欢呼、口哨和掌声彻底爆发前,他突然旋身,再次直面裕一,凝视着他的眼睛。

准最近忙于排练,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人瘦了一些,面颊肉削下去的同时显得眼睛更加地大,在黑漆漆的通道中像两只闪着光的灯泡。

那两只灯泡中的钨丝平静地灼烧着。

“我会一直全力以赴下去,不会放弃!”他放声道,声压轻松胜过一切杂音,裕一听得很清楚。“你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理由,所以即使未来有一天,这支乐队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甚至连队长都不想再继续的时候,我都不会先放弃!”

他听得很清楚,但突然间好像又什么都听不到了,最后留下的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也许还有对方的。

 

那天早晨——就是做噩梦的那天早晨,裕一坐在被子中间,尚未清醒的大脑皮层和低血糖双重折磨着他,他头昏脑涨地想:如果这真的发生了,到底有什么是我可以改变的?

如果准决定要离开,他会希望我说什么呢?

像偶像剧的男主角一样,“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吗?

即使作为歌词这都太可怕了。但如果那就是准想听的话,他想他会说的。

要是准不非逼着他这么说的话,或许他可以说一些别的,比如决定让准成为乐队主唱的真实理由,裕一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那甚至发生在准来试音之前——裕一说过一个谎,关于他是在给准打电话后才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实则不然。给准留下电话号码的第二天早晨,裕一一时兴起,上网搜索他的高中母校,试图找到他的乐队在校园祭上表演的影像资料。

还真给他找到不少学生们用手机录像后上传至视频网站的存档。

吉他弹错了好几段和弦,鼓手追着吉他的节奏跑,贝斯好像压根没接上线……如果以专业的标准来看,这支所谓的乐队显然过于儿戏。可是准站在舞台中间,旁若无人、全情投入地演唱着,满头满脸都是晶莹的汗水,颧骨因为兴奋而发红。他的眼睛里没有乐手、没有观众、没有一切,只有一种炽烈而磅礴的生命力,挣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在歌声中不断地向上、向上、向上飞去,仿佛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

像有光在照耀,像有火在燃烧。

当裕一意识到时,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屏幕前凑,连鼻尖都要贴上去了。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得到更多,他可以得到更多。

而且他相信,自己能为他插上真正的翅膀。

留下来,这就是他最好的理由。

 

“……好缠人啊。”裕一微笑地望着他。

准哼了一声,带着些有恃无恐的神气。“如果这样会让队长感到困扰的话,那真是抱歉了。要不你开除我吧!”

裕一大笑起来。他笑得厉害极了,浑身都在发抖,原本喷了点发胶的额发散落下来,掉到了他的眼睛前面。

准露出不解的神情。

外面的浪潮声越来越响,工作人员奋力挥舞胳膊,催促他们赶紧上台。

裕一快活地上前一步,用手臂揽住准的脖子:

“别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要想让我相信的话,就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他边说边挟带着准一同大步向前,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在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

御幸躺在床上看书,翻到最后一页时,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啪”地砸中了他的鼻尖。他诧异地放下杂志,摸索着拿起一看,是一张被对折了两次的纸条。

打开以后,泽村略显潦草的字迹跃然眼前:

「御幸前辈猜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吗?

虽然那天和前辈吵架时很生气很生气,一时又找不到能说服你的话语,气得我想把你丢进零食包装袋里、稀里哗啦地揉成一团、再狠狠扔进垃圾桶……

看过这一话以后,我想前辈或许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改变的话也没关系。我喜欢那句台词:“在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请御幸前辈也做好觉悟,等着瞧吧!」

 

难怪午后练习开始前,泽村急吼吼地跑来问他有没有看,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气鼓鼓地离开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御幸举着纸条,反反复复地多看了几遍,鲜艳的血色渐渐布满了他的脸颊,又漫向耳后根。

就算再怎么迟钝,这下也该察觉到了……

泽村心目中那个和裕一很像的人,其实,就是自己吧?

 

+

“御幸前辈,这里这里!”

刚推开天台的门,就看见泽村在围栏边盘踞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位置,正坐在地上朝着自己用力挥手,又拍拍地面。

御幸摸了摸鼻子,向他走去。

进入5月中旬,天气逐渐变热,又是处于正午的午休时间,因此天台上人不多,零星分布着三两成群的学生,但很少有像他俩一样是两个男生结伴的。

一旦意识到这点的话,免不了就有些羞赧……

他快步走到泽村身边。泽村倒是表现得坦坦荡荡,一见他坐下就献宝似地从身边捧出了“主角”——那本最新的漫画月刊。

“来,御幸前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看吧!”

真是的……

昨天泽村在寝室里兴致勃勃地问他,新一期的漫画连载又要发行了,这次要不要两人一起看时,他很顺口地同意了。因为最近开始在11号室里给大家补习引导知识,泽村每天都会提早一点过来,又比众人都回去得晚一些,御幸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是指那段时间。

“不要啊御幸前辈!小雏明天上学就会把新月刊带来,你是要我忍耐一整天直到晚上吗?这是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更新,我不可能忍得住的啊!”泽村大声抗议。

那我俩分别各管各看不就行了……

说话时泽村趴在地垫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被他用央求的眼神自下而上地望着,御幸最后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就当是追更连载漫画的新体验吧……

“为了跟前辈完全同步体验,我可是一丁点都没有偷看哦!连目录页都没看过!”泽村严谨地事先声明道。

倒也没有这个必要……

他直奔主题,打开目录页找到页码,刷刷地翻到最新一话的扉页,然后让御幸拿着杂志的另一边:“开始吧,御幸前辈!”

……感觉好像回到了小学,甚至学前班。

“放心,我才不会像降谷呢!我会照顾着前辈的阅读速度翻页的!”

“不需要啦!”

 

08.

他们喝醉了。

准被派去便利店买下酒零食——“为什么是我啊?我都没怎么喝诶?而且别的乐队负责跑腿的不都是贝斯吗?”“……我好歹是队长啊喂!”——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三个人型物体在客厅里醉得七歪八扭,一个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抱着盆植物四仰八叉口水直流,一个趴在桌上手里还抓着瓶啤酒不放。

难怪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来开……

他脱掉鞋,静悄悄地走到餐桌边,把购物袋放在一旁。

裕一偏着脑袋枕在自己的右胳膊上,左手搁在小腹前,双眼半阖,睫毛微微颤动,分不清到底是醉了还是睡了,也可能二者兼有。

今夜的演出很成功,结束后他们按照约定,去酒吧为鼓手开饯行派对,嫌喝得不够尽兴,又回裕一的公寓续摊,直到凌晨两点多。在裕一的监督下,准从头到尾只喝了一罐气泡酒,成为全场唯一还能直立行走的人类。

灯光下裕一露出的半边侧脸红扑扑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一鼓一鼓。平时看惯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张脸倒是从没见过。准顿时恶作剧心起,伸出手指就要去戳他。

还没碰到他,就被对方扯住了袖口。裕一睡眼惺忪地蠕动了一下:“怎么……你还在啊?”

他好像根本没去看准的脸,仅凭手就认出了对方。

但这话听起来可不太让人高兴。“怎么,不想看到我?”准半真半假地反问。

既然被识破了,准想把手往回抽,却没有抽动:裕一仍然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反而被他从桌子上“拔高”了一截。这样的队长太有新鲜感了,准忍不住笑出了声。

裕一眯了眯眼睛,好像还在懵懵懂懂地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趴了回去,手却还是拉着准不放。

“没有,呃,有你在的话,我会很开心……”他口齿不清地念念有词。

准愣住了。

裕一的意识跟随他胃袋里的酒精浮浮沉沉,这会儿头一歪,眼看又要两眼一闭,下一秒却在猝不及防间弹射坐起。准吃了一惊,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只见他正襟危坐,脊梁笔挺,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特别像一个靠谱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如果不是他的眼镜滑稽地掉到了嘴唇上面的话。

准实在憋不住笑。裕一看他一眼,镇定自若地伸手取下眼镜放在一旁:“既然今天这么高兴,我也有想给你听的东西。”

他到底醉了没有?准简直被他搞糊涂了。

“……我的手机呢?”裕一摸了一下自己的两侧裤兜,一无所获。他站起来,撑着桌角晃了两晃,勉强站直身体,接着开始在客厅里巡视:吉他拨片,节拍器,麦克风,效果器,电池,音频线,拨片盒,耳塞,笔记,文件夹,笔,纸团,乐谱,乐谱,更多的乐谱。

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因为裕一牵着他死活不肯放。虽然也不是不能使用蛮力挣脱,但他太想看看队长还能做出什么傻事了,于是他帮助裕一绕过了垃圾桶,一脚踢开散落的易拉罐,还紧急阻止他一头撞上墙边的壁柜。当他们在客厅里兜了两圈后,裕一才终于看到沙发靠垫底下露出一个角的手机。

他在弯腰捡起手机和松开准的衣袖这两件毫无冲突的事情之间犹豫了五秒的样子,让准彻底意识到:这个人根本没有醒酒。

“手机……有了,耳机呢……?”他又拉着准开始原地转圈,准赶紧拦住他:“用我的耳机吧!”

裕一迟缓地皱皱眉头,同意了,但表情十分勉强。绝对是在嫌弃我的蓝牙耳机,准心想。

 

他把裕一领回餐桌,将对方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无线耳机,分给他一只。裕一在手机上一通操作后,音乐声注入准的左耳。

看来是Demo。“新歌吗?”

裕一没说话,懒洋洋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猜什么谜。

又往后听了一阵才发现旋律越听越耳熟:“……啊,这不是电视上那支唇膏的CM曲吗?我很喜欢的!”

“Bingo!”裕一满意地举手。“也是我写的。”

“我第一次知道……!”

“原本觉得只是水准平平的商单,前几天打开电视偶然听到,突然就想到你了。”他的手指自由地跟随旋律在桌面上弹了一段钢琴,“重新编了一版曲,应该会更适合你。”

准眨眨眼。这是也要给自己唱……的意思吗?

确实和原版广告中甜美可爱的风格不同,清亮艳丽的吉他声略带一丝脆弱,混合贝斯和底鼓,在背景中仿佛是什么比心跳更强烈的、比呼吸更深沉的……

 

裕一的脑袋稍微抬起来了一点。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像是想要和眼前的人接吻似的。准吓了一跳。

但裕一只是支起头凝望着他,手背抵住下颚:“想象着你的声音写的。”

“诶?”

“但要一改以往的风格,用那种……清爽中带点慵懒的感觉去唱,像初夏的雨夜,”他被酒精浸泡的脑细胞用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贴切的形容,而且他今晚笑得实在太多了,“你能做到的吧?”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情歌诶。”准垂着眼嘟囔道。

“是你以前说的,想把我所有写过的歌都用自己的声音翻唱一遍,我可没忘。”裕一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坏笑着朝他挤挤眼:“情歌NG是因为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

“哈哈,被我说中了?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准轻轻哼了一声,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感到自己的脸在渐渐发烫。

“那就……尽情想象一下恋爱中的心情吧!”裕一面带笑容地喟叹了一句,又一头栽倒回去。

他真的很开心,失去镜片遮蔽的眼睛形状弯弯的,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瞳孔中心,像一片雪白的月光落在海面上的粼粼波纹。准被深深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以后还有很多要给你唱的歌……期待吗?”他轻声问。

“嗯……嗯。”

他笑了:“那就好。”

 

裕一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他的脸枕在胳膊上,啤酒瓶围在他的头颅旁边。

准从眼角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他的脸颊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但裕一没有打掉他的手;他又用指尖勾住散落在他鬓边的碎发,晃晃悠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裕一依然保持安静,动也不动。

玩够了。准收回手,在他的手机上按了循环播放。

Demo副歌部分的和声是裕一自己唱的,声音压得很低,准猜他没有专门去录音室,大概就是在自己房间里用设备录的。

「在午夜的快餐店约会/依然笑着相视一吻吧/即使纸杯里的可乐没气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确实是和裕一其他的词作相比更加简单直白的话语,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而是一反常态地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说什么情歌NG……他才是呢。这种歌词,难道是在恋爱中写下的吗?

而且……

准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快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

而且他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明明有喜欢的人啊……”

准悄悄挪动左手,搭上他的手背,拇指摩挲过裕一手腕上硌起的骨头。在情歌的蛊惑中,他俯身过去凑近对方,屏住呼吸,如履薄冰般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

御幸放下了杂志。

他震惊地盯着本次更新的最后一页,受到冲击的大脑彻底过载死机,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总结成一个问题——很久以后他将意识到这是一个使自己听上去多么像是深柜恐同的问题:

“……他们,不是朋友吗?”

 

无人回答,令人坐立不安的寂静。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边的泽村:泽村的状况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死死抓着杂志的边沿一动不动,连眨眼和呼吸都停了,御幸简直以为他早就化身为美杜莎的石像。不过石像可不会干烧,而泽村满脸通红,头盖骨上都快冒烟了。

“……泽村?”

泽村浑身剧烈地一震,活像是踩了电门。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御幸,脸色刷地一阵白一阵红,仿佛在他脸皮下藏了个调皮鬼在对百叶窗的拉绳捣蛋。

“……喜、喜、喜、”他哆哆嗦嗦了老半天,才极其艰难地把这个词完整地挤出喉咙,“喜欢什么的,不一定是指那种喜欢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反应把御幸弄糊涂了。

泽村继续强词夺理地辩解道:“因、因为,喜欢也分很多种啊!比如对前辈、对队长的喜欢……之类的……”

御幸的疑惑更深了:虽然自己对这方面也一窍不通,但显然事情不是他说的这样吧?这都偷亲别人了!

等一下……难道和看漫画的事一样,也是自己的认知有误?

“该不会……泽村,难道说你也……?”他小心翼翼地问。

在本就颠三倒四、乱作一团的氛围里,泽村已经困顿不堪的大脑似乎完全失去思考能力,误解了御幸的意思:“对、对啊!我当然、当然也喜欢大家啊!!!”

啊?

“你也……喜欢……?”

“是啊!!!仓持前辈、阿宪前辈、前园前辈、白洲前辈、都、都、还有已经毕业的大家,我都……”泽村磕磕绊绊地说,御幸真害怕他不小心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又吞下去。“还、还有……”

“还有……?”听他报了一长串菜名,御幸心下已然有点麻木了。

泽村犹豫了半天,最后硬着头皮把心一横。御幸眼看着他吞咽了老大一口口水,双眼诡异地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比这更诡异的是自己竟然也脸红心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即将发生。

“…………御幸前辈!!!我也——”

 

“啊,是御幸前辈和泽村君!好少见啊,在这里看到你们一起。”

顺着眼前的黑色皮鞋抬头往上看,原来是吉川。她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也正在好奇地端详着他们俩。

御幸和泽村还在面面相觑,她已经弯下腰看了看他们手中摊开的杂志。

“——诶?骗人的吧!”她惊呼道,“泽村君也就算了,没想到御幸前辈也看BL漫画啊?”

吉川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失,微红着脸清清嗓子。不过为时已晚。

“BL漫画???!!!”泽村这个笨蛋惊天动地地嚎了一嗓子,御幸已经不再去想会有多少人往他们这里看了,他也跟着纳闷道:

“BL漫画……是什么?”

说起来,上次在官网看到对这本漫画的分类好像就是吉川刚才说的“BL漫画”,不过他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乐队题材分支的什么缩写……

难得主将会有问题请教她,吉川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殷勤地向他解说:“就是Boy's Love啦,男生和男生之间的恋爱故事。这部现在很红呢,剧情流畅揪心,感情真挚细腻,进了今年BL漫画大赏的前三名!”

男生和男生的……恋爱故事?所以是恋爱故事?准和裕一的?

吉川想起什么,转向泽村:“小雏借给你的时候没跟你说清楚吗?那她还挺坏心眼的呢!”

 

泽村早已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些“呜呜”的悲鸣。即使他弓着腰,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杂志里,御幸还是能看到他的耳朵和后颈都红得快滴血了。

这已经解释了一切。

御幸望着他,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愉快的轻笑:

“……真厉害啊,这本BL漫画。”

 

END

 

Notes:

写文时在听的BGM:
King Gnu 「McDonald Romance」/「MASCA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