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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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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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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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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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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邪瓶】朱顶红

Summary:

我找到他时是在吴山居存放假瓷瓶的里间,进来时他正在看梨花木柜子上的盆栽。准确来说,是在看盆栽里的烟灰。

Work Text:

吴山居其实种有几盆朱顶红,就在里间的柜子上,刚好晒得到太阳。闷油瓶来跟我道别时,杭州还是夏天,太阳很刺眼,估计那几盆花适应不了。
王盟靠在里间的座椅上玩扫雷,那时候的电脑没现在便捷先进,不够流畅的键盘敲打起来声音我们在外间也听得到,噼里啪啦地像下雨。他平常声音不会这么大的,我大概猜得到这小子心思根本就不在屏幕上,隔着一扇门偷偷关注我们呢。闷油瓶的脸面向一个仿宋釉花瓷瓶,大红大紫的花色却衬得他素来寡淡的脸艳丽几分。
那是前几年我跟一个小眼睛商贩收的,当时我也算一脚刚踏入这一行,哪怕祖上就是干这一活计的,我也是个愣头青。别人哄几句我也就傻愣愣地买下来了,现在看来色彩搭配得太浓烈夸张了,假得像以前大姑娘脸上干枯的粉面,一笑就噗噗地落粉。俗,不过本来我也是个有点墨水的俗人嘛。不俗我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闷油瓶时就下意识地惦念着,跟第一次见肉的狗一样。
但这些我当时还都不明白,太年轻的时候什么也悟不出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生命里,就像一道没有答题标准和参考答案的命题,我只能坐在考场上焦头烂额,滴溜溜的风扇吹着热气,手都被粘在试卷上,左看右看也下不了笔。但我毕竟不是真的坐在考场上,而是在吴山居的梨木椅上,手头里也没有让人想两眼一闭的试卷,但张起灵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他要走了,我确实想两眼一闭装作听不见。
怎么就突然要走了呢?我干巴巴地问,期待这个闷油瓶只是被附身了破天荒跟我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不是像一条丧家的狗,自三叔失踪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在所有似是而非诡谲复杂的线条里,闷油瓶就像一颗安静的定点,现在却扭曲成一串我握不住的符号。
他的唇色很淡,薄的,也许也是冷的,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跟我说他要走了。
果然还是冷的。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这样冰冷的嘴巴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我一开始最不喜欢这一点,而现在我恨这一点。
我们在楼外楼吃了跟对方在一起时最后一顿丰富的餐,他的手落在绸缎似的桌布时像一块冷玉,在斗里时这样一双手可以掐断粽子的腕骨,现在却像一截未经雕琢的玉横陈在椟中。我忽然握了上来,迟钝地发觉到他的手也总是冷的。
张起灵,你要去哪里?
对上闷油瓶莫名而疑惑的眼神时,我才意识到刚刚做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事,讪讪地放开手,手指尴尬地蜷缩着。
我是说,小哥,你准备去哪里。
好在他也没在意这样莫名的举动,好像世界上没有值得他在意的东西一样,我控制不住地想起在蛇沼时他说的什么没有过去和未来之类的混账话。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肚子里却空空如也,把手伸进去擦亮一根火柴也无济于事的空,什么也说不出,半张的嘴巴像是要吃掉他一样。
他要去长白山,去干嘛?
那是我实在不愿意再重游的地方。想起那里要淹死人的雪暴,和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在那一瞬间像洪水一样涌来。闷油瓶明明就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心却慌得紧,哪里是我要吃掉他了。
明明是他自己要跳进胃里被残忍地消化掉,一点骨头渣子也不剩。他真像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哪有这样的人。
我决定跟着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也只有年轻。
我想了无数理由像让他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杭州的影子落到他的身上,看他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
小哥,你别这样。
我想好歹也是一路从生死里踏出来的兄弟,哪怕算不上兄弟起码也是过命的朋友,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别去长白。
别去送死。
但他还是走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
我缀在他的身后,给小花打了一通电话,连装备都是临时拼凑的,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跟着他上了长白山,路途很长,百岁老人没有身份证转了好几趟车,我也跟着转。累极了我们也只能互相枕着对方的肩膀睡一觉,睁眼时肌肉酸得我龇牙咧嘴,闷油瓶还是像没事人一样。但我也顾不上不爽了,好像只有这样肉贴着肉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载着我们进二道白河的这辆车很颠簸,闷油瓶把他的瓶盖盖上了,兜帽下的一张脸淡极生艳,在昏昏的日光下闭上眼睛休息。我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肩抵着肩,俯身能看见他卷翘的睫毛,我知道埋在下面的是一双深邃美丽的眼睛。
闷油瓶很早就发现我了,在同一辆班车上他不赞成地皱着眉。
上长白时他转头对着我说,吴邪,你回去吧。
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上,白茫茫中他更像一片漂泊的舟。他的终点在远远的上面,一片雪嵌进他的皮肤里,他是可以栖身的巢穴。
但他能荫蔽些什么呢。
风刮过时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但我还是努力撑开眼皮瞪他,眼睛被刺激得想流泪,面上湿漉漉的一片,泪不知流到哪里去了,心倒是空落落的一片。
但他只是顿了顿,还是朝着上面去了,我踏着他踩过的足迹,觉得自己像跟着他殉葬的夫妻。
原先跟着他时怀揣的愤怒和不甘也被冻得发冷变硬,缩成小小的一块,如鲠在喉。
风雪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不算壮,紧巴巴的一片,在漫无边际的白里越发瘦,越发轻。盈盈一片舟,渡我到岸口。
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我机械地跟在他身后,有液体顺着我的衣服流下,不知道是融化的雪还是因干瘪和寒冷爆裂而出的血,哪里都是冷的。
闷油瓶脚步不停,我真的希望可以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觉醒潜能,紧紧地锢住他,让他动不了一步。
过雪线前他又想让我回去。我恨恨地盯着他,一种绝望的无力裹住我。
我不敢问他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只是近乎本能地,执拗地跟着他,手指被冻得僵硬麻木,冷到极点后浑身都开始发烫,我搓了搓手臂,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
很少有人能把闷油瓶这样一闷棍打不出三句话的人和烫这种感知联系到一起,换作刚认识他那会的我甚至会觉得这样的人有点毛病。
但现在漫天长白飞雪中追着他的背影,我竟觉得像掉进了滚烫的沸水锅里,被过高的温度烫得吱哇乱叫,粘连的皮肉浮在上面。
长期注视着漫无边际的白色又加上行走了这么久,身体的疲惫像溃散的病症紧紧攀附着躯体。轻微雪盲症使得我能看见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视线里只有那道藏蓝的背影,跟着闷油瓶一直也许能走到世界尽头的感觉。
也许我离发疯不远了。
白色的汤锅里煮着我和张起灵,煮得滚烫,熬得软烂,我不敢去牵他的手,生怕碰着他了就要像放了太久的烂水果一样化掉了,我就再也抓不着他了。也许我能扑在厚得难以凿穿的雪地里扒拉,一点点一缕缕地翻过命兄弟的骨灰。我总疑心张起灵死后也是一捧雪而不是灰,那个时候我又要把他带到哪里?
我之前说过了,吴山居有一盆朱顶红,摆在里间的柜子上。日落时疮疤一样的光线撒在肥厚的花瓣上,年幼时我立在柜子旁从下往上看像一扇闭合的棺椁,黯淡的颜色风吹日晒几百年。
我后来从幻觉中见过那样的闷油瓶,苍白的面阖在苍凉的墙,比起人面的花更像庄严的棺,从一百年前他就开始了漫长的退化,直到寂静的三日敲醒他冻僵的心神。
闷油瓶是艳过春花的人,从三十多米高的悬崖摔下去时我又想起他的脸,一双冷淡却漂亮的眼睛,一张薄似白纸的唇,沉默时他会垂下眼帘,靠近了才能感知到他的呼吸。我远比想象的要在乎他。
后来我遇到多太多次像这样濒临死亡的境地,闭上眼又是他的脸,他的呼吸,侧过头时目光恰好落到身上,又是一阵奇袭般的酸麻。他的眼睛太漂亮,一轮寂寞的夜在那样的黑里温存。
我也是被他捕获的亡魂,我为他死了一千次了。
张起灵、张起灵、张起灵……
滚白的沸水里什么看不清,天旋地转间天地都昏暗了下来,看似轻盈的东西密匝匝地压下来,灌入鼻喉时引发雪暴般的窒息,生命在分分秒秒间流逝。
又遇他。从幽深的眼到白皙的臂,像无数个赴死前的灵魂握住我的手臂,把我从海一样的浪里拔出来时我才真真切切地望见他。
救我的神仙仰躺在我的身下,颤抖地摸着呈现异样扭曲的手臂时他终于开口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终于开始恨他。
吴邪是天底下最不识好歹的人。
他掐晕我后进了青铜门,留下一枚鬼玺。从此与我遥遥相望。
睁眼时风还在呼号,雪却小了很多,穿过狭窄的岩缝后是他最后停留的地方。一扇巨大的青铜门立在眼前,鬼魅的雕刻蜿蜒着血痕。
他说十年后来接他。
我从这里恨他,恨不得饮他的血吃他的肉。
他的离开像挖空了心底的一堵墙,烂砖碎瓦里我歇息于此,一朵红色的花是他留给我的惦念。
十年里每一个干瘪的睡眠里我都在念他,从墨脱到沙漠,我的计划像蛛网一样扩大,念他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不是说我不想他,而是我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已经容忍不了一点晦暗和失控,要把他埋到肚子里,裹住他,才肯松口。
小哥,十年实在太长了。
吴山居里有一盆朱顶红,放在里间的桌面上,开着红艳的花。
王盟每次给它浇水时都抱怨我找不到烟灰缸就把烟灰倒在盆栽里,我都只是笑笑。
早已不记得这盆花是从哪个朋友手里收到了,摆上它也是因为原来那盆已经枯死了。也是被烟灰淹死的。
胖子后来指着枯死的花杆说这是吸烟者的肺,再这么抽下去你就等着抽死吧。
我当他的话放屁,该抽还是得抽。
旧盆栽摆在那盆朱顶红旁边,空的,一捧灰也没有了。我拿旁边那盆当烟灰缸。
可能植物这玩意跟人差不多,越锉越勇,在我这样致死量的烟灰灌溉下勉勉强强活了几年。
沙盘上的推演盘了一轮又一轮,半途夭折的计划被我划掉一张又一张。写到最后我从扭曲的符号里丢弃了所有无用、但值得怜爱的东西。
眼睛熬得血红,又一次深夜里醒来我点了一根烟,恍惚中看见三叔的脸,潘子的脸,阿宁的脸,看见所有曾经在我身边现在不知所踪的人。
半截的桥搭着数不清的躯体,死的活的到后面都一样。盯着我,撕下一张脸就是杀死了一个人,直到身后所有人都面目模糊,杭州这座城才开始落寞。
睡眠成了断尾的船,我再也没有梦见那锅雪白的沸水,和张起灵晶莹的灰。在日日夜夜靠尼古丁清醒的时间里,黯红的棺像缺水的芽匍匐着,吊死后醒来又是长夜。
那束花是跟着闷油瓶一起醒来的。
接到人后他跟着我一起来了杭州,八月,杭州和张起灵。显然这几个词不是什么让我感到愉快的东西。
之前克制着不去回想的噩梦在闷油瓶踏入吴山居时旧疾复发,几近渴死的灼热煎熬着我,幽魂一样徘徊在闷油瓶的房前。
那间房我特地把锁弄坏了,怎么也锁不上,但闷油瓶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坦然地住下了。
我的动作不算轻,也没想过遮掩。闷油瓶的睡眠很浅,一点小动静也能把他惊醒。
每次我悄声打开门都能和黑暗里的一双眼睛对视上,夜色下闷油瓶像一只灵巧的黑猫,安然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我。
吴邪。
他敞开绵软的被褥,叫我的名字。
他很少问过我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接受对方的安排,尤其是对于十年后强势许多的我。
我知道夜里他轻轻地摸过我手臂上的伤疤,一条、两条、三条……微凉的指腹掠过凹凸不平的沟壑时引起软麻的痒,轻巧的力道近乎温柔。
我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呼吸无法控制地变得急促,手指悄悄扣住了床单。
十年里胖子骂我疯魔了,现在估计又要骂我。哪怕闷油瓶回来后我跟着他肉贴着肉地睡过,我却还是不敢肯定那个十年里日日夜夜渴求的人真的回来了。
翻过身就是闷油瓶英挺的鼻梁,清浅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撩起一阵颤栗。
“小哥……”
话音刚落,看似熟睡的人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睡眠被打扰的不悦。
“没事……你睡吧。”
酝酿了许久的话在肚子里兜兜转转还是没有说出口,明明肩膀抵着肩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还是无比遥远。
想问小哥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想问小哥你和我们去福建雨村养老好不好。
想问小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日思夜想的脸庞近在咫尺,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骨骼都绷得酸楚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才堪堪忍住想要亲吻的欲望。
闷油瓶虽然比我多吃了几十年的盐,但在某些方面却几近一片空白,素白的脸枕在淡色的床单上,眼里除了我就一无所有。
他实在太迟钝,说得大逆不道一点就是太稚嫩,不明白情欲之间的尺度在哪里,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跟我肉贴着肉躺在一张床上,随着呼吸微微翕张的唇齿如水生的花,对我来说是一种不懂事不自知的引诱。
我知道我们不会像这样一直别扭下去,总有一样东西要来打碎我或者他。
我找到他时是在吴山居存放假瓷瓶的里间,进来时他正在看梨花木柜子上的盆栽。
是那朵朱顶红。
准确来说,是在看盆栽里的烟灰。我明明告诉王盟让他打理好这里了。
我讪讪地想跟闷油瓶解释这是之前抖落的,不是偷偷抽烟。
闷油瓶盯着我看了几秒,估计是我的说辞太恳切了,禁烟大使终于放过我这个可怜的老烟棍。
第二天我就发现盆栽里的灰被清理干净了,显得原先还在打蔫的花精神了不少,旁边空瓶也种上了同品种的朱顶红。
打理得这么认真,也不知道这老小子懂不懂这种花的花语。
察觉到我在看他后,闷油瓶扭过头回望我,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积攒的焦虑消散了不少。
轻轻走到他身边,身上是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和我身上的是同一种味道。
真漂亮。我对他说。
不知道是夸人还是夸花。
后来那两盆花一直由他照顾,也跟着我们搬到雨村,摆在书房的窗台上,白日里闷油瓶在上面浇花,我在楼下喂鸡时能看到他的侧脸。
小哥小哥!
听到我喊他,闷油瓶扭头看我,淡漠的表情里透着几分温柔。
人比花艳。我暗暗评价,决定不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