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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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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6
Words:
10,3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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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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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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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

【摇汞】今天不易添置智能家居

Summary:

*摇汞无差,一个蒋易警官爆改不智能家居和疑似冷暴力同居人的故事,以及关于好好告别的重要性。

*对今日不易破案的捏造和妄想,以及必然的ooc

*没什么幽默感的人在硬撑。

Notes:

“爱是只要你在,我就会感到温热。”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孙天宇在蒋易的葬礼上走神。
  这是一场很简单的葬礼。在他们辖区里的一座小教堂,神父的领子熨烫得立挺,阴雨连绵的天气让教堂的彩玻璃都显得很暗淡。
  出席的人不多,蒋易没有什么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那天酒庄里剩下的两个嫌疑人和一个目击证人倒是也来了。
  孙天宇在想,如果这时候突然闯进一头半人马然后开始载歌载舞就好了,或者突然进来一个西装男开始大杀特杀也行——在他心里,蒋易的死亡是一件超现实程度远在这些情节之上的事。
  可惜葬礼很平淡地结束了。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多了一块墓碑,今天将是比他年长七岁的蒋易警官最后一天比他如此年长,之后每过一天,这个时间段都会减少一天。
  奇装异服的东方道士在两条街外的公园里,他坐在长凳上,游魂站在他身边,正试图惊扰地上的鸽子。
  “不能参加自己的葬礼,遗憾吗?”
  蒋易没说话,放过这群淡定地无视他存在的白鸟,看着教堂的方向。
  在这个自称折磨人的诡异道士用一张黄符烧给他一杯冰美式之后,他就相信了这个人的真本事,也接受了他说的人鬼殊途:真正的凶手已经落网了,本来他也随时可以走。
  孙天宇说,先把你葬礼办了再说,你不想参加自己的葬礼吗?
  但道士告诉他,蒋易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往教堂凑,于是,孙天宇只能独自参加蒋易的葬礼。
  而这一边,没有了孙天宇,一人一鬼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了谈。确认了蒋易做好离开的准备后,这个名叫张维伊的道士开始给他解超度他的计划。
  参加完葬礼的孙天宇就是这时候过来找他们的。
  天宇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然后发出像被踢了一脚的狗一样的叫声,道士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拷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蒋易,心想难怪孙天宇说他俩的分工是蒋易推理他抓人,他确实适合抓人,谁发明的孙天宇啊这玩意能当警犬使啊。
  他试图和孙天宇解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是建立在双方均之情且同意的基础上绝对没有任何non-con行为和法律风险,但年轻人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过当应激的状态,听不进人话。
  幽灵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他。然后蒋易站在孙天宇面前,轻轻用手覆盖住年轻的警员熬得干涩的眼睛,孙天宇看不见搭档就在离自己多么靠近的位置,但是一阵清凉的风穿过了他,奇异地让他变得安静。
  蒋易,蒋易。
  年轻人叫他的名字。
  而蒋易没有碰任何东西,他让自己变得无法被察觉。
  最后张维伊投降了,折磨人当久了报应真来了,俩条子搁这折磨他呢。道士咔咔晃荡手铐,说行了你给我解开吧,咱仨换个地方说话。
  
  *
  张维伊和两个朋友一同租住在唐人街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楼上用来睡觉,楼下挂了个牌子,写着是个事务所,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笑迎八方来客。孙天宇一边喝茶一边听张维伊的同居人无情地戳穿他老底:这人凶神恶煞上来就要摆架势,实际上是心软得很,若是多听人说几句话立刻就不忍心动手了,反而要开始任劳任怨。难怪说自己要干的活多,其实全是给这些游魂收拾摊子。
  孙天宇见他没有要带走蒋易的意思之后情绪就变得很稳定,反而蒋易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这对搭档也是有意思。
  本来想让孙天宇看蒋易一两眼,虽然费点功夫,但方法也有。可是他正要说出来,蒋易抬手做了个让他噤声的动作。
  你看着孙天宇,别回我的话,别让他看出我在说话。蒋易对他说。
  蒋易说,别让他看见我,也别给他能和我交流的办法,告诉他就算你不出手,时间长了我也会消失。
  张维伊心想兄弟你折磨你我他啊,要不我给你让个地吧这折磨人给你当算了。
  于是他又把那套人鬼殊途天机不可泄露跟孙天宇说了一遍,但是孙天宇问他蒋易会怎么样的时候,他选择了如实相告。
  东方传承里认为,人死后如果魂魄不愿离去,就是因为有执念放心不下,所以等你搭档放下执念了,他就该走了。
  孙天宇点了点头,然后一愣,小脑袋瓜开始乱转。蒋易心道不妙,果然天宇警官噼里啪啦地头脑风暴完,得出了结论:
  “局长也抓了,那黑心商人也跑不了了,蒋易你还有执念啊——你就是放心不下我吧!”
  原本低落的大型犬一下是耳朵也支棱了尾巴也摇上了,蒋易没招了。
  完了,让他发现了。
  那完了,蒋易想,孙天宇可太知道怎么让他放不下心了。
  孙天宇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完全站在另一边。他想那太好了,我可太知道怎么让蒋易放不下我了。
  
  *
  回家的路上,孙天宇买了个儿童玩具。
  等他回了家,蒋易就看他开始鼓捣,过了一会,他把成品摆在桌上,对着空气展示。
  那是个儿童电报机。或者说就是积木板上有个简易电路,按一下就亮灯,滴一声。
  蒋易,我厉害吧,孙天宇对着空气说。
  蒋易已经努力让自己无视孙天宇很久了。可是时间越长这件事就越难做到,越难做到就说明越容易功亏一篑。
  第一次他只坚持了一天。那是他们刚从唐人街回来之后,第二天孙天宇无论说什么他都没发出任何声响,可是晚上孙天宇拒绝入睡,他把所有灯都亮着,在网上搜索房子闹鬼的证据,然后照着那些鬼魂到来的征兆准备。
  蒋易心想万一让孙天宇招来真的了可不好,主要是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于是他只好把灯关了。
  孙天宇对此很开心,他终于愿意睡觉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住进了蒋易的房间。蒋易对此没什么意见。比起孙天宇的房间,他的房间干净整洁许多,书柜里摆着许多孙天宇送的礼物,桌上有去年万圣节和孙天宇一起扮成海盗的合照。
  他躺在蒋易的床上,实际上蒋易也在。鬼魂不需要睡觉,不会饥饿、疲惫或困倦,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他想躺在孙天宇身边,但刚碰到孙天宇的手腕年轻人就打了个寒颤。
  算了吧。蒋易想离得远些,可孙天宇带着哭音喊他的名字,他只好猛敲放着毛毯的柜子,防止孙天宇着凉。
  第二次他坚持了三天。那是在和一个鬼魂同床共枕几天之后,孙天宇振奋精神结束了假期,回警局去上班。
  得益于英国漫长的诉讼流程,局长虽然已经被撤职,但在定罪之前还是无罪之身,于是蒋易偶尔会跑去闹鬼吓一吓这个让他和孙天宇生离死别的祸首,以防他日子过得太好。但是很快他就决定还是别这么干了,因为孙天宇听说了这件事后明显确信他还没有消失。
  他没别的地方可去,张维伊忙得很,只给了他一张符纸,让他有急事时就撕碎,于是他开始全天跟着孙天宇。
  其实和他还活着时没什么区别,毕竟孙天宇刚来警局就成了他的搭档也成了他的室友。他们以前的生活也是这样高度绑定,只是现在孙天宇看不见他。而他反而开始看着孙天宇。
  孙天宇总说他们的分工是蒋易负责推理他适合抓人,实则只是他习惯了遵从蒋易的指令,他们两个出去问询时常常是孙天宇先出动:他看起来年轻热情,实在不像那种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警官,说上两句话又会发现此人可能脑子不太好使,于是太自然地就能让人放下戒心。
  先生你好,孙天宇说,请问昨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里——他记下来了,但完全没有追问什么漏洞的意思,也没问有没有证人,反而话题完全被带到昨晚的球赛上,他说得眉飞色舞,嫌疑人先生在他问及直播中看到点球大战的感受时也开口应和,说自己那一刻和他一样心情激动。
  孙天宇的脑袋被拍了一下,蒋易上前像饲主拉住爆冲的大型犬:不好意思先生,我的搭档缺乏问询的基本常识,我代他道歉——但我注意到您承认您昨晚在直播中看见了那场点球大战,不巧的是,实际上那个时候您的街区刚好经历了五分钟左右的电力故障。先生,昨晚九点到凌晨三点你到底在哪里?
  孙天宇这时就已经蓄势待发,蒋易拍拍他的肩,他就会立刻把人压制住带回警局,然后他会对蒋易说哥你好厉害,眼睛很亮地就要往蒋易身上扑,蒋易一边纵容他毫无边界意识的靠近,一边拿起一张纸,擦干净狗爪子上刚才被嫌疑人打翻而溅上的咖啡。
  实际上孙天宇一个人没什么不行。精密的技巧和缜密的逻辑总能在大量的经验积累后获得,孙天宇拥有的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他有种直觉性的敏锐,能横七竖八地撞翻所有机关结构直接咬出最核心的东西,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步,让他意识到如何分析自己得到的结果。
  现在,蒋易死后,孙天宇已经学会了。
  重新回到警局时孙天宇看上去很好,他笑着应对同僚们的关怀,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孙天宇的性格很讨人喜欢,他们两个中蒋易才是总因为看起来阴沉孤僻而显得格格不入的那个。
  但他追查的案件越来越凶险,蒋易自己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能少牵连些人,而孙天宇看起来是个不太聪明的,也省得被别人忌惮。
  他看着孙天宇出去开展调查,更换搭档这件事像一头屋子里的大象,暂时被所有人视而不见,于是屋子里的鬼魂看着他叫上王男同行。
  孙天宇的问询还是和以前一样乱来。今天天气真不好,你是开车来的吗?是啊,最近对你来说也很难过,我们旁边有家咖啡,你要不要尝尝,哦,你已经买好了,我不太喜欢这个连锁牌子,不过我搭档喜欢——孙天宇的手轻轻按在王男肩上:不,不是说你——然后他朝着正在晃动的绿植叶子眨了眨眼。
  就算知道孙天宇看不到,蒋易还是朝他点了点头,轻轻笑笑。
  我们继续,孙天宇说,你是开车来的,那你应该知道你这杯咖啡买得一点也不顺路。虽然看着挺近,实际上停车后过去要绕半条街的路——那就是喜欢到特意去买的,对吧?不,这很重要,你已经开始对我说谎了,让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过了二十分钟,王男带着垂头丧气的嫌疑人,心直口快的姑娘难得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真的好像蒋易啊。
  蒋易比我聪明多了。孙天宇说,蒋易肯定不用像我一样,废了这么多时间才找到问题在哪。
  蒋易看见他笑起来时头顶翘起一缕头发,忍不住想要用手捋平,抬起手之后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了,又轻轻放下。他想告诉孙天宇你不用像我一样,你可以有你自己的方法,你自己的生活,你的新搭档,你的未来,还有你这次做得很好,你下次会越来越好。
  但他什么也没办法说。
  孙天宇因为案件进展顺利一直心情很好,这种愉快一直持续到他回家。他对着空气说今天发生的事,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整个屋子突然变得过于安静,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周围的一切。
  蒋易知道他刚到警局工作,还没找好住处的事,就自然地让他一起合租。孙天宇拎包入住,蒋易先递给他一沓附近街区的披萨和中餐外卖传单,然后又告诉他可以用自己的网飞会员,蒋易说,我的密码基本都是我生日,有什么打不开的你再问我。
  孙天宇说,你问我要不要合租的时候,我在想你要是住在贝克街就好了。
  蒋易挑了挑眉毛,然后开始像模像样地分析他鞋跟上沾的泥土,他们两个都笑了。
  孙天宇住在这里期间确实叫过几次外卖,除了圣诞节会和他一起在厨房试图做出一些像点样的食物,其他时间蒋易对进食的热情并不高,似乎什么食物对他来说都只是量化的维生所需的营养成分表,孙天宇怀疑他可能是对白人饭过敏。
  蒋易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正在吃夹了西芹酸奶酱的干酪饼干,孙天宇看都不想看那玩意一眼。
  他想起有些人对空气或者水和阳光过敏,对维生的必需品过敏是什么感觉?在一种日复一日的长久的匮乏里平淡地、缓慢地死去——那时他以为蒋易也会这样,而他的到来能为蒋易多少做出些改变。落实到具体实践而言,他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蒋易是吸血鬼,这样可以在阴雨连绵的伦敦安然度日,而且只要他营养均衡、四肢发达,蒋易就可以通过摄入他健康的血液提升生活质量。
  那沓传单还放在门口。孙天宇拿起它们,一张纸地翻过去。
  现在他久违地希望蒋易是吸血鬼。因为吸血鬼不会被冻硬的毛巾杀死。
  他想起密码的事。现代生活太麻烦了,做什么都需要一个ID,然后就要有密码,他每一次输入蒋易的生日都有一种隐秘的钝痛,他想起蒋易的上一个生日时他们说下次度假要去西班牙,他想起蒋易的生日就要到了,可伦敦还是这么冷。
  不做吸血鬼也好,做探险家吧,远离阴雨的岛,远离麻烦的现代生活,远离谋杀,到广阔的海上去……孙天宇想象蒋易驾驶一艘船的样子,笑出声来。
  如果在那些生活里蒋易就不会死了。如果那样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也不会离别了?
  他神游得太久了,别处的灯光顺着玻璃照进来,照在地上。孙天宇回过神,把冰箱里速冻的意式千层面放进烤箱里。
  蒋易不介意他穿走自己的衣服或使用自己的盘子和刀叉,发现孙天宇偷偷把自己的塞给他也只会默许他的行为。在蒋易走后孙天宇干脆把他们两个的生活用品全都混在一起收纳,这样也许就模糊了你和我之间的鸿沟,只剩下一个笼统的“我们”,而他可以带着这个标识继续安心地活下去。
  蒋易,蒋易。孙天宇咬着叉子又开始喊那个名字。
  孙天宇拿着的叉子是蒋易有一次去超市买回来的一套中的一把,叉子柄上面有个切角西瓜。
  蒋易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烤箱门。
  他想告诉孙天宇,那是水果叉,不许拿来吃千层面。
  
  *
  蒋易单方面的冷暴力行为在那之后中止了一段时间,因为孙天宇受伤了。
  飞叶子飞嗨了的常见,飞嗨了持刀砍人的则不常见。孙天宇是跟第二辆车到的,王男在第一辆车上,已经冲了上去。
  孙天宇眼里之后的一分钟被拉得很漫长,包含耳边的风声,银亮的刀刃,和濡湿的触感。
  如果死就是这样的感觉那也还好。孙天宇想,蒋易是被人从背后杀死的,那他其实不会被吓到也不会疼。
  可惜孙天宇命大。
  他睁开眼时王男煞白着小脸数落他:凭那个疯子和她的身高差,那把刀斜挥一下只会挥空,她分散注意力,孙天宇从背后缴械,实在不行就开枪——商量的好好的,他冲上去干什么?
  她也是真的怕,主要是那刀伤得不深,出血量却很多,孙天宇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又很安详。
  实际上送到医院根本连急诊都没用进。王男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可还是不敢问。
  总不能问他是不是想跟蒋易殉情吧。
  王男走了之后,确认了屋里没人,他床头就被猛拍了一下。
  得知蒋易还在他确实很开心,但现在实在不敢表现出来。
  孙天宇自己只能承认,其实刚才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到,这么死了也没什么。
  死了就能见到蒋易了。按那个道士的说法,一起走,说不定还能有个下辈子。
  一阵冷风从他脸上吹过去。
  肯定是蒋易扇了他一巴掌。
  他有点怀念真的能被蒋易碰到的感觉了。蒋易虽然总说下次再怎样怎样我真扇你了之类的话,搞得警局里其他人总觉得他像个脾气不太好的暴君,实则孙天宇知道,蒋易气急了时也只是削他脑壳一下,只有他非要笑嘻嘻地凑上去时才会作势打他,也很难说有什么暴力倾向的意味,更像揉搓小狗脸。
  唉,蒋易。
  那种带着寒意的感觉来到他被包扎的手臂上,生气归生气,蒋易看到他蔫在这,还是心里难受。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
  “这次我莽撞了,下次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他的床头被人拍了两下,过一会又轻轻拍了一下。
  他想到蒋易皱着眉,像是为难,最后又无奈地让步了的样子,在想象中把那个生动的形象投影在床边,然后笑了起来。
  孙天宇确实老实了一阵子,具体来说是一下午。到了晚上就故态复萌。
  蒋易,蒋易。孙天宇又在念叨他的名字。
  蒋易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孙天宇的一款智能家居,孙天宇叫他的时候他应该说一句“我在”,可实际上他的实用程度又完全比不上智能家居,他不能在半夜发现孙天宇又露着肚子睡觉时调高空调的温度,不能帮他预约烤箱,烘干洗好后被忘在洗衣机里的衣服,或者提醒他在追的剧集更新了。
  他只是一个顽固地留在屋子里的游魂。
  如果孙天宇要找房东以房子闹鬼为由要求降房租,他倒是能努力配合着闹一下鬼。
  哥,你在吗,哥?
  孙天宇又在叫他。在年轻人心里,也许只要他存在,就比最智能的智能助手都好。
  蒋易无奈地拍了一下床头灯。
  那个东西是孙天宇最近买回来的,拍一下就会亮,于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孙天宇亮起来的眼睛,蒋易站在阴影中,移开了视线。
  哥,我疼,睡不着。孙天宇说着抽了抽鼻子。
  他在装可怜。他自作自受。你不能再心软了,这样下去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蒋易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警告他。
  他看着孙天宇,孙天宇正看着床头灯的那片方向,仰着脸,像被人丢下的呜呜咽咽的小狗一样。
  蒋易只好又拍了一下。
  孙天宇坐起来,抱着被子滑下床,靠在床边,拿出手机。
  “蒋易,我这几天要把摩斯电码学会。”他说着朝蒋易的方向亮出手机屏幕,“这样我就能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了。”
  蒋易拍了一下。
  “那我们试试看吧。”孙天宇孩子气地笑了,“你先拍一下短音。”
  蒋易配合他,轻而快的拍了一下。
  “你再拍一下长音。”
  蒋易拍得重了一些。
  和他约定好了区分方法,孙天宇就拉开抽屉拿出记事本,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老师该出题了。蒋易低着头,垂着眼敛去自己的视线。
  他有太多想对孙天宇说的话了。
  想了一会,他才抬起手。
  · ·  · -  - -  · · · ·  ·  · - ·   · 
  I    A  M    H    E    R    E
  这样真的显得他很像智能家居。被人一喊就要说“我在”。但蒋易不太在乎。
  他耐心地等着孙天宇的反应,然后看着天宇警官与保存在相册里的电码表逐个比对,过了半天才抬起头。
  “蒋易,你能再来一遍吗,刚才你开始得太突然了,我没记下来,都乱了。”
  蒋易看着孙天宇清澈的眼神,发现自己正在笑。
  他先敲了一个字母,看着孙天宇没抄错,才继续敲下来。
  这次孙天宇译出来了。
  【GOODNIGHT】
  “晚安,蒋易。”孙天宇为这次简单的沟通的实现而开心。蒋易的回应是帮他拍灭了灯,算是催促他睡觉。
  黑暗中,孙天宇的声音又响起来。
  “蒋易,你能这么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吗?”
  蒋易在床头柜上响亮地拍了两下。
  
  *
  孙天宇获得了几天带薪休假,蒋易死后,他觉得这是他过得最愉快的几天。
  他叫蒋易的时候,身边的东西就被轻轻拍一下。他泡好麦片坐在餐桌前,和蒋易说一些有趣的事,玻璃杯里的牛奶液面微微颤动,他知道蒋易在笑,就像平常每一个清晨,蒋易一边打理头发一边听着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怪想法时的笑。
  他还是会缠着蒋易和他聊天,摩斯电码他用得越来越熟练,蒋易开始和他说长一些的句子。他问蒋易当幽灵是什么感受,蒋易想了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叩在桌面上。
  孙天宇已经可以不看电码表就对应起每个字母,因此抄完电码就笑了笑:蒋易说的是“像退休了”。
  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段时差在对话,而随着他摩斯电码用得越来越熟练,时差也越来越短。孙天宇也想过要不要买通灵板之类的道具,但是他本质上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觉得这东西动起来有点瘆人,而且放在家里好像就让人心里毛毛的。倒是考虑过最近视频趋势上很流行的那种宠物用的发声按钮,但是蒋易发现他在大量观看此类视频后就开始以两下一组的节奏持续敲击桌面。
  晚上他们会和从前一样,缩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孙天宇这几天总挑鬼片看,明明胆子小得很,蒋易其实胆子也不大,只是比孙天宇强,现在吃了自己是个幽灵的亏,只能在沙发上陪看。孙天宇让他坐在那里,然后在那个位置堆上抱枕和毯子,自己再靠上去,尽管因为蒋易的缘故会越来越阴冷,他反而感觉很安全:毕竟蒋易答应他了,不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扔下他。
  他开始熟悉蒋易的习惯,就像重新认识了一遍同居人,这对孙天宇来说不难,就像就算失去记忆有些本能和习惯也会顽固地存在。刚刚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让蒋易从本能的戒备到完全适应他的存在,他同样也没用几天的时间。
  晚上睡觉前,蒋易照例轻轻在床头敲出晚安,但是敲击的节奏很快变成两重:孙天宇和他一样在敲,他拍灭床头灯时,孙天宇几乎是同时的也伸出了手。
  拍灭床头灯的声响几乎重叠成一声,孙天宇对此很满意,他仰起脸,因为困意而黏糊的声音和他们曾经相拥入眠的几次一样黏而甜:哥,好久没牵过手了,晚安。
  他们之间的时差消弭至无限接近零。蒋易在一片黑暗里坐下来,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年轻人的睡脸。
  那本该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必然的时差。
  
  *
  孙天宇再次回到警局时,他对摩斯电码已经熟练到穿越回二战时也能直接当电报员的程度,可惜在现代社会,这注定是一个很无用的技能。
  很快,他发现自己也失去了唯一的使用场景:在他的伤痊愈的那天,蒋易也不再回应他了。
  又被冷暴力了,不过没关系,孙天宇想,反正蒋易肯定还在。
  他拼好个电报机玩具的时候,是蒋易不再搭理他的第七天。
  都学了摩斯电码了,不发电报也太可惜了。蒋易,你说如果有数据统计的话,现代人用摩斯电码说的最多的会是哪些词?
  孙天宇按着短短长长的节奏,蜂鸣器很灵敏,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反射性地在脑子里把无意识乱按的节奏转化成点点杠杠,然后找出对应的字母。
  这就是知识的诅咒吗,他再也回不到能忽视那些节奏的时候了。
  蒋易,蒋易。他又在念搭档的名字。
  他开始按电报,三短、三长、三短。
  【S O S】
  蒋易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坏的人。
  蒋易已经努力让自己无视孙天宇很久了。可是时间越长这件事就越难做到,越难做到就说明越容易功亏一篑。
  如果一天后他心软,下次孙天宇就会知道能多等一天,三天后他心软孙天宇就会多等三天,七天后心软孙天宇就会多等三天。
  可孙天宇还这么年轻,他还有一辈子要活,总不能就这么让孙天宇一直活在等第二只靴子掉地上的日子里。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熬不住,他就是会对孙天宇软,他知道如果他觉得告别对孙天宇来说最好,那他应该立刻撕碎符纸叫张维伊把他带走。
  但他舍不得。
  是因为他舍不得,孙天宇才离不开他。
  孙天宇现在这样都是他害的。蒋易想,我真该死啊,但我已经死了,这怎么办,要不下辈子我也赔给孙天宇吧。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被孙天宇传染了,也开始胡思乱想。
  而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孙天宇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几天孙天宇一直在打扫这间房子,住得时间久了,就算蒋易爱整洁,生活的痕迹和杂物也会不可避免地积累起来。孙天宇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如果跟房东说这房子不行都不闹鬼的,不知道房租能不能降点。
  蒋易意识到他不知道跑哪去了之后,在卫生间里找到了他。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看见孙天宇手上拿着好几瓶清洁剂的时候,蒋易立刻想起了各种因为清洁剂混合产生毒气的事故案例,并发出尖锐的爆鸣。
  意识到爆鸣没用的时候,又想起了电报机的存在。
  正在试图挑选出蒋易可能喜欢的气味的孙天宇,下一秒就听到蜂鸣器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
  
  *
  “所以你一直在,蒋易。”
  蒋易很少见到孙天宇这么严肃的样子,年轻人黑着脸的时候和平时显得完全不同,发现孙天宇完全没有要自杀或者要因为缺乏生活常识害死自己的主观意愿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关心则乱的事实,端坐在桌子另一边,老老实实地按了一下电报。
  “真的是你吗?”
  哔。
  “你真的在?蒋易,蒋易?”
  哔。
  孙天宇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然后就这样定定地望着空荡荡的另一侧,开始掉眼泪。
  蒋易真有点慌。以前觉得哄小孩是特容易一件事,可现在怎么都没办法了,只好在电报机上一遍遍按他们都已经很熟悉的信息。
  【我在】
  【我在】
  【我在】
  ……
  智能语音助手蒋易老师除了把手指按抽筋之外没有任何更好的方案,孙天宇终于深吸一口气,安静下来。然后他抬起手,也按了一下那个键,蒋易看着年轻人被流动的鲜红的血液填充得温热的手指穿过自己灵魂的投影。
  “蒋易,我们说说话吧。”
  孙天宇的手悬悬地放在那里,像是每一个冬天走在风里时自然地熨帖他发冷的指节。
  幽灵也能感觉到温度吗,蒋易想着,按下按键。
  哔。
  孙天宇笑了,笑容挂在刚才哭得狼狈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蒋易,我【哔——】你的时候你总【哔——】,我一直在【哔——】……”
  孙天宇停下来,把电报机倒扣过去。
  “蒋易,我说完你再按行不行,你这样显得我说话有伤风化。”
  他面前的空气似乎在轻轻颤动,蒋易笑了。
  他重新把电报机翻过来。
  哔。
  “蒋易,我现在挺好的,昨天那个案子破了,还被副局长表扬了。”
  哔。
  “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出你的东西了,你说你上学时的那个箱子丢了,原来在我床下面。”
  哔。
  “里面有你上学时的照片,如果那时候我就认识你就好了,虽然不能做同学,但你可以做我学长。”
  哔。
  蒋易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那么早就被狗缠上。
  哔、哔。
  孙天宇反而又在笑。
  “你拒绝也没用了哥,就这么说定了啊。”
  在说定什么啊!
  哔。
  “之前说了我们一起去托斯卡纳,结果那年没去成,我还翻到那会你专门买的衣服了。明年有时间的话,我还是想去看看。”
  蒋易想起那个晚上,因为车子出了问题他们俩顶着一脑袋雪回家,窝在沙发上就不想动弹,孙天宇那天说我们看《托斯卡纳艳阳下》,然后他们两个头挨着头睡着了。
  哔。
  “之前圣诞节你总不让我装饰,今年我要定一棵真的圣诞树,蒋易,你喜欢松树还是杉树?”
  哔、哔。
  “反对无效。杉树怎么样?”
  哔。
  为什么孙天宇越笑流的眼泪越多,为什么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幽灵会哭吗,他流的眼泪不会是血吧,蒋易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还好,什么都没有,就像他感受到的凉只是一片太小太轻的雪花。
  “你相信过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吗?”
  哔、哔。
  “不会吧!你小时候都没相信过吗?我还给圣诞老人写过信呢!”
  哔、哔。
  “这样啊,早点知道就好了,早知道我肯定给你准备礼物。”
  哔。
  电报机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送单词。
  【W H A T】
  “你想要的东西吧。”孙天宇说,“不过现在我不想送给你了,因为圣诞老人不送坏孩子礼物。”
  蒋易沉默了。
  孙天宇也没等他的回复。
  “对不起。”
  孙天宇说,对不起。
  “你不坏,蒋易,你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假装你不在。现在我一个人真的也没问题了,你走吧。”
  蒋易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就算孙天宇一直在掉眼泪,他确实该走了,幽灵不该一直盘踞在活人的人生里,这样对谁都不好。
  ——哔、哔。
  孙天宇一愣,他抹了一把眼泪,看向对面的空位。
  蒋易迟疑地垂着头,望向背叛自己意志的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S O R R Y】
  然后他又按了一下。
  哔。
  孙天宇说的对。他没想到,是年轻人先于他承认了这一点。
  
  *
  和往常一样注视着睡着的孙天宇很久之后,蒋易离开了他的房间。他走进孙天宇的屋子。
  孙天宇喜欢把他往屋里带,这是那种小狗把喜欢的东西圈在自己领地里的本能。因此他对这个房间也很熟悉。孙天宇最近在整理房间,地上凌乱地放了很多旧物,有他的也有对方的。蒋易坐在房间中央,让过去的回忆包围着他。
  他拿出那个东方道士给他的符纸。
  而蒋易的房间里,一直装睡的孙天宇打开了手机。
  深夜,刚结束一天忙碌的张维伊地无数次怀疑折磨人到底是他折磨别人还是别人折磨他时,突然几乎先后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以符纸送达,另一条在他手机上震动两下。
  【可以帮忙让我和天宇道个别吗。】
  “能不能帮我再见蒋易一面?”
  
  *
  张维伊在唐人街的简陋事务所二楼又贴符又画阵,然后和蒋易保证,这下各路妖精神仙妖魔鬼怪就都没办法顺着他的灵魂找过来,保证他被超度得很安详。
  让蒋易紧张的是另一个问题:“你真的能让天宇看见我?”
  “就一小会没什么问题,开个眼就行嘛。”
  “不会对他不好吧?他胆子可小。”
  “没事,没事,就几分钟。再多我也撑不住啊。”
  蒋易放心了,然后又想起要紧事:“那我在他眼里……会是什么样?”
  镜子里照不出幽灵,他无法确认自己的形象。他知道自己的死相算不上多好看,孙天宇发现他尸体之后很多天都会在噩梦里惊醒。如果他还是那副样子,倒不如不让孙天宇见。
  他喜欢打扮自己,也喜欢打扮孙天宇。准备葬礼时孙天宇抱出他衣柜里的一大堆衣服放在他面前,一件一件问他意见,最终给他选好了人生最后一套OOTD。他觉得那个ENDING其实就挺好。
  张维伊摆摆手,跟他保证没有关系。他会吓到局长是因为局长心里有鬼,才会看到他头破血流的狰狞样子。这样蒋易也就放下心来,站在阵中间,等着见孙天宇。
  张维伊还在跟他念叨,不知道他灵魂会归哪边,如果下去了发现是地府也不用怕,那边孟婆人很好,而且这几年接待洋人多,大家交流也没问题……终于门开了,孙天宇走进来。
  蒋易还是有点紧张,他问孙天宇,我现在不吓人吧?孙天宇说不出话,上来就抱着他,头放在他肩上,那里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天宇,再见。蒋易昨天晚上为现在要说什么把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到头还是什么都说不上来,最后只好揉着孙天宇毛绒绒的脑袋。
  孙天宇,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人生里所有的选择都会变成你人生中的一扇门,你会发现你有多广阔多无限的人生,遇到我的可能性在里面只占非常小的一部分,以后还有更多人等着你见,更多路等着你走,你的房子很安全,不会再闹鬼了。
  孙天宇说,蒋易,我不会忘记你。你放心,我会当上局长然后把全伦敦的坏人都打死。
  蒋易笑了。在他后脑勺啪啪拍了两下。
  孙天宇拿出那个玩具电报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他们可以碰到彼此,因此他们两个的手指再次重叠在一起,按上那个发报键。
  现代人学习摩斯电码后说的最多的会是什么?孙天宇那天想到这个问题后也和蒋易提过。
  “其实我觉得我知道答案,蒋易,要不要我们一起试试?”
  蒋易想,他也知道答案的。
  蜂鸣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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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确信两人眼中此刻闪闪发亮的是同一种感情凝结的同一种物质,然后他们笑起来,像最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像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供采撷一样。
  
  *
  蒋易感觉自己在飞,也像在下坠。这时他突然眼前一黑。
  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切换场景的加载时间,而是真的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挡在他眼前。
  他扯开那块布,看见死神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像是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张维伊的声音:“这算我业绩!你在这干什么!”
  这段对话发生在事务所二楼的空间里,死神站在门边,看着正在保持那个阵运转的折磨人。
  “不抢你业绩,就看看老朋友。”死神说。
  “你怎么找进来的?”
  “走门啊。”死神相当无辜,指了指那张写着笑迎八方客的红纸。
  张维伊越发不知道折磨人到底是谁折磨谁的意思了,他没招了,他对死神说,行,你想说啥说啥吧。
  蒋易听到死神问他,这次你满意了吗。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让孙天宇哭,告别的决定怎么能让年轻人做,下次他要干脆利落。如果孙天宇舍不得,不如就忘了他吧,别让年轻人哽咽着说不会忘记他。
  然后他看着死神。
  “你现在相信地球是圆的了吧?”
  蒋易这么说。
  
  【END】

Notes:

中午给自己炒蛋炒蛋的时候突然来了灵感于是猛写了到晚上十点,修完文才发现自己这么饿原来是因为没吃饭。
喜人你们把我害惨了。
评论和kudos大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