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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妃居住于庭院深处,这里有巨大的阁楼与阶梯,玻璃窗幕自上而下排满四周,以便一年四季都有阳光照射,滋润其中的森森花木。诸多虫鸟于此地繁衍生息,夏季来临前后总是夜夜鸣叫,使仆人们整晚不得安宁。民众经常聚集在宫外,向着她的方向祈祷。
洛斯里克幼时也常在凉台边休息,眺望属于母亲的小小领地,国王为她特意打造了一处隐秘而高大的寝宫,即使是在洛斯里克城最为荣耀的时期里,除了私人侍女和来自旧王室的使节以外,谁也不能窥见她光辉的容颜。
兄长的情况或许与他不同,洛里安会带着他去拜访王妃,此举让他们变得如凡人一般,竟然要向神明祈求祝福。那些凡人们爱王妃很深,尽管已不知道她的名讳,依旧像赞颂阳光一样赞颂她本人,每个阳光灿烂的清晨,都有成千上万的虔信者来向她朝圣。
那些日子总是他身体情况越发恶劣的时候,哥哥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去找母亲呢?
由于被病痛所折磨,洛斯里克的意识往往不甚清楚,他靠在洛里安怀里,脸颊挨着他的肩膀,一旦开始剧烈咳嗽,就用微薄的力气抓紧兄长颈侧垂下的几缕长发。
他的思绪也变得阴暗起来,不禁想到:或许洛里安觉得弟弟快要死了。在死之前,得让母亲再看看他,如此一来,她对这个自己所产下的虚弱的儿子便可以释怀了。
她会惋惜、会遗憾,可能还会悲伤呢,不过,能做的事都已经做过,施舍完最后的关怀,终于该送他去火中了。
洛里安对洛斯里克的病习以为常,不会被突然的发作吓到。不过,这难以避免地会打断他和守卫、祭司或者那位葛慈德的谈话。
他们此前一般谈到天气、母亲的近况和祈祷仪式细节,庭院里的野猫数量太多了,祭司告诉洛里安:它们把王妃饲养的小鸟都吃掉了,阳台上经常出现点点残血和凌乱的羽毛。好像他们期待洛里安能对此做些什么似的。洛里安,杀掉那些作乱的野兽,这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
然后,等到洛斯里克在高热中咳嗽和颤抖时,他们又说:“殿下的样子不太好。”护卫使用的语气含有惊恐,祭司是怀疑,不过,葛慈德的怜悯最让他难以接受。
“是的。”洛里安平静地回答:“容我们先去见母亲,她等很久了。”
王妃并没有在等任何人。但葛慈德理解地点点头,放开通往寝宫的升降台。他们一同踏上高台,远离护卫和祭司们后,葛慈德柔声道:“我每晚都为王子祈祷。”
“谢谢。”
“这也包括你,洛里安王子。”
洛里安沉默片刻,说:“以后,请你用那段时间替我为洛斯里克祈祷。”他轻轻抚摸洛斯里克的额头,拨开黏在皮肤上的细软白发:“他比我更需要它们。”
王妃的房间内充满阳光,侍女点燃特制香薰,让一种柔和而富有镇静作用的烟气弥漫四周,因为在她的光芒下,常有人会控制不住地跪伏在地,乃至失声痛哭。
面对母亲,就连洛里安也不由自主地低下脑袋。毕竟,城中再也没有比她更圣洁、更伟大的存在了。
他们是神族的子嗣,不清楚此刻心中涌动的情感是否与其他生灵见到母亲时别无二致,尽管如此,洛里安还是像凡人一样行礼,向她请求祝福:“我带洛斯里克来见您,母亲。他病了,病得很严重。”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摸洛斯里克的脸,她非常温暖,也充满怜爱:“洛里安,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你像你父亲那样担心我们这位幼小的薪王的话,那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洛斯里克都是薪王。”
“他还是我的弟弟。”洛里安坚持道:“他太烫了。一旦开始发烧,洛斯里克就什么也吃不下,我得掰开他的下巴才能让他喝水。祭司们都说他又小又虚弱。母亲,你会有办法的。”
她温柔地微笑着,同时又仿佛有些悲伤。“很遗憾,这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单独的一个灵魂,却和初火有命中注定的联系,就像是神的血肉会抵触龙……”她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身体天然会拒绝超过它限度的东西。抱紧你的弟弟吧,洛里安,那是火的温度。”
洛里安没有动弹。他一直以一种冷静而精确的动作抱着弟弟,听了母亲的话,忽然,仿佛被烫到般猛地了收紧胳膊。
“我不能分享这种温度吗?”
对于这个问题,她并未回答,而是说:“身为薪王,自然有他人无法代为承担的责任。”
尽管母亲坦白她毫无办法,但她依旧给予了洛斯里克一些抚慰,让他的喉咙不再那么疼痛,不再整天头晕目眩。许多个月来的第一次,洛斯里克能清醒地睁开双眼,从自己风帽下的阴影中向外窥视。
母亲的面容永远笼罩在宛如实质的明媚阳光之中,葛慈德也隐藏在头巾下。母亲的温柔带着怜悯,以及一种让他难以忍受的感觉,它让他不得不紧闭双眼,低下头,就像靠火太近一样。忍受着这样的感觉,洛斯里克仅能看到哥哥。洛里安与他对视,观察他,确认弟弟终于恢复意识,便平静地说:“早上好,洛斯里克。今天我想请你见见母亲,尽管你或许不知道,但她确实一直很爱你。”
一如往常,洛里安没什么表情,说话时也很自然。接着,像拎小猫一样,洛里安把弟弟举起来,并抬高洛斯里克的下巴,好展示出他总是被风帽遮挡住的脸。而洛斯里克仍然很虚弱,连些微的反应都没有,只会迷茫地眨着眼睛。看来兄长似乎非常高兴,可能是因为洛斯里克的好转,也可能是因为见到母亲。
“不要太急了,洛里安。”母亲说:“我想洛斯里克对我并无印象,让他好好休息吧,你这样会吓到他的。”
如同遭到责骂般,洛里安立刻放开了弟弟:“抱歉。”他更多地是向母亲反省道:“我不希望给他留下坏印象。”
“是我无法亲自抚养他,洛斯里克对我不熟悉也是理所应当。”母亲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多少遗憾,仅是无可奈何:“虽是薪王,可他如此孱弱,恐怕永远不能尽到英雄的职责,我作为母亲也难辞其咎。火一天比一天衰弱了,许多人认为此乃不祥之兆。”
洛里安沉默着站在原地,洛斯里克瞄了他一眼,哥哥竟然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看来他是完全没有思考过显而易见的事实了。洛斯里克不禁怨毒起来:他认为只要母亲愿意施予恩惠,弟弟便会好转吗?哥哥不会明白他的处境的,洛里安身体强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对他来说任何事情都很容易,怎么会照顾不了弟弟?
“洛斯里克是薪王。他的诞生绝非不祥。他的灵魂不需要成为英雄才能变得强大。”
“没错。”母亲柔声道:“有一天,他将燃烧起来,最初之火因他的灵魂而延续,这是吾等所继承的伟业,即是英雄的作为。无须为他担忧。”
洛里安温顺地低下脑袋,向母亲保证:“我不会动摇,也从未怀疑过。”
他的话语好像出乎母亲意料,她巨大而美丽的身躯颤抖着,在感伤中叹息,“如此说来,你担忧的并不是他的灵魂。仅须心怀信仰,洛斯里克便绝对能实现作为薪王的使命,但除此之外的东西,不属于奇迹的范围。”
“我没有请求奇迹。我想让他的生活变得容易一些。”
“洛里安,”母亲仿佛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有你在,这项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洛里安沉默良久,好似无法理解母亲的意思。终于,他不再坚持,而是看了看怀里的弟弟。“抱歉,洛斯里克。”他说:“现在你一定累了,请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离开时,圣女预先解散了其余祭司,与洛里安一同走下台阶,经过王家庭园。此地树木繁茂,群花盛开,阳光明媚,清澈的空气在植物枝蔓间闪烁,远离他人窥探的目光。
洛里安重新给洛斯里克戴好风帽,将散乱的白发拢到耳朵后边。
“你的弟弟还好吗?”圣女伸手抚摸洛斯里克的脸,探查他的体温。而洛里安竟然没有阻拦。洛斯里克忍不住对她皱眉,但葛慈德丝毫不为所动,“王妃的祝福一定会有效果的。”出于信仰,她说话相当笃定:“届时你们或许能够经常到院子里散步。”
“谢谢。”洛里安礼貌答应,又对洛斯里克说:“这里是母亲的花园,非常漂亮。以后你想来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他让弟弟抬起脸来,“圣女大人很关心你,你应该说谢谢。”
洛斯里克勉强点点头,不舒服地靠紧兄长,并扯了下洛里安的头发。洛里安微微皱眉,“洛斯里克很少说话,他有些欠缺礼节,请原谅他。”
“至少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在发烧了,这是祝福起作用的表征。”圣女宽容一笑,不禁开始默祷。她喃喃自语着,虽然与他们同路,却逐渐沉浸于恍惚之中了。直到庭外长廊入口,她才猛然停下,忽地抓住洛里安的胳膊。
洛里安仅凭右手就能抱着弟弟,因此并未被扰乱,不过,圣女似乎单纯是没留意到洛斯里克,她欲言又止数次,呼吸急促,面色苍白,手指在洛里安的衣袖边不断发抖:“洛里安王子,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即使兄长年纪尚幼,但其他人还是非常自然地将他当作大人看待,寻求他的帮助与建议。洛里安抬头望着圣女,示意她继续,她明显松了口气,稍稍安心些许。
“她……近来身体欠佳,许久未曾外出过。”圣女告诉洛里安,“我让祭司向陛下报告,不过,他似乎不以为意。”
“父亲或有要务。”
她环顾四周,目光游移,更是压低了声音:“陛下的拜访变得非常频繁。我们不被允许接近她,您母亲总是疲惫不堪,无力主持仪式和祝祷,再也没有人能获得她的恩赐了,除洛斯里克王子以外。”
洛里安沉默片刻,颜色浅淡的双眼晦明不定:“洛斯里克很幸运。”
圣女像是刚意识到洛斯里克的存在一样,满怀歉意地摇摇头,语速放慢,小心挑选着用词,“我理解你需要照顾弟弟,可王妃的情况也同样让人痛心。”
“你所说的这些我一定会留意。”洛里安将手放在圣女的手上:“母亲比你我都要强大,若她心意已决,就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她愣愣地看着洛里安,表情因忧郁和惶恐短暂地变得空白,尔后叹气:“你说的对。是我太急躁了。”她的声音愈发轻微,几近喃喃自语,“王妃或许只希望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不过,还是请想想办法,我在一刻不停地祈求着奇迹,你必须做点什么。”
对此,洛里安的回答十分简短:“我尽力而为。”
圣女似乎没想到他会有反应,一瞬间,她从那种出神的状态解脱出来,难得流露出真正的感情:“谢谢你……洛里安。”
这一刻很快过去了,等圣女整理好情绪,他们便又要回到宫廷之中。螺旋楼梯前,洛里安向她告别,而她已神思恍惚,仓促间笑了笑:“我将为洛斯里克王子的健康祷告。”
洛里安默默目送圣女离去,即使是洛斯里克也看不出他是否心有所感。
步入回廊上方,洛里安俯视着整座花园,太阳西沉,原本光辉璀璨的树木花丛蒙了一层阴翳,阴影扭曲爬行,形貌模糊难辨。他调整了下怀中的洛斯里克,让弟弟也能够拥有良好的视野。
“你喜欢花园吗?”
洛斯里克不高兴地侧过脸。
“看来是不喜欢了。”
“王兄没有审美吗?”洛斯里克终于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嘶哑虚弱,难以听清:“现在的花园一点都不好看。”
“那你可以把这些意见说给圣女大人听。”洛里安听起来太过认真,几乎不像在开玩笑。
洛斯里克并不答话,洛里安于是再次尝试:“圣女的言辞或许有所夸大,对母亲的担忧也使她失去冷静,但她仍然关爱你。”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洛斯里克闷闷不乐,“无论是母亲还是她,对我而言都是陌生人。”
洛里安好像觉得有趣,但没有笑,只是说:“对你而言,陌生人实在太多了。”
王宫深处,洛斯里克的房间总是门窗紧闭,不见天日,仅有蜡烛提供一点亮光。洛里安将弟弟安置回床上,轻轻掀开厚实的窗帘,观察暗沉天幕。
“她的判断并非全无道理,白昼正在逐渐缩短。”
“所以呢?”洛斯里克抱怨道:“王兄又能做些什么?”他想说:现在想烧掉他,恐怕还为时过早,但最终仍是不敢挑明。对于兄长可能的回答,他还没有足够说服自己的猜测。
“洛斯里克,你该休息了。”洛里安重新绑好窗帘,“不用担心。”
“是王兄告诉我的。”
“因为你必须知道这些事情。”洛里安思考片刻,语气忽然一凛,变得不容反驳:“之后,我想让你再去拜访母亲和圣女,第二次见面,就不是陌生人了。”
“不要……”洛斯里克的声音淹没在枕头内,充满哀怨。然而洛里安已经站起身,走向门边。不等洛斯里克继续,他便掐灭蜡烛,室内顿时陷入漆黑。
“晚安,洛斯里克。今天我不能留下陪你了,明早我会来的。”
同样,由于不清楚哥哥是否会妥协,洛斯里克便没有开口请求。哥哥一向守信,他完全可以相信他才对。黑暗中,洛斯里克的思绪更加清晰,也更加阴郁,哥哥必须照顾的东西很多。母亲不止一个孩子,有兄弟姐妹,也有圣女陪伴,她们应该体谅洛斯里克的心情。毕竟,他是洛里安唯一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