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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纳德沾着水珠的脸怔忡对着盥洗室镜子里的另一道身影。滴答,滴答。他进盥洗室之前确认过这里只有他一人。
“克莱恩?!”
伦纳德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转身。随即他发现有什么不对。
“如你所见。”克莱恩微笑,朝他摘开礼帽致意。一松手,那帽子便沿原路飞回头顶。是本人,但是灵体状态。
伦纳德怔怔看着他,下意识就要朝他周身的微弱灵光伸手,又在碰到之前蜷回手指:“你怎么就……你这样……没问题吗?”
“我的确无法完整回到地面,于是琢磨出了这个办法,”克莱恩倒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让伦纳德蜷起的指节没入自己的灵体胳膊,“看,化整为灵。”
拧紧的水龙头下又滑落一滴水。伦纳德紧绷中还是笑了一声。他手还僵在空中,余光已在本能驱使下快速探查四周,再次确认这里没有除他们之外的任何活物:“这里不是灵界,你也没有身体媒介,你这样,这样……对灵体……对灵性的损耗不会很大吗?”
“比维持人形要简单,”克莱恩不置可否,“不过我确实不能待很久。”
伦纳德一下警惕:“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克莱恩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来拜访主教阁下,不算要紧事吗?”
“……”伦纳德懵了一下,“别闹。”
克莱恩一边眉尾轻微挑了挑,很快眉目又在微笑中柔和下来:“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事。怎么,你不想看到我?”
伦纳德又噎了一下。就因为这?这样耗损自己?他刚才脑中已经闪过无数克莱恩可能遭遇的问题和他能够贡献的微薄之力。
……很难和人解释为什么如今人性加持下愈发直白的诡秘比弯弯绕绕的诡秘更难对付。可能这种体验也就他有,和人说了也白说,讨不到什么应对方法。
如果只是因为太久没碰面……
“好吧,我这两天是有点忙,没顾得上去找你……”警报解除,伦纳德抹了把脸,“你回源堡等我,行吗?别乱来,你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和恢复……”
“我刚来,你就要赶我?”克莱恩微笑中露出一丝无辜,“休息够了,我迟早要尝试一些回归的方法。来你这儿最合适。”
确实合适。黑夜途径从灵巫开始就有驯化各种灵的习惯。隐秘之仆伦纳德带着大诡秘穿过地底走廊回办公室,一路收割值夜者们的致意,就是没收到询问。
“放心,我有做处理,他们只会看到我的能量轮廓。”克莱恩飘在主教耳边说。
米切尔主教身边跟着一个灵不奇怪,最多有点反常的招摇,惹来不少悄然打量。主教的表情沉静如常,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的肩背比往常更加绷直。
伦纳德打开办公室的门,吩咐助理执事把接下来的会议推迟十分钟。他将所有可能的目光关在门外,这才松口气转过来面对克莱恩。他对着这张脸还是有些晃神——克莱恩就这么回到地面,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要住到我牙齿上来吗?”伦纳德聚焦起来的目光在克莱恩身上来回扫,小心确认灵体的状态,“还有空位,可以让你休息。”
克莱恩笑了:“我要休息就待在源堡了。”
伦纳德迟缓点头,仍是不放心:“我工作的时候可能没法顾着你,你待在这里——”
“待在这里?我现在是你的灵,灵不应该跟着主人吗?”
“什么主人,好好说话……”伦纳德舌头有些打架。
“要认主的,”克莱恩倒是坦然,笑眯眯说:“我一个落单的灵,在这里到处晃,保不准就被教会里的别人收走了。”
“那就不要到处晃。”伦纳德立马指出核心矛盾。
“我也不想,”克莱恩叹了口气,“只是,我跟在你身边难道不是最安全的?”
伦纳德再次语噎。要说他的教堂地底安保等级不够,他肯定要反驳。但这是克莱恩。克莱恩能捅漏的屋顶他也不一定挡得住。
伦纳德一时憔悴。“……你就不能等我去灰雾上找你吗?”
“这和我到地面来找你又不冲突。”克莱恩神态自若。
“你别是真想跟着我工作……”
“放心,我不和你抢工作,不会随便消耗灵性,”克莱恩保证得很快,也很真切,“说好来看你,我要是要看不到你,还来地面做什么?”
“……”
又来了。
米切尔主教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别过脸抹了把头发提出折衷方案:“我马上要开个会,你要不暂时回避一下?我要是开会还带着你,他们会以为我放一个灵在旁边有什么目的……”
“哦,一个临时身份,我最擅长了。”
“……”伦纳德不气馁,继续劝说:“你就没想过,万一遇到能认出你的人,比如阿里安娜女士,怎么办?”
克莱恩想了想那个画面,真诚道:“说‘下午好’?”
“不是,你……”伦纳德实在无力,“那我怎么办?”
且不说这不符合教会章程,被熟人得知诡秘之主忽然降临在他左右,明目张胆,招摇过市,回头有的是问候等着他。
“你正大光明带着我,又不是偷情。”
“克莱恩!”
“我没说不回避,就是让你做好准备,”克莱恩摊了摊手笑道:“刚才一路他们都看到你身后跟着我,开会时忽然见不到你的‘背后灵’,说不定也好奇呢?”
回避,诡秘之主今天必须回避。伦纳德把牙齿上的原住民们叫出来和克莱恩熟悉熟悉。
自然灵和幽魂们无一不战战兢兢。眼前的可是诡秘本诡!灵界之主!即便灵体状态也散发着天然的威压。他们对祂是不陌生,不陌生不代表不敬畏。往常伦纳德本体去见克莱恩时,大多时候会贴心地让他们陷入沉眠。大多时候。
诡秘本人倒是看起来很和气,收敛了气息,对着隐秘之仆的这群灵笑意浅浅:“不必拘泥。我想我和你们中的大多数之前多少打过照面。”
伦纳德闻言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克莱恩仍在和未来邻居们亲切交流。
“不需要你们特意让出好地段……”
灵们:“要的要的要的——”
“只是暂时,我不会常住……”
灵们:“好的好的好的——”
“不过我身体的某些部分可能会时不时去视察一番居住环境,你们对此没意见吧——”
“克莱恩!”伦纳德啪地甩回目光。
灵们仍旧一片“没意见没意见!”“您尽情您尽兴!”的狗腿之声。
伦纳德脸上红白一阵,他压低声音凑向克莱恩:“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是灵体!”
“哦,那我不用舌头?”诡秘之主也十分配合地压低声音。
伦纳德耳根涨红:“是这个问题吗!”
“嗯……我的一部分灵进去你都受不了,那我整个——”
伦纳德飞快将灵们收回牙齿之上。速度之迅用力之猛还招来几声哀嚎。
“——灵住进去你真能接受?”克莱恩说完了整句话,颇为无辜地一眨眼。
这人故意的。伦纳德脸还烫着,憋屈道:“……你不要说话了。”
“好,不说了,”克莱恩弯起嘴角,灵体状态的手伸过来,似是要拂开伦纳德脸颊边的头发。伦纳德只感到发热的脸侧贴上一阵无形的凉意。总是在逗完人后才贴心。
克莱恩哄他:“别咬着牙了。我先办入住。可以先看看房间吗?不需要说话的那种。”
会议推迟了十一分钟。
诡秘之主检查完房间,并没有入住。门牙常年空置,因为这里容易见光,而灵们都喜欢躲在暗处。诡秘才说了不需要他们腾位子。
克莱恩提醒得没错,他整个灵进去伦纳德直接感官过载,舌头都捋不直,一抵到门牙就有一种过电般的颤栗。灵界主人的存在感还是比普通灵强太多了。
在找对方法前,伦纳德不得不让克莱恩的部分躯体也从口中先出来。他已经要迟到了。
会议室里,主教身边飘着个灵,黑夜同僚们都看了几眼。
克莱恩心情不错,看了一圈,开始惋惜没有熟面孔。对能看得清他的高序列熟人,他没必要隐藏。对看不清他的,他看伦纳德怎么编,也够有趣。还是人间好,他一个人在源堡上哪有这么多乐子。
“记录者。”米切尔主教仪态从容,简单对众人示意过身边灵的身份后就不再详说。
某种程度上也没错,占卜家途径打印机般的记忆力不会让克莱恩有破绽。
克莱恩摇摇头,用传神谕的方式给他传念:“怎么不抓住机会?你也可以说是测谎仪,气氛组,人形宠物,杂技演员,犯人,什么的。”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主教礼貌默念完尊名,开启对话:“闭嘴,听我的。”
克莱恩抿住抖动的嘴角。
末日后教会接到巨量有关安抚和处置灵的工作,这次会议也绕不开这些话题。克莱恩安静听着。自他沉眠醒来,他还没近距离看过伦纳德的工作状态。
已是隐秘之仆的伦纳德,在人手短缺的今天,依旧经手大量机动队伍的工作。克莱恩望着主教不时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惯性做出指导和决策,周身散发着和平日里全然不同的气场……他不免有些遗憾自己这些年错过的东西。
下了会,一位红手套队长踟蹰片刻,拉上同事,凑近就要离场的伦纳德。
“除了打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两人刚晋升灵巫,正在摸索收服灵的方法。
“你要能说服也可以,和它达成某种协议。”伦纳德对指导后来者很是耐心。
“就没有自愿跟上来的灵吗?”看起来更年轻的矮个小队长发愁。
伦纳德和他身边的灵同时一顿。
被同事拉来的高个小队长玩笑道:“那你也得有足够的人格魅力让灵自愿跟上来。”
克莱恩很轻地笑了一声:“嗯哼。”
这一声直接响在脑海里,伦纳德暗暗朝克莱恩掀了一眼皮。他没有搭话,转而朝两位后辈解释:“不是没这个可能。不过自愿跟上来的,多是怨灵恶灵,并不愿意受制于你。”
高个小队长:“看吧,自愿跟上来的灵,你嫌都来不及。”
笑容消失,克莱恩幽幽瞥了他一眼。
“怨灵有用也可以收……吧?”矮个小队长局促看向伦纳德,见后者点头才有了底气,“主教的意思明明是,自愿跟上来的灵还是要打一顿,和不主动的灵也没区别……”
克莱恩也幽幽瞥了他一眼。
“怎么没区别,怨灵更难收服吧,得揍得更狠,起码靠嘴不行——”
“为什么不能靠嘴?如果有能够限制它的神奇物品——”
“什么神奇物品?一个不小心就把怨灵清干净的那种?”
“这个时候如果有精准的操作——”
“你想清楚,怨灵接近你是想收割你,你还想和它讲条件——”
“你就不能想法积极一点——”
“我是在提醒你,野鬼倒贴你准没好事——”
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忘乎所以。伦纳德望着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弧度朝上抿了抿,没有制止。再一瞥克莱恩,还好,笑得挺和善。
两位小队长已经争论到怎样的灵才具备冒险一收的价值,此时矮个小队长忽然转向伦纳德,“主教阁下,比如您身边这个,记录者,是怎么收服的?像这种比较安分的,是不是比较好打——”
克莱恩微笑:“……?”
伦纳德却一下收起笑:“不要以貌取灵。”
高个小队长见状忙给了同事一肘,低声促道:“说什么呢,主教的灵肯定很厉害,哪里会好打……”
伦纳德严肃更正:“他一点都不安分。”
回办公室路上,伦纳德努力绷着脸不笑出来。克莱恩的灵体幽然飘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你看,我真调侃你,你又不高兴。”伦纳德给克莱恩传念。
“你说的有什么,”克莱恩投射来的嗓音也幽幽的,“他们说的才离谱。怪不得收不到灵,年轻人一点眼力都没有。”
伦纳德更加努力忍住笑:“容我提醒,你现在看上去确实很像怨灵。”
“主教阁下的身体没法容纳我,让我飘灵在外,能怪我吗?”克莱恩又无辜起来。
“……”
伦纳德决心不惯着他。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他开始除去风衣外套。
“真偷情?倒也不用这样安慰我。”克莱恩感叹。
“……”伦纳德将薄风衣挂好,取来另一件黑斜纹呢大衣,“让你失望了,我得出门。”
刚才会议里提到过几处正在推进的任务。
克莱恩顿了顿:“你不是隐秘之仆吗?怎么还要抛头露面。”
伦纳德头也没抬:“你不是诡秘之主吗?怎么还要伏低做小。”
哦嚯。这长进。
“你心里没我了。”克莱恩捂住心口。
伦纳德整理袖口的手指错了一拍。他决定拿出点领导的气势。“位置不是问题,优秀的人才在哪里都能发展。”
“可我是灵啊。”克莱恩仍在佯作忧愁。
“……”伦纳德又冷酷道:“灵,只是放错位置的人。”
“嗯……所以我可以回到正确的位置,比如你心里吗?”
伦纳德受不了了,当即拔出两指作势给他比了一枪,克莱恩噙着笑很轻地歪了歪头,算是接下了那一发子弹。
“少看点那种奇怪的情诗集。”伦纳德有些气笑。说又说不过,演也演不过。他用上力气正了正衣领,换了外套的他看起来更接近这个季节街上的普通市民了。
克莱恩敛起玩笑:“真要去?”他说话的当口,手指还示意着伦纳德的领口位置轻微摆动两下。
伦纳德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又理了理领子,点点头:“你怎么样?你维持灵体本来就负荷大,不要勉强……”
克莱恩已经放下手,笑了笑,“你要我在这里等你才是勉强。”
教堂门口的牧师看着伦纳德欲言又止,再三斟酌:“殿下,您身边那股不太寻常的能量……”
伦纳德微微颔首:“无妨,是我的灵。”
刚回来的一队值夜者不知道地底的情况,愣愣问:“主教阁下,您身后是……”
伦纳德:“是我的灵。”
一位高级执事跑向伦纳德,怔了怔,刚要张口就听伦纳德说:
“是我的灵。”
“啊?哦。不是,阁下,我是想问,那边几个小队人手不够……”
伦纳德:“……”
当事灵没忍住笑出一声,毫不掩饰。
那笑容很快淡下去。克莱恩安静看着他们交流工作上的事。人手不够这种小事都要来请示隐秘之仆,可见伦纳德平时有多少实际工作要做。伦纳德没空来找他,可不得他想办法过来找人。
天快暗了。
伦纳德走在街上拢了拢围巾,微微挡住下颌。他下意识瞄了一眼身边的克莱恩。也是,灵应该感受不到温度。路上总没普通人能察觉他的背后灵了……
“先……先生!”
一个小女孩急急跑来。伦纳德对上她的视线,不得不停下脚步。
“您被一个鬼魂缠上了……!”女孩刹在他跟前,压低声音道。
伦纳德望了望天,心中叹了口气。
见他不惊不疑,女孩急忙又说:“真的!我能看到!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询问我一些事,我能用占卜回答您,我的占卜很灵的!”
“嗯?有多灵?比我还灵?”克莱恩在一旁饶有兴趣。
伦纳德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
女孩听不见克莱恩说话,但看得出这个鬼魂在听完她的话后微有动作,“他听得到我们在说什么,他可能——”
伦纳德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弯腰柔声道:“我相信你,也不瞒你。请放心,小姐,他是我的家人,不会害我,也不害人。”
女孩愣了愣,“您知道,那您为什么……”她似是反应过来,“您是想留住他?”
克莱恩:“嗯嗯。”
伦纳德无奈笑笑,轻声道:“如果我说那不是我的意愿,是他的意愿,你会相信我吗?”
女孩愣愣眨眼,随即点点头:“是有这样固执的鬼魂。他一定很在意您。”
克莱恩:“是个好苗子,比红手套有眼力。”
伦纳德看了眼克莱恩,转回头看女孩,“他说,你的话直击灵魂。”
克莱恩:“倒也没这么说。”
伦纳德点点头:“他还说,其实他有未竟的愿望。”
克莱恩:“我没这么……”
伦纳德眼睛弯弯:“嗯,他又说,只要他的愿望达成,就会安心去了。”
克莱恩:“我没……”
“他的愿望?”女孩看看看模糊不清的灵体,又看看伦纳德,“我知道鬼魂太固执可能会变成怨魂,他有愿望是一件好事,您知道他的愿望吗?”
伦纳德没去看克莱恩,“嗯。”
“那……您会帮他实现吗?”
伦纳德朝女孩垂下眼,“尽我所能做的一切。所以,抱歉哦,我……我们真的有点赶时间。”
克莱恩这次是真的什么也没说。
入夜的风更冷了。
告别那个小女孩,他们又走了两条街,选择了马车。
“逃票,真刺激。”克莱恩散着微光的灵体坐在车厢内感叹。
“你的票补在小费里了,”伦纳德轻咳了一声,“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传送。”
他们总不能一路走过去。
“我以为你只是不想再碰见人,对人解释我的存在。”克莱恩说。
伦纳德望着车厢顶部的眼睛眨了眨。“实际上……我现在开始理解那种乐趣了。我会和人说你是我的人形宠物,杂技演员,犯人,什么的。”
克莱恩轻笑一声。紧绷绷的隐秘之仆逗起来固然有意思,这样的伦纳德才更像他在灰雾之上见到的伦纳德。“你要帮我实现什么愿望?说说看。”
“那是应急的话。”伦纳德面不改色。
“你现在是领导了,会画饼了,”克莱恩遗憾摇头,“我懂,你没打算实现一个怨魂的愿望,你不想我走。”
伦纳德噎了一下。
马车轻微摇晃,昏暗中他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一点:“……以前我总觉得,我才像你边上一个幽灵。”
“是吗,我没觉得。”克莱恩察觉到什么。
“你将我隐蔽得太好。或者说,你将我庇护得恰好。我不应该在那个位置,但该知道的人都心照不宣,不该知道的人又看不出什么。”
“伦纳德。”
“现在你真成了我边上一个幽灵,我却不能做得像你那样好。”
克莱恩看着他,酝酿着安抚的话,却见伦纳德反而又咧开一个很小的笑:“怎么回事,明明我才是成天驯灵的人。”
容我提醒,我才是灵界之主。调侃没说出口,克莱恩不紧不慢开口:“说到一群灵……我想起一个旧日的惊悚故事。”
“嗯?”
“当电梯门在你面前打开——你在我的梦里见过‘电梯’吧——那么大一个电梯里只站着一两个人,但你后退一步,说,人好多啊,我赶下一趟好了。你就站在那看着电梯里的人,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克莱恩说到这里顿了顿,“你知道效果吧。”
“那很……坏了,”伦纳德笑了一声,“你试过?”
“你可以对下一个上马车的人试试。”
“抱歉,人很多,没位置了。”伦纳德正色尝试了一下,很快笑着摇头,“乘客只会当我是精神病人,然后找个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
“我可以过去给他制造一些冷气,证明你是对的,”克莱恩贴心建议,“我现在很灵的。”
“乘客回头汇报到教会,教会调查,发现头号疑犯是我……带着一群灵坐马车倒也不叫人意外,”伦纳德顺着他的话往下编,想到那个画面就很难忍笑,“嗯……是带着一群灵逃票。”
“多好的上司,”克莱恩感叹,“别的灵听了,以后都主动投奔你。”
伦纳德低低笑了一会儿,不准备继续玩这个游戏了。“没有投奔我的灵,只有你。”
没等克莱恩回应,他又说,“下次吧,下次我会准备得充分一些。”
“我‘这次’还没走呢。”克莱恩提醒他。
“嗯?你不想有‘下次’吗?”伦纳德面露无辜。
“……”学得倒挺快,克莱恩心说。
马车停靠在河对岸,过桥之后的路他们依旧得靠双腿。空气中飘起细细雨雾。伦纳德的靴子踩上泥地,在他脚边,探过路的灵涌出土面,带来消息。
伦纳德听过之后点头,去看克莱恩,后者回以一眨眼。他们有多少年没有一起出任务了?伦纳德没去算,只是在这久违的默契里多少有些恍惚。
林子深处亮着几点微光。一人一灵来到废墟边,眼前立刻迎来两位提着灯的值夜者:“赞美女神!主教阁下,没,没想到是您来了……”
伦纳德挥挥手,简单问:“现在什么情况?”
“现场用梦境封锁了,已发现的恶灵有两个,暂时无法确认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有其他恶灵。我们只是值守,等那边封印物使用完后送过来……”
人手短缺,封印物也短缺。克莱恩默默记下。
伦纳德评估完现状,指挥道:“不用等了。我进去,你们策应。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看向克莱恩。
克莱恩朝他一点头,就要开始飘移。
伦纳德:“你也留下。”
“……”克莱恩身形一顿,“怕我影响你拔剑的速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教面无表情:“我不用剑。总之这个情况下你不能去。”
“你确定?”克莱恩微微挑眉,仍没有使用传念,直接出声:“我现在是灵,混进恶灵里头活灵活现。”
伦纳德一口回绝:“那更不行,针对灵的术法也会波及你。”
克莱恩深深看了他一眼。
值夜者们在这个模糊一团的灵和米切尔主教之间来回摆动脑袋,大气不敢出。这是……主教朋友里最近死了哪个变成灵了,被主教捎上了?
“或许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灵界之主,”克莱恩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只是顺路,去见一见两个……刁民。”
专注听着他自报身份的值夜者们耳中忽然一片嗡响。关键词模糊不清,但眼前僵持的场面让他们瞬间有如置身汹涌暗流,汗毛直立。
伦纳德依旧维持着人前的淡漠表情,半晌才动了动绷直的嘴角:“你现在能打开那道门吗。”
“这是你的主场,我不抢你风头。”
“那就是不能。”
“伦纳德,”克莱恩叹了口气,“我只是去看一看,不准备出手,也不想影响你。你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你觉得我跟到这里,只是为了在一个更近的地方等你?我不会勉强自己,你也别勉强我,好吗?”
“假如这是你刚来那会儿,我或许会答应。”伦纳德的眸子映着被雨雾打湿的微弱灯光,垂下又快速抬起,他察觉得到克莱恩开始哄人了:“你跟了我一天,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那你应该了解,我更不会轻易出手了。我多有分寸,多消耗一点,我能留在地面时间就少一点。”克莱恩眼底闪过笑意。顿了顿,他又保证道:“一会儿我就负责在边上给你鼓掌。”
伦纳德却没笑。克莱恩的逻辑无懈可击,他的理由已经用光了。克莱恩还能开得出玩笑。从一开始克莱恩要求跟着他时他就该学到,他总是少一招的那个人。
值夜者们目瞪口呆中早已默默站远。再听下去别说他们的心灵能不能承受,记忆或岗位起码要丢失一个。
“你故意的,”沉默过后的伦纳德盯住克莱恩,“你故意不入住,因为那样我就可以限制你……你早就算到了有这样一刻。”
“不是限制,是保护,”克莱恩含笑更正,“我理解。就像你也会理解我,好吗?”
“对吗”只是要人承认。“好吗”却是要人承诺。伦纳德紧抿着唇,对着这个陷阱毫无办法。
一双沾着泥的靴子和一双漂浮的皮鞋停留在废墟之前。克莱恩接住伦纳德瞥来的一眼,摘了摘帽,无声邀他先行。
伦纳德抱臂抬脚迈了进去。废墟内的梦境空间受到外人惊扰,骤然一阵恶意四涌。两人站定,克莱恩抬起下巴,残缺的天花板上倏地落下两只恶灵,嘶吼着,不甘又茫然打着颤匍匐在地,仿若被一股无形威压碾住。
伦纳德偏头看去,克莱恩微一耸肩,透着一股“我也想低调”的无辜。伦纳德抽回目光,面无表情扯紧右手手套,啪的一声。
审讯结果并不好。
两只恶灵浑浑噩噩,来路难辨。伦纳德只能从侧面推断出一些需要的信息,随即唤出几个灵来做吟唱和净化,辅助接下来要做的仪式。
“我也是你的灵。”克莱恩看了眼那几个做着简单工种的灵,委婉试探伦纳德。
伦纳德直直目视前方,这次扯紧左手手套,啪的一声。
克莱恩优雅闭上嘴。
四周景象随着吟唱声开始飘渺。漏进废墟的细雨无处显形,只将梦境空间笼得潮湿。滴答。滴答。汇聚的水声混入地面的隐隐震动。克莱恩垂落视线,抬眼正碰上伦纳德的目光。
下一秒一人一灵倏然朝两侧跳开,正躲过地底破土而出的一股力量——
脏污的枯手,断裂的骨掌,浑浊的灵体……无数幽影怨魂正接连从地面断口攀出。爬上地面的灵们无一不感受到某种巨大威压,茫然停滞片刻,背向克莱恩,全部直直朝伦纳德冲去。
克莱恩回头一凛,猛然抬手五指一张,更大的威能压向断口处冲出来的邪祟,伦纳德几下轻跃后退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漾开暗域与恐惧灵光。
就在此时废墟之外一声急呼“主教!”,赶到的红手套队员正举起手中太阳途径的圣物。
伦纳德抬眼一震,想阻止已来不及——
“克莱恩——!”
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隐秘的黑暗无声泼出,与空中穿梭而来的圣洁之光并行。下一秒时间归位,黑暗与光明争分夺秒,疯涌向灵山灵海后头的克莱恩。
伦纳德几乎是扑向克莱恩的灵体。
“我没事。”克莱恩被不可破的浓黑及时罩住,堪堪避开圣物的无差别攻击范围。
周身黑暗里,他的灵体微光几不可见地闪烁了两下。
“到我牙齿上来。”伦纳德快速说。
克莱恩摇摇头。
即便伦纳德不启用隐秘,他也有办法应对刚才的险境。比起这虚晃一击……他先前为伦纳德动用了几乎实体化的威压带来的消耗更剧烈。他去打量伦纳德:“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看你才不太好,”伦纳德有些急了,“你——你都开始褪色了——”
“所以不用,我得回去了。”克莱恩被他的用词逗得想发笑,话出口却很干脆。
伦纳德一怔。他只想抓紧将克莱恩收拢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好投入外头的战场。可现在克莱恩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方案。一个他试图让克莱恩接受无果,连自己都放弃的了方案。
“太突然了?”克莱恩笑笑,“你一直赶我走我没走,你想我留下我反倒要走。”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伦纳德语无伦次。
“是我不好,”克莱恩轻柔打断他,他的声音变得轻盈,和淡去的灵体般,只是语速在加快,“我本想你也可以轻松过一天,没想让你一直紧张我……是我非要来看你,非要在你忙的时候扰乱你,还给你制造这样的惊吓。”
惊吓的意思就是没有实质伤害。伦纳德听得出他哄让里的用语心机。可他上来就把错全揽了,让人一腔憋闷和担忧堵在喉口。
“下次吧,下次找你时……”克莱恩顿了顿,没有说“希望你没那么忙了”,转而笑说,“希望我能帮上忙。”
伦纳德又一滞。他怎么会听不出来。曾经他对克莱恩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克莱恩是在对他说,你看,我也有用这句话的一天。
“忙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好吗?”克莱恩飞快说,身体又透明了一点,“不用总挤时间来找我。你看,我试过了,我今天可以来,以后也可以来。总有一天不会再以灵的方式。”
伦纳德唇角紧绷,在倒数的时间面前最终裂开一隙:“下次来你得听我的。”
“好,”克莱恩笑应。笑容越来越淡,他已经要维持不住这个形态,“哦对,走之前我还可以帮你愚弄一下他们今晚的记忆……”不远处忙碌的值夜者们尚不知道隐秘之中发生了什么。但诡秘之主做事,收尾总是要全面一些,体面一些。
“不用。”伦纳德几乎是秒答。他不愿再看到克莱恩在这种状态下透支什么能力。
“万一他们再看到我……”
“说‘下午好’。”伦纳德轻微瞪他。
“阁下,您身边的灵呢?”
昨天询问过伦纳德的红手套小队长好奇发问。
伦纳德翻着一沓昨日总结报告的手指微微停顿。“失灵了,”他淡淡回答。
“啊?”小队长没听明白这个词怎么能和灵联系在一起,想了想,问:“是他记录者的能力不能用了?”那得是失业啊。或者更惨,报废了。
伦纳德停下翻阅,“你找他有事?”
“没,没,我就是一问……记录者的能力对我们还挺有用的,报废了怪可惜的……”
“没有报废,”伦纳德一顿,“是进修去了。”
“他的能力还可以精进啊!”小队长恍然,转而佩服。
“……是外形。”伦纳德。
“啊?”
小队长回想,确实,那个灵长得太模糊了,没有一点人样。不过灵怎么还能改变外形?甚者,主教就放任那个灵到处乱晃?噢,是不是有契约的灵就不会被人截胡?灵的学问真是太多了……
伦纳德没从报告上抬眼也听得见他在想什么,手指捻过又一页:“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队长有许许多多想和主教请教的问题,不过他还是先礼貌关心了一下暂时失去那个糊灵的主教:“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到您身边啊?”
“得看他有多想回来,”伦纳德已经能想象小队长脸上又是怎样一副被稀有知识冲击的多彩表情,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我也想他快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