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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16
Words:
18,324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114

【黑研】纹白蝶

Summary:

尼尔:机械纪元paro
HBD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机械生命的思考回路里,都有些什么呢。
孤爪坐在废弃工厂里最高的钢架上,小腿悬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失去动力源的机械生命残骸们堆在一起,只有一个手臂断了、双腿也都截掉一半的机械生命从其中爬起来,艰难地往前爬了两米,肢体断裂处还能看到裸露电线。
“哥哥……哥哥……”机械生命特有的合成音效微弱,传到孤爪耳朵里时,只剩下一点快消散在风里的尾音,“我要治好自己,再救哥哥……”
并未装有阀门的破旧水管一个劲往外涌着不知道是润滑油还是机油的粘稠液体,这具机械生命的目的地显然就在那处。锈迹斑斑的机械肢体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声音,短路的电线火花噼啪,机械生命却压根不管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只固执地盯着一个在他的程序里被设为目的地的坐标,一点一点向前爬去。
被他称为哥哥的另一个机械生命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运行能力,在无法判断是否留存有呼吸的机械躯体上,用以推断他还是不是「活着」的标准变得更为单一,只要用辅助机扫描一下电信号,一切都将变得简单明了。
“辅助机,他的哥哥还活着吗?”
“判断:该片区域仅余单个电子信号。”
“那就是死掉了。”
没有说出更多话语,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哥哥」这个词语的机械生命就快抵达他的目的地了。唯一完好的那边手臂颤颤巍巍往前伸去,只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那股最后的希望——
啪嗒。
“判断:该片区域电子信号已经全部消失。”
“啊,他也死掉了呢。”孤爪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平淡得像在谈论刚刚将自己的保存数据上传到地堡服务器,只挥一挥手关掉辅助机的实时投影,“说起来,机械生命为什么会有家人呢?”
“抱歉,辅助机1117号无法回答5S的问题。”
“我们人造人没有家人的概念,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机械生命之间会产生构建此类种群关系的欲望。”
身为S型——扫描型机种的人造人孤爪研磨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1117号的脑袋,“你们应该也理解不了吧。”
“异议:辅助机可以通过联网读取旧人类时期留存的相关书籍,用以分析「家人」这一种群的存在意义。”
“是吗,不过很可惜,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它的提议,“我只是好奇机械生命的思考回路,还没打算开始研究抽象派的什么家人概念。”
钢架很高,好在孤爪早就分析出最方便攀爬的路线,只要沿着原路返回,在最后一步捉着辅助机的下肢(如果那个部分可以称为肢体的话)一跃而下,就算是没有针对躯体进行特化的S型机种也能轻松攻略这个危险地形。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地堡的指挥官还没有下发新的指令,邮箱里也没有来自其他人造人的委托。孤爪反手撑着钢架边缘,盘算起要不要趁悄悄骇入他们的网络,挑一个幸运机械生命来远程控制。说不准换一个方式,以他们的视角来看看所身处的地球,反而更能摸清楚他们的思考方式。
迅速地决定了在下一个任务来临前打发时间的办法,还没来得及跳下钢架出发选择今天的幸运机械生命,一直盘旋在他身边的辅助机就滴滴响了两声,投影画面亮起,自动连接上来自指挥官的通讯信号。
“5S你好,我是指挥官11O。”脸上蒙着黑色面纱的指挥官开门见山,没有与他绕半点弯子,“近期有多架寄叶部队机体于地球失去踪迹,黑盒信号不明,司令官已委派代号为1B的寄叶部队成员前往地球进行追踪,请当地扫描型机体5S与1B共同行动,配合进行调查。”
“嗯。”
“飞行器降落坐标已经标在地图上,请5S尽快赶往坐标点。”
“知道了。”言简意赅地答应下来,孤爪调出地图,确认闪烁着红光的目标点,“我需要1B的通讯频道。”
“已将1B通讯频段同步至辅助机1117号。”
没有过多寒暄,孤爪与指挥官11O向来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任务之外的谈话几乎从未发生。确认一切需要同步的资料已经传输到孤爪的终端后,11O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只能下次再来研究他们了。”与机械生命道别的声音里倒是没多少遗憾,他将坐标钉在虚拟地图上,指尖轻触,将目的地与自己的所在地之间连上一条代表路程的短线。
“走吧,辅助机。”
希望这次这位代号为1B的机体,是个好相处的人造人。

扫描型机种S型主要作为战斗型机种B型的辅助型号进行行动,孤爪相对特殊一点,他实在不太愿意与其他人造人相处,此前与其他B型机体的合作,都算不上非常愉快。身为特殊行动部队的寄叶部队里都是些性格古怪的家伙,要让他花上不知道多长时间去进行或许可能完全得不到成效的磨合,不如始终单独行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底层代码里就带有好斗属性,还是因为针对战斗而特别强化而导致的副作用,此前孤爪曾合作过的B型机体在降落到地球两个小时内,都与机械生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冲突。其中最为过激的一个,才落地就与大型机械生命发生遭遇战,与孤爪接通通讯的第一句话是让他快些前来挡枪,未果后甚至试图直接引爆黑盒,带着孤爪与机械生命同归于尽。
当然,事情总有解决的方法。虽说只要数据不受到污染,始终保持与地堡网络的连接,无论自爆几千几万次都能使用新的义体重新启动,但孤爪实在不愿意做这种看起来很悲壮、「英雄」一样的举动。于是那一位战斗狂B型,以过分粗暴且完全不顾后果的战斗方式,沦为目前失踪的寄叶部队中唯一一具确认彻底死亡的机体。
至少希望这位不知道什么性格的1B不要一降落就和机械生命打起来啊……只是来调查同伴失踪这件事的话,应该不至于和那些以战斗为主要任务的寄叶部队成员一样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吧。
孤爪对着自己的存储中枢许下一个并不过分的心愿后,才开始盘算起自己前往目的地的方法。地球上移动方式匮乏,飞行器珍贵,除了往返地堡外几乎不会轻易让他们使用。只能庆幸人造人的义体不会产生疲倦感,再长距离的移动,使用依靠双腿前行这一最朴素的方式,代价也仅仅只是多花一些时间。可惜孤爪实在不太喜欢会给自己的义体造成负担的使用方式,反正只要用一些诱饵就能暂时让野猪或野鹿弯下身带他跑一段,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当然要选择更轻松一些的方式。
用动物当移动手段多了,他甚至认识了几位友善的、可以与人造人用语言正常交流的机械生命,还从他们手里买到了可以和野生动物成为朋友,无需诱饵也能请动物带自己移动的特级香包。
“无论再怎么闻,也没觉得不同等级的香包之间有什么区别啊。”孤爪有些困惑地捏了捏随身携带的香包,手上沾染的一些浅淡草本气味,足够巨大野鹿用脑袋顶着他的手来回磨蹭撒娇。辅助机倒是可以通过对里面的成分分析来得出一些数据上的结论,但仅仅这种程度的话孤爪自己也能做到,似乎没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地方。
要是个性再活泼一点,也许还能和临时帮忙的野鹿道谢再道别,然而孤爪并不是那种人设,就连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掉香包气味的动作他都要迅速躲开。惨遭拒绝的野鹿倒是没有介意,只玩笑一般用坚硬的角再轻轻顶了顶孤爪,便转身离去了。
距离那位代号是1B的寄叶部队队员预计落地时间还有五分钟,孤爪花了四分钟爬上废弃大楼楼顶后,闪烁着光芒的飞行器轮廓已然出现在天边了。
自从分派到地球以来,孤爪从未由于义体的损坏被迫将数据传输回地堡,任务承接与汇报大都使用通讯,搭乘飞行器的机会少之又少,现在回忆起来,也只记得穿过大气层的眩晕与失重感。晕飞行器的人造人不在少数,一旦倒霉地陷入晕眩状态,要恢复正常行动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定还会拖累任务进度。
总之要是这次来的1B没有出什么意料之外需要自己收拾残局的状况就是万幸。他乱七八糟想着的间隙,飞行器轰鸣声如期而至,分毫不差地在预定坐标点平稳落地。
沉重舱盖打开,固定住四肢的带子自动解除,一个似乎有些许眼熟的人造人从飞行器中一跃而下,落到了孤爪面前。
“你就是5S吗?”同样身为男性人造人的1B发型奇特,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大部分都直愣愣朝着天空的方向伸展,即便除去头发加成,也要比孤爪高上约大半头。1B穿着与他相同款式却明显大上或许不止一个尺码的寄叶部队服装,朝孤爪伸出手,“你好,初次见面,我是1B。”
礼貌到甚至有些诡异的程度,孤爪忍不住皱起眉,却还是依照资料里人类的礼仪握上对方伸过来的、大概率是代表着友好的右手:“你好。”
“不过,或许不是初次见面。”
即便眼睛上蒙着黑色布带,人造人的视觉系统也在通常运转,孤爪近乎失礼地加大了一些手上力度,稍稍仰起头,直视着这位刚刚落地的1B先生。
“不记得我了吗,小黑?”

“你是……”
许久没有听过的称呼,1B有些费解,像在调用最深处的记忆模块,过了许久,才有些犹疑地发出几个音节,“研……磨?”
“嗯。”孤爪点头,“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
用比孤爪更大的力道回握住他的手,1B周身的谨慎与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愉悦,又重复了一次,“真的,好久不见了。”
“原来你被外派到地球了啊!”
寄叶部队的成员均以代号命名,其中以战斗型机体B型数量最为庞大,大多以小队形式被派往各地执行剿灭机械生命,追寻外星人踪迹的任务。孤爪被制造出来不久,还未正式接到任务时,曾经在地堡与一支同样新制造的人造人小队共同在机库进行义体调试。
那支人造人小队的领队便是眼前的1B,看起来和所有人都能打得火热的性格最开始让孤爪有些敬而远之,却在对方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引到机械师面前、条理清晰地报出当前所需整备资源时觉得似乎还是个不错的人造人。
可惜交会总是短暂,完成调试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彼此。今天之前,被派到此处执行任务的B型机体都只与孤爪共处短短一段时间,大部分时候孤身一人的他偶尔偷懒,猫在森林的瀑布下钓鱼时,也曾想起过这位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的1B。
记忆芯片中与自己相识的部位数据还保留着吗,还是没来得及上传而格式化了呢。最差最差的结果是已经在某次任务中牺牲,初次的见面变为最后一次。
“嗯,调试完毕之后就被派来了,很少回地堡。”孤爪边说话,边带着1B往楼梯的方向走,“小黑呢。”
“哎呀,除了研磨之外完全没有人这么叫我呢。”对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先露出一副怀念表情,“也是搞不懂为什么大家不给自己起名字,叫名字比叫代号亲近多了吧。”
机体调试耗时比想象中要花费上更多时间,为了确保寄叶部队在任务中不会出现些本可以避免的意外,每一具正式投入使用前的寄叶机体都要进行事无巨细的调试与设置。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熟稔起来。负责这项工作的机械师人数不多,两人排在整备队列最后,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外人听来没什么意义的天。
“我昨天晚上看了辅助机里留存的人类时期的资料,好像是叫做电影的东西?”等得太久,又无事可做,1B打了个哈欠,“里面的角色都会有自己的名字,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比较好呢。”
“代号更简洁吧。”孤爪,当时的5S在辅助机上不知道捣鼓着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接话,“我觉得代号就很好。”
“可是名字承载着心愿,更有意义啊。”对方据理力争,“就像我,如果我给自己起名字的话,就要叫黑尾铁朗!”
“什么意思?”5S终于舍得抬起头,递去一个疑惑眼神,“铁朗……?”
“不觉得这个名字一听起来就非常地强大又磊落吗。”1B、或许该称为黑尾,对自己起的名字满意得不得了,“比1B听起来有个性多了吧。”
“嘛……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并不欲与他争辩,5S敷衍点头,打算糊弄过去。
“我想想,什么名字才会适合5S呢。”
也不知道从旧人类的资料中究竟看到学到了些什么,黑尾兴致勃勃,看起来非常沉浸在这个起名小游戏中,“扫描型都很聪明吧,还可以自我修复和迭代……不如就叫研磨怎么样!”
“……”
“研磨,孤爪研磨,听起来就是会默默地磨练自己升级打机械生命的名字!我以后就叫你研磨好不好?”
“随便你。”5S,孤爪完全没有过多想法,“反正也只有1B知道。”
“啊!不可以这样哦研磨,要叫我铁朗!”
战斗型号中会有这么胡搅蛮缠一样性格的存在吗?孤爪不太理解,在对上黑尾的眼睛是时,却又被对方眼睛里超乎寻常的坚定堵住了反驳话语。
“黑尾铁朗?”
“对!”
“那就叫你小黑好了。”
沉吟了片刻,他跳过对方给自己所起名字中一切可以显示亲昵的称呼,轻巧地定下这个似乎很疏远,但又由于去掉了姓氏最后一个音反而有些别样意味的称呼。
“顺带一提,就算和其他人造人介绍了我的名字,大多数也还是在叫我1B。”
黑尾的机体强度要比孤爪明显高上一截,原先在带路的孤爪反而落后他半步。这栋位于废墟都市边角的大楼几乎每一层的地板上都留下巨大坑洞,也不知道究竟是年久失修,还是出自哪些机械生命或人造人的手笔。逐级按着楼梯爬上来很辛苦,下楼时倒是可以顺着坑洞一层一层往下跳,起码可以节省三分之二的时间。他砰地落地,继续对孤爪说:“就算叫名字,也只是在叫我‘黑尾’之类的,所以目前全世界……或许是全宇宙?包括月球上的人类议会在内,叫我‘小黑’的也只有研磨一个人哦。”
“包括那具已经确认死亡的机体在内,下落不明的寄叶部队队员总计8人。”
没有理会黑尾的话,孤爪跟着他的脚步逐层往下跳,在径直转移话题的同时还顺带将资料同步给了黑尾的辅助机,“我已经把剩下7具机体的电信号最后出现之处全部标到地图上,通过辅助机传输给你了。”
“就这么直接地进入到工作模式了吗,研磨君?”
“我以为小黑会更想赶紧完成这个任务一些。”
“也不能这么说啦……追查任务当然重要,但这可是我和研磨第一次合作,是不是得先交换一些更为具体的情报,再规划一下追查路线会比较好呢。”
外表大体相似,仅有小块颜色不同的辅助机正如他们主人一般,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人类逃往月球之后,地球逐渐回归原始状态,曾经鳞次栉比的高楼长满草木,生产与生活设施全部停摆,仅有机械生命亡灵一般在地面上游荡。为了清剿机械生命,追查制造出机械生命的外星人踪迹而被投放至地球的人造人抵抗军会在降落区域清理出营地,形成小股势力,在与机械生命对抗之余,也试图一点一点将地球改造成适宜人造人生存的样子。
“一般来说,执行任务的寄叶部队不太会和当地抵抗军有任务之外的接触。”挑了块空地坐下,孤爪的肩膀被黑尾碰着,方才自我检验中还正常的外表温度此时却有些微妙地升高。他强迫自己忽视掉这点或许是由于与他人突破了社交距离而感到的一点点不自在,缩小地图,标出的坐标点有规律地闪烁着红光,“但其中一位B型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位于抵抗军营附近,且没有任何战斗信号的残留,稍微有一些可疑。”
“其他分布点相对零散,生命信号与战斗信号同时出现,大概率是遭遇了机械生命的袭击。”
“建议:前往抵抗军营获取信息,并增加补给方式。”辅助机1117号适时接过孤爪的话,“信号之间相距过远,请与当地抵抗军建立联系,以获取充足补给与未知情报。”
“看来研磨的辅助机和我有相同想法。”稍显僭越地摸了摸辅助机1117号后,黑尾连忙给予自己的辅助机1016号相同待遇,像总想一碗水端平的宠物饲主,“我会和指挥官申请,请他们先与抵抗军营那边沟通。”
“好。”略略点了点头,孤爪将抵抗军营的坐标也标到地图上,“那么剩下六个,分布在废弃工厂、沙漠、森林,与……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黑尾循着他指尖朝向去看,“好像不属于地图上任何一个区域。”
最后一个信号点所在坐标四周地图一片空白,像需要探险者去开辟的未知领域。孤爪沉吟片刻,打下一个标记:“位于沙漠与森林的交界处,最后再去比较好。”
“建议:废弃工厂与抵抗军营距离较近,在抵抗军处获取情报之后,推荐先前往废弃工厂。”
“好。”孤爪略颔首,接受了1117号的提案,“那么,现在要出发了吗,小黑?”
“OK,我也已经向指挥官提交与抵抗军接触的申请了。”
黑尾率先站直身子,朝还坐在地上的孤爪伸出手,“走吧。”
“……你对每一个人造人都这么友善吗?”
的确不太习惯接受来自同类的善意,但在这个同类是黑尾的情况下,他的接受阈值又被轻轻拉高了一点点。孤爪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到黑尾的掌心里,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
“那当然,我可是非常热情善良,连续三届蝉联地堡‘最想和他当朋友的人造人’大赛第一名。”
“有那种大赛吗!?”
“当然没有。”
恶作剧得逞,眼见孤爪由于自己刚编的瞎话露出吃惊表情,黑尾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没想到研磨会相信,对不起对不起。”
脸颊又鼓起来了,是孤爪生气的证明。他瞪了黑尾一眼,一言不发地跨上乖乖趴在旁边的野鹿背上,又叫辅助机先来自己身边。
“抵抗军营不远,小黑就自己跑过去吧。”
“诶诶!?”
回应他诧异语气词的,是孤爪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

 

长期驻扎此处的孤爪和抵抗军有着不深不浅的交情,以地堡处发出命令为最优先的寄叶部队成员,空闲时也不会拒绝他们的帮助请求。当地抵抗军首领前段时间刚被地堡召回述职,目前暂代这一职务的,是个看起来与「首领」这一称号看起来不太相符的橙色头发小个子人造人。个性倒是与外表一脉相承,外向得偶尔会让孤爪有些招架不住。
“哟!研磨!”闲不下来,正在指挥其他人造人往仓库里搬资材的临时首领一眼就看到了孤爪,“好久不见!”
“嗯。”野鹿不能进抵抗军营,被孤爪喂了两块从商店里买的仙贝后转身离开,挑了个好地方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他小幅度地与每一个向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回应,最后才转向对方,“寄叶部队有新的任务,内容比较复杂,我带本次执行任务的1B过来交换情报。”
他想说互相认识,又觉得以黑尾的个性,说不定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快地与抵抗军打成一片,于是明智地闭上了嘴。
“哦哦!原来如此!”每句话后都像带着一个上扬的感叹号,临时首领叉着腰,眼睛里塞满亮闪闪的好奇和期待,“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下确实把孤爪问倒了,他倒是可以用几个词语来形容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如此简单地以三言两语便奠定黑尾在他人眼中的第一印象。
“怎么了,在说我的事情吗?”
仅以双腿作为移动工具的黑尾并不比孤爪晚到多少,悄无声息站定在孤爪身后时,甚至没怎么喘。人造人的义体究竟有没有加入由于过度劳累而会大口喘气的功能,这一点孤爪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黑尾的声音猛然在头顶响起时,自己的数据流都被吓得有些过载。
“你好,我是本次任务的执行者,1B。”黑尾礼仪周正,在面对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临时首领时,待人态度也无可挑剔,“如果愿意的话,叫我黑尾也可以。”
“你好,我是抵抗军营的临时负责人日向翔阳。”
简短打过招呼,日向带他们到营地内勉强可以被称为指挥室的小块空地坐下,“我接到了地堡的通讯,是要寻找下落不明的寄叶部队对吗?”
“没错。”在仅仅面对日向时,孤爪显得无比放松,“共7个信号点,其中一个就在抵抗军营附近。”
“这个地方……”将地图放大到可以清晰显示四周地形的程度,日向露出烦恼表情,“好眼熟啊,距离抵抗军营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但是又好像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印象……山口!山口!”
被称为山口的墨绿色头发抵抗军正在旁边不知道忙些什么,闻言停下手头工作,很快凑了过来:“怎么了日向?”
“这里,你有印象吗?”
“诶……看周围的植被,的确是在我们抵抗军营附近。”山口挠了挠脸上的雀斑,“但是这个坐标点的位置好微妙,你们还记得半年前那次尚未查清原因的地陷么,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陷落的崖壁上。”
“地下水。”不知为何要从他们身旁路过的浅金短发、戴着眼镜的抵抗军实在看不下去,插了句嘴,“坐标在地下水道入口。”
“原来如此!不愧是阿月!”山口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撞了撞对方的肩膀,“好聪明!”
“……你很吵,我们还要去和沙漠抵抗军对接资材调度,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山口临走前还笑眯眯和他们挥手道别,很快又叫着阿月等我一下跑走了。
“地下水道入口……寄叶B型为什么要去那里?”黑尾皱眉,“该出发了,研磨。”
“谁知道呢,或许是对谁表白失败之后怀恨在心想杀掉对方又被反杀也说不定。”孤爪关掉辅助机投影出的地图,声音淡淡,“也有可能在发现机械生命之前就被机械生命偷袭了。”
“哦哦非常有可能!研磨说得好有道理!”日向恍然大悟,“不过在地下水道表白的话,不成功才正常吧?”
“也不能排除有些人造人就是喜欢下水道的可能性。”
并未否定他们天马行空的猜测,黑尾起身,率先离开指挥室,“地点特殊,或许是扫描时漏掉了残留的战斗信号,得去现场看看才能确定。”
看起来很想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日向毫无临时首领威严地被其他人造人拎走去处理事务,孤爪摆摆手,说翔阳下次见。
“研磨和这个叫日向的小不点关系很好啊。”目睹了这一系列互动的黑尾挑眉,“朋友?”
“嘛,是吧。”
“这样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黑尾一把揽过他的脖子:“走吧,5S大人。”
“……别用那种称呼方式叫我。”

抵抗军营附近的地下水道口,据说与沉没都市连通,但孤爪很讨厌此类需要他蹚过污水、会把身上弄的乱糟糟还不能骑动物的地形,屈指可数的前来几次,通通出于任务需要。
“呜哇,好暗。”先让辅助机打开机身上的灯光,黑尾比孤爪先走半步,提防着可能会从某些角落里冲出来不由分说发起攻击的机械生命,“研磨,拜托你寻找信号的最后所在地了。”
“嗯。”
身处连没有嗅觉的机械生命都不愿意居住的恶劣环境,黑尾却没有半点放松警惕。他小心翼翼调整着辅助机灯光的角度,先扫视过每一个可能埋伏着敌人的死角,才往前走了没多远,身后孤爪的脚步声就停了下来。
“等等,看这里。”
1117号的灯光被他按低,照亮地面上一小块污迹,“人造人的血液。”
“信号也在这里消失了。”
“这么暗,也真亏研磨能发现啊。该怎么说,不愧是扫描型?”黑尾真心实意感叹道,“那么信号呢,有没有战斗信号残余?”
“很遗憾,并没有。”
在辅助机投影出的任务界面上迅捷输入目前身处之地的详细情报,片刻之后,孤爪才继续开口,“要再往深处寻找是否有义体残留吗?”
“……不,不用了。”
没有只是站在身侧旁观孤爪工作,选择先往前探测的黑尾嗓音干涩,“我看到了。”
那具已经无法再启动的机体静静躺在水道中,头垂到一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孤爪将填写好的进展暂存到任务界面,长至膝盖下方一点点的皮靴踏过流水,声音响亮。
“好残忍的场面。”黑尾甚至有些不忍去看,“要不是被这些杂物挡住,可能已经随着地下水被冲走了。”
“原来如此。”孤爪声音轻轻。
“什么?”
“没什么。”他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蹲下身,隔着手套抚上胸口的伤处,“致命伤应该在这里。”
贯穿胸部的伤口,看起来似乎来自极为锋利的锐器。黑尾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长年的与机械生命的对抗中,他已经变得逐渐可以接受同伴在战斗中身亡,但此类凶手未知的横死事件,还是让他没来由地有些难受。
“被派往地球时,都会与驻扎当地的扫描型合作啊……”语气中惯常带着的玩笑与轻佻,在此刻有些微妙地下沉,“按理来说,他的数据应该有在地堡备份。”
“如果有的话,你就不会接到这个任务了,小黑。”
孤爪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掩住小半张侧脸,也掩住了他的大部分情绪。他沉默良久,才继续开口,“寄叶部队15B型机体,前往地球的任务为调查抵抗军营附近的地形陷落。”
“但调查进展缓慢,在某次与机械生命的正面接触后,无来由强硬要求断开与地堡的服务器连接,并不知所终。”
“他的失踪报告,是我提交的。”
光线昏暗,辅助机所点亮的一小片灯光仅能算得上聊胜于无,孤爪的声音里没有带上多一分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的备份数据会定期上传地堡,可以给你开放调用记忆存储区域的权限。”
黑尾定定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忽地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
“的确会对同伴的死感到痛心,但现在陪在我身边,和我并肩作战的可是研磨。”
“要是怀疑同伴,才是最可怕的行为吧。”
“要是我和小黑的立场对调,我可是会把小黑列为头号嫌疑人。”
“诶——就不能对我有多一点的信任吗?”
构建于机械,由数据与代码所构造而成的「信任」,本身就不是非常可靠的东西。说到底,模仿人类而制造出来的他们人造人,思考回路里所产生的一切情感究竟是基于情景推演,还是真实的、自发出现的呢。
只要数据保存完好,就能通过更换义体在某种意义上永生的人造人也会真正死亡,眼前躺在污水中,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重启机会的15B给他们留下的唯一一点遗物,只有义体上插着的可以重复利用的芯片。
“推荐:回收15B义体上剩余芯片。”仅余流水声的黑暗中,辅助机1016号骤然开口,在内壁上还激起了奇异回音,“回收后,请前往下一个信号出现的地点进行调查。”
“1016号真的是……你也该去学学怎么读空气了。”黑尾苦笑,依言上前,将15B身上的芯片回收。平平无奇的机体增强芯片,几乎成为寄叶部队的出厂标配,唯一特别之处只有似乎被外力强行拓展出了一格额外的存储区域。
“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废弃工厂对吧。”他将那块芯片随手扔进背包,语带促狭,“不知道研磨能不能允许我和你使用同一种移动方式呢?”
可惜的是,香包只有一个,完全不足以支撑两个人在分乘两骑时共同使用。孤爪沉默了许久,犹豫究竟要不要答应黑尾这个稍显无理的请求。
但偏偏有人得寸进尺,咬着他那一瞬间的动摇与默许,成功获得了同乘权。

早就沦为机械生命据地的废弃工厂中残留下来的除了战斗信号,还有与机械生命残骸倒在一起的人造人义体。森林的机械生命很凶,不过孤爪有熟识的热爱动物的友善派机械生命,给他们指了一条可以绕过所有巡逻小队的调查路线。他们甚至还在孤爪惯常垂钓的瀑布下也钓了一会儿鱼,成功推断出其中一个失去踪迹的寄叶部队成员有极大可能在与机械生命的战斗中取胜后一时兴起,于瀑布边烤了一条含有可以让人造人回路停止运转毒素的竹荚鱼食用。
“我们明明不用吃东西,要特地通过进食来庆祝,也挺奇怪的。”黑尾呸掉扬进嘴里的沙子,“好干燥啊,刚刚在森林里沾染的水汽一到沙漠瞬间就被蒸发掉了。”
“很热,小黑坐得离我远一点。”孤爪有些不自在,同样都是人造人,搞不懂为什么黑尾义体表面的温度总会比他高上一些,“靠太近了。”
“可是,如果不靠这么近的话,我会掉下去。”
坐在孤爪身后的黑尾双手揽住他的腰,诚挚建议,“或许我们可以换个位置,研磨坐到我后面,我不介意研磨抱着我。”
孤爪深深呼吸,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沙漠只有一处需要调查,见到人造人踪迹便会狂奔而来的自爆型机械生命给本次调查递交答卷,仅剩最后一个未知的位于交界处的坐标点,也离这里不算很远。
“到这里就只能走进去了。”黑尾拔出背上大剑,将游荡在前方的小型机械生命砍掉,回头朝孤爪说,“信号痕迹在里面对吗?”
“对,需要穿过这扇大门,再往深处走。”
杂草疯长的区域,甚至已经快与孤爪的大腿根齐平。他有些费劲地将草踩倒,行动速度也被大大拖慢,“这一片似乎是原来的人类娱乐场所之一。”
“解答:该片区域在人类文化中被称为‘动物园’,他们会通过在此处饲养除自身之外的多种动物,提供观赏效果,以获得愉悦感。”
“观赏……动物?”大剑在此时发挥比杀敌更大的作用,只一挥便足以将半径三米内的杂草拦腰切断,黑尾控制着武器开路,还要去向孤爪征求认同,“通过观赏其他生物的行动来让自己获得情绪上的愉悦,人类还挺奇怪的对吧。”
“我倒是觉得还好。”
随着黑尾的动作,前行道路变得平坦许多,孤爪索性也抽出自己的佩剑,帮他解决一些不知死活非要向他们扑来的机械生命,“不过小黑之前没有来过这一片区域,不太了解吧。”
“人类逃离之后,地球上的物种多样性似乎比他们统治地球之前还要丰富一些。”
随处可见的野猪和野鹿足以证明孤爪话语的真实性,天边飞鸟的种类,在黑尾盯着天空发呆时,贴心的辅助机1016号也逐个为他辨明。方才他们在瀑布下钓起来的除了鱼形机械,也不乏不同种类的真实的鱼。
“在没有任务的时候,除了观察机械生命,我也会观察一下动物的行动模式。大概有那么一点点能理解人类的心情。”
画有地图的木质引导牌子倒在一边,两只辅助机协力将它扶起来,再由黑尾在原地固定好。
“根据地图上的比例来计算,这个动物园并没有很大。”孤爪将引导牌上坠着的杂草拿掉,这才看清了全貌,“辅助机,能将它同步到我们的地图中吗?”
“判断:可以通过等比例换算的方式,将动物园地图与系统地图进行嵌入操作。”
地图这块孤零零的空白终于被嵌入合适的拼图,孤爪将自己这份也同步给黑尾:“在最深处的昆虫园,我们还得走一段距离。”
“昆虫园,都是虫子吗?”
“对,人类似乎会收集不同昆虫,在动物园里通过不同温度与湿度划分区域,再投放适宜在该区域生存的种类。”
“顺带一提,在废墟都市,也可以看到一种名字叫‘纹白蝶’的蝴蝶。”
“诶,可是一路过来完全没有看到研磨你嘴里这种,叫做‘蝴蝶’的生物啊。”
“在旧人类时期,纹白蝶的生存范围极广,几乎横贯了包括日本在内的温带亚洲,地球南侧的澳大利亚和北侧的北美洲也可以见到。”
“等一下,等一下研磨君。”黑尾听得晕头转向,“在介绍它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地名?”
“小黑的资料库里没有存储这些吗?我以为它已经包含在寄叶部队的初始数据里了。”
“啊,似乎是有,但是我嫌它们有些占存储空间,全部打包压缩放到专门存放目前不需要但未来可能会用得上的那一块区域了。”
“……”显然不打算等这位脑子里可能只有战斗的战斗型机体再从不清楚哪个角落里翻出数据,孤爪自顾自接着往下说道,“从抵抗军营往森林的方向走,就有概率能发现它们。”
“由于过于常见,所以也不太好判断究竟是从动物园里逃出去的,还是都市原生的生物。”
“如果待会看到的话,你应该也能认出来。”
“不过要走到最里面,得先穿过这一片看起来像是以沙漠为主题设计的区域。”
精心设计过、确保观客不会经过重复景观的动线在地图上也标得详细,认真辨别的话,还能看到箭头指引的参观路线。大约是利用了处于两种地形交界处的先天优势进行精心设计,他们才越过最开始的广场,触觉系统就已经能感知到沙漠独有的热浪了。
“介绍牌上还会有相应的动物照片。”
不再出现需要砍倒的杂草,黑尾也腾出手,带上几分参观新事物的好奇心思,“这种生物叫骆驼诶。”
“可惜,已经没有还存活的个体。”
广阔无垠的沙漠中,动物园选择了骆驼作为他们的主打品种。入口处已经爬满藤蔓的观光车,也都是骆驼造型。
“随着这么多年来的环境与生态演变,野猪也进化出了骆驼一样的耐热性就是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现在的地球重建动物园的话,或许这片区域全会变成以野猪为主题呢。”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黑尾就噗地笑出了声,“感觉很壮观啊。”
跟着他的思维同样发散了一下想象力的孤爪眉毛拧得很紧,一副不太愿意接受的样子:“真能吸引到游客吗?”
“而且也没有什么人能通过观察野猪的行动来获得愉悦感吧……?”
“打住打住,研磨可是说出了对刚刚载我们来这里的野猪很失礼的话哦?”
“我倒是不觉得说它缺少观赏性会很失礼。”
“况且你不久前还说喜欢观察他们的行动模式来着,会不会变得太快了啊。”
“啊是吗,抱歉。”孤爪的话语里毫无歉疚之意,“比起这个,还不如想想骆驼灭绝后,除了野猪外还有什么能作为动物园的明星动物呢。”
黑尾放慢脚步,与他并行:“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换做物种丰富的森林还好一些,沙漠实在是有些困难……研磨没有什么想法吗?”
“除了骆驼,也就只能是鸵鸟了吧。”
位于目光前方的右侧区域,意料之外,竟然还有两三只鸵鸟生存。在被外来者拿来当谈资之前,先一头扎进了沙子里的生物显然人气也不低,展览区外还特地开辟一片空地作为科普小广场。儿童手绘的简笔画早就随着时间消失,仅剩的一两枚,只是用手轻轻拿起来,脆弱的纸张就在眨眼间风化了。
“鸵鸟在沙漠之外的地方也可以生存,比起骆驼来说,‘区域限定’?的感觉稍微没那么强。”尚未彻底被沙子掩埋的坚实路面,被他们踏出一道来时痕迹,黑尾不知道哪来的闲情逸致,顺手将歪倒在地上的装饰用小牌子扶好,“等打败外星人,从机械生命手里将地球夺回来,人类从月球上回归之后,动物园应该也会重建吧。”
“研磨,到时候要不要一起来逛动物园?”
“一起逛动物园……吗。”
“嗯,动物园里应该会很热闹吧。”
“虽然我是不太能理解看动物生活起居与饮食究竟有什么乐趣啦,但既然会特地设置这种类型的场所,想必它在人类之中应该很受欢迎。”
辅助机1016号哔哔响了两声,接过黑尾的话:“确认:经过对旧人类时期遗留资料的检索,动物园常作为家庭出行、情侣约会、学生修学旅行等目的地使用。”
“人也太多了吧。”只是想到那个场景,孤爪就露出一脸敬谢不敏,“我就不必了。”
“就当是陪我来的也好?”
“那小黑在修学旅行的时候和同学一起来不就可以了。”
“再怎么说,就算是同样的地点,和同学来与和朋友一起来都会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吧!”
“诶,意外。”
坚持不懈将脑袋藏进沙子里的鸵鸟明显没有搭理他们的打算,孤爪也暂且没有生出去擅自打扰它们的念头。沙蜥从他们脚下穿过,他反倒分神两秒去想,人造人的体表使用恒温材料打造,对各类恶劣环境都适应良好,那相较起来躯体较为脆弱的人类,会不会将这些沙蜥收集起来,制造成耐热药。
语速会有点慢,孤爪说话的尾音倒总是截断得利落。在面对熟人或朋友时,也会露出促狭一面:“我还以为小黑的话,会将全世界认识的生物都称为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研磨给我打造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设。”
要是他们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以与机械生命战斗、消灭外星人为目标而存在的人造人,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被制造出来不久后相识,或许会是住在附近一起长大的竹马关系,从小到大都就读相同学校,爱好不一样,又或许相似。他们会不会加入相同的社团,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呢。
啊,说不定连家里人都熟识,在被人类称为「假期」的空闲时间里,会一起约着进行几天几夜的温泉旅行。
会接触到武器吗,上学途中从路边捡到的直到吓人的木棍可能就是手边最称手的工具,紧握末端在空中挥舞时,帅气的破空声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嗅觉系统已经感知到了不属于沙漠的水汽,长靴跟上附着的沙子无声无息没入草中,再抬眼时,一座亮闪闪的玻璃建筑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就是最后一位失踪寄叶队员电信号最终消失的地方。”
纵使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依旧保持着大体完整的建筑静静矗立在原地,仅有精巧的大门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孤爪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引导者,先往未知踏出了一步。

与一路走来所见布设几乎称得上格格不入的玻璃房子,怎么看都不像孤爪口中所说的「昆虫园」。
“我以为研磨说的昆虫园会更像一个庭院。”黑尾伸手撑住那扇半开的门,将它彻底推开,“这里怎么看都只有一个房间。”
“严格来说,这里的确只是昆虫园中的一个部分。”
位于整个园区中光线最好的位置,使用的玻璃材质大约也是为了增大采光面积。今天的天气好得过分,有阳光从头顶落下来,在玻璃折射下泛着温暖气息。
“判断:此处位于该动物园森林区域入口处,名为蝴蝶馆。”
甚至不需要精神回路中存在过多想象力功能,仅仅只听到这个名字,眼前似乎就自动出现了各式蝴蝶翩翩飞舞的样子。不同于之前沙漠区域依照参观动线设置生物介绍牌的方式,整个蝴蝶馆中所存在的生物种类介绍,以无序却相同的间隔均匀分布在整个馆内。
看起来似乎有几十甚至上百种蝴蝶曾共同生活在这间玻璃房子内,如今大部分早就随着时间而灭绝了,黑尾意外的是,竟然还有其中几种,像方才他们所见到的鸵鸟一样存活了下来。
其中一只扇动着翅膀,在孤爪身侧盘旋几圈后,无声无息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就是刚才我说的纹白蝶。”
孤爪手臂向上举,稍稍抬起食指指尖,那只纹白蝶便极通灵性地从肩膀上离开,再落至指尖。
并不算十分漂亮的品种,也许在蝴蝶当中也只是最最普通的长相,白色翅膀上的黑色斑点倒是抢眼,小幅颤动着的样子看起来还有几分朴实的可爱。
“它竟然一点也不怕你诶。”
“或许因为我身上带有香包吧,虽然把它卖给我的机械生命没说过对昆虫也能起作用就是了。”
甚至还用触须碰了碰孤爪,像在说一句你好。孤爪出神地盯着它,半晌后,才继续开口:“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呢。”
在动物园之外、更广阔的天地中,明明还有同类生存。可以自由飞舞的天际,怎么看都会比当下身处之处更为自由。
并未背负上任何使命的生物,在由生至死的过程中只需要把自己放在最优先位,如果不去考虑繁衍,或许也只用为自己负责。可以依靠翅膀于空中飞舞的它们又是为什么,会像人造人一样被禁锢在原地。
无法挣脱的宿命螺旋,孤爪曾经试图打破它跳出去。可在日复一日的尝试中,总会在他似乎看到一丝曙光时又劈头盖脸地下一场暴雨。
居于玻璃房子当中的纹白蝶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外界景色,被透明的屏障困在原地时,会不会觉得目之所及就是世界的全部。
“起码,将人造人困住的房间墙壁并不是透明的。”
“什么?”只是好奇地打量纹白蝶片刻之后,就先行一步到更深处的黑尾忽然出声,“研磨在和我说话吗?”
“没什么。”
他将手更抬高了一些,让它离开自己,不欲再多向黑尾解释半个字。
除了自己之外,一定还有更多的人造人曾尝试着打破这堵将他们死死桎梏于原地的墙壁。可是打破并逃离之后要做什么,又该怎么做,似乎还没出现正确答案。
——如果是黑尾的话,他又会怎么做呢。
在漫无止境的与机械生命的战斗中,寻找失踪寄叶队员似乎只是片刻喘息。在这个任务报告上盖下完成章之后,或许他又会投入下一段战斗。
黑尾会知道真相吗,黑尾不会知道真相吗。他又究竟会不会在乎这个真相,还是仅仅满足于完成地堡下发的任务呢,这些孤爪都不得而知。
他甚至都不能下一句定论,说自己已经百分之百地了解了黑尾。地堡中的短暂相会与重逢来共处的这一段时间,理论上早以足够他们彼此交心,超越「队友」,将关系往「朋友」更推进一步。
孤爪只是有些盲目又固执地,难得抛弃掉概率与数据的计算,以直觉去猜测黑尾的想法。
“电信号与战斗信号在这里同步消失了。”他蹲下身,隔着手套触碰地面,“小黑,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嗯。”
以简短音节应答,黑尾声音沉郁,“发现了人造人的义体。”
在几乎可以称得上一览无余的蝴蝶馆中,已经死亡的人造人义体被藏在一个极为刁钻的位置,只有绕到后方才能看到。他的义体被破坏得十分严重,胸腔处有以利器洞穿的致命伤口,腹部也有子弹擦过的灼痕。
“动物园内没有机械生命曾活动过的迹象。”从这位惨死的同伴身上回收了芯片,并献上祷告的黑尾轻声叹息,“是人造人同伴将他引到这里,又杀死了他。”
孤爪并未回应他的任何话语。他就那么留在原地,遥遥望着黑尾,片刻后,又转开眼睛。
“好了,最后一位失踪的寄叶队员也找到了。”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这位自诩热情开朗的1B,“也不知道地堡需不需要收回这些原本插在他们身上的芯片啊。”
“这个任务结束了,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又会被派往哪里。”
“啊不对,如果还没有提交这个坐标的报告的话,任务是不是也算不上彻底结束啊。”
他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几乎没有给孤爪插半句话的空隙,“不过提交了之后,司令官那边或许也还需要做一些研判工作之类的……?说不定我还能和研磨多待一会儿呢。”
“哎呀——可真是,很少碰到像研磨一样省心又有能力的同伴诶,我可是还想一直待在研磨身边。”
“小黑。”他突兀打断黑尾,“我已经将任务进度同步到地堡了。”
与此同时,辅助机1016号也收到了来自地堡的通信。孤爪并没有兴趣去旁听黑尾与他绑定指挥官之间的谈话,只是稍稍又走远几步,以示回避。
“好消息。”挂断通讯的黑尾三步并作两步,朝孤爪跨来,“指挥官说,在下一个任务之前,我都可以在地球和研磨一起行动。”
“坏消息是,暂时没有坏消息。”
故弄玄虚的黑尾扬起一个看起来有些坏的笑容,“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相处时间增加,要不要先稍微休息一会儿?”
虽然,这对人造人好像并不是必需品就是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没有明确目的地的现在,并不需要连夜赶往哪里。抵抗军营倒是有友情给他们提供一间休息室以供落脚,但如果千里迢迢回到抵抗军营只为了好好休息,似乎又有些本末倒置。
“我们这样,好像是一种被称为‘露营’的做法”
只不过是最最简陋的版本。黑尾让辅助机1016号检索了大量之前遗留下来的资料,发现某些动物园或博物馆为了吸引游客,会特地开设于设施内夜宿的项目。也不知道他的思考回路里怎么会冒出这么多奇思妙想,硬是强行拉着孤爪留在了原地,“既然有什么夜宿鲸鲨馆、夜宿文物馆,那我们夜宿蝴蝶馆也完全可行嘛。”
“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天空,动物园里还没有机械生命打扰,怎么看都非常合适。”
“辅助机刚刚还说,人类一般会在专门开辟的露营地进行露营,我可不认为蝴蝶馆会被作为露营地使用。”
“那有什么,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细节而已。”
他们的背包里几乎没有任何与任务无关的东西,只要数据还保留,仅需整备、最差情况下是更换义体之后便能时刻维持最佳状态的人造人,并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
“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在离开抵抗军营时买的斗篷,展开的话,正好够我们两个人当枕头。”
看到黑尾面带骄傲展示这件不知道花多少G才买到手的斗篷,孤爪感觉自己精神回路里的无奈都快具象成省略号顶到脑袋上:“……原来抵抗军营里的商人还卖斗篷。”
“不止哦,休息处有可以更换唱片的点唱机,我在商人那儿还买了一张唱片,等回到抵抗军营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听。”
也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黑尾是怎么做到可以如此迅速地与所有人造人都打成一片。并没有点亮该项技能点的孤爪索性放弃思考,等他小心翼翼将斗篷叠到合适高度再放到地上之后,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
的确如对方所言,可以透过玻璃看到天空。
他不太喜欢仰望这个动作。刚来地球的时候,地堡下发的任务算不上繁重,在接触其他寄叶部队成员之前,他先认识了当地抵抗军。作为战斗能力算不上拔尖的机体类型,他们在与机械生命的战斗中总需要通过派出大量人手以增加胜算,而孤爪也曾自发或被动地伸出几次援手,在正面接触的战场之外提供技术援助。
在那时,寻找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高处便成为了战术的重要一环,他也是从那时发现,原来将自己置于离他人更遥远一点儿的地方,可以看得更清楚。
扫描型的特性,加上他代码中自我萌生出的特殊意识,构成了如今名为孤爪研磨的人造人。再后来一点,等他见过不同的人造人与机械生命之后,地堡所派达的任务数量也随之增加。孤爪似乎总是在与不同的B型机体合作执行这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命令。
既然向前只能看到无法打破的屏障,那索性就只看当下。
在遥远的过去,人类所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夜空吗。
辅助机1117号曾按孤爪要求搜罗来大量人类时期的资料,现在他们所处的,在当时大约也能算上尚未被光污染侵害的地区。穿越千百万年所共睹的相同的星光下,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只蝴蝶在飞舞了。
身旁的黑尾呼吸已经逐渐平缓了,无需睡眠的人造人中,倒是也有像他一样在各种方面都颇具仪式感的类型。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睡眠,大约也只是暂时关机进行自我修复这种行为吧。
“如果小黑需要修复内部漏洞,可以找我帮忙。”孤爪忽然开口,声音很快就淡进了空气中。黑尾真的睡着了吗,还是只制造出了自己已经放下所有防备的假象而已呢。
可惜孤爪完全不打算趁这个机会骇入对方,去看看这位热心又强大的人造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上,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部分时间总覆在眼睛上的黑色布带,在视觉系统关闭后,也客串了一把眼罩角色。早就失去供电的动物园中,仅有的月色与星光如今尽数被拒之门外。
没有睡眠,也并不需要睡眠的孤爪,只是在等待如今这一刻。
黑盒温度正常,体表温度正常。视觉系统暂时关闭,听觉系统照常运转,呼吸系统已经进入最为缓和的运转状态,触觉系统却意外地变得极为灵敏。
他感知到黑尾在自己身旁坐了起来,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黑尾在看什么呢,快要进入休息状态的蝴蝶竟然也如此能吸引他的目光吗,为什么在看向自己的片刻之后又迅速转移,等过了许久,那道视线才重又降临到孤爪身上。
黑尾在非常、非常缓慢地打量着他。视线化作实体,代替手指拨开孤爪的鬓发,再一点一点隔着黑布描摹出他的眉眼轮廓,绕过鼻尖,掠过唇角,最终落到了孤爪的脖颈上。
嗯,之前不是错觉,黑尾的体表温度,真的比自己要微妙地高出一点点。人造人干燥又温暖的掌心终于覆到孤爪脖颈,又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小黑似乎有点笨。将自己的性命尽数交与黑尾手上的孤爪甚至还有心思想,用这种方式杀死自己速度会不会太慢了,要让他在睡梦中失去生命,明明还有更快捷更利落的方式吧。
还是说有些什么必须要「亲手」杀掉自己的执念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只不过要是动作再慢一点,他可能没办法维持现在的状态了诶,要咳嗽起来再放些狠话或者来几句临终遗言完全不是孤爪风格,还不如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自己算了。
已经无法再通过呼吸从外界获取氧气,他的气息被黑尾扼住,要是张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中枢回路内错误代码已经跳了满屏,听觉回路开始疯狂报错,蝴蝶扑闪翅膀的声音早听不见了,耳畔只剩下尖锐蜂鸣。原来这就是死亡前的感觉吗,看来影像资料里主角临死前思维中快速闪回过的走马灯,还是加入了几分夸张。在孤爪被制造出来又投入使用的这段时间中,能作为值得铭记、在最后需要怀念的,似乎也没有多少片段。
也不知道死掉之后会不会在地堡被重置呢。
黑尾的力气一点一点施加到压迫他脖子的双手上,大脑想要照常运转已经变得格外困难,孤爪终于忍不住蹙起眉,肢体完全不受意志控制,双手随着求生本能在空中胡乱抓着,却始终攀不到一根浮木。他张开唇瓣,试图在缝隙中攫取氧气,可惜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只有生机被一点一滴从身体里抽走的感知鲜明得过分。
“小……黑……”
最后一刻,孤爪嘴角反倒扬起奇异弧度,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通过挣扎发出微弱声音。
“谢、谢……”
下一秒,桎梏在孤爪脖颈处的大手骤然一松,被主人近乎粗暴地终止了这场谋杀。

以人类为蓝本制造出来的人造人也有相同的求生本能,新鲜空气随着孤爪条件反射般的大口呼吸一股脑涌入义体,他侧到一边蜷住身子,咳嗽到连装载有核心代码的芯片都在颤抖。
总是覆住眼睛的布带被黑尾一把扯开,再睁开眼时,毫不意外地迎上了黑尾直视着他的眼睛。
孤爪终于平复了呼吸,义体脖颈处并没有因为方才对方的施暴留下半点痕迹,外表再怎么相似,人造人的躯体终究不会像真正的人类一般脆弱,就算被扼住脖颈直至死亡,过后尸体上想必也不会残余任何指痕。
“好可惜,只差一点小黑就能杀掉我了。”
孤爪坐起身,无意识地伸手摩挲着自己颈侧,方才还能感知到黑尾体温的地方此刻又回到中枢设置好的恒定温度参数,“为什么?”
相处时总是先挑起话题的黑尾反倒陷入沉默,他自己眼睛上那块同样遮掩住一切的布带早就扯了下来,只是用充满着纠结与痛楚的眼神一瞬不错地看着孤爪。
“嘛,到这种时候才问为什么,根本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轻轻笑起来的扫描型机种以手覆上黑尾手背,再往上探,捉住他的手腕,带着黑尾,让他重新按上自己脖颈。
“处决我吧。这不就是小黑的任务么?”
“……研磨早就知道?”
“毕竟我接触过很多像小黑一样的人造人。”
他轻轻笑起来,带着几分释然与解脱,“如果不叫你小黑的话,该怎么称呼呢,1B,还是1E?”
处决型机体,寄叶部队的E型队员,以秘密处决叛变人造人为核心任务,孤爪早就知道——毕竟倒在蝴蝶馆的这一位,便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同伴。
“小黑应该也有检查过从他们义体上回收的芯片吧,里面存储了什么?”
没等黑尾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猜,大概是我的罪证吧。”
不约而同被强行拓展出小块存储空间的芯片,都装载了人造人临死前所留存的最后影像。一小段视频,或只是一张照片,里面的主角却全都是孤爪。
“该我问你。”
黑尾没再任由孤爪将自己的手放到他脖颈处,稍稍用了点力挣脱开来,“研磨为什么要杀掉同伴?”
“哪怕那些所谓的‘同伴’,是地堡派来处决我的?”
孤爪淡黄色的瞳孔竖起,像只拱起脊背,警惕打量着四周的猫,“如果不反抗的话,小黑所见到的就不是现在的我。”
背负着处决任务的机体,根本就不会在乎将被处决的人造人会是什么感受,他们只是单纯地通过任务靠近目标,获取目标的信任之后,再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小黑,我说过吧,我们S型机体根本不擅长战斗。”
“你想知道我在第一次杀死人造人时,想的是什么吗?”
“答案是,根本没有空闲想我的敌人究竟是谁。”
仅有一把轻型武器,要躲过可以随时操纵双重武器猛烈进攻的处决型机体实在太困难,狭窄空间大大限制闪避距离,只是稍不留神,对方的武器便已经在他的右肩上划出一道极深伤痕。
辅助机的射击伤害不高,只能勉强让孤爪抓住空隙往后避开几个身位,只能说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足够轻敌,反倒让他在辅助机的掩护下抓住机会,以短剑刺穿了处决型的胸膛。
仅短暂共处过一段时间的寄叶部队成员,在被认同为「同伴」之前,首先成为了敌人。孤爪压根没有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情,在成功存活之后,最重要的事情是对地堡那边掩盖这一场战斗的真相。
“仅仅是因为我有可能会比其他机体多触碰到一些关于人造人的真相,就要派出其他人造人来监视我、处决我,这难道就是正确的么?”
“反复失去记忆,反复重启,洗掉一切,失去‘孤爪研磨’这个名字,作为5S一次一次再生,又一次一次被杀死。”
“我不想这样,小黑。”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将自己的心脏与真实思想血淋淋地摊开到黑尾面前。名为真相的血液顺着孤爪捧出真心的指缝一滴一滴坠下,在蝴蝶馆的地面上泛起一小片涟漪。
“那研磨为什么刚刚不反抗?”
背负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活下去的孤爪,为什么在黑尾履行使命时,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双手奉上。
“明明我也是来处决研磨的。”
“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浅金色的发尾几乎要融进月色,孤爪没再看黑尾,只是出神地盯着某一处,“大概是我知道,就算记忆被清除掉,所有数据都格式化,重新启动成为寄叶部队的5S。”
“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个人造人,知道孤爪研磨曾经存在过。”
“小黑可是我存在过的证明呢。”
“不要擅自把这么重要的责任压在我身上比较好吧?”黑尾愣住,又很快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要是我也重置了记忆怎么办?”
“要是那么容易死掉,就不是我认识的小黑了。”
“而且,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结论,是驻扎在沙漠的抵抗军告诉我的。”
孤爪抱住自己曲起的膝盖,稍稍偏过头,目光的落点终于又回到黑尾身上,“小黑知道吗,人造人在战斗时,神经回路里释放的电信号和人类的费洛蒙高度相似。”
“也就是说,人造人极有可能可以从战斗行为中获取诸如迷恋、愉悦一类的情绪。”
“刚刚我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小黑杀死了我,是不是就能通过这个行为中产生的电信号,稍稍理解一些我的心情了呢。”
“……什么意思?”
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孤爪摆出一副狡黠表情,在脸上明晃晃地写上了不告诉你几个大字。
“好吧,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干脆利落地放弃对孤爪这句似是而非话语的思考,黑尾正色,“现在最主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没有办法下手杀死研磨,可是研磨杀掉我的话,以后还会有其他的E型机体被派到研磨身边。”
倒是可以共同瞒过地堡那边,但要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是不存在强行给他们分派高难度任务让他们一同送死的可能性。
抹掉这段记忆,回到互不相识的起点,这才是他们不想接受的事情。
“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在蝴蝶都已经入眠的深夜,孤爪的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习惯观察分析敌人与战局,在确保最大胜算的同时,又总是会冒出疯狂想法。
“要骗过地堡很容易,只要营造出我们同归于尽的假象,断开与服务器的连接,再将随便什么随身物品遗弃在这里就可以。”
彻底脱离出地堡的网络,掩藏自己的信号与踪迹,从此只在地球上,当一对流浪的前寄叶部队成员。
不再有源源不断的任务,不再随时担心出现在身边的同伴此行目的是处决自己,今后他们最大的任务,只剩活下去。
“可是如果断开连接,我们就再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可能会丧命于机械生命之手,可能会被沙漠的风沙掩埋,可能会在废弃工厂里变成残骸中的一小堆。不能与抵抗军联系,得不到补给,没有可供更换的义体,纵使在战斗中受了伤,也没有好的治疗方法。他们将面临的,是真正的死亡。
“就算这样,就算会面临这些。”
“小黑会不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他的语气很坦然,像随时等待着一个否定答案。黑尾叹了口气,转瞬之间,又回到惯常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有所谓的表情。
“我是不明白为什么地堡要派人手一直监视研磨,也还没搞清楚刚刚研磨说的关于人造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
“如果两个人一起背负的话,研磨会轻松一些而已。”
这就是他的回答。
“好。”
轻轻点了头,孤爪终于露出今天来最为放松的神情。
等尘埃落定之后,他和黑尾还有很长时间来将中枢里所释放的电信号调到同频。

Notes:

如果看到某句台词有既视感请不要怀疑,是写作时扎⚪︎斯上身控制了我的手……写完发现不对劲怎么被附身两分钟不知道该怎么改就当是致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