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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8769年,恶名昭彰的entp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有人说,是刺杀,也有人说,是病重。
还有人猜测,是他终于失了他背后那群上层贵族的宠幸,被料理了。
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这个来自垃圾星的联盟元帅是个精神力体质双B级的废物,在任期间,没为民众做过一次好事,只会放纵享乐打击异己。
作为上层贵族的傀儡,无情暴虐手段狠辣,所有政策只为上层服务,将对平民的压迫推向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不愧是来自垃圾星的私生子。
天生的垃圾。
太阳升起时,消息如飞鸟般散出,头一个飞入的,便是第十四军团长estp耳中。
传递消息的使者谄媚地笑着,等待军团长的打赏——毕竟星际皆知,元帅entp最看不惯的,就是唯一由平民组成的第十四军团,而同样来自垃圾星的第十四军团长estp大人,更是恨透了元帅。
他刚到军团指挥室时,桌案后的金发男人正把脚翘到桌子上,漫不经心地玩着飞镖,甚至差点射到推开门的他脸上。
不像军团长,更像个地痞流氓。
“哟,这不是贵族的小鸟儿吗?什么风让你飞到这儿来了?”
第十四军团长把玩着手里的飞镖,斜斜瞥了他颊边的血痕一眼,浑然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
这是常态。
星际皆知,垃圾星出身的平民第十四军团长本就与上层贵族水火不容。
更别说在元帅的打压下,他明明战功赫赫,又是体质3S精神力S的天才,却不得不常年处于政军二界边缘的半流放状态。
心怀不满再正常不过。
使者不以为意,堆起笑容:“军团长大人,这次可是十足的好消息啊——”
estp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抬了抬手,让他接着说。
得到许可,使者兴奋而高亢的声音开始流淌在第十四军团的指挥室内。
可惜,事情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随着元帅的死讯被揭露,飞镖落在了桌子上,军靴回归地面,空气逐渐凝固。
指挥椅上的男人脸上流里流气的笑容骤然收了起来,面色沉得可怕。
指挥室的大落地窗无比敞亮,第十四军团长背着光坐在阴影里,沉默两秒,轻笑一声,起了个头:
“我有没有说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蔚蓝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笑容僵滞的使者,一字一顿继续:
“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话语轻飘飘落在地面。
使者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使者内心本能地叫嚣着恐慌。
这就是来自3S级强者的威压吗……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层贵族提起estp总是一副忌惮的姿态。
开玩笑,这哪里是人。
根本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猛怪物。
还是会发疯的那种。
可……
使者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他确实没有骗他。
“是第二军团长让我来的。”
他面色苍白地辩解,“请您相信我,我绝不在这种事上欺骗您。”
军团长们的弯弯绕绕,使者不懂。
他只知道,在他解释之后,对面的第十四军团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男人一言不发,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指挥室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对面会突然发疯,将飞镖扎入他的心脏。
可他没有。
最终,军团长捏着飞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轻不可闻的“滚”。
使者连忙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了门。
指挥室内。
金发的军团长再没有动过。
他坐在阳光下的阴影里,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紧闭的大门,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专注得仿佛根本没有落在那里。
仿佛……他在透过那扇平平无奇的门,看一个曾站在门后的人。
不。
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第十四军团长阁下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天真吧?
天真到——
以为他看得够久,某人就会来敲门。
……
“咚咚咚。”
天刚蒙蒙亮。
垃圾星G8区,摇摇欲坠的废料门被敲响。
屋内,原本钻在废机械堆里鼓捣的金发少年耳朵动了动,眼睛骤地一亮,一跃而起,跟主人回家了的小狗似地撒欢奔向门口。
他没问门口是谁,也没看猫眼,就“砰”地一下拉开了门,露出大大的笑脸:
“entp,你来啦——”
门外站的果然是他亲爱的竹马。
微卷的黑发,白皙的皮肤,精致到有些脆弱的眉眼……名为entp的少年从头发丝到指尖都散发着与垃圾星格格不入的气息。
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上层贵族。
不过,仅限静止不动的时候。
“玩什么呢?”
门外的少年挑了挑眉,把estp扒拉到一边,越过他自顾自走进小屋,跟在自己家一样,没有丝毫贵族礼仪可言。
estp不以为意,灿烂笑着追了上去,牵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废机械堆旁,指着那堆破铜烂铁,骄傲介绍:
“我想造机甲!”
他说得自信又笃定。
entp却沉默了。
说实话,这和做白日梦没什么区别。
传说中的机甲武器造价昂贵,从设计到材料无一不需要耗费大量星币,只有上层贵族或联盟军团能够拥有。
绝不是毫无背景的垃圾星少年可以用废料堆造出来的。
他思索几秒,没有打击少年,只问:
“为什么突然想造机甲?”
estp破天荒地沉默了。
他支吾半晌,耳根悄悄爬上红色,最后把视线撇到一边,小声回答:
“entp,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entp没有应答,也没有否认。
他扭头,定定看着金发少年,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机甲是上等人的专属……”
estp一边说,一边悄悄勾起黑发少年的小指头,entp没吭声,任由他勾。
“所以……所以我想……”他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有机甲……你是不是就能……”
他停顿在这里,耳根通红,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在entp“嗯?”的眼神中又快又轻地吐出一句:
“……就能嫁给我。”
垃圾星的少年没受过像样的教育,连人和人结合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上等人和平民的区别不仅仅是一台机甲,不知道“嫁”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身份阶级的鸿沟不可逾越,更不知道从垃圾星到首都星上层的距离。
他只凭着一腔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喜欢,一股脑儿说些直白又乱七八糟的话。
那对纯粹炙热的蓝眼珠看过来,好像每个字都跟一定会兑现的誓言似的。
多么荒唐。
用一堆废料造机甲,还说将来要娶他。
entp没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笑声入耳,金发少年瞬间沮丧,头上的毛都仿佛耷拉了下来。
“entp,你不愿意吗?”他小声问。
entp没说话,他被那几撮毛吸引了注意,伸手揪去——
揪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揪起来,玩了好半晌,才在小金毛逐渐怨念的眼神中停手,做沉思态:“这样啊——”
他顿了顿,没有说他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只展颜一笑,在小金毛骤然亮起的蓝眼珠中悠悠回道:
“那……我来画设计图吧。”
废料造机甲也好,娶他也好,既然有人这么诚心诚意要做白日梦——
他陪他一起就是。
……
entp是在estp五岁那年搬来隔壁的。
那日,垃圾星总是灰蒙蒙的天突然降下一道强烈的白光,随之落下的,是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豪华飞行器。
正好落在G8区,他家附近。
飞行器打开,走出一位抱着小孩的女人。
微卷的黑发,白得发光的肤色,精致到仿佛快要破碎的眉眼,穿着他没见过的漂亮衣物,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浑然天成的优雅高贵气息,只是可惜,眉宇间有股病气,身子看着也很瘦弱,风一吹就倒了似的。
小孩大约三四岁,和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漂亮可爱。
不过此刻可能是累了,蜷成一团趴在她怀里沉沉睡着,手指还抓着妈妈的头发。
兴许是他看得过于专注,女人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这儿瞥了一眼。
发现是个金发的小孩后,她像是放松地笑了笑,往他这里走来。
estp有些紧张。
身为垃圾星的平民,他自然听过各种关于上层贵族的可怕传闻。
比如,他们对平民的不屑和奴役,比如,一些骇人听闻的游戏,比如,被他们垄断掌控的机甲科技和人类潜力开发技术。
再比如,上百颗和他们一样的垃圾星,在上层贵族到来前,也曾有过蓝天白云,山川河流,自己的文化与名字。
他想,他是害怕那个女人的。
可不知为何,当时的他没有选择逃跑。
或许是女人脸上的笑容实在亲切,和他听说的贵族一点都不一样,又或许她怀里的孩子过于可爱,他想多看几眼。
女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视线与他持平,一双漂亮的眼睛弯起,笑着打招呼:
“你好呀,小邻居。”
好……好近。
estp霎时浑身僵硬。
近到他能闻到母子俩身上的浅淡香气——干净的,优雅的,叫人沉醉的。
与他这种垃圾星土著截然不同。
近到他能将小孩脸上的睫毛根根数清。
好长好浓密,像传说中的机械娃娃。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住在你隔壁啦,以后我家孩子还要你多多关照哦。”
女人发现了他几乎黏在自己孩子身上的视线,莞尔一笑,把怀里的小孩往他跟前递了递,顽皮地一挤眼,问:
“要抱抱看吗?”
estp整个人瞬间红了。
他、他来抱?真的可以吗?他想。
这家伙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干净,那么漂亮,那么……脆弱。
自己脏兮兮的,还天生使不完的牛劲,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金发的小孩僵在原地,脑内激烈大战。
女人也不催促,笑眯眯地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estp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目光坚定,一点点抬起手,用极为缓慢地速度小心翼翼挪到小孩跟前。
然后——
吧唧。
轻轻戳了他的脸颊一下。
小孩白皙的脸蛋咻地凹下去小小一块,在嘴角附近,像个梨涡。
他在睡梦中有所感应,哼了一声。
estp瞬间被烫了一样飞速收回手,整个人红得跟熟透的铁胚似的,转身就跑。
他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就消失在了一山山废料堆间。
身后,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几秒后,才眨了眨眼,没忍住,摇头轻笑。
笑声使怀抱颤动,熟睡的孩子似有所觉,微睁开眼,不满地哼了两声。
女人捏了捏他的脸,笑着安抚:
“继续睡吧宝贝——”
“等再睁开眼,你就有一个超级可爱的新朋友啦。”
……
最初,entp和estp的相处并不顺利。
是entp单方面不顺利。
他几乎总是在发呆,很少和estp说话。
不过,estp并不在意。
他喜欢和entp呆在一起。
“entp,你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呀?”
夕阳西下,高高的废料堆上,estp扭头问坐在一旁的entp。
他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黑发小孩身上却干干爽爽,一滴汗都没有。
——因为他是被他背上来的。
废料星的天灰蒙蒙的,夕阳也并不好看。
半小时前,小少爷仰头看着天边,随口说了一句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estp便把他一步一步背上了高高的废料堆。
堆顶视野辽阔,可以俯瞰整个G8区。
蒙了灰雾的红日在一片污染的沙尘中缓缓降落,落入无边无际的废料山。
沉静,死寂,毫无生机。
和几百颗其他的垃圾星一样,被一点点蚕食,死亡,化作首都星的养分。
entp静静地看着这个废弃的星球逐渐陷入黑暗,半晌,轻声回答:
“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花吧。”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回答estp的问题。
“花?”
金发小孩看着小少爷眼底的夕阳,疑惑发问,“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在垃圾星上看见过。
entp扭头,定定看着他。
看他额头的薄汗,略带气促的喘息,和那双纯净的蓝眼珠。
刚刚就是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垃圾星小孩,为了他随口的一句话,弯下背脊,一步步把他背上高高的废料山。
他说,他没见过花。
理智告诉他,有些事,除了妈妈,谁都不可以告诉,谁都不可以知道。
可是……
entp沉默几秒,最终轻叹口气,伸出手:
“我给你看看吧。”
接下来,是堪称奇迹的场景——
黑发小孩的指尖点上空气,一点点勾勒出花朵的形状。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点点荧光汇聚,在半空中填补形状的空白,变成一朵朵栩栩如生,迎风招展的鲜花。
向日葵、玫瑰、水仙、百合、风信子……
他一点点复现出人类史上有名的各种花卉,直到漫天飘满了鲜花。
百花齐放,生机勃勃。
estp彻底看呆了。
他满眼惊艳,痴痴伸手,想要触摸那朵离他最近的向日葵。
然而,他的手却直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entp轻声笑了笑,适时解释:
“这是精神力捏的,不是真的。”
精神力。
传说中掌控在上层人手中的人类潜能开发技术的成果之一。
estp之前从来没见人用过。
原来是这么接近奇迹的东西。
可惜,他这辈子也许都无缘使用了。
似乎看出了estp的失落,entp操纵着向日葵朝他摇了摇花瓣,笑道:
“别急着沮丧,万事皆有可能,你以后也许也有能捏出鲜花的那一天。”
estp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也捏出这么多这么漂亮的鲜花吗?”
entp可疑地沉默了一秒,随后,含糊回复:“至少一两朵肯定没问题。”
毕竟精神力也是有天赋高低的。
estp没有察觉到他用词的微妙差别。
他开心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那现实里,花是怎么来的?”
“种出来的。”entp答。
estp恍然大悟,一拍手:
“那是不是只要我把垃圾星种满鲜花,entp就会喜欢这里了?”
非常简单直接的思路。
他没有思考垃圾星到底能不能长出鲜花,没有思考他会不会种花,更没有思考entp说的“他不喜欢垃圾星没有花”指的究竟是简单的鲜花,还是掩藏在“没有鲜花”之下的,更深的东西。
譬如来自上层经年累月的压迫。
譬如永远无法破土的希望。
他只问,如果他把这里种满鲜花,entp是不是就会喜欢这里。
也喜欢他。
entp沉默了。
好半晌,他说:“垃圾星是开不出花的。”
这里的土壤早已被上层污染。
废料山上长不出草,更开不出花。
金发小孩一下子丧气地垂下了头。
他把这话当作拒绝,只以为entp在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喜欢他。
他沮丧得过于明显,简直像被抛弃的金毛小狗,蓝眼睛湿漉漉的那种。
entp看得愣了愣。
几秒后,他移开视线,慢吞吞改口:
“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事在人为。”
他眺望着黑夜中死气沉沉的废料山,很慢很慢地说,“也许有一天,鲜花会在这里重新破土也说不定。”
像在说花,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可惜,那时的estp没有听懂。
夜色渐浓。
那天的最后,两人在废料堆中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和一个缺了一角的丑花盆。
estp兴致勃勃地把种子种到花盆里,要entp把它带回家。
摆在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说,想要他看着它发芽。
……
可惜,最终,那盆种子从未发芽。
就像estp从未见天日的机甲一样。
十八岁那年,entp突然说他要离开。
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他受不了垃圾星这种贫瘠的地方,要去当回他的上层贵族。
他说,这里的一切都寡淡无趣,垃圾星之所以被称为垃圾星,不是没有原因。
他还说,在垃圾星长大会成为自己的污点,所以请estp从明天起就把他忘了,当两人从未认识过。
也绝不可以提起。
一开始,estp觉得他在开玩笑。
可是说着说着,他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
对面的人长着一张熟悉的漂亮脸蛋,嘴里吐出的话却分外陌生。
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他问,那他们的鲜花和机甲呢?他们那么多的过去和约定呢?
entp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说,那都是他骗他的。
他还说——
“不愧是垃圾星的傻子,连这都信。”
那夜,垃圾星的天一如既往地黑,蒙着污染的雾,看不到一颗星星。
对面的少年嘴巴一张一合,说的全是他不爱听的话。
estp一句都不想听。
彼时,他也不过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他想让他闭嘴,想一拳击碎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让他把曾经的entp还回来。
又舍不得。
他的拳头紧紧攥起,怒火在心间燃起,蔓延,一点点灼烧着理智。
一股不知来源的力量汹涌在他的血液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磅礴而危险。
不知过去了多久,对面的少年终于交代完毕,闭上了嘴。
他随意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就这么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往无边夜色中走去。
只留下一句——
“estp,再也不见。”
咔哒。
那一瞬间,estp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的声音。
火山爆发。
下一秒,他看到自己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冲了出去。
然后,在entp震惊的眼神中将他一把扛起,掳回家,踢上门,再狠狠扔在床上。
他几乎失去人类该有的模样。
浑身青筋暴起,双眼布满红血丝,比起人,更像怪物。
那时,estp还未加入第十四军团,自然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爆发的3S级潜力。
他的理智已经停止运转,只有仿佛原始凶物一样的本能告诉他——
要撕咬,要占有,要标记。
要让这个人从灵魂深处记住他给予的恐惧和疼痛。
那是一夜彻头彻尾的暴行。
一开始,entp还试图跟他讲道理。
被死死按住的少年挣扎着,在他耳边说了许多,可他脑袋嗡嗡,什么都听不进去。
好像有那么几瞬间,他看到entp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人的感觉恢复从前。
可等他晃晃脑袋,仔细看去,他又变回了那副陌生的,恶毒刻薄的模样。
怪物和人类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没有准备,没有缓和,没有停歇,在人类的眼泪和泣音中,怪物无休止地侵伐。
有时,人类实在受不住了,疼得发颤,一口咬在怪物的肩膀上,狠狠地含糊骂他。
怪物顿了顿,从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然后,动作更狠了。
等怪物初步找回他的理智,人类早已奄奄一息,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拎出来一样。
看着那双蓝眼珠终于褪去血丝,恢复神智,entp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在他耳边哑着嗓子恨声骂道:“estp,你给我等着,我要把那盆花给扔掉。”
estp停下了。
他的拳头似乎攥紧了一瞬,蓝眼珠浮现一抹受伤。
多么奇怪。
明明他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施暴者,此刻他压在自己的受害者身上,一言不发,却仿佛比谁都委屈脆弱。
像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扯开一抹流里流气,无所谓的冷笑来。
“随便你。”他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低头,狠狠咬上身下人的喉结。
entp几乎霎时就疼得哭了出来。
可是,当他垂下眼,看向埋在自己脖颈间发狠发疯的人——
那双饱含泪水的眼似乎闪过了一丝不忍。
……
那夜之后,entp离去。
estp在原地站了许久,嗤笑一声,径直走向两人的秘密工作室。
那里放着那台由entp设计,由他搭建,还差一点就要完成的废料机甲。
他站在机甲面前,抬着头,死死盯着它看了五秒。
然后,猛地一拳砸了上去。
反正没人再需要它了。
一拳、两拳、三拳……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拳又一拳地砸向这台曾承载了诺言与希望的机甲。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潜在3S的力量裹挟着恨意砸向废料机甲,血水混着钢铁碎屑缓缓向下流淌。
最终,变成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孤零零记录着那些已无人在意的过往,被抛弃在这颗荒凉的垃圾星里。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静悄悄藏在落满灰尘的大门之后。
不敢触碰,不甘遗忘。
经年累月,和时间一起走向荒芜。
……
——本该如此。
是的,本该如此。
星历8769年,风尘仆仆的第十四军团长阁下重新坐在落满灰尘的残缺驾驶室内,点了一根烟,默默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自打早上听了entp的死讯,就发疯似地跑来了这里。
只因为,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很想来开一开这台机甲,驾驶它飞上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抓住什么,怀念什么,还是证明什么,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彻头彻尾的蠢事。
——因为这台机甲早就坏了。
很多年前,被他亲手砸坏的。
所以现在,他只能跟个傻子一样地坐在这个又脏又小的驾驶室里,闻着刺鼻的腐烂和铁锈味,大脑空空地思考人生。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现在对entp抱有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如今,他的心脏空空荡荡,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垃圾星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往,一会儿闪过后来狠辣无情的联盟元帅,闪过他嘻嘻笑着把他派上那些九死一生的战场的样子,又或是盛气凌人地嘲讽欺凌他的样子。
幻象交叠,无限轮转。
想赶赶不走,想留也留不住。
他喜欢的,不喜欢的,记忆深刻的,以为自己忘了的……统统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在他脑海中翻涌浮沉。
半点不由人。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想起当初二人决裂后不久,就传来entp在首都星上层就任联盟元帅的消息。
然后,便是十三项极度剥削平民的政策。
或许是因为那些政策过于明目张胆,平民群情激愤,怨气冲天,最终,上层贵族为了平息事端,特许设立第十四军团。
一支史无前例的,从平民招人的军团。
自然,他报名了。
或许因为这是唯一从垃圾星前往首都星上层的机会,或许是他恨透了那些上层贵族,或许是他不甘心,想要变强。
又或许,这些都只是借口。
或许,他只是想离某人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再次站到他面前。
至于在那之后,他想要什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
进入军团很简单,成为团长却很难。
第十四军团的团长测试由元帅亲自设计。
每一关,都将恶意摆在明面上,几乎不留生路,专为了致人于死地。
这很合理,毕竟上层贵族本来就不想要一个平民出身的军团长。
哪怕是他,都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最后彻底觉醒了3S级的力量,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生死挣扎之间,他曾抬起被血模糊的眼,看向远远端坐高台上的元帅。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觉得,那时的自己内心除了愤恨,别无其他。
如今再回想起来,一切却如拨开眼前的云雾般空前清晰——
原来,那时的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故事断在这里,不甘心还没有问出entp蹊跷举动的真相,不甘心死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不甘心……
就这么放手。
废料机甲的驾驶室内,第十四军团的团长又点了一根烟。
他的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烟头。
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自己正式成为第十四军团长那天,entp来了。
那时,他刚获得了人生第一台正式的,能飞的,没有夭折的机甲。
entp是以元帅的身份来庆贺的。
说是庆贺,其实是嘲讽和示威。
那天,他看着对面嘴里不断吐出伤人话语的元帅,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被伤到了,只是没在听。
在那夜决裂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重新离彼此这么近。
entp好像长高了,也瘦了。他想。
为什么?身为纵情享乐的联盟元帅,他不该活得比谁都滋润开心吗?
军装很衬他,哪怕这样盛气凌人骂他的样子也一如既往地让人心痒,就是嘴里说的话实在有点不好听。
说实话,他有点不太想听了。
于是,新鲜出炉的第十四军团长朝元帅走了几步,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提醒:
“元帅大人,说起来,我现在也是有机甲的人了。”
元帅皱起眉,不明所以。
“所以——”
军团长笑了笑,忽然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自己3S级的威压,将脸色大变的元帅压制原地,然后,轻柔伸手,为他将耳旁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我亲爱的元帅大人,您预计什么时候可以履行承诺,嫁给我呢?”
威压只在一瞬间。
在元帅的护卫队反应过来之前,他已退后,将人放开,举起双手。
示意自己没打算行刺。
entp冷笑一声,抬脚就踹。
得偿所愿的第十四军团长也配合地被踹倒在地,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漂亮的元帅冷着脸,一脚踩上他的胯间,军靴磨了磨,咬牙道:“你这东西要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帮你废了它。”
军团长躺在地上,目光像刮骨刀一样从下到上一点点剃过他全身。
像在欣赏什么每秒的风景。
“如果……是元帅大人在履行承诺之后亲自下手,我也可以甘之如饴。”
他的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用最轻柔的语气说最变态的话。
entp一下子沉默了。
他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默默收回脚,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
仔细一想,多么奇怪。
一个想尽了办法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最后就这样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甚至临走前都没真正踩上一脚。
垃圾星的秘密基地内,烟已经抽完。
第十四军团长沉默着,把烟盒扔到一旁,拿出几瓶烈酒来。
几口酒下肚,他眼前又浮现出entp第一次派他去战场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注定九死一生的战争。
那天,某人以元帅的名义来送他。
依照惯例,说是送,其实是诅咒。
说些类似于希望他永远也回不来之类的话。
他都习惯了,压根没在认真听。
其实当时他心里还是有点烦躁的。
主要是那阵子元帅要联姻的传言在上层闹得沸沸扬扬,他真怕他一死,灵魂飘回去正好参加某人的婚礼。
那可真是死不瞑目。
所以,那天entp喋喋不休的时候,他稍微比平常更加暴躁了一点。
一个没忍住,把人拽进指挥室,往门板上一按就啃了上去。
entp愣了几秒,想反抗时,被他再次用自己3S级的力量暴力镇压。
他这位元帅大人可是人尽皆知的B级废物,在他面前和砧板上的鱼没什么区别。
当然,entp是谁,哪怕只有嘴能动,也半点没有老实就范的可能。
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了还要边哭边狠狠咬他,一点不留情面。
大战前的指挥室只有他们两人。
还有一个漫长的,窒息的,充满血腥味的,谁也不服谁的吻。
最终,他把人放开时,两人的脑袋都晕乎乎的,好像整个灵魂在生死交缠的血与火中来回滚了好几趟似的。
或许是那种感觉过于奇妙,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也许,entp也在害怕。
怕他真的死亡,怕他一去不回。
所以颤抖,所以凶狠,所以歇斯底里。
但他没有证据。
——不,不对。
仔细想想,在那之后,每一场战争,他的元帅大人都会来送他。
然后,他们在指挥室里接吻。
没有一次例外。
驾驶舱内,陷入回忆的第十四军团长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低低笑出声。
他的entp。
他的元帅大人啊。
笑声在残破的机甲内回荡。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后,听起来简直跟哭一样。
他对entp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对entp还能是什么感情??!
驾驶舱里的男人嘶吼着,一声接着一声地,喘不上气地笑着。
像个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
然后,骤然发现——
不知不觉间,精神力编织的鲜花竟然逐渐开满了整座机甲。
那是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内心对该问题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回答。
无法被治愈的荒芜伤口化作一片花海。
落在地上的烟头绽放出一朵朵向日葵,空荡荡的酒杯蜿蜒生长出热烈的玫瑰,残缺的废料边沿垂下串串铃兰,血液流过的腐朽痕迹开满了成片的雏菊……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那么多年,他自以为的愤恨不甘,自以为无人入驻,空空荡荡,千疮百孔的内心,其实早就被他自己一点点种满了鲜花。
迎风招展着,翘首以盼着,等着某个自顾自撒谎离去的混蛋回来。
它们的主人却浑然不知。
跟傻子一样。
……
废料机甲上的鲜花盛开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它们终于因为主人精神力不足而不情不愿地消散。
驾驶舱里的男人抬起指尖,却再调动不了一丝精神力,于是将没了玫瑰的酒瓶狠狠往外一砸,自嘲地轻笑起来。
什么S级精神力,连在机甲上多开一会儿花都做不到。
简直废物。
——嗯?
电光火石间,一抹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estp眉头一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精神力是S级,捏出的精神力花能维持半小时,可是他分明记得——
小时候某人不费吹灰之力,挥挥手就造出了一个多小时的漫天繁花。
那样的精神力,至少是和他的体质一样的3S级,绝不可能是B。
也就是说——
这么多年,entp一直在装弱。
estp越想越不对。
记得他俩决裂那晚,entp曾对他说:
“estp,你给我等着,我要把那盆花给扔掉。”
那愤恨的神情,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如果entp真的拥有3S级的精神力,他当时明明可以轻松压制尚未彻底觉醒的自己。
甚至,如果他想,杀了自己也是轻轻松松。
根本不需要忍耐愤恨。
所以——
脑海里,最后一块碎片拼接,estp瞬间一个鲤鱼打挺,从驾驶舱跃出。
他浑身脏污,攥紧了拳头,以非人的速度冲出秘密基地。
冲向那间entp曾居住过的小屋。
是那盆花。
一定是那盆花。
军团长喃喃自语着,湛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
那盆花果然没有被扔掉。
安安静静,一尘不染地摆在床头,上方浮着一个上了锁的精神力匣子。
缓缓旋转着,仿佛已经等待许久了。
匆匆赶到的estp喘着气,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上那把锁。
精神力交融,认证通过。
锁瞬间化作无形,消散在空气中。
匣子开启。
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神力残片浮上半空,化做一个熟悉的,让人咬牙切齿的人影——
entp,十八岁版。
“锵锵锵锵!恭喜你发现了彩蛋!”
这是某人说的第一句话。
estp却没有配合发笑。
他的拳头攥得前所未有的紧,蓝眼珠沉沉地,死死盯着前方。
“哦呀,这么严肃啊——”
entp的精神力残片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歪头笑道,“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现在应该是出意外了。”
“也对,如果不是这样,你那聪明的小脑瓜估计一辈子都发现不了我吧。”
虚影笑眯眯地补充,丝毫不顾听者沉得像要吃人的脸色。
“让我猜猜——”
他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状,“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恶名昭彰的元帅突然身亡,怨气滔天的平民揭竿而起,韬光养晦的第十四军团露出獠牙,人心所向无可匹敌?”
他笑嘻嘻地,用仿佛局外人的无所谓口吻做着预测。
即使明知道那个恶名昭彰又突然身亡的元帅就是未来的自己。
estp没有说话。
他紧紧攥起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留下道道血痕,拼尽了所有自制力,才勉强抑制住自己心里翻涌的暴虐欲。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对面人的名字:
“e、n、t、p。”
语气深重,骇人至极。
十八岁的entp连忙装模做样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做作地一皱眉,埋怨:
“干嘛呀突然凶我!谁惹你的你找谁去呀,联盟元帅entp做的好事,和我青春版entp有什么关系?”
estp:……
那副可恶的姿态太过熟悉,又太过久远,怀念到他莫名其妙就消了气。
只剩下心空落落的,一抽一抽地痛。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最终哑了声音,憋出一句:“……那决裂那晚怎么算?”
联盟元帅干下的好事十八岁的entp可以拒不负责,可十八岁的entp干下的好事他总该自己解释。
entp瞬间哑巴了。
他眼神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金发的军团长,好半晌,才凑过去,在军团长复杂的眼神中隔空戳了戳他的脸,超小声道:
“……对不起嘛。”
他等了等,见estp一副根本不买账的样子,脸色一变,有些委屈地嘟囔:
“可是……可是我都给你那个了嘛……那么疼都没还手……很不容易的……”
estp:……
这么说话,实在有点犯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想要摸摸entp的脸颊——
然后,直直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摸到。
男人的手垂了下来。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entp。”他说,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分分合合生生死死的游戏,他突然有点不想再玩下去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好像真的在害怕。
害怕——
等他解开所有谜团,走到终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entp有多擅长骗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就像一个用花瓣预测吉凶的傻子,祈祷每一瓣被撕下的“好”会是最后的结局。
花瓣一片片落下。
他承认,现在,他真的有点害怕了。
entp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面上生动的神情,退回原地,定定地看着脏兮兮的金发军团长。
就像那片灰蒙蒙的夕阳下,黑发的小少爷看着高高的废料山上脏兮兮的小孩。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轻声道:
“estp,还记得吗,你说要将垃圾星上种满鲜花。”
“现在,是种子破土的时候了。”
黎明即将到来。
鲜花即将盛开。
那会是一个崭新的,不再有开不出花的垃圾星的时代。
“……那你呢?”
军团长睁开眼,很慢很慢地问他。
很慢,很慢。
好像生怕自己问快了,对面听不清,就会给出自己不想要的那个答案。
垃圾星想要花海。
被压迫的人类想要黎明。
可他想要他的entp。
十八岁的entp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不知道。”
“estp,虽然我很想告诉你答案,可我毕竟不是未来的我。”
“所以,很抱歉,我确实不知道。”
话音落地。
男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头顶的金发耷拉着,像一只终于被彻底抛弃的大狗。
可怜的,荒芜的,干涸的。
盛开在废墟上的鲜花一朵朵枯萎。
精神力残片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突然摸上自己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心脏。
那里,正在一抽一抽地疼。
——啊,原来如此。
他好像明白答案了。
十八岁的entp眨了眨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estp。”他笑吟吟地说。
颓丧的大狗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我大概可以回答你了。”
他轻笑一声,继续。
“的确,我不是未来的我,无法得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很确定——”
“他大概……和我一样,是看不得那种神情的。”
“所以,estp……”
十八岁的entp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请相信我们,继续朝着那个鲜花盛开的未来前进吧。”
“等到垃圾星花海盛开的那天——”
他顿了顿,笃定地接道:
“请相信,无论是死是活,身处何处,又需要什么代价……”
“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见你。”
——然后,履行他们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