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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觉得今天自己所遇到的一切都不太对劲——不对，应该说是很不对劲才是！
所有的异常来源于清早的一通电话。当时，表盘上的时针刚刚从数字“7”上划过些许，年轻人如往常般和姬莉叶一起在厨房内忙着准备孩子们的早餐，以至于他匆忙赶去接起叮铃作响的听筒时，背后的两只荧蓝翼爪上还抓着一杯牛奶和一叠盘子。
“喂，佛杜纳孤儿院。” 他边说着，边操控翼爪将手中的东西稳妥地放置在不远处的餐桌上。
“啊！尼禄。”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你今天有空来一趟吗？我和维……但丁遇到了一点点的小麻烦。”
“维……维吉尔？父亲？” 尼禄愣了愣才迟疑地反问道。在今天这通电话之前，他从不知道对方还会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说话。孤傲的魔剑士与他的爱刀一般锋利冷冽，大多数时候，尼禄很难从对方平稳的声调中听出背后所蕴含的态度或是情绪。而据他的观察，维吉尔也只会在但丁一人面前破开冰块似的表面，露出更为显而易见的反应。更何况，他想，那个古板的维吉尔什么时候居然放弃了那些文邹邹的用词？想到这儿，年轻人再次满腹疑虑地确认道：“你是维吉尔吧？”
“当然。” 对方清了清喉咙，沉下了音调，“愚蠢的问题。”
这标准维吉尔式的回答让尼禄立刻抛去了所有的疑心。“我今天倒是没什么要忙的……” 年轻人回道，“不过，现在还有什么事会让你们都觉得棘手？” 想起两位长辈的身手，尼禄不由得担忧起来，“不会又是什么强大的恶魔……”
“不不……咳咳……不，没有那么严重。” 维吉尔说道，“但情况稍微有些复杂，我想还是让你亲眼看看更为直观。”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尼禄在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时间，“我大概会在中午前赶到。”
“嗯。” 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传入他的耳中，“那中午见，小子（kid）。”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尼禄皱眉看了看手中的听筒，低声喃喃道：“真是怪了……”
这股挥之不去的微弱反常感在他踏入事务所的门槛的那一刻飞快地拔高了一个层次。年轻人站在门口，失去推力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喀哒”声。他狐疑地盯着将双腿搁在办公桌上的但丁，几秒后又转头将坐在沙发上捧着精装书阅读的维吉尔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稀疏平常，可一股浓重的违和感却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直觉在叫嚣着这两人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可他却无法将其准确地述之于口。
联想起今早维吉尔在电话中所提到的“麻烦”，年轻的恶魔猎人深吸一口气，忽地从枪袋中抽出湛蓝玫瑰，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朝距离自己更近些的维吉尔开出了一枪。
“叮！”
两颗子弹在半途猝然与两把幻影剑相撞，本就是纯粹魔力造物的幻影剑在为主人摧毁威胁的同时也因冲击力而化作红色的魔力碎片四散在空气中。被攻击的对象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望向的却是但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尼禄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更迷惑地顺着对方的视线瞥了但丁一眼，只见传奇恶魔猎人像是不服气似的偏过头，耷拉的嘴角写满了不甘与无奈。
“你们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年轻人忍着怒火，咬牙切齿地朝维吉尔威胁道。从刚才短短的交锋中，他已经确信自己眼前的两人并非是其他不怀好意的恶魔所幻化而成的冒牌货，只是——
“你的身上怎么会冒出但丁的魔力？”
闻言，这对双胞胎兄弟同时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转而重新瞪向对方，在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中毫无征兆地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和声响的斗争。
最终，但丁先一步支撑不住垂下了双眼。他轻咳两声，在年轻人的怒视下苦笑着开口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尼禄惊悚地听见眼前的红衣猎人用着本该属于维吉尔的声线坦白了真相——
“总之，我和你爹好像不小心互换了灵魂。”
哦，怪不得……不对！尼禄在心底呐喊道：什么叫他妈的“互换了灵魂”！
事实上，他也这么将心中所想完完整整地述之于口，怒吼声响彻了整个事务所大厅。但丁耸耸肩，以一种轻松到让人恼火的语调解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我现在的这具身体其实是维吉尔的，” 他指了指沙发，接着说道，“那边才是我原本的身体——怎么样，其实还挺像的吧？” 他颇为遗憾地感叹道：“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看出什么不对来，毕竟我们可是双胞胎啊。”
“愚蠢，但丁。” 维吉尔适时地插嘴道，“我早就说过，我和你只在外貌上有所相似，尼禄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他得意地微笑道：“这次是我赢了。”
“等一下，所以早上那通电话是但丁打来的？” 尼禄大步走到但丁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愤然质问道，“你是故意装作维吉尔？就为了看我的笑话？”
“喂！怎么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 但丁偏过上半身朝不远处幸灾乐祸的兄长喊道，“这还不都是你提的好主意！”
“我只是说，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试试。” 维吉尔忍着笑，有理有据地反驳道，“你可别忘了，我从未怀疑过尼禄的分辨能力，是你自己坚持要做些无谓的挣扎。”
“够了，你们两个！” 无论起因为何，终究是被两位如孩童般幼稚的长辈当猴耍了一通的尼禄愤懑地大吼。仅存的理智丝线在崩裂的边缘岌岌可危，他不断做着一个接一个的深呼吸，在心中反复默念着“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好几分钟后才勉强平复了些心绪。“所以，” 他尽量以平缓且客观的态度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问题，” 维吉尔与但丁对视了一眼，“我和但丁也百思不得其解。”
在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为昏暗的卧室勾画出些许模糊的轮廓时，拥有良好作息习惯的魔剑士睁开了双眼，从床上坐起身。落在视野前的额发因这动作变化轻轻拂过睫毛与脸颊，引起一片微弱的痒意。他习惯性地伸手捋了一把，刚从睡梦中逐渐清醒的大脑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举止竟不似往常那般受到阻碍。他垂下眼——但丁背对着他在另一半的床铺上睡得正香，肩颈处的皮肤裸露在外，随着呼吸频率缓慢地起伏着。往日里胞弟那如同八爪鱼般黏在自己身上的不良睡姿浮现眼前，年长者疑惑地“嗯？”了一声，却也没再细究。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一个人的潜意识行为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维吉尔很快为这微不足道的异常找到了合理的缘由。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几缕额发顺应物理法则滑落，再一次挡在他的眼前。
“啧。” 他边站起身，边重新将这些不听管教的发丝整理至脑后。这一次，已经完全清醒的大脑立刻察觉到指腹处传来的手感较之往常柔软蓬松了不少。这种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感觉让维吉尔霎时愣住了，随即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发顶。
几秒后，魔剑士沉默地放下手，驱动体内的魔力在掌心中快速凝结出一块棱角分明的半透明结晶。半魔卓越的视力使他轻易地在晦暗不明的环境下辨别出了它的颜色。
“然后，我就被你爹叫醒了。” 但丁接过维吉尔的话头往下说道，“你别说，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只是个超级逼真的梦，主要是被自己的声音叫醒这件事实在是有点不现实。”
尼禄认同地点点头——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便接受了“灵魂互换”这一匪夷所思的说法。“然后呢？”
“然后嘛——”
被强硬地从甜蜜梦乡中拽回了大半神志的但丁从鼻腔内发出几道不情不愿的轻哼，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见他仍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扣住他肩膀的手加大了晃动的幅度。“快起来，但丁。” 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唔……” 与兄长不同，作息随意且散漫的年幼者忍不住在半梦半醒间出于本能地嘟囔道，“还早吧？再让我睡会儿……维吉……”
“但丁！” 那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用着维吉尔平日里的语气威胁道，“我没在跟你胡闹！”
“唉，老哥你真的是……” 但丁不得不在兄长的逼迫下转过身，瞪着双眼恼怒地骂道，“我昨天晚上被你来回折腾，你就不能让我多睡……嗯？” 他撑起上半身，双手抚上对方的脸颊来回揉搓确认。“你怎么看上去怪怪的？” 良久，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但仔细看好像又挺正常的……不对，还是有点奇怪……”
“你是不是觉得这张脸很眼熟？” 维吉尔难得好脾气地任他摆布，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不然呢？” 但丁不明所以地反问道，“我天天都能看见你这张臭脸，怎么可能不眼熟？”
“……” 维吉尔伸手放下了捋至后脑的额发，“你再仔细看看。”
“啊！” 但丁触电般地缩回了双手，瞠目结舌地喊道，“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噫！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首先，我们是双胞胎，我们的相貌本来就很相似。” 维吉尔捏了捏眉心，“其次，我没有那么无聊；最后，某种层面上而言，我现在的心情跟你差不多。” 他像是看不下去似的偏过头，好心提醒道：“先去照个镜子吧，弟弟。”
“然后你就这样接受了灵魂互换的事实？” 听到这里的尼禄忍不住插嘴问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但丁摊了摊手，同时学着兄长往日里的做派一把捋起额发冲着年轻人笑道，“毕竟维吉尔是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我懂了。” 尼禄打了个寒颤，连忙扯开了话题，“那你们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呃……我觉得有可能是你爹的错。” 但丁撑着下颌，往维吉尔的方向看去，“昨天晚上，他把我翻来覆去……”
“操！” 尼禄厉声骂道，“我不想知道任何细节，我也不认为那会是原因之一。”
“怎么不可能？” 但丁依旧坚持将一切的过错归结到维吉尔的身上，“也许是两股魔力在交互途中出了点意外呢？”
“不，这绝……”
“其实，但丁所说的也许不无道理。” 维吉尔像是因这不着调的对话想起了什么。他抬手制止了尼禄的话语，如同一位学者般认真解释起来：“从人类生理学角度而言，我与但丁是同卵双胞胎，在基因层面上有着极为高度的相似性；而从恶魔生理学角度而言，血缘越是相近的恶魔在魔力与气味上越是难以辨别——过去，曾有一只失去了视力的恶魔就完全将我认作了但丁，这说明我们体内的魔力并不像它们看上去的那般迥异。” 他在尼禄逐渐麻木的眼神中总结道：“因此，虽然表面上我似乎和但丁互换了灵魂，但本质上这或许只不过是魔力紊乱所导致的结果。”
“哦……” 尼禄放弃了去深究这种说法背后的逻辑是否通顺，顺着维吉尔的话往下问道，“那么，只要你们体内的魔力波动恢复正常，这事就能解决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维吉尔肯定道，“大部分具有一定实力的恶魔能通过魔力短暂地改变自己的外表。鉴于我和但丁之间的特殊性，我们会在魔力交互途中产生这样的意外也并非不可能。”
“行，好，呼——” 尼禄无力地吐出一口长叹，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如此多余，“那也就是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是的。”
“啊？那得等多久？” 但丁耐不住性子地朝兄长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虽然这才过了半天，但我已经看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别一直那样皱着眉。”
“你难道以为我就很愿意看到你随时随地那样傻笑？” 维吉尔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要不你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已经见惯了类似场面的尼禄熟稔地打起圆场，“维吉尔不是说只要平复魔力紊乱就可以了吗？”
“嗯……”
两位半魔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但丁收起了搁在桌面上的双腿，朝沙发处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而维吉尔也几近在同一时刻向弟弟扬起了嘴角。
“我想……” 但丁笑道，“这方法应该可以试试。”
“当然。” 维吉尔站起身走至胞弟身前，微微弯下腰，一手抚上了对方的脸颊，“就是体感上稍微有点怪异。”
“拜托老哥，这件事完全是你的错吧？你得给我负责。” 但丁佯怒道，“而且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很不自在好不好？”
维吉尔叹了口气。“闭上眼，但丁。” 他说道。
“你们在打什么哑……” 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可怜年轻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维吉尔——自己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俯身亲上了但丁的双唇。他急忙转过身，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的同时将这对兄弟在心中不重样地骂了个遍。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但丁喜出望外的叫喊：“哇，维吉！真的换回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们的外表‘变’回了原样。” 维吉尔沉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果然，这并非灵魂互换，我们只不过是被失去控制的魔力变换了外表罢了。”
“嗯……” 但丁拖长了音调，随即满意地说道，“真是顺眼多了。”
“喂，两位？听起来结束了是吗？” 尼禄试探性地往身后瞥了一眼，没好气地揶揄道。在转过身快速确认完两人已经恢复正常后，他立即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去。
“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来烦我！” 年轻人在离去前朝着背后恶狠狠地竖起一根中指。
大门被“嘭”的一声摔上。但丁挑了挑眉，不禁感慨道：“年轻人就是脸皮薄啊。”
“你年轻的时候也和他一样。” 回想起两人间的种种过往，已经坐回沙发上的维吉尔中肯地评价道。
“我哪有！” 但丁言之凿凿地反驳道，“你那时候明明都在魔界流浪，你就瞎扯吧，老哥。”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维吉尔抱起双臂，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弟弟似笑非笑地说道。
“好啊！就算你摆出这种态度，我也是不会上当的。” 但丁瞪了他一眼，随即夸张地打了一个哈欠。
“困死我了。” 另一侧的沙发坐垫微微下陷，维吉尔任由但丁躺倒在自己的大腿上，相视的银蓝色眼瞳中倒映出两张极为相似又大相径庭的脸庞。“现在，” 但丁笑盈盈地说道，“能让我好好睡个回笼觉了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