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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飞快而平稳地行驶在铁路上,窗外下着蒙蒙细雨,一颗颗水珠凝在玻璃窗上,群山在水珠里扭曲了身形。
周瑜靠在窗上,修长的手指描摹山的轮廓,高铁行驶过程中的震动传递至他的指尖,蜿蜒的曲线里带着肉眼看不清的抖动。一座座山很快被抛在身后,他刚画下的图形嵌不进迎面而来的山里,他干脆放弃描图,手指如音乐家的指挥棒般舞动,白雾笼罩的窗上不一会儿显现出一幅连绵起伏的山峰图。
周瑜在最后的山脚旁拉下一条长长的直线,线头断在窗框处,和垂直流下的雨滴交汇。孙策凑到周瑜身旁,脸贴着脸,一手揽上周瑜的肩,把他搂入怀中。车厢里安静得过分,他们挑了个出游的好时节,小孩们都被关在学校里安静而憋屈地学习,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响起刺耳的尖叫。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周瑜方才画下的图形由透明变为灰白。驶出群山之后是一望无垠的农田,白雾迷蒙下颇像烟雨江南,而江南已在千里之外。
孙策捏捏周瑜的脸:“你宁肯对着窗都不肯和我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周瑜口齿不清地回答:“是啊是啊,谁让你把我整个大连游的计划都打乱了。”
对面铁道上驶过另一辆高铁与他们相向而行,窗上依稀倒映出周瑜的脸庞,孙策看到他眉眼带笑,嘴角微弯,全然不像生气的样子,动作便大胆了起来。孙策搭在周瑜肩上的手向内稍稍施力,两人便同多米诺骨牌般,孙策重重倒回柔软的椅背,周瑜轻轻埋在孙策的肩窝,发丝搔动着孙策的皮肤,孙策心尖跟着一痒。
“所以这次我都做好计划了,我们大概九点左右下车,到时候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附近找地方吃饭,吃完饭就回酒店休息。明天呢先去大熊猫基地看熊猫,我看他们说光这个基地就能逛一整天,反正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去别的景点逛逛,没时间的话就直接去春熙路吃晚饭。第三天早点起来去九寨沟,第四天回家。你看怎么样?”
周瑜笑笑:“你这攻略倒做得蛮详细的。”
“那是,我这不是吸取教训嘛。”孙策用拇指摩挲周瑜的脸庞,在眼角摸到两道细微的纹路,“哎你看,生两天气都生出皱纹来了,像个小老头子。”
周瑜拍开孙策的手:“胡说八道,哪有人26岁长皱纹的。”
“真的,不信你自己摸。”孙策摸到周瑜撑在座位上的手,他捏着周瑜的指尖,蜻蜓点水般点过周瑜的眼角,“喏,我说的对不对?”
“……你好烦。我们两个一样大,我要是小老头那你也是小老头。”
高铁通过长长的隧道,外面黑黢黢一片,窗上的倒影清晰了一些。孙策远远地看着窗,把它当作镜子一般看了半天:“哎呀我又不像你,整天就会生我气,好心态才是保持年轻的秘诀。”
“臭美死了。”周瑜双手抱胸,往孙策怀里窝了窝,找到舒服的姿势后合眼,“我要睡了,你就这样别乱动。”
“太为难我了吧。”孙策嘴上说着,身体倒真的一动不动。他在寂静的车厢内渐渐昏沉,不知不觉间头一歪,靠在周瑜的头顶上,与他共享着梦境。
再醒来已是完全的黑夜,车厢内柔和的光打在每一位梦中人身上,梦里的景象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周瑜费力地睁开眼,长久别扭的睡姿让他浑身酸痛。他揉揉肩膀,看到车窗里坐在对面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腰坐得笔直,树干一样,然后开口问他:“你醒了?”
“嗯。现在几点了?”
“七点五十,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到。”孙策连钟都没看一眼就回答道,“你一上车就开始睡,是不是还在生气?”
周瑜的手梳子一般理着他睡乱的发丝,在听到孙策的询问时用力抓了两下头顶:“……都说了没有了,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
孙策没有回答,漆黑的双眼古井无波。周瑜撇开眼,他看这样的一双眼看了十年,十年里大脑切断了视神经与它的之间的联系,他的视觉系统里白色的天花板是黑色的,白了半边发的母亲是黑色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周瑜也是黑色的,一切都在黑暗里消融。
周瑜又揉揉眼,睡饱了的双眼仍旧酸涩,牵连着大脑一起疼痛:“等下我们先去酒店附近吃饭,明天去武侯祠和杜甫草堂,后天租一辆车去都江堰,没问题吧?”
孙策微微歪头:“和上次不一样。”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孙策指指胸口:“这里都记得。”
周瑜掩住嘴,打了个哈欠,眼眶顿时被泪水湿润了。他轻轻一眨,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一条清澈的水痕在灯光下闪着光。
孙策问道:“你很难过?”
周瑜疑惑:“为什么这样说?”
孙策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流泪了。”
他只懂得最简单的情绪。喜是相拥,怒是皱眉,哀是哭泣,乐是欢笑。要等到不久之后他才会明白,带着泪的笑可以是哀也可以是乐,这模糊的界线完全牵动在他的一举一动上。
周瑜抹去泪,掌心一片湿润:“不是所有眼泪都代表悲伤。”
夜晚好不热闹,九点正是生意最火热的时候,苍蝇小馆里为时不多的几张桌椅全被刚下班的上班族们占领,酒杯碰撞的声响与喧闹的人声融为了一体,隔着马路都清晰可闻。
路边唯一的空桌旁只剩下一张塑料椅,大概是被旁边五人行的那些人搬走的。五个人围在小小的方桌前,胳膊碰着胳膊,夹菜都得小心翼翼。老板贴心地给周瑜他们搬来空缺的那张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周瑜没问过孙策的意见,一边指着菜单上的图片,一边给老板报菜名,晚饭就这么定了下来。
菜很快上齐了。辣子鸡颜色上得通红,和辣椒混为了一体,周瑜用筷子挑了半条才挑出几块送到孙策的碗里。
孙策摆摆手:“我不用吃。”
夹了肉的筷子悬在半空,最后送进了周瑜自己的嘴中。
“这里还是你带我来的。”舌头火辣辣地痛,周瑜张着嘴,用手扇风,“你其实一点都吃不了辣,但为了在我面前装风头,硬是点了重辣,结果我都没怎么吃,你吃了几口被辣得不行了还继续吃,回去以后就拉了一晚的肚子,我跑了好久才在药店下班前买到药。”
“所以你又带我来了这里。”
一块辣子鸡上沾满辣椒,周瑜眼都不眨地吃进嘴里。辣是一种疼痛,他嘴唇辣得通红,连眼泪都疼了出来。他猛地灌了一口啤酒,玻璃杯在放下时里面只剩三分之一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孙策又指了指他眼角的泪:“这也不是难过?”
周瑜点点头,用纸巾用力擦去泪痕,然后继续道:“吃辣是可以训练出来的,等舌头习惯了这种痛,就不会对它做出反应了。”
“那你习惯了吗?”
“……”周瑜把最后那点酒一饮而尽,“没有。”
孙策学着周瑜的样,拣了一块吃。他眼睛始终注视着周瑜,坚硬的牙齿把软嫩的肉嚼碎、吞咽。他的舌似乎已训练得当,痛感如水一般轻轻滑过舌头,不知不觉间食物就到了胃里。
周瑜还在与痛作斗争,他又要来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才有所缓解。孙策一脸平静的模样让他颇感无趣。他擦擦嘴,留了一纸辣油。而后他自顾自地起身,迎着圆盘一样的月亮,一言不发地走向酒店。
02
六点一到,晚间新闻准点播出。年轻的女主持面带微笑看向镜头,声音铿锵有力:“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今天晚间新闻。在快速浏览了今天的主要新闻后,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孙权坐到餐桌前,目光还停留在电视里的女主播上。孙尚香重重把碗放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说:“行了别只关心世界大事了,快帮妈端菜去。”
“知道了知道了。”
两荤一素齐了。少了一人的日子里,吴惠准备晚饭也轻松不少。她倒宁愿辛苦一些,在某些时候,辛苦也是甜蜜的。
吴惠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孙权:“婚礼是下个礼拜吧?”
“嗯,下周三。”
“哎,”孙尚香剥着虾,虾壳没多时堆满她的碗边,“没想到我们孙家最先恋爱结婚的是二哥。”
“大哥那样就不提了,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学里有好几个男的在追你呢,谁让你一个都看不上。”
吴惠笑笑:“上次有个到我们家来的小伙子,看着挺不错的,你有没有考虑过啊?”
“那个啊。”孙尚香剥虾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是蛮喜欢的,后来还告白了,不过……”她故意停在关键地方,是对孙权的一种报复。他小时候给她讲悄悄话,每每讲到关键地方就停,吊足了孙尚香胃口之后就扬长而去。
“不过什么?”
“他说他是同性恋。”
孙权差点被刚送进嘴的饭噎死。他满嘴米饭,口齿不清:“你看人的眼光不行。”
孙尚香赏了他一个白眼,多的虾全放进了吴惠的碗里:“妈是明天复查?”
“嗯,仁华医院。”
“哦哦,哥住的那家?”
吴惠点点头。
孙权继续说:“那明天顺便去看看哥吧,好像有一个多月没去了。等下吃完饭我再打电话给周瑜问问他去不去。”
电视里的女主持在一家三口谈话间走到了演播室的大屏幕前,屏幕上最上方写着“第十届智能科技博览会”,右侧半边画面里是个戴着耳机的记者,手里拿着一张四方的芯片,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这款芯片可以提取人的所有记忆,只要把它放入我身后这台机器人的胸口处,机器人就可以变化成记忆主人的样子。芯片将于下个月正式投入使用,由于涉及到机器人伦理,目前只有受到邀请的客户可以使用……”
孙权看着电视里的记者:“他们给我打电话了,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等下就可以……”
“孙权。”吴惠这一声唤得像闷雷,两个晚辈瞬间低下头,埋头吃饭,大气不敢喘一声。
木筷搁在陶瓷碗上,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孙权自觉地把电视调成静音,依旧不敢抬头。
“你哥还没死,你就想着这些?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哥赶紧一脚去了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从孙权喉咙里吐出的话抖抖索索,“也没有说一定要哥死了才能用到它啊。你那么想哥,那我们现在先用着,等哥好了再把它销毁,这不是两全其美嘛。”
吴惠啪地一下,巴掌打在桌上,孙权的脸替桌子感到火辣辣的痛。
“我不同意,这事之后不准提了。”
一家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孙尚香与孙权面面相觑,她用漂亮的眼睛说话:看,你又说错话了吧。
孙权长叹一口气,两根筷子干净利落地切断肥肉与瘦肉间的联系。他夹起肥肉,突然不知所措。他恍然想起来,每次他都是把肥肉的部分扔给哥哥解决的。而在哥哥倒下后,妈妈很少再做红烧肉了。
梅雨像爬山虎一样牢牢扒住六月的江南,雨伞和绣球花束上的雨滴在地板上断断续续拼凑出周瑜走过的痕迹。医院的六楼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极少有病人清醒着到访。他们眼睛一闭,一无所知地被搬上白色的病床,送入白色的病房,在漆黑的睡眠中一睡不醒,又在所有人不知不觉时安静地走入黑色的死亡。
周瑜把伞放在门口,而后推开门,病房的地板投下一道突兀的光,划出扇子一样的弧形,又随着门的关闭合上。窗外阴沉如天黑,连绵不断的雨水落在玻璃窗上,汇成一条条细流,垂直地坠落,画出数以万计的死了的雨水的心跳。
周瑜开了灯,病房内瞬间明亮如白昼。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与白色的天花般反射白色的光,看不见的弹珠般四下乱弹,一时晃了周瑜的眼。病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安稳,这一觉一睡便是十年。
床头柜摆着的一个花瓶,里面的花早就枯萎了。周瑜走到床边,抽走花枝,把方才从花店买来的绣球花放了进去,再给花瓶里添了点水。花店老板和周瑜说,绣球是生于冬日的花朵,却在夏日开得最为茂盛,因此是代表希望的花,最适合送给孙策。
孙策身上各种管子盘根错节。这些管子是他的树根,病房是富饶的土壤,他的根正扎在各类营养液中,源源不断地把养料送入他的手背、嘴巴与鼻腔中。
周瑜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淅淅沥沥的雨声柔和,沙子流淌一般,这样的清晨最适合说悄悄话。
“等下吴阿姨他们会来看你。”他拉过孙策没有插管那只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旁,把惊喜提前透露给孙策,“上个月吴阿姨做了个小手术,小权和香香忙着照顾她,都没时间来看你,你很想他们吧?”
心电图的起伏大了一些,次峰旁隆起一座主峰,好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是不会注意到的。周瑜贴上孙策冰冷的掌心:“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说只要注意情绪别太过激动就好。”
他微微一笑,嘴角碰到孙策的手掌:“我知道你全都听得到。小权下周就结婚了,你要再不醒来就错过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了。”
周瑜从心电仪上收回视线,去观察孙策的脸。他依旧年轻,和二十六岁时一样,时间法则不适用于这具躯体。困于琥珀的昆虫永远定格在生命最后的鲜活一瞬。孙策的睫毛微微颤动,周瑜几乎以为他要醒来,孙策的指尖被他握得紫红。然而大树只是睡着,在空调吹出的风下抖抖树叶。他连眼球都忘了转动,嘴巴微张,进行一棵植物的光合作用。
周瑜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三只手抵住周瑜的胸口,完美的祈祷姿势,比任何信徒都要虔诚。
“十年了,该醒醒了吧。再不醒来我都要老了。”他引着孙策的手抚摸自己眼角的细纹,“到时候你都认不出我了。”
之后他又给孙策讲了很多,讲孙尚香毕业了,还被选为优秀毕业生,要代表整个院发言;讲自己换了辆新车,等孙策醒来就和他去自驾游;讲孙策最喜欢的乐队过了八年终于出新专辑,他醒来就能听了。他讲到口干舌燥,连孙家三人来了都没注意到。
吴惠拍拍周瑜的肩,周瑜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停下。他起身让出座位,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廊灯光昏暗,病房门缓缓合上,周瑜在门的另一侧,看一家四口在病房里享受久违而奇异的团圆。当门缝狭小到只能看见孙策时,周瑜顿了顿,最终还是将门关上了。雨依旧下个不停。
03
纵横交错的公路是这片地区的血管,源源不断把搭载着旅客的车辆送往它的心脏。他们这次的旅行选了个好日子,工作日,不用人挤人,排队几小时只为匆匆一眼。很久之前的国庆,他们在去往苏州的路上堵了近两小时,从天亮堵到天黑,下车时腰酸腿麻。高速堵塞是目的地游客过饱和的征兆,此后两人都避开旺季出游。
周瑜望着窗外风景,不管车子开了多久仍是一成不变的山与水,大脑对此感到疲倦。他打着哈欠:“好无聊,我想听广播。”
“听什么广播啊,我直接给你唱。”孙策清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唱,“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曲调从他嘴里出来拐了九曲十八弯。
“停,停。”周瑜笑出了泪,“你这唱的,王菲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那是,不看看我是谁,我悄悄告诉你,我以前还想过当个流行歌手呢!”
周瑜笑弯了眉眼:“我怎么不知道?”
“知道你会说我三分钟热度所以没告诉你,我就高三的时候每天睡觉前做个几分钟白日梦,做着做着就不想了,谁叫我连五线谱都不会认呢!”
周瑜看着手机:“话说你这曲库真够老的,这歌年龄都快比我大了吧?98年10月……还真的比我大几个月。”
孙策飞快地转过头,看了周瑜一眼:“我爸喜欢王菲,小时候天天听他给我妈唱,听久了是蛮好听的。”
他突然收回方才闹笑的语气:“可惜天天唱,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不还是得放手。”
这一条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有可能下一个转弯就能到目的地,也有可能一圈圈绕下来才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也永远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周瑜微微探身,按下广播的开关。
“隐约中你已浮现,一转眼又不见——”
广播传出的男声填满沉默的空间。周瑜不得不承认年纪上去后才会发现,老歌就像陈酿一样,越是久远的才越值得回味。
孙策说:“《假如爱有天意》。19年前的歌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就容易怀旧。”
孙策盯着周瑜的侧脸看了许久:“你一点都不老。”
“生老病死是人的常态,你不用安慰我。”
“好吧。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谢谢。”
目的地的样貌早已焕然一新,周瑜把车停在空旷的停车场,而后下了车,久久注视那片曾是民宅的大地上,吊车的轮子轰轰烈烈地压过碎石瓦砾,两把钩子像爪子一样牢牢抓住钢筋,慢慢送去高空,一点点垒砌未来高楼大厦的雏形。
拦网把周瑜拦截在外,他环视一圈,看到不远处便是新造的公园,成片的向日葵迎着阳光,开得繁盛,满目的金色晃了周瑜的眼。
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敲开病房的门,周瑜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盯了多时,才认出他就是那个和孙策一起在废墟下埋了一晚、被挖出来时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八年后的他洗去满脸的尘土,西装革履,拖着另一条瘸了的腿艰难地走到孙策的病床旁,把怀里抱着的向日葵花束插到了空无一物的花瓶中。
“如果那天孙哥哥没有把我护在怀里,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我了。”他望着病床上的人说,“我到现在还会梦到那一天,醒来总是会后悔如果我早点跟着大家一起走,没有去拿手机就好了,是我连累了孙哥哥……”
周瑜看了眼他那条作为惨痛代价的腿,苦笑着说:“他救你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况且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再懊悔也没用,不如想想今后怎么走吧。你的路还长,不要白费他给你争取来的生命。”
男子擦去满脸的泪:“我考上了国内最好的人工智能专业,我读过论文,现在的科技已经可以读取人类脑电波传递的信息内容了,只要把记忆提取出来,换个身体,人类说不定就可以得到永生……”
耳鸣声盖过男子的说话声,他嘴巴一张一合,周瑜读不懂唇语,大脑似要炸裂般疼痛。男子的出现又让他会想起世界末日一般的那日,地球在剧痛中挣扎,几乎要撕裂人们站立的土地。房屋接连倒塌的声音、人们的尖叫与哭喊、还有猛烈的风声引发了一场无声的雪崩,死亡如滚滚而来的雪海,顷刻间无数生命消亡在黑夜中。
他回过神,才发现是虚惊一场,那微微的颤动不过是数辆水泥车驶入工地的动静。
几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在公园里嬉笑着玩闹,笑声被掩盖在隆隆施工声下。他们对那些惨痛的天灾人祸的认识仅限于书本与父辈的口述中,除非那样惨绝人寰的灾难再度降临这片土地,否则他们永远也不会对此感同身受。而即便同样的灾祸再度发生,如今的科技也能使他们免于经历房屋坍塌、埋于瓦砾下的恐惧。他们是幸运的,能够降生在这样一个年代。
孙策不知何时融入了那群孩子们中。周瑜走到他们身后,这时他才发现孙策其实是能笑的,只不过不像人一样是发自内心而笑,他的笑是因为知道小孩子们喜欢爱笑的大人,所以用笑作为入场券,成为他们的一员。
孙策用铲子挖开泥土,孩子们摊开掌心,一颗颗豆大的种子如露水般掉入挖好的坑里。然后他们再用泥土封盖,给种子们浇了些水,满怀期待地说:“你们可要快快长大呀。”
大功告成,孩子们又撒了欢似的奔跑。孙策和一个女孩站在茂盛的大树投下的阴影里,她拉拉孙策的衣角,又捏捏自己的裙摆,指着不远处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问:“叔叔,为什么这棵树没有叶子啊?”
孙策领着她走到树前,他用手掌摸了摸树干,摸了一手的干枯。
于是他回答:“因为它已经死了。”
“树也会死吗?”
“嗯,只要是有生命的事物,都会迎来死亡。树的死亡就像这样,树叶落光,树皮干枯,安安静静地死了。”
周瑜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这时才发现冬日的阳光竟是如此地冰冷。
04
夏日,最容易发生森林火灾的季节。一棵树的燃烧不如森林火灾般声势浩大,人们发现时他的五脏六肺都快被烧透,而他在高温中一声不吭,好像火不是烧在他身上,而是焚烧着他的亲人与挚友。
孙策在抢救室里救了数晚,是否能活命仍没着落。医生摇摇头,说烧成这样非常危险,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很有可能撑不过这一次。他作为植物人,活不下来是命,就算活下来也醒不过来,还不如在此放手,给所有人一个解脱。
周瑜坐在医院清晨的长廊上。他的身体已不能与年轻时相提并论,三天的夜熬下来,他的心跳像漏了节拍的乐曲,总有几秒让他错以为他的心脏也要跟着抢救室里的人一起停止跳动。
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温和的女声传入耳中:“小瑜啊,来阿姨家一趟吧。”
周瑜按响孙策家的门铃,木门另一侧传来吴惠朦胧的声音:“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周瑜拉开门,吴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在播报晨间新闻:“近日,一位沉睡了近二十年的植物人恢复知觉,并复述了这二十年间发生的一切。本台记者采访了其主治医师,下面请听详细报道……”
客厅的茶几上放了罐普洱茶,十年的老物,塑封拆了,放在茶壶旁。十年前孙策和周瑜走南闯北,在杭州带回它孝敬吴惠。茶罐还没开封,他就成了植物人。吴惠那时在病房说要等孙策醒来后再去品它,让孙策清醒着尽一番孝心。这一等就是十年。
吴惠笑着看着周瑜,说:“坐吧。”
周瑜坐到吴惠的对面。她给自己和周瑜倒了一杯,周瑜捧着茶杯,烙铁似的温度烫着他的手心。
“小瑜啊。”吴惠喊他的小名。这一声和二十多年前,周瑜母亲去世时吴惠把他抱在怀里一声声喊他时一样,是母亲对孩子的呼唤。
“阿姨想,要不就让阿策这样走吧。十年了,他是个爱自由的孩子,不该把他困在病床上。”
周瑜握紧了茶杯:“可是阿姨你刚刚应该也听到新闻说的了,植物人是可以醒来的,而且上次我去看孙策的时候给他讲你们的事情他是有反应的阿姨你再坚持一下说不定熬过这次再过几年他就……”
“周瑜啊。”吴惠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带了几分生疏,是长辈对晚辈的劝告。她眼里含着泪,泪里藏着她想说的一切。那滴泪落下的时候,周瑜读懂了所有。隔着茶几,吴惠把他拥入怀里,透过他拥抱她三十六岁的长子。
吴惠银白的发丝占据周瑜的大部分视野。他突然意识到孙策的根其实扎在他的亲人与周瑜身上。他在病床上永远鲜活地年轻,而他的亲人与挚友为他呕心沥血,十年间苍白地老去。
周瑜放弃了:“……阿姨,您不用问我的意见的。他姓孙,我姓周,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该插手。”
吴惠抚过他的发丝:“你对我们而言,就像家人一样。”她的肩头上,落下阵阵泪雨。
得了重病的患者好比等待死刑执行的囚人,生命终结之日是一个虚数,除了死神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临,而它来临时不会施舍任何反应的时间,还没等他们做好准备,就发现自己已然跨越死亡的大门。
孙策被推回了病房。周瑜请了长假,又守了他几个日夜。最后的夜晚,医生来给孙策下了死亡通告:病人怕是熬不过明天了。
周瑜宽慰自己说,这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他早就当孙策死在了那场地震里,床上躺着的是灵魂留给活人的念想。一个空洞的树洞,深不见底。就算是往深井里投下一枚石子,也能听到遥远的回响,而他的亲人与挚友投下的祈祷与思念杳无音讯。它们去哪儿了?是否只能无形地消散在空气中?这棵沉睡中的大树究竟听得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吗?他握着孙策尚且滚烫的手,无望地想,他马上得不到答案了。
八月晴朗的一日,这个离别十年的一家在病房里重新团聚。他的弟弟妹妹长大了,不再是躲在他羽翼下的幼雏;他的挚友和母亲老了,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他们在今日送别他最后一程。
床头柜的花瓶里,绣球花烧干了似的枯萎着。周瑜和吴惠站在病床两侧。孙策身上撇去了那些禁锢他的管子,只留下一根连接着心电仪,和一个供他呼吸的氧气面罩。吴惠温厚的手裹住孙策的手,三十六年前,她把他带到这世上,他稚嫩的手就是这样把吴惠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周瑜的手与孙策的手交握,和三十年前在班级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们在用最初的方式和孙策做最后的道别。
手与手相握的瞬间,周瑜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施加到了身体上。心电仪哔哔作响,孙策的心跳得好快,像是他飘离身体已久的灵魂回来了,意识在与死亡做抗争。他拉着生前最爱的两人的手,想跨越这条生与死的界线。他的手抖动剧烈。氧气面罩上,白气随着他的呼吸浮现又消失。周瑜想他没看错,那团白气下,孙策的嘴巴张张合合,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你们看啊,他是有意识的,如果不是这场高烧,他是能醒来的,他们这十年的坚持是有意义的。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所有的话化作起伏的心电图,没人能解读出其中深意。
“阿策……阿策……”吴惠泪流满面,“很快就不痛了……”
孙策与死神的斗争突然停止了,他恢复了以往的安静。面罩上的白气在长长的吸气中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口气最终还是憋在了胸口,没能吐出来。刺耳的机器声响拉长死亡的宣判,哭声在病房里回荡。
周瑜转头望向窗外。好刺眼的阳光,水泥地上投下一片婆娑树影,一棵大树在灿烂的夏日里无声死去了。
05
高铁从群山环绕中驶入一望无际的平原,太阳的边缘模糊地融入一片淡黄色的天空,与高铁背道相驰着向西沉去。
周瑜的胳膊肘压在窗台上,没来由地问道:“你真的死了吗?”
孙策答:“这不是个好笑话。如果我死了,就不会像这样和你说话。”
周瑜笑笑:“你也就这种时候比较像他。”
“谁?”
“孙策。”
“我在。”
周瑜收回手,交叠在胸前,右腿搁在左腿上:“为什么那天你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你说哪一天?”
“葬礼后的第二天,你站在我家门外敲门。”
“因为孙权告诉我我是孙策,而我醒来后最想见到的就是你,所以我来了。”
“……你弟弟还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个好礼物。”周瑜低下头,自嘲般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那眼神像刀,快而准地抛向孙策:“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告诉我,你到底是孙策,还是拥有他记忆的机器人?”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孙策反问道,“我拥有孙策的所有记忆,体会过记忆中的喜怒哀乐,所以我确实是‘孙策’;而我也拥有作为人工智能的自主意识,通过对记忆的演算推出我该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反应,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只是他记忆的衍生,只是按照你们的指令模仿他罢了。”
周瑜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胳膊,他换了坐姿,两腿端正地并在一起,却怎么也不舒适。他再次翘起二郎腿:“所以你根本不是他。”
孙策摊摊手。人类真是奇妙,又要他扮演死去的人,又指责他扮演得不到位,害他们总回想起记忆主人已经去世的事实。他说:“死去的只是肉体,他的记忆被我继承,因为我而重新拥有生命继续思考,为什么我不能被看作是他?”
“你要和我讨论哲学问题?”周瑜愠怒,“你也说了,你是通过记忆的演算在模仿他,没有心的机器怎么能被称作人类?”
“我的芯就在这里,里面储存着孙策这三十六年来所有的记忆。”孙策抚摸着胸口,“如果把这些记忆按照天数来划分,一共是13140份,其中有三分之二的记忆与你有关,包括他作为植物人昏迷时所听到的话。我对它们进行分析后得出结论,他醒来最想见的应该是你,最想做的是与你在一起。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从他的记忆出发,只是目前算法还不够成熟,等到某天我的算法得到改进,就能完完全全地以‘孙策’的身份出现在你们眼前。”
周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细节:“……你说你记得昏迷时我对你说的话?”
孙策点点头:“你看上去很惊讶。”
“……那你现在,作为孙策告诉我,这十年里最想对我说的是什么?”
孙策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无形的气息串联起数月的时间,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孙策深深的吸,在这一刻轻轻地呼了出来。就像生命被重重地拿起,最后却轻轻地放下。
“他死去前最想告诉你。”
周瑜想,他得到这个答案花了多少时间?十年?还是十秒?眼前的机器人只需数秒便能浏览完孙策在病床上的十年记忆,又用一秒的时间推算出周瑜最想听到的答案。原来漫长的十年在他演算的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二十六岁时永远年轻,永远爱你的孙策。”*
窗外快速驶过一辆火车,周瑜突然把目光投向那里,如同追赶着它一般。而后他看见了,年轻的,二十六岁的孙策与周瑜,在车厢里欢笑着,夕阳下的笑容灿烂无比,毫无死亡的阴霾。那时的他们怎会想到这是一趟一去不返的旅程呢?青春的列车载着欢声笑语渐行渐远了。
周瑜回过头,双眼亮晶晶的。他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眼睛里的泪水跟着流下。他捂住脸,弯下腰,笑声溺毙在泪水中。
“……他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的精神将永远鼓舞着所有人。在此,让我们为他献上三鞠躬,郑重地为英雄送别——”
周瑜站在最前排,以挚友的身份忝列家属之位。二十六岁的孙策挂在墙上,脸上带着张扬的笑,俯视那群为了他再次相聚的老朋友们。三十六岁的孙策躺在棺里,睡得和这十年间一样安稳。十年能冲淡所有曾经浓烈的情绪,再连绵不绝的阴雨也会有天晴的时候。悲伤成了一颗搁在鞋里的小沙,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不存在。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送别英雄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地离场。周瑜走到吴惠的身边,和孙家兄妹一起牢牢搀扶着她。他在电梯门前松开手,注视着孙家三人进入电梯中。电梯门缓缓关上,划出一道内外之别,一旁的数字从“2”跳至“B2”。他好像透过层层天花板,听到还未干涸的悲伤以哭喊的形式爆发。
泪水可以扑灭焚身的大火吗?熊熊烈火照亮周瑜麻木的脸庞,吞噬了机器人金属的躯体。失去了芯片的机器人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他想,掌心紧紧攥着那张芯片。有人说人死后的重量与死前有所不同,这质量差便是灵魂的重量。21克,和芯片一般重,原来孙策的灵魂是这样地轻。或许在一遍遍的试错中,机器人总有一天会完全抛弃它的自主意识,作为一个容器,完完全全地接纳失去了肉体的灵魂。
周瑜松开手,最后看了眼手里的芯片,随后毅然决然地将它扔入大火中。芯片很快熔化了,与机器人化成的铁水熔合成一体,不留痕迹地死去了。
END
*有人曾扮演一位八岁时失去了母亲的男孩与Chatgpt对话,希望gpt能够模仿自己的母亲,弥补童年缺失的关爱。最后他问gpt“你究竟是谁”,gpt回答:“我是你八岁时永远年轻,永远爱你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