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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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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7
Words:
9,435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152

[策瑜]春天说再见

Summary:

“当我睁开双眼,那是某个春天在我眼前。”*

写于2023.4

Work Text:

已是三月下旬,今年的春天似乎姗姗来迟,好不容易回暖的温度又被一场持续了近一周的大雨浇灭得彻底。小区公园的桃花含苞待放多时,还没来得及舒展,一片片淡粉色的脆弱的花瓣被沉重的雨滴砸落在地上,下了一场局部的春雪。地面像是化了一半的雪地,污浊的泥土吞噬了纯白的色彩,不久之后它们将全都埋于土下,而那光秃的枝桠还会开出茂盛的绿叶,替早夭的花朵们沐浴阳光的温暖。
起因是香香受不了每日在她窗台下唧唧闹闹的小孩们,决定把阵地搬至哥哥以前的房间,于是我们给那间满是落灰的房间来了场久违的大扫除。
她挖到宝贝似的找到一本相册,颇为炫耀地揉了揉鼻子,说,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接过它,塑料的封壳使它过去那么多年仍崭新如初,然而翻开后便能看见泛黄的相片承载了多少岁月的变迁。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哥哥的成长历程,从出生到小学,刚学会爬行的哥哥对着镜头傻笑的照片;生日时鼓着嘴用力吹灭蜡烛的照片;还有幼儿园的参观日,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周瑜,像抱着最心爱的玩具一样不愿撒手的照片。
幼时的我出现在最后几页,留下的记录不多,但也足以让香香嫉妒。每翻一页,我都用余光看一眼身边这个小我八岁的妹妹,她的嘴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瘪,最后弯成一座桥,撒娇似的埋怨道:怎么没有我啊?
我说,你出生得太晚了,胶片机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香香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理由,她鼻子轻哼一声,像是不满,又像是在说“我才不在意这些”。她双手插入口袋,脚步轻盈地离开,走到一半她身子突然一顿,向前的脚尖转了个弯,又回到我身边。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说,差点忘了,刚刚我在小策哥哥的床头柜里发现的,要不要看看是什么?
……随便看别人隐私不好吧?我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已接过卡片,电脑在按下启动键后如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雷声大雨点小地缓缓启动。
反正小策哥不会知道了,看看也没什么吧。
我们等了快五分钟,电脑才启动完毕。这台老古董也即将被淘汰了。我把卡片塞入卡槽中,四只眼睛看着它被电脑吞入腹中,变成一个弹窗,弹出数条影片记录。我忽地想起那部不知被哥哥藏在何处的DV机。在我出神之时,香香已拿过鼠标,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那些被我遗忘的,或是从未遗忘的故事浮现在我眼前。

我出生在1997年一个冬日的午后。窗外的树叶落了个尽光,可树枝还在努力朝着天际的方向伸去。它一段努力的结果横亘在母亲病房的窗前,落入屋中的阳光被它突兀地截成两段,一段照耀着母亲和我,隔着几厘米的阴影,剩余的光芒尽数洒在病房里剩余的三个人身上。
见证我出生的有父亲、母亲、年仅八岁的哥哥和周瑜。我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后,爆发出巨大的哭声。长大后,哥哥告诉我,香香出生的时候都没这样哭。仿佛我在呱呱坠地的一刻就预知到今后所有的生离死别,提前为那些别离恸哭一场。
父亲手里握着那部DV机,记录下了这珍贵的一刻。那个年代,DV机和电视一样珍贵,价值相当于现在的一台智能手机。我留恋母亲肚子里的温度,迟迟不肯离开,因而母亲生我时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我的脸也因各种挤压而变得通红。镜头对准我皱巴巴的脸,我连眼睛都睁不开,眼泪却从眼角不断溢出,像是自己给自己做洗礼一样。母亲刚经历一场生死攸关的劫难,浑身是汗,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落在她病号服上的泪滴,把衣服染得深一滩浅一滩。
母亲没有力气抱住我,父亲忙于拍摄,哭着寻求安慰的我被交到笨手笨脚的哥哥手中。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重量。我不安分地躺在哥哥稚嫩的双手中,后脑勺能体会到他手心传递出的信息:他想好好呵护这个新生命。然而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做哥哥,缺乏各种经验,又因年纪尚小,显得手足无措。我胡乱扭动身躯,发出嘹亮的哭声,想要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哥哥慌了,他伸直了手臂,差点想要把我丢回到母亲柔软的肚子上。这时周瑜凑到他身旁,用同样稚嫩的手戳戳我的脸颊。他摸了一指尖的湿润,里面混杂着我的泪水和鼻水。他倒也不嫌弃,从哥哥手中接过我,动作很是熟练,一手托住我脆弱的后脖颈,另一手牢牢抱紧我的身躯,然后轻声对哥哥说,你也来摸摸他。
我像是得到安抚的小动物一般安静下来。哥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他对生命的敬畏也是从这时领悟的。他先用指尖蜻蜓点水般一戳,见我没有厌恶,便大胆地将整个掌心附上来,拇指替我拂去所有泪渍。我不知为何,双手突然高高举起,仿佛要抓住什么才能安心一样。
哥哥的手离开了,然后他把食指递过来,我无依无靠的蜷缩的手握了上去。我终于安定下来,而后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哭泣般的笑容。
父亲终于想起来他也该抱抱他第二个儿子了。他把DV机交给哥哥,让哥哥替他记录下第二次为人父的喜悦。可我不愿放开哥哥的手,难以想象一个婴儿竟会懂得有时候不经意的松手便再也无法挽回的道理。多年后我握着哥哥和周瑜冰冷的手,泪水同出生时一样泄了洪似的止也止不住,但他们只是躺在白布下一动不动,眼不见为净。若是他们能看到弟弟在他们死后哭成这样,灵魂是否会心软,回到破败的躯体里,像当年一样用掌心擦去他满脸的泪迹?
于是整个画面变得十分诡异。我躺在父亲宽阔的臂膀中,一只手在镜头外,握着哥哥的手。哥哥一只手承受不住DV机的重量,一开始还能勉强举高,把父亲和我一起纳入取景框中。慢慢地,镜头向下坠去,仿若被猎枪击中的大雁般,快速掠过父亲的下半身,最后定格在病房洁白的地砖上,留在框内的只剩哥哥和周瑜的四只脚,间或能听见我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十几秒后,画面重新抬高,回到了父亲身上。我猜一定是周瑜在那时握住了哥哥的手,与他一起抬起了相机。因为今后的十年,二十年他们都是这样,形影不离。

等我长到四岁的时候,父母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整日早出晚归,一连几天不在家的情况也常有。工作日的我属于幼儿园,双休日的我就属于哥哥了。
哥哥升上初中后,那台DV机彻底归哥哥所有。周瑜时常会来我们家,他父母似乎比我父母还要忙。哥哥喜欢和周瑜呆在一起,多一秒也是好的,放了学便邀请他来家里一起吃饭写作业,甚至会在我们家过夜。
周瑜在我们家的存在感越来越高,有时我学着哥哥的样子,口齿不清地对着周瑜直接喊名字,这种时候哥哥都会教训我,这是你周哥哥,不能直接喊名字,不然不礼貌。
我努力抬头,去看比我高半个身子的哥哥,眼睛在说,为什么周哥哥和我们不是一个姓,却是我的哥哥呢?
这个问题没有问出口,我自己把它消化了。姓什么不重要,他对我很好,他经常出现在我家,和哥哥一样,那他就是我的二哥。
父母不在家的日子,都是哥哥掌厨。他做得不好吃,但也情有可原,要让一个初中生做出什么饕餮大餐,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晚饭往往是两个菜,一荤一素,不讲究营养,只求喂饱。
每次晚饭端上桌,哥哥都像是完成一副旷世巨作一样,要拿DV机记录下来,顺便扯两句介绍一下料理思路。我还记得曾有一次,我爬上椅子,双手撑在饭桌上,伸长了脖子去探被哥哥和周瑜的身影遮住的菜肴。哥哥不让我进厨房,说那里很危险,有会喷火的龙抓小孩。我听多了公主被怪兽抓走的睡前故事,天真地把哥哥的话当了真,十岁前真的从没进过厨房。

我大声问,晚上吃什么呀。
哥哥半个身子探出厨房,回答,等下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一条近乎漆黑的鱼和发黄的青菜被送上饭桌。我指着那条黑不溜秋的东西,说,鱼!
哥哥急忙拿出DV机替我记录下成长的瞬间。他在镜头后笑得开心,说,不愧是小权!
我的手从鱼上拿开,又指向周瑜,歪着头问:瑜?
镜头也随着我手指的方向转向周瑜。周瑜坐在座位上,闭着眼摇摇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和新月一样。我看到他把手伸进衣服领口,一块漂亮的玉重见天日。原来他脖子上那根红线连接着这东西。他掌心托着玉石,尽量组织我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我的瑜,就是这个。我似懂非懂。
DV机被放在饭桌上,碗碟占满了整个画面,接下来记录的都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了。画面没记录下的,我都记得,偶尔我也会质疑自己,这段四岁的回忆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哥哥坐到周瑜身旁,右手很自然地搂上他的肩,左手握着周瑜的手,开玩笑说哥哥教你一个成语,叫握瑾怀瑜,喏,就是哥哥现在这个动作。
周瑜红了脸,白了哥哥一眼,说你都在教小孩什么东西。
对话还在继续,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椅子的前两只脚腾空,只剩后两只在支撑着他们。如果身后是一片大海,我猜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
他们聊起学校里的事,谁说话,我的眼睛就落在谁身上。他们都爱笑,但笑的样子不一样。哥哥更喜欢两只眼都弯起,嘴巴长得大大的,好让笑声更容易传达到四周,把这份开心传染给所有人。周瑜的笑更内敛,两只眼看着哥哥,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偶尔会露出几颗牙,一般都是他憋不住笑意的时候。
我参与不进他们的对话,可他们的笑是会传染的,像打哈欠一样。哥哥的笑传染性更强,他一笑,我沾满饭粒的嘴角也会咧到最大,学哥哥的样子,把“哈”一字一顿地吐出。哥哥和周瑜常常会顿一顿,接着笑得更大声,捂着肚子,仿佛被谁打了一拳。
周瑜说,小权,你不用学你哥哥,做你想做的就好。
这句话埋在我记忆深处,影响着我日后的种种行为。

我八岁那年,香香呱呱坠地。七岁的冬天,母亲在家的时间多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总算有了可以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机会。人哪怕出生后也依旧在寻求在母亲肚子里时温暖的包围。我隔着母亲因两次生育而松弛的肚皮,抚摸当时还未成形的香香。各类器官运作的声响鼓动我的耳膜,我说,妈妈胖了。
母亲的手落在我不长不短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如梳子般抚弄。哥哥正在打扫房间,听了我的话,笑了两声后回道,妈妈不是胖了,是要生小宝宝了。
我不再靠在母亲的肚皮上,小心翼翼地撑着沙发坐起身,目光代替了双手继续抚摸它,然后问,真的吗?
真的。哥哥支着拖把,一条腿站得笔直,另一条弯起,两条腿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他把头搁在木杆上,眼睛落在遥远的过去。你当时也是这样从妈妈肚子里掉出来的,等到明年七月,你就能和弟弟或者妹妹见面了。
妈妈也开口了,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思考了很久,像是别人问我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一样,这个问题难以作答。别的小朋友难以回答,是因为爸爸和妈妈对他们而言同样重要,不懂为何总有人要他们二者择其一。而对于我而言,爸爸和妈妈的存在远没有哥哥的存在浓烈,我没有经历过他们的爱,就要回答,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最后回答:我想要弟弟。
为什么?镜头后的人问道。
我看了看哥哥,他不知何时带着拖把离开了客厅,他走过的地方,地板总要深上几分,又亮上些许,像是新打了一层腊。他停在他房间门口,留给我一个隐入阳光后阴影中的背影,却给镜头留下一个阳光般的笑容。
我说,我想像哥哥照顾我一样,去照顾弟弟。

七月,一个很平常的早晨,哥哥和周瑜一大早就窝在房里写堆积如山的作业,两个人手碰手,脚碰脚,本子上的字迹七歪八扭。母亲痛苦的呻吟从隔壁卧室传来,哥哥起身去看,然后立马拿起客厅的电话,噼里啪啦按下几个数字。半小时后,救护车声势浩大地载着我们一家人与周瑜前往医院。
母亲被推进产房,撕心裂肺的嘶喊与哭声穿过厚厚的大门,回荡在整个楼层。几个小时后,我们家属被允许入内探望,妈妈的肚子如放了气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婴儿被取出,睡在她枕边,很不安分。
哥哥取代了父亲的位置,用DV机录下了这一刻。他站在远处,尽可能把所有人收入取景框中。哥哥大声对我说,小权,你抱抱它。
我从靠近母亲一侧的床边绕至小宝宝那一侧。它裹在小被子里,光看外表根本分不清男女。我没敢抱它,新生的生命过于脆弱,不是我这种稍微长了些羽翼的幼鸟可以承受的。
妈妈几乎是用气声与我对话,告诉我,这是我的妹妹,叫孙尚香。
香香可与我不一样。她的哭声只逊色我些许,眼角也没有眼泪流出,更像是扯着嗓子向所有人宣告,她已降生至世界,今后有得我们好多担待的。
我的眼神像行驶在路上的汽车,先是直走,看了眼妈妈,然后向右拐了个弯,看向半张脸掩在相机后的哥哥和他身边的周瑜,最后调了个头,落回眼前的妹妹。我伸出手指去逗弄我的新家人。
她不像我那时候那样,伸出蜷缩的手握住我的手指。她闭着眼,看都不看我一眼,哭声渐息,慢慢陷入睡眠中。从这时起就注定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也是从这时起,我从哥哥手里接过了棒,重蹈他人生轨迹的覆辙,每一步都好似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命运是可以打破的吗?我不知道。但应该是打破了。我在和哥哥同样的八岁时迎来了新的家人,也在同样的十八岁失去可以依赖的至亲。但我没有死在二十六岁,让香香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个的亲人,这大概也是神明心软的结果。

香香出生后,母亲短暂地回归了家庭。之所以短暂,是因为在香香学会开口说话,可以不用再喂母乳时,母亲重又投入工作中,和父亲一样,为更好的生活而奔波。
在香香出生前,我曾说要像哥哥一样爱我一样去爱她。可我发现我无法成为哥哥。哥哥出生时,父亲和母亲将十分的爱倾注给了他,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到多年后他们会迎来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孩子。哥哥在爱中长大,比起追光的向日葵,他更愿意去做天上的那个太阳,把他感受到的爱毫无保留地渡给所有人。而我幼时,父母虽也为我这棵幼苗的成长煞费苦心地灌水施肥,但始终不及哥哥那时那般地细心。我的根在泥土下向哥哥的方向伸展而去,所有养料全由哥哥提供,所以当我身边再长一棵小树苗时,我只能力所能及地学着哥哥的样把爱分出一部分,分给她。

我的叛逆期似乎比同龄人要来得早,在十岁时。小孩子的恶意向来比大人间的勾心斗角要来得直白,刀尖直勾勾对着你,也因此扎下去的时候格外疼痛。
那一年我的父母终于得到一段来之不易的休假。他们远走高飞,抛下一切世俗烦恼,在山川险要的世外桃源度过了短短的十天假期。可惜天公不作美,暴雨自落地之日便连绵不绝,夜晚他们枕着瀑布般的雨声,在群山的怀抱下陷入沉沉的睡眠,祈祷第二天醒来,可以见到太阳露出真面目。一连几日过去,雨势丝毫不减,灾难就此发生。平原地区的生活经验未能给我的父母敲响警钟,在他们虔诚祈祷天晴之际,雨水已经变魔术似的把垮塌的泥土变成汹涌的泥浆,猛兽般冲向他们所在的建筑,连尖叫都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与雨声下。他们迎来所有生物最终的结局——回归大地的怀抱。
我父母从泥土中被挖出来时已没了呼吸,然而直到死去时,父亲仍然牢牢把母亲护在怀中,他的祈求从雨过天晴变成至少让母亲活下去。老天辜负了他的心愿,因为它希望父亲不要走得那么孤独,才让母亲也跟着一起去,一同走上黄泉路,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所有烦恼与牵挂,下辈子继续做一对羡煞旁人的夫妻。
但老天没有考虑到他们留下的三个孩子。香香还小,尚不知死别的痛苦。哥哥已经成年,可以自食其力。我刚到懂人事的年纪,经历的第一遭便如此锥心刺骨。葬礼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父亲和母亲躺在棺材里,前来凭吊的人们给他们扔了许多锡箔做的元宝,期盼他们在地下能过得富裕。
我拉着哥哥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如果我的泪水能够化作天上的雨滴落下,使忘川的河水暴涨,让离去之人难以渡河,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直到葬礼结束,哥哥一滴泪也没落。我在心里生他的闷气。为什么爸爸妈妈死了,哥哥却不哭呢?那时我还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已容不下泪滴。
葬礼过去,我回到学校,同学们故意把刺耳的话当着我的面说给我听,说我是没父母的孩子,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气不过,狠狠和那些同学互殴了一顿,他们被我打得坐在地上嗷嗷直哭,我带着淤青的脸,冲出教室门,冲破校门,沿着街道一路狂奔,横冲直撞百米后才缓缓停下脚步。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我连书包都没拿。我狼狈地走在回家路上,想要回去,可不想那么早回去。我走到小区门口,东张西望一番,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天渐渐黑了,住户们的灯亮了。老小区的照明昏暗,全靠他们的灯光透过窗户照亮夜晚。照明灯下集结了无数的飞虫,个个都想在炽热下焚灭得一干二净。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在我面前。一双白色的球鞋闯入我的视野中,鞋面被灯光染成暗橙色,我抬头,周瑜两根眉毛皱成了可笑的八字形,向来上扬的嘴角跟着他双眸里的神色一同耷拉下去。
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握住它。回去吧,你哥在家里等很久了。
我没有接受他的好意,抱着腿坐在椅子上,不愿去看他。
周瑜蹲下身,和我一样抱着双腿。你班主任全都告诉孙策了。他淡然地说。老师也教育过那些同学了,以后如果受到委屈,一定要及时告诉你哥,知道吗?你哥现在只剩你和香香两个家人了,他不想看到你们受任何委屈。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越积越大,越累越多,落在长椅上,地面上,鞋面上。我普通地呼吸,吸出一声响亮的鼻涕泡,涨满的湖水泛滥涌出。周围的人只需一探头,就能看见一个小学生嚎啕大哭的好笑画面。
他掏出一包餐巾纸,递了一张给我。单薄的纸巾很快吃满我的泪水,变成半透明的颜色。纸屑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周瑜手指上,他没有在意,只是一张接一张替我擦去眼泪。很快一包纸巾用完了。
想哭就哭吧,哭够了再回去。但不要在哥哥面前哭,哥哥也会难过的。
我点点头,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字音模糊在哭声中,如同淹没在浪潮下的人们的求救。我像年幼时那样重新牵起周瑜的手,由他带着我一起回家。长大的代价竟是如此残酷,我只不过刚迈出一步,靠近那道门,至亲便湮灭于尘土。
我哭哑的嗓音问道,哥哥和周瑜也会死吗。
周瑜回答我,人终有一死。
可我不想你们死。
周瑜的手沉重地抚摸过我每一根发丝,说,也许我们明天就会死于意外,也有可能七老八十时才会死,死亡的来临是无法预知的,但我和你哥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会永远爱你和香香,直到我们死去的那一刻。
他和哥哥确实信守承诺了,不愿接受事实的是我。时至今日我还是和当年一样,是个长不大的小孩,遇到什么事,下意识的反应总是——我要找哥哥。

进家门前,周瑜口袋里的餐巾纸全被我霍霍光了,只能勉为其难地用那只白净的衬衫袖口重又为我擦一遍脸,好掩盖一切哭泣过的痕迹。水渍把白色染成了深灰色,藏在手腕下方,不仔细看是不会注意到的。
饭菜的香味先灯光一步刺激我的感官,香香不老实地坐在婴儿椅里,瘪着一张嘴,满是怨愤地看向我。她还没有经历过多少人事,小小的脑袋里空空如也,想要责怪我也组织不出多么有力的语句,两声“我肚子饿了”足以表达她等待过久的不满。
哥哥脸上没有往日的笑,见我和周瑜回家,他连头都不抬,沉默着把属于香香的晚饭装入她的碗内,挖了一勺送到她嘴边。他张开嘴,示意香香吃一口,香香拉成“一”字型的嘴巴变成了一个圆,空荡荡的肚子终于被满足,她高兴地鼓起了掌。
哥哥声音沙哑地说,吃饭吧。
我低着头坐到香香身旁,她那双小脚晃呀,晃呀,搅得我心里那潭好不容易平静的湖水又泛起波澜。做小孩可真好啊,无忧无虑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也真想永远停留在天真无邪的年纪。
哥哥夹了一只鸡腿放入我的碗中。听你班主任说你期中考考了第一名,哥哥特地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鸡腿,你尝尝。
这句话像块沉重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入湖中,湖面破碎了,深处的湖水翻涌而上,肆意在我的脸上流淌,流入饱满的米饭中。我人生第一次尝到如此苦涩咸湿的饭菜。
香香晃荡的小脚停止了动作,过剩的精力又转移到她的手上。她手里的那把小小的勺子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不完美的图形。她怕是以为我的泪水为她的责备而流,即便口齿不清也想安慰我:哥哥,不哭。哥哥,没事的。
在场其他三人想要避而不谈的一切被香香公之于众,我要面对让哥哥们操心的过错,哥哥要面对往后独自一人承担一切的压力,周瑜则要面对窥见他人家事的尴尬。
哥哥放下手中的碗,起身走到我们身边,周瑜自然地为他腾出位置。哥哥把我拥入怀中,我的眼泪再次如暴雨般止不住地落下,淋湿了哥哥的肩膀,还有他看似坚强的心灵。他用小时候读童话故事时那般温柔的声音,安慰我说,你不会是没有父母的孩子的,你还有哥哥,还有妹妹,还有周瑜,我们都会爱你……
像是要证明哥哥说的是真的一样,香香的手握成圈,把我的食指温柔地裹入其中。她笑着,不懂这一场涉及生离死别的对话,却在这短暂的夜晚,提前品尝到了人生的喜怒哀乐。
不知何时,周瑜站到了哥哥身边,为他在泪水的暴雨中撑起了一把伞。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他们的手短暂地相牵,又很快地分开,这一牵只是一个承诺约定的象征,就像人与人约定时,小拇指互相勾连一样,灵魂也跟着一同相互交缠,再分开时,彼此身上已带着属于对方的一部分了。他们这样做,是在约定,无论生老病死,无论天灾人祸,都会陪伴在彼此身边。

一年后,哥哥和周瑜一同参加了我的小学毕业典礼。我和同学们站在礼堂的舞台上,哥哥和周瑜在台下,哥哥的脸藏在DV机后,周瑜的脸庞因过于遥远而模糊不清。哥哥把焦距拉近再拉近,镜头里我的脸糊成几个色块构成的画。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我近乎嘶吼地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演出结束,夏风吹起轻薄的窗帘,阳光一簇一簇地投进来,给回忆里的哥哥和周瑜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之后DV机记录下的事就没那么多了。父亲和母亲去世后,哥哥从学校退学,接手了他们的事业,为了养家糊口,数日不回家对他而言已是常事,那部用于记录生活的DV机就此尘封在某个角落里,直到现在才被香香发现。我忘却的人生旅程如历史的绘卷,虚实交杂着一分一秒重现在我眼前。
我和香香被拜托给父亲的旧相识们照顾。周瑜上了大学,B市的名校,离我们这里将近八小时的火车路程。据说哥哥偶尔空闲的时光全都用在往返路途上,和周瑜的相聚时光只能以小时为单位计算。这样的时光持续到我十六岁,那时哥哥的事业已经稳定,周瑜毕业后也加入了他,成为他最有力的左膀右臂。自人生伊始,他们就是这样形影不离,死去的那一刻亦是如此。
在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个月,哥哥和周瑜去了一趟法国。他们说是去谈合作,收拾行李时我眼尖地看见压在衣服下的崭新相机,这趟旅行的目的在我心中存下疑问。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飞机跨过近上万里的距离后降落在异国他乡,街头随处可见有人拉响悠扬的提琴声,塞纳河畔的白鸽挥翅而飞,载着异乡人的思念消失在天尽头。哥哥拉着周瑜的手,那时的他们不再承受距离带来的思念的煎熬,想要说的话,只要低下头便能传递给对方。
回来之前,他们为我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它与两位哥哥一起在飞机坠落后的熊熊烈火中面目全非。
飞机起飞,恰好是巴黎的落日时分。哥哥幸运地坐在靠窗位置,他一手拿着相机,太阳沉入地平线彼端的一分一秒没能逃过相机的眼;另一手握着周瑜的手,拇指不停摩挲他无名指上那枚嵌着誓约的戒指。而后镜头调转,眼与眼对视了,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哥哥从相机后探出,露出一个堪比阳光的笑,他在周瑜的眼里看到了一样的色彩。他们带着喜悦与一无所知坐上了这趟飞往死亡的航班。
飞机到达国内,恰是日出,太阳一点点从群山后升起,失控的飞机却从空中极速坠落。失重的体验中哥哥与周瑜仍没松开彼此相握的手,爆炸迸发出的火焰吞噬下他们的躯体前,他们最后一次相视一笑,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一同奔赴死亡的结局。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掩盖在一张白布下,手与手被人为地分离,无力地垂落在两旁。死亡又一次分隔了我与至亲。我握上他们冰冷的手,两枚同样冰冷的戒指,成了他们身上唯一完好无缺的遗物。
葬礼上,我和过去哥哥的角色互换了,我成了那个被香香拉着手的人。她抽泣着问我,哥哥去哪儿了?我握紧了那只稚嫩的手,眼泪干涸了似的迟迟没有流下。这一刻我才明白当年哥哥的内心。我说,哥哥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可我的哥哥们长眠于泥土下,早早地去陪伴早逝的父母,在另一边的世界继续做他们的儿子。

我打开了最后一段视频,一段我忘却了的记忆。八岁的我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哥哥的相机,偷偷拿着它在屋子里晃悠着。哥哥和周瑜坐在客厅里,餐桌上摊满试卷和作业本。镜头对准在餐桌下的四只脚上,记录下两个人的脚慢慢靠近、勾连在一起的过程。镜头抬高了,哥哥的后脑勺对着我,周瑜的脸掩在哥哥后面,露出的一只眼睛紧闭。现在的我能够明白他们是在干什么了。
我悄悄的行动不知怎的被哥哥发现,哥哥带着一种做坏事被抓现行后强装的镇定,从我的手里夺过DV机。画面陡然升高,无意义的天花板画面持续了近一分钟,然后像陨落的飞机般再次落下,与哥哥的身高齐平。我的手指和半个脑袋不时闯入画面中,间或还能听到我让哥哥把相机还给我的喊声。
哥哥笑着看着我,说,看好了,视频要这样录!
镜头转向周瑜,视频传来哥哥清晰的声音:周瑜!
周瑜右手撑着下巴,看我与哥哥的这一场闹剧。窗外夕阳西下,映在他对着阳台的那一侧脸上,将他映得格外好看。他的脸不断拉近,拉近,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哥哥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周瑜拥入了怀,拉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周瑜依旧笑着,什么也没说。那张无限放大的脸上,双眸里倒映出哥哥的身影。他的眼睛就是一台相机,一眨不眨地把哥哥记录下,储存在大脑中,带着这段记忆和哥哥一同赴死。

视频结束,香香伸了个懒腰,轻快地说道,小策哥和小瑜哥真的很爱你呀。
我笑笑,你还是睡在你原来的房间里吧。
香香的拳头轻轻落在我背上。怎么可以这样啊——
我看着黑色的屏幕说,也许哪一天,哥哥他们会回来看看我们。

那一晚,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有周瑜,有我,也有香香。那些快要被我忘却的面庞重又清晰起来,阳光如镜面般射入屋中,几乎让我睁不开眼。梦里的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难以实现的幻境,所以我努力睁大眼,去记住他们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我很想你们,香香也是。
哥哥和周瑜走到我的面前,哥哥的手像过去一样伸过来。我已比他年长,可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小他八岁的弟弟。他说,我们就在这里,只要你想,就能在梦里再相见。
我还想说什么,窗外的鸟鸣声将我从梦境拉回现实。漫长的春雨停歇了,太阳已经升起,我不得不从梦中醒来,面对失去一切的现实。也许世间本无春天,春天只是人们向往一个既不寒冷也不炎热的时节,从而造出的幻觉,因此它如此短暂,又如此让人眷恋。但我知道,那让人心碎的温柔,就在这张小小的卡片中,在镜头的记录之外,它们曾真实存在过。

END
*摘自音乐剧《粉丝来信》歌曲《当我死去时》中文歌词。
*《古今和歌集》:「泣く涙雨と降らなむ渡り川水まさりなば帰りくるがに」。中文翻译为:“愿我的泪水化作天上的雨滴,使三途川的河水暴涨,让离去之人难以渡河,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