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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入睡中惊醒,仿佛再次入睡也一定会坠入噩梦的预感,迫使我从床上坐起,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对于时间的感知力似乎都变得很弱,已经过了几天?这么想着的苗木诚伸手去抓搭在床头柜上的睡衣外套。由于每次准备入睡时都会再次想起自相残杀校园生活的回忆,我换掉了曾经,经常用的那件老旧睡衣,转而代替使用了未来机构分发的制式睡衣。虽然以我曾经的性格来讲,我大概是不舍得替换的,毕竟对于我来说,自从高中入学前,我都还使用着这件旧衣,因为这是为了妹妹从小学毕业,要上初中的那年圣诞夜,只记得当时因为困的新学校是寄宿制学校,她告诉我想买新的睡衣,于是我就在自己的圣诞贺卡里写了和她一样的愿望,第二天,我们的床头就整齐地摆放着两件一模一样的四叶草图案睡衣。总而言之,对我来说,尤其是经历过世界混乱,联系不到家人,也打听不到家人下落的我来说,这是对我十分重要的东西。只要还有它在,不论多少次,在抚上睡衣经过多次洗涤已经略微发硬发白的衣角时,我就还能再次想起已经离我远去的稀松又平凡的每一天。而来到机关后,为了开拓未来,我只是将这部分记忆连着那次校园生活一起封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就像是熊储存蜂蜜一样,在最为严寒的冬日中,为了越过必须经历的苦难而准备的安慰剂。
刚刚进入机关的时候,我甚至会抱着它入睡,在无数次满身冷汗起床时,多亏了它,我还勉强能挺过去。冰冷的汗水与陌生地带带来的心慌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并不好受,只比被坠入学院底部的巨大恐慌的迎头痛击要稍微好些。虽然不必我言说,但我觉得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大家,应该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珍藏起来的柔软回忆,才能抵过沉痛现实带来的冲击才对。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世界都是非常规的,对作为幸存者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样。
摸索着下床,脚尖最先触到从瓷砖地板衍生开来的寒气,为了节省电力资源,未来机构的宿舍自从十点后就完全断电,对于睡不着会起夜去顶楼的阳台放风的我来说,随着时推移,我已经完全摸索清楚宿舍的平面图。向前缓缓跨出好几步,在黑暗中,我闻到了熟悉的铁锈味,在刚住进这里时我已经给生锈的门把手做了好几次除锈了,却还是没能完全消弭岁月带来的痕迹,本身这栋建筑就是战争爆发后的废弃大楼改建的,有这么一点小小的瑕疵再正常不过。但是好像也就我房间里的门把手是锈掉的,伴随人一生的才能果然不是说说而已。柔软的手指碰到门把上附着的一层锈迹时我再次感到不舒适,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要爬上来似的预感,迫使我打开了门。我知道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场所,是位于三楼的月光皎洁的天台。在和舞圆同学交换房间的那一晚,在她房间的录音机里,我第一次听到了那支宛如沁人心脾般带着薰衣草香的曲子,在它的陪伴下,我得以安心睡去,没想到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和那个女孩成为朋友,我所见到的就已经是那具躺在淋浴间中的冰冷尸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德彪西的月光,也是她再也无缘看到的现实中的清冷月光。
但是打开门后迎接我的不是昨天,前天,大前天,门外平静的死寂,取而代之的,从客厅方向打来的强烈光源让我一下子大脑宕机,一时间我甚至忘记了宿舍十点后断电的铁律。我的时间错乱导致我分不清这刺眼的光源到底是掺着空气碎屑的人工光源,还是蕴含生命之息的自然光源。在本能的黑暗中,就像是想要抓住不可多得的求援机会一样,我准备去敲开位于我房间旁边的雾切同学或者是十神的门。
考虑到雾切同学严谨的个性,我觉得她一定会锁门,而且半夜打扰女生也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向左转,决定先去敲十神的门。我轻轻叩击着挂在木制门板的门牌,让门牌与门板间的空气共振发出些声音,虽然声音较小,但正是如此,不会打扰到别人,又能让房间内的人听到。在敲击了几次后,门内仍然像是没人一样了无任何音讯,于是我决定直接开门,苗木在心中默念了好几次对不起十神同学对不起十神同学对不起十神同学后终于鼓起勇气握住铁质门把手向下压去,但就在他好不容易终于有勇气将要打开房门时,被身后一股重压压倒,然后随着冲击,整个人向后倒去,就像是海中随着波浪冲刷被拍打在沙滩的贝壳一样跌落在木制门前垫着地毯的门前。
因为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坚硬木头的缘故,苗木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他先是扶了扶正因为冲击无法正常运作的大脑,然后才抬头向面前拖着沉重影子的黑影望去,这里没有任何光芒,苗木只好捡起刚才一瞬发生的事故中掉落的手电筒勉强照明。
但是当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就连丢掉手电筒的力气都没有了,不亚于第一次看到黑白熊发放的dvd一样,不敢相信与巨大不安像一只黑色乌鸦一样盘旋在他的肩头,而他只是一株枯木,只能什么都做不了地静静生在地板上放任它肆虐。
在苗木诚面前的是满身是血的十神白夜。
面前的人漂亮柔顺的金色头发因为沾到大量血液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一撮一撮纠结起来的麻绳,有的血痂凝结在头发上部,有的头发则是在下部,挂着大量血液凝结后形成的血块,它们甚至因为还没干的缘故,形成了像凝胶一样的粘液状,正在慢慢顺着头发的曲线下滑,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贵公子的风范,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殴打了的稻草人!在弥漫着新鲜血气的混浊氧气中,苗木甚至捕捉不到平时一定会在空气中大抢风头的洗发水的味道,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来到机关之后,十神都没有要主动更换自己洗发水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这成了他在苗木身边时的象征。
十神并没有抬头去看他,但迫切想要了解他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的苗木先一步捧起他的脸,用在机关学到的医学知识判断起伤势来,头部并没有很明显的被子弹击中的趋势,因此额头上沾到的血应该都是敌人的才对,脸上有多处混杂石粒沙子的擦伤,但大多已经结痂了,唯一新鲜的伤疤位于左眼睑下方,与周遭透出生气的雪白肌肤格格不入 看起来像是用锋利的瑞士刀开的口子,随着身体颤动的同时伤口还在不断吐出血舌,在看到十神顺着脸颊滑落的血滴时苗木忍不住要伸手去确认,却被十神瞪回去了,也得因于此,今天他第一次与十神四目相对。先不论混在本该清澈的湖蓝色眼底的混浊让他回忆起与他在图书馆会面时他盯着机密资料的态度,十神一直戴着的那副眼镜左边的镜片碎了一大半,现在戴着被切割玻璃的锋利正挂在本来应该支撑它的银制镜框上,虽然另一半的镜片没有损坏的那么厉害,但在镜片边缘处也出现了小小的裂痕,如果不是苗木诚好心地捧起十神白夜的脸颊,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天呐,十神君你的眼镜……”
苗木说着伸手要将他的眼镜取下来,十神阻止了他。
“咳,咳咳……,不要动……”
正在苗木在思考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那个十神,那个就算是来到机关以后也迅速就掌握了基础格斗技巧以及枪械使用方式的十神伤到时,才猛地发现他甚至没精力叫他的名字。
十神白夜,现在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大鸟一样将整个人靠在苗木诚身上,没有出血的两条手臂轻轻搭在他的双肩旁边,就像用翅膀保护着什么自己重要的东西一样。
“咦,为什……”
苗木还没说完,就被他完全圈在怀里,十神因为受伤变得粗重的呼吸打在他侧脸的周围。严寒季节,从口中呼出的热气迅速化为白烟溜走,苗木诚甚至来不及捕捉那一丝轻薄的温暖,就被更厚重的温暖整个包裹。面前的人死死地,死死地抱着他,就好像这是他第二次从学园的地下归来的时候。
“让我抱一会……,这样就好,别乱动。”
被十神以要绞死他一般的力气压着强按在门边的感觉并不好受,偏偏十神还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在心中默默抱怨的苗木诚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摆出什么姿势好,毕竟算上在学园的那一次生死与共,这也只能算是十神白夜第二次抱他而已。但他仍对目前的情形感到紧张,于是苗木只好紧紧地用指尖攥住铺在十神房间门口的地毯,将它们挤压在手中,压缩它们的空间,然后再次握紧。通过一系列的强制性行为来为自己目前的糟糕情绪开拖。
十神将自己的头靠上苗木诚的肩膀,这是连在学园的那次拥抱他都不曾做出过的动作,苗木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疲惫,从他呼吸的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于是他就这么顺着十神枕着自己的肩头,任由时间流过。中途他轻轻地伸出手去抚摸十神现在带给人粗糙触感的毛发,手指温柔地抽进,再抽出,偶尔替打结的几缕头发理顺。十神似乎很受用的样子,虽然交叠成结放在他后颈的双手仍不愿放开的样子,但苗木感到他的呼吸正在逐渐平静下来,苗木猜也是自从可以开始自理时十神那要求所有都做到最好的完美主义就让他自己打理自己的头发,毕竟头发这种直接关系到外型的东西出门在外也一定会时时刻刻影响大众对于十神家的印象,苗木知道唯独这一点,十神是不会妥协的。在经过一番安抚之后,苗木感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也逐渐减轻,看起来是勉强将身体撑起来了一些,但没有要打破维持着这个姿势的意思。
归根结底,苗木对于十神一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外出又带着一身伤回来的样子是十分不满但也无可奈何的,毕竟在学园的时候他就喜欢独自行动,更别说来到了真正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个人活动的未来机关,苗木除了工作上与十神的合作在私下的时候则只是与十神擦肩而过的关系,甚至没什么机会像在学院里一样共进晚餐。
想到这里他感到有些失落,果然十神君还是没有把我在学院里跟他说过的话当真,按照着自己的风格雷厉风行地打理自己一个人的战场,明明自己已经跟他强调过很多次虽然过去无法改变,但不论现在,未来,他的战场身旁都始终有人在的事实。十神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事实,但就算是这样,在遇到危机时,苗木还是他的第一人选。
看来适应也还需要一段时间啊……,要让十神从他的战场脱离开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对于苗木来说,能做的也只有将自己的人生放置在一旁而已。
毕竟,先伸手和先给他选项的都是他。
就像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一般,这条蛇现在正洋洋得意地缠绕着他,妄图咬碎他细嫩的脖颈,从中吮吸流经他心脏净化过的真心血液,只是这样还不够,农夫知道蛇是贪心的,总有一天,它会不再需要这个中继转换器,而是用尖牙挑开胸腔,将脑袋整个塞进,甚至穿过胸腔,不怕被忠诚之火灼烧似的将心脏当做饭后点心拆吃入腹。
苗木撇撇嘴,虽然十神一副懒得动的意思,但苗木还是主动担负起了检查伤口的职责。
就算经过严寒的侵袭和寒风的洗礼,十神的体温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冰冷,人体本能告诉他的是在低温的环境下要保持皮肤表面的干燥温暖,但他就连人体本能都忽视了。苗木吃力地用双手贴着他的附着在肋骨之上的皮肉从上至下地帮他检查,苗木诚手的温度甚至都要比十神小腹的温度高上不少,十神白夜的体温低到不正常。某一个瞬间,苗木诚甚至闪过“这是他在学校第一次触摸尸体”的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了。顺着骨架下滑的指很快就摸到了腹部呈圆形凹陷下的伤口,而他只花了一秒钟就认出这是子弹穿透腹部撕裂造成的伤口。虽然不处于平躺状态下很难判断伤口造成的伤势严重与否以及伤口深度,但伤口周遭热量缓缓涌出,带着新鲜温热的血液带来黏糊糊的质感滑在手上并不是什么好的感受,苗木诚皱了皱眉头,看起来伤口仍然在流血,残留在体内的弹片也还未被取出。
苗木将手掌举起,用正面的方向正对着自己,果不其然整只手自上至下都沾满了十神体内刚涌出的鲜血,如果忽视整个上半身倚靠着他的十神,他想他会先为伤员做伤口清理的。
“十神君你也真是的,这次的资料有多重要?”
相处多年以来苗木早就知道能让他不惜做出这种事情的目标动机。
肩上的人轻哼一声,用慢条斯理的语调回答他
“是所有幸存者在学园内的个人资料,不论超高校级能力这种人人皆知的东西,甚至连江之岛调查的弱点都有记录,里面不仅有你的,也包含我的。”
虽然苗木在腹中揶揄真有这种资料存在的话确实不惜命也要抢回来,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希望这里幸存的任何一位同伴为了抢回资料做出这样的事,对于他来说,尤其是经历过自相残杀,可靠同伴的生命比只是陈述每人来历的白纸重要得多,毕竟人是可以改变的,这是谁都拥有的“可能性”。
他也知道资料上没有写的,而十神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一个拥抱。
瘦削的男人从他身体两旁的缝隙中伸出手,睡衣袖口搭在他被淋湿的外套西装上,用靠近手心的地方顺着男人突出的脊骨从连接脖颈的地方滑落到背部中央他拱起的脊椎中心,连着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才终于认为自己有再次开口说话的权利。
“十神君你背负的太多了。”
苗木将头稍稍撇过去一些,好凑到十神的耳边让他听清,这就像是故意的一样,他的话整句听起来都像带着气音的嘟哝声。
“苗木,只是你的灵魂太轻了而已。”对于这句话,男人这么抱怨到。
随后,十神在苗木的搀扶下用小臂支撑着腹部,拖着状态实在不能算乐观的身体,决定和苗木至少一起去趟医务室紧急包扎。在体温被苗木诚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暖捂热后,他终于听进去了苗木的意见。
这是十神为数不多能在毫无任何心里芥蒂的情况下拥抱苗木,眼下这个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强行拖着他一起去医务室的瘦小男孩。苗木诚的情感总是会打的他晕头转向,措不及防,就像是夏天的暴风雨一样来势汹汹,但同时十神白夜又害怕恢复从雨中走出来时享受到的片刻宁静,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是偏爱?
夏天的暴风雨还在不在持续着,现在大概也无人能知吧。
十神白夜喝咖啡时习惯先把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以免镜片蕴上白雾。这条铁律在他的眼镜坏了时都仍还在生效。十神白夜的完美甚至延续到了身边事物的身上,如果是这样他立刻就会停下手头的工作重新将眼镜护理一遍。
在料理台烹煮咖啡的苗木诚静静地听着他讲述今晚在总部搜寻资料时遭遇绝望残党的经历
“……而且,可能是提早就计划过对总部的袭击计划,特意挑在人手齐备的时刻前来,嘁,江之岛手下的那群蝼蚁还真是难缠。”
料理台的上方氤氲着猫屎咖啡的香气,苗木诚为自己使用这台咖啡机的时间少之又少,毕竟比起咖啡他更喜欢用加了白方糖的热牛奶当做睡前饮品,十神白夜对此评价到没加白砂糖已经算是他品味的极限了,苗木诚笑了笑,然后不可置否地继续往杯中加入方糖。
十神白夜在宿舍里的杯子放置的位置在木柜的最上方,苗木诚需要踮脚才能拿到,他将咖啡杯端到十神面前时,顺带用汤匙从桌上摆放整齐的装白方糖的小瓶中取出半块,当着他的面加进了咖啡中。
“抱歉,刚刚好。”
苗木诚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在笑似的,十神白夜懒得管。对于前半句话只作为修饰名词存在,而并没带有它本来的释义的情形他早已习惯,毕竟苗木诚想要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时候就总是用它,其意为先礼后兵。
言下之意就是——危机解除了,十神白夜知道这是苗木诚在和他说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