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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得选的话,瞿东豪相信他和郑永康都不会希望最后留在身边的那个人是彼此——至少是此时此刻。如果这是在源工重镇,第二十四小分,队友给他们留下了最后的决斗一打一残局,夜露在A小直架,雷兹从浴室绕出来,下一秒也许就是游戏结束的提示音。所有人都会为这一刻屏息凝神,而不是此时此刻,郑永康身上带着雪意,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郑永康的手好像冰块那样冷。瞿东豪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结结实实裹着两件羽绒服,看面前的郑永康从怀里掏出两盒药,一瓶矿泉水,对着窗子外边漏进来的光线皱着眉头,仔细研究药盒外面写的用法用量。他昏昏沉沉发了一下午烧,不知道郑永康是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上海已经是一片废墟,路灯居然还能一夜一夜地亮着。
郑永康从一板药里掰出两粒来,连同刚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一起递给他。瞿东豪从羽绒服里挣扎着起来,一只手接了水,另一只手去抓郑永康手心里的那两粒药。他拿不稳,矿泉水瓶里的水晃出来少许,退烧胶囊差点不上不下地噎在喉咙。郑永康好像全然没看见,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路灯光线反射的满地银白,忽然说:“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上海。”
瞿东豪把矿泉水盖子拧上,再次用羽绒服把自己裹起来。他们现在在一家711便利店里,在他们来之前就被匆忙洗劫过一遍,遗留下来一些无法带走的大件货品,仓库里现代工业包装的食物散落一地。他们靠着这个熬过半周,每天避着丧尸尸潮朝外摸索,直到昨天降温下雪,瞿东豪身上按捺许久的伤口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作,才让郑永康发现端倪。瞿东豪很难描述那一瞬间郑永康的表情,那个时候他尚有些意识,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力气要去笑,只是一抽动嘴角,肌肉就从脖子开始牵曳全身伤口,实在痛得要死。他半死不活地被郑永康拖进屋子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如果他们两个以这样的方式在比赛时登场亮相的话,实在很难不成为整个VCT的最佳谈资。
基础物资,他们攒了一些,至于烟,是没有的。戒烟反反复复,像一场潜伏期很长的季节性流感,不至于死人,但每年总要患上那么几次,留下一点后遗症的尾巴。瞿东豪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被郑永康消毒、涂上敷料,感觉自己烟瘾发作,牙根发痒,连打火机都没有,只好咬自己的舌头。郑永康的羽绒服反套在他衣服的最外面,拉链拉上以后整个人像一个握得紧紧的没切开的寿司筒,EDG的队标被瞿东豪压在最底下,从那里能听到他心脏往外泵出血液的声音。也许从那个时候起,郑永康就在计划要离开上海。
瞿东豪没有反驳的理由。他们偶尔能知道点外面的消息,上海已经是一座困城,而外面总有点希望。过年前后,上海沦陷为死地一周有余,他们试过用各种手段联系队友、教练、同事,一切认识的人,发现哪怕是自诩进步的现代社会,人与人的联系原来仍然如此脆弱,最后互相找见的居然是瞿东豪和郑永康两个。瞿东豪当时身陷一处混乱的商场二楼,那里当时还是一块人群聚居的避难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人群里混进来了丧尸,把那个当时尚被视为一个临时安全区的地方搅得很快风流云散。瞿东豪艰难地顺着混乱的人流走,避免自己没被丧尸咬了却成为踩踏事故的受害者,茫然下楼的时候却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后脑勺。他愣神片刻,紧紧握着商场安全通道的楼梯扶手,用胳膊把自己牢牢挂在上面,任由后面的人怎么推搡他都不为所动。直到那个后脑勺转过楼梯拐角,并不是那张瞿东豪熟悉得过分的脸,心里一块石头忽然落了地。他想:不是张峻程。他好像早就已经回家过年了。不知道为什么胃里反酸,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铁锈味,瞿东豪手上的劲松了,被人往前一推就要跌倒,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都愣了,郑永康边走边说,手里还抓着瞿东豪的领子:来福哥?你刚刚在找谁?
Duelist。决斗。倒霉鬼。他们两个。命运就是这样,他心里想着张峻程,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郑永康。瞿东豪问郑永康你队友呢,郑永康也摇摇头。偌大的上海,好像就只抛弃下他们两个。他们轮换过两个避难所,第一个里面的勾心斗角他们一点也搞不过,第二个他们外出一趟,回来就发现那地方已经被尸潮走过一遍。几个缀在最后的丧尸漫无目的地在场所里游荡着,瞿东豪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退出去,远远地对后一步回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郑永康大喊了一个字:“跑!”这个时候谁都恨自己不是霓虹,不能十秒钟从A包点撞到C包点。郑永康的手机在彻底没电前不知道怎么着忽然有了点信号,一个电话号码插播进来,郑永康急急地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下一秒信号再次中断,瞿东豪看见通话记录上张钊的名字。
“是好事,”他对郑永康说,“起码他活得好好的。”
郑永康说:“起码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而这间711只剩他们两个人。今年的初雪下得太迟太迟,尸潮夜里基本不活动,声音都被鹅毛般的白色雪花吸走,四下里万籁无声。瞿东豪感觉药效发得很快,他好像开始出汗,感到渴,把郑永康的那件羽绒服脱下来,又感到困,想要陷入一场没有止境的长眠。郑永康坐在他身边,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条镜腿,撕开一袋因为太占地方而带不走的薯片,递给他一个袋角。瞿东豪昏昏沉沉间看着郑永康,薯片在袋子里晃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觉得两个人好像阴沟里的老鼠。现在像是时光倒流,还留在我还是婕提,你还是钱博尔的时候。那个时候国服迟迟没有版号,CN没有联赛,所有人都领着最低限度的工资,打着各种草台班子举办的没名没分的非官方赛事,深夜在训练室偷偷拆了包装分享一袋薯片。隔壁分部光鲜亮丽地刚刚夺冠,基地挂满了宣传照片。而后来隔壁分部的夺冠阵容拆开,曾经以为永恒不变的东西原来一眨眼也就散了,而他同样意识到郑永康现世的时候是那样绝世无双的一道兵刃,纵然瞿东豪自己也曾惊才绝艳,也会被这道兵刃不分敌我地割伤。
瞿东豪不合时宜地想起旧事,对郑永康说:“我后来才发现。”
郑永康“咔嚓”一口吃掉一块薯片:“什么?”
瞿东豪说:“腾竞也是草台班子。”说完一抽一抽地笑。郑永康无语了一会儿,把薯片丢给他,却居然接了他的话:“我从在RNG的时候就知道。”
这下子冷笑话变地狱笑话了。瞿东豪笑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笑到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喘不上气来开始咳嗽。郑永康又帮他拧开水瓶,听见这人声音好低,断断续续,好像烧晕了在自言自语说胡话,叫郑永康的名字,又说:不是张峻程……
完了,难道是药不对吗,刚刚还清醒着,现在怎么人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郑永康无奈地要伸手去摸瞿东豪额头,试试他体温现在怎么样:“对的对的,我不是字母哥,是郑永康,之恩郑一翁永可昂康,hello I'm Kangkang,你还清醒吗来福哥,你知道郑永康是谁吗?算了,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他低头,然后听见瞿东豪说:也不是张钊。
仿佛窗外的雪悬停在空气里,世界被静止一瞬。他们两个离开上上一个避难所的时候,小团体的话事人出来劝他们说人多力量大,你们两个孤零零的很危险。再危险也没你们这危险,郑永康心想。当时郑永康在和对方客套地讲话,但确实没有错过瞿东豪的表情。瞿东豪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郑永康正说:“我们知道。”
他们已经很久不再适合用“我们”。
郑永康把瞿东豪从地上扶起来,拍掉手上的薯片碎屑,两个人在角落里挤着准备睡觉,为了节省消耗而互相取暖。这位临时病号没事找事的能力天生顶级,瞿东豪明明把羽绒服还给了郑永康,又贴在他身边,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讲:“康康,我冷,康康。”
郑永康叹了口气,往瞿东豪那边挪了两下,两个人贴得紧密,说:“我在这呢,瞿东豪。”
瞿东豪靠在郑永康肩膀上,闭上眼睛。
而我。
而我为了放弃你,已经尽过了我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