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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开始,Yoru逐渐喜欢上了独自坐在休息室外的餐吧吧台最右侧喝酒。他通常会从冷柜里拿一瓶倒椎形状瓶身的清酒,从集体晚餐之后的一个小时坐到将近凌晨。这种精米酿造的东方饮料纯度很高,喝这种酒的人为了不醉得太快,用于饮用它的瓷杯相应的被做得较小,因此能够顺理成章地像是吃某种精致的零食一样度过漫长的独酌时光。
吧台建在休息室紧邻的地方,侧面是活动室,从布局上来看还算协调。但实际上这里是近几个月在几个年轻特工的联合要求下才新添的,理由当然丰富多彩:想喝鲜榨果汁、调制饮料、没滚圆的冰球就喝不下酒。有那几个活泼的姑娘在,每天总是少不了派对。
不过Yoru说他坐在这里没什么理由。他只是偶尔端着杯子喝上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黑色大理石面的长桌表面,喝完一整瓶后到点就走。除了Phoenix偶尔会屁股上带着钉鞋鞋印跑开之外不会有人来打扰这个特立独行的东方人。
谁都能看出Yoru的心情不好,但问题是:谁惹他了?
休息室里有一台公用咖啡机,是和Fade一起进入协议的玩意,研磨与萃取一体机,还能打出绵密的奶泡。咖啡因几乎是另一种夜猫子的维生手段,它理所当然能成为研究员们的新宠。咖啡机总是在将近晚九点的时候开始运作,随后会传出那股微酸的烘焙咖啡豆气味,热乎乎的咖啡香从半敞开的门里飘到走廊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交谈声,一男一女。女声出现的频率很少,只是偶尔简短答复,而男声倒是健谈又热情,无论场景是否因稍显唐突的搭讪而变得尴尬,他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他还总说“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Yoru今天当然也坐在吧台的右侧,最靠近休息室的位置。握在右手的杯子已经喝空了,但新的一杯还没续上。
总坐在这里当然也不是巧合。他只是单纯喜欢这个位置罢了。休息室里是谁他也从没关心过。鬼都知道,是Viper和Chamber。Chamber对Viper很有兴趣与好感在协议里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而Chamber也把法兰西的浪漫风情发挥到了极致,不过Viper领不领情就是另说了。
全体特工里,Yoru最讨厌的就是Chamber。这个在他被收编后不久加入瓦罗兰特的法兰西男人,是个由谎言包装成的精致骗局。只奉命行事、绝不做多余的事,隐藏极好的利己主义者。Yoru发誓自己好几次狼狈地按着肩和腰上渗血的弹孔从前点退回到包点里的时候,Chamber还在拐角处悠闲地端着他那把金灿灿的重型狙击枪,守着几乎不可能有人通过的入口。
“FUCK YOU!Chamber!”
Yoru想问这个该死的哨位为什么不去火力最重的交战区帮忙,如果不是拼命从虚空中扯下了一枚锚点,他可能真的会暴死在无人守护的前线。
愤怒让Yoru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他瞥见了Chamber镜片微小的闪光,接着枪口向这边调转。
裂隙行者的瞳孔在死亡与传闻也许可能出现的、脑内预演过无数次的背叛中剧烈收缩:面对冰冷的瞄准镜,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了。
狙击枪子弹伴随着一声破开空气的尖啸、拖着紫金色的光尾,流星一般擦着他的耳侧极速飞驰而过,精准命中了位于他身后墙根处潜伏许久的最后一名敌人。花纹繁复的重力力场在尸体的正下方整齐地炸开。
“Relax,sweety.”法国男人从掩体后收枪、站起,他甚至有余力伸手掸了掸西装的下摆。
“我想当务之急是先带你去看医生,亲爱的。”
由于能力的适配性,几乎之后的每次行动他们都会结伴。尽管裂隙行者多次向Brimstone提出不满,他不会让这样一个家伙来守护自己的背后云云,最后干脆变成了去他的吧!他就是不喜欢!无论是人品还是行事风格,他通通不喜欢!和Chamber救了自己一命而他在抛出垃圾话后绝无可能说出“谢谢”这个词完全没联系。
但任务就是任务,他还没有任性到会违背命令。数十次以性命相托的任务下来,Yoru对这个法国男人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具体转变在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回忆并没有在Yoru的脑内停留太久,今天咖啡机运作的时间比以往要久一些,也许产出的咖啡数量大于两杯。他们一起品尝了那种来自东南亚的咖啡豆吗?已经是深冬,他记得三天前Chamber的声音提到了他家乡的圣诞节,巴黎和普罗旺斯的家庭会准备丰盛的晚餐和红酒,塞纳河边会放出流淌着的灯带,夜游船在水面缓慢沿着两侧街道漂流。花香、烤火鸡、香水、面包、松柏树的气息,孩子会得到巧克力,情侣们牵着手漫步,整个城市的夜晚像晨曦一般光亮。
他痛恨自己下意识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Yoru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与行为,这种感觉太糟了。酒精从胃部进入血液,皮肤与指尖滚烫、心跳声沉闷而剧烈。他的大脑变得昏昏沉沉,让Yoru想起自己初次习得辐能进入裂隙的时候。时空夹缝里的世界就像澄蓝色的海,深不见底,一旦不集中精神就快要向海底沉没下去,一直沉降、坠落,直到触底,身体被未知撕碎成无数四散的深蓝色光点,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哪里都将不复存在。
Viper确实是优秀的女性,他不能否认这点。世界上有太多成功不了的事,比起介入后的不欢而散,他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独行者,不需要任何人去理解。就像Yoru不会承认Chamber对自己的帮助一样,他也不会承认这份已然日复一日悄然发展为恋心的好感。
Chamber从休息室里拿着刚复印好的图纸出来的时候,时钟的时针还有半厘米就将敲响零点的钟声。他看见那个熟悉的、穿着张扬蓝色夹克的身影依旧坐在相同的位置。拿着新到手的武器设计图,设计师的心情很不错,倒不是因为被无视的日常,他已经习惯并且能够泰然处之了——噢,能和萨宾娜小姐说上话就很不错了不是吗?至于别的,Chamber还没考虑过。绅士总是会被美丽的东西吸引的,有意思的东西也不例外。
他将图纸卷好,斜插入衣袋,俯身轻轻拍了拍趴在那的Yoru的肩。
这个男孩把脸抬起来的时候——Vincent习惯把他称呼为“男孩”,毕竟这个来自亚洲的辐能者不饶人的性格和张扬的打扮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小小地吓了Chamber一跳。这张脸上是还新鲜的水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把自己的脸上弄得乱七八糟。靠近鼻梁和下颌的地方有用手背擦过的痕迹,但就结果而言显然没什么效果。桌上是碰倒了的、喝空了的酒瓶。
“嘿…嘿,这是怎么了。”Chamber扶着Yoru的肩。对方的体温很烫,棕色的瞳孔盯着他看,只盯着他看。
“因为想见我所以喝了这么多?这么喜欢我还真是让人困扰啊,亲爱的。”
Chamber少见地有些慌了。他没什么打理醉汉的经历,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哭成这样,只能像往常一样和Yoru开玩笑。平时只要这么打趣这个暴躁的男孩,他一定会跳起来让他滚开的,那时候眼泪也会被放在其次了吧。
“So what…?”Yoru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睛看着他。通过皮肤透出的发酵酒精气味闻上去有些奇异的苦涩。他又缓慢地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是说'是'呢,又怎样?”
Yoru因为宿醉而两天没能起床。那天他定的清酒被Jett带去聚会上兑着果汁分着喝完了,为了不被太快发现,原瓶里装的是闻上去差不多的高度威士忌。Yoru第三天清晨下床去冰箱里翻牛奶喝之前在卫生间狂吐了半个小时。关于那天的记忆在他把洗完澡的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瓷砖墙上后一点点重新浮现。
Yoru想起了他丢人的泪水,以及全世界最烂的告白。
好想死。Yoru真情实感地这么想,他第一次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想,要不干脆辞职吧?回老家,至少我还有我的摩托。
宿舍门被敲响,面如死灰的裂隙行者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Gekko出门的时候总是忘记带钥匙。让那些该死的小源能兽去送不就好了!或者干脆和Killjoy说装个能识别虹膜的门锁,别总来麻烦他!
Yoru猛地一把拉开宿舍门,站在门口的不是他金毛犬一般的西海岸室友,而是拿着一捧蓝玫瑰的Chamber。
“Bonjour,Yoru.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活力。过几天就是圣诞了,考虑和我一起出去逛逛吗,甜心?”
砰地一声,门被甩上了。
Yoru的后背紧贴着门板,他狂跳不止的心脏与玫瑰仅有十厘米的距离。亚洲人的脸皮比纸薄不是传闻,酒精的效果褪去后他很快又变回了那个一点就着的裂隙行者。
“FUCK YOU!Chamb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