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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直播
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着一张过分精致的脸。
郑朋——或者说，在网络上，他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梓渝”——正蜷腿坐在一张宽大的电竞椅上。他穿着件淡紫色摇粒绒外套，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透光，脖子上挂着几条设计繁复的银色项链，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镜头里，他碎刘海下那双大眼睛因为带了棕色的美瞳，显得更大更圆，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嘴角天生微微上扬，是所谓的微笑唇，即使没什么表情，也仿佛噙着三分笑意。最抓人的是那几颗痣，右眼眼尾一颗，两边眼下各一颗，一大一小，像不小心溅上的星点墨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易碎和媚意。
他刚唱完一首慢歌，嗓子有点干，正懒洋洋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额前一缕染成亚麻灰色的发丝。这是他直播时惯常的状态，看似专注，实则神游天外。
“家人们，等我一下，我去拿个外卖。”他对着麦克风软软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点直播久了后的微哑，但并不难听。他站起身，镜头短暂地捕捉到他纤瘦却不单薄的身形，以及随着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套着印满潮牌logo的中筒袜。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印着某烧烤店logo的纸袋重新入画。坐下时，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自己最好的正脸对着屏幕，然后一边拆着包装盒，一边看向弹幕。
“你们晚上吃的什么呀？”他拿起一串烤年糕，凑到嘴边，眼睛弯起来，做出一个期待又可爱的表情，“猜猜我点的什么？猜对了……嗯，也没有奖励哦。”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小鱼吃烧烤！深夜放毒！】
【年糕！我看到了！肯定是年糕！】
【渝渝多吃点，太瘦啦！】
【老婆嘴角沾到酱了！啊啊啊可爱！】
【又在媚粉了，但我好爱！】
郑朋——梓渝，看着这些或关心或调侃的文字，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没什么波澜的湖面。他熟练地应对着：“是呀是年糕，超好吃的，最近经常吃这家。” “哪里瘦了，我脸上都是肉，你看。”他故意鼓了鼓腮帮子，那张有点偏短圆的脸更显得幼态，引得弹幕又是一阵“可爱”“想捏”的刷屏。
这时，屏幕特效亮起，接连几个昂贵的礼物动画炸开。
送礼物的ID他很熟悉，是常驻他榜一和榜二位置的两位姐姐。
“谢谢‘薇薇安姐姐’的宇宙之心！姐姐晚上好呀！”他声音立刻提高了些许，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和感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镜头，仿佛真的因为这份打赏而无比开心，“谢谢‘小兔糖’姐姐的梦幻城堡！兔糖姐你今天也好早哦！”
【薇薇安：小鱼晚上好，多吃点，别饿着。】
【小兔糖：渝渝今天这套衣服好看！紫色很适合你！】
“姐姐们最好啦！”梓渝双手比了个心，送到镜头前，嘴角翘起的弧度完美，“薇薇安姐推荐的护手霜我买了，超级好用！兔糖姐，你上次说那个气泡水，我明天也去试试看。”
他记得每一个榜上粉丝随口提过的小事，并在适当的时机提起，这种被记住的感觉，总能轻易地拉近与屏幕那端的距离，让对方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是被珍视的。这是他摸索出来的，既能维持热度收入，又不必真正逾越自己界限的方式。哄她们开心，像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他聪明地掌握着分寸，撒娇卖萌，言语亲近，但绝不涉及任何暧昧的承诺，更不会私下答应任何越界的要求。榜一姐姐，薇薇安，据说是京圈里的富家女，人很爽快，对他确实多有照顾，偶尔会像朋友一样聊几句，在线下见过几面，但也仅止于此。他清楚地知道，屏幕前后的世界，必须泾渭分明。
直播持续到凌晨一点才结束。当最后一条“小鱼晚安”的弹幕消失，梓渝脸上那训练有素的、甜得发腻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关闭了直播设备和刺眼的补光灯，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微弱的光和他手机屏幕的光亮。
世界瞬间安静得有些空洞。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笑容而有些发僵的脸颊。卸下“梓渝”这个身份，郑朋的本色一点点从眼底浮上来——那是一种淡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厌倦，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疏离。直播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空茫。
他点开手机，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几个工作相关的群，最上面一条来自“薇薇安”。
他点开。
薇薇安：「小鱼小鱼，睡了吗？」后面跟了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
薇薇安：「姐姐想去滑雪，要不要一起去？去雪场玩一周，怎么样？你的开销我包了！”
薇薇安：「是我发小的雪场，设施环境都超棒的！我们可以在雪场住一周，你正好有时间学滑雪了，你之前不是还说过想去滑雪吗？我请个专业的教练教你。」
薇薇安：「陪我去嘛~不然我该多无聊了。我那几个发小都无趣死了，就会喝酒谈生意，一点意思都没有。(╥﹏╥) 」
郑朋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滑雪？他确实在之前的某次直播闲聊时，为了找话题，随口提过一句想试试。他自己都快忘了。
去吗？离开市区几天，离开这个除了直播就是睡觉的小公寓，似乎也不错。反正他直播的内容偶尔也需要些户外素材。而且，薇薇安人确实不错，大方又不纠缠，把他当弟弟，和她相处不累，这几天也不用他费心安排，还能维持住和这位榜一姐姐的关系。
他讨厌复杂的人际交往，但这种目标明确、界限清晰、各取所需的关系，他反而能处理得很好。他有他的底线，不擦边，不恋爱，不给出虚假的希望。但他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聪明地在这个圈子里获取他需要的东西——足够他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活得还算体面的收入，以及一份不需要投入太多真实情感的、虚幻的热闹。
至于滑雪本身……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期待。尝试新事物？听起来就挺累的。他的人生好像一直是这样，被推着往前走，上学，打工，选秀，直播……每一次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选秀失败那次，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结果也只是在后台沉默地卸了妆，然后买了张火车票回了出租屋，睡了整整一天。醒来后，该干嘛干嘛。
他对很多事情都缺乏那种炽热的渴望。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像个多余的部件，早早被闲置。他习惯了独自生活，习惯了用一层叫做“梓渝”的亮丽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应付这个世界。壳子里的郑朋，对什么都淡淡的，有点厌世，又有点懒，只想用最省力的方式，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他在输入框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发了出去。
一只鱼：「我那么早说的想滑雪，姐姐你还记得！」
一只鱼：「姐姐邀请，当然要去，不过我完全没滑过雪，到时候别笑话我就好。」
薇薇安：「太好啦！就知道小鱼最好了！放心，包在姐身上！明天我去接你？你把地址发我。」
一只鱼：「好的！」他又发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郑朋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窗外是冬夜沉寂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短暂的光痕。他抬手，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灯，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要在滑雪场待上一周，可能还要见到一些属于那个圈层里的人，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既无期待，也无抗拒，就像他面对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至于滑雪，学不学得会，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