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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拐进新的街区，Driver飞快向两旁一瞥。初冬还未褪光的叶子中，已有若隐若现的红色悄悄占据了逐渐光秃的枝干。他咬着牙签的嘴角挑起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有人给树枝缠上了红丝带。意味着圣诞节快要到了。当然，Driver知道距离实际的节日到来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整条街都将改头换面，先是白雪，跟着是彩灯，越来越多或大或小奇形怪状的靴子留下的脚印，雪人、铃铛、圣诞颂歌的音乐…但那些实际无法真正唤起他心中对于节日的感受。“圣诞节”是一种感觉，有人将它系进红丝带里，Driver恰好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仅此而已。当全城人还处于节日前夕蠢蠢欲动又心照不宣的平静中，Driver已经率先享受了他的节日，仿佛冬日街景偷偷和他约定好了作弊的暗号，从未来一派欢欣而又祥和的庆典中抽出一条红丝带、默不作声地抛给了他。在每天路过这条街区的无数人中，注意到树梢有变化的人恐怕寥寥无几。Driver想，这恐怕也是他对此感到一瞬间好心情的原因。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意味着也该提前准备礼物，不知道Luke需要什么…啊。该死。他忘了。Driver将车靠边停下，仍然紧抓方向盘，拇指有些懊恼地敲着上面的皮革。
他和Luke吵架了。
真正尴尬的地方在于，两个人或许都已不记清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关于如何处理Henry夜晚频发的噩梦，或者要不要郑重看待Richard已经开始偷偷动Luke烟盒的行当。诸如此类，一些在平时根本用不着放着过夜的争执……等到Driver今早起床时，其实早就遗忘了大半。剩下一种徘徊在心头隐隐约约的不适感，就像戴着一副被泥浆弄脏却没空去擦的墨镜、或者穿着一只灌满雨水又无法换袜子的鞋。仔细想想，这实际很可笑，不过是睡一觉醒来，家里就变成了骤雨后寸步难行的泥水坑，连空气都有如凝结着植物被连根拔起的腥味。真正处于“问题”中心的两个小孩子反而对此毫无察觉，在家中一如既往干燥的地板上跑来跑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黏在一块儿、活像只快速移动的小螃蟹。剩下他和Luke两个人狼狈地在看不见的淤泥中跋涉，既要假装自己并不在这片狼藉之中，也要假装不知道对方就在对面行走得同样艰难。
Driver很清楚，他们都没有打算持续冷战的意愿。只不过原本就一向习惯将沉默作为态度的人，到了这种情况下难免有些百口莫辩。想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相处，帮Luke提起椅背上的红夹克递过去、或是接住对面抛过来的车钥匙，空气中莫名凝重的氛围却和这长久的沉寂一样顽固而不可撼动。想要说些传达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话，该说什么呢？Driver低头摆弄着魔方，Luke偶尔瞥来无言的视线像闪亮的车灯一样打在身上，照得他脖子发烫，睫毛抖动着却没法完全抬起。等到他自己扭回头去，Luke也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看上去像要点起一根烟，左手却只是撑在膝盖上攥住打火器，视线落向他看不见的角落。
最终，Driver也只是那样捏着车钥匙出门了。
冷战归冷战，Driver并不吝惜对街角一闪而过的圣诞预告报以一笑。他还是随意进了一家卖礼品的商店，一只手捏着牙签在齿列间旋转，另一只手插进夹克衣兜。没什么明确的目的，也许只是借着逛商店的名义下车来走两步罢了。他在每条货架前浏览的时间几乎等长。要是有认真挑选的顾客在某条过道中稍作停留，Driver也就在远处同步停下，一边等待对方离去，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监控，插在兜里的手隔着布料打着节拍。
想要给Henry准备礼物，画具和海象玩偶哪个更好？他知道Richard大概想要一把新的匕首，但他依然在宠物项圈的货架前多看了几秒（也许这就是解决他和Luke有关Richard管教问题的关键，谁知道呢）。话又说回来，Luke需要的东西很可能才是最多的。从各式各样的家用物品到缝着圣诞松树图案的纯棉T恤，Driver不由得皱起眉，他太知道什么是“实用”了。可又实在不想把这种日用品套上“礼物”的意义带回去。反正只要Luke需要，他可以每天都顺道路过商店…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正对着Luke的蓝眼睛，叫他开口说出这个“我需要”——不是吗？
他绕回到糖果与甜食的玻璃柜前，抓过来一只篮子，掏了一把接一把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塞进篮子里面。
事实上，Driver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将看中的东西全部拿下，他并不在意送礼一次一样的仪式。只要钱包支持，每一样都会载回家中。后面这点，由于最近在电影片场找到了新的特技工作，金钱方面倒也无需发愁。真正的问题在于——节日交替，四季轮转，甚至一年又一年的时光流过，他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从某一天起，他的个子忽然拔高起来，仿佛身体里凭空多出一截骨头，叫他走路总探不清双脚之间的距离，一开始难免显得笨拙，几乎要把自己绊倒。好消息是，电影公司的人再不会质疑这开车翻滚三周半的男孩的年龄了。Driver由此确信自己已经“成长”，并无其他指标。时间的流逝被他灌进汽油，搅拌成刺鼻的一团，被T恤上灰黑的污渍遮得严严实实，车跑起来，风的啸叫使他听不见腕上的手表指针正在一秒秒走过。日子从车窗外掠过，变成像路标那样清晰可辨的节点。Henry画画用的颜料快用完了，说明即将过去大半年。Richard的脑袋正冒出越来越多难以管教的鬼点子，证明这个难搞的小孩又大了一岁。街角的松树绑上了红丝带，意味着新一年冬季将至，圣诞正悄悄随雪花降临。而Luke...好吧，时间留在他身上地印记同样细微，需要Driver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仔细观察。染成白金的头发这里有一点褪色，上衣那里又多破了一个洞，以及眼角…啊，不对，眼角倒没有多出一道细纹，只是Luke又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微笑罢了。
但是，假如Luke不再和他说话的时候呢？
Driver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已经提着一大篮东西来到柜台前，自己却未察觉，眼下就如同被红灯照亮似的在路过紧急刹车。Luke... 假如Luke不再和他说话的话。那么他也就会像现在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红灯拦在马路中央，举目四望，周围一处熟悉的路牌或坐标都没有。他将时光寄存在周围人身上，仿佛这样生活就可以绕开他流淌，而他做永远在车道上飞驰、绝无差错的一个。可现在，就连这道与时间微弱的联系也正面临危险。Driver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孩提时代，被父亲关在房间，桌上只有一只停止下落的沙漏。四下里静悄悄的，风无法潜入，他的影子拒绝动作。一切都僵在原地。凝固。静止。
收银员对他的无言报以微笑。她看上去很友善，也有些好奇，一边揽过小山一般的巧克力堆，一边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这叼着牙签的金发男孩。她觉得似乎有必要打破这片沉默。
“最近没在这一带看见过你。你是新搬来的吗？”
“嗯。”
“你是做什么的？”
“开车。”
“开车，像是…出租车？”
“不。像电影里那种特技。那是我的工作。”
“特技演员？真少见…那种工作很危险吧？你多大了？”
Driver目送着一条又一条巧克力被装进袋子，一时没有回答。他其实可以随意搪塞一个答案过去，随口编个年龄…但就当他张开嘴时，他停住了。收银员看着他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那般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紧接着冷静的蓝眼睛抬起来，第一次真正看向她，他说：“我要打个电话。”
Luke飞快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手机。
“生日——”
“我今年多大了。”
“——快乐。”
电流声在微妙的寂静中翻起一点小水花。
“20岁——”Luke再度开口道，“20岁生日快乐。”
咔哒！Driver微微偏过头，瞥了眼声音来源。原来他不知不觉站在了商店的钟表区，侧面立着一座模样可笑的老爷钟。它似乎也被时间淘汰了，像是廉价的古董一般长期驻守在商店的角落，上面的装饰又隐隐显出想要赶上时代的愿望，尤其是钟摆的造型——泛着光的铜片上，刻着一条欢快的猎犬。它左右摆动，像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爪子踏着分秒，被困在玻璃罩后面，却又是实实在在地领着时间向前，向前。咔哒！咔哒！
世界重新转动起来。
“我买了圣诞礼物。我知道还没有圣诞。”Driver说道，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和Luke之间无需解释。就像他们都心知肚明，等到圣诞节当天，受到家里两个小孩的闪亮狗狗眼提醒，Driver还会又一次载着一车礼物回来。
“…我们也为你准备了礼物。”Luke说，声音里带着极不易察觉的笑意，而Driver已经在想象那些出现在他眼角的纹理了。电话那头停了一两秒，接着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昨天晚上…”又是一阵停顿，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了。”
他走回去，结账。“我20岁。”他往纸袋子里放进一排画具、一只毛绒海象玩偶、一只宠物项圈、一根、一根、以及又一根巧克力棒，对收银员这样说，“今天刚20。”
“真的？”收银员帮忙将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推过去，对他露出笑容，“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