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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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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8
Words:
10,4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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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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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一左马】Green Fingers

Summary:

身高是很具象的成长,想想好神奇,一盘盘咖喱一个个蜜瓜包吃进肚里变成养分,继而又变成筋骨血肉,这样看来,人好像一棵树。

Work Text:

“一郎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乱数忽然问。

寻常的工作日下午,TDD照常在驻地琢磨新歌韵脚。工作是世上第二烦人的事,第一是明知毫无意义、且终有一日将化为泡影的工作,easy R偷溜不成,被左马刻扯着领子拽回来,眼下只能百无聊赖地缩在沙发一侧偷偷摸鱼,往歌词本上画穿衣服的小人(主要是衣服),目光每间隔十秒就不安分地往门口飘,因而很及时地捕捉到恰好放学回来的未成年。

山田一郎前脚刚进驻地,被意料之外的招呼问住,脚下一顿。粉发男人终于抓到开小差的理由,他站起身,蹦蹦跳跳凑到一郎身边,以审视的目光绕着中学生转了几圈,得出结论:“嗯嗯!应该有变高,这可是乱数用服装设计师的双眼得出的判断呢!”

“你说这话没什么道理啊,乱数。”左马刻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毕竟对你来说应该没差吧?反正看谁都是高了一大截。”

饴村乱数时刻谨记自己的可爱人设,鼓起腮帮:“左马刻,太没礼貌了!这算人身攻击吧?”转而又暗戳戳挑衅,“长得太高会骨质疏松哦,也穿不了很多可爱的衣服了。”

“谁想穿那种东西啊。”

一郎仍处在上个话题中,他揉了揉头发,认真思索片刻:“好像最近衣服确实短了一点——不过十七岁了还会长高吗?”

“会哦,发育期是很长的。”坐在办公桌旁的神宫寺医生终于加入对话,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温和微笑,“青春期结束前都有可能继续长高,只是速度会越来越缓而已。要记得多补充营养,一郎君,多晒太阳,少喝碳酸饮料,不要经常熬夜。”

左马刻的神经还没细到足以分辨出每天都见的后辈有何变化,皱着眉毛思索三秒,没得出结论:“过来,我看看。”

他站起身,朝一郎招招手,后者于是很听话地走到他面前。碧棺左马刻比身高的方式简单粗暴,黑道摊平手掌,贴着一郎的发顶往自己的方向虚虚比了比,完全没意识到眼下已经严重突破寻常社交距离。未成年目光往一旁飘,不自觉地绷直脊背,不多时听见白毛前辈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确实高了点。”左马刻满意地评价道,他后退一步,认可般拍拍一郎的肩膀,“已经到老子下巴了,不错嘛,一郎,有在好好成长。”

“那么说不合适吧,左马刻先生,”一郎抱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黑道笑起来,锐利五官被表情软化:“是吗?反正还是需要成长的年龄。”

乱数仍记得刚才的仇,眼见气氛正往温情向青春漫画的方向发展,很适时地竖起食指挑拨离间:“不——过——啊!小一郎十七岁就这么高了,以后会长得比左马刻还要高也说不定哦?左马刻大人,可要小心被超过啦~”

一郎眼神闪烁,移开目光,又慢吞吞移回来,望向左马刻。

碧棺左马刻胜负欲极强,通常来说不容有人如此当面挑衅自己,但一郎这两年算是他看着成长,此刻那双红绿鸳鸯眼对上他的目光,诚挚而清澈,左马刻心中信赖与关爱之心足以盖过任何情绪,顺理成章地,这种胜负欲对面前的黑发男孩还未燃起便偃旗息鼓。

“会吗?”他反问道,顺手又揉了把一郎的脑袋,“那你就继续努力长个吧。”

“摸别人的头的话会长不高啊……”黑发男孩嘟囔道,有点羞赧地避开他的手。

左马刻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眉毛放松地垂下:“什么啊。居然还信这种话,小学生吗?”

 

 

 

一郎对身高一事没什么执念,至少以前是。他人生的前十七年光是生活就需要用尽全力,自然没有思考长到多高才好的余裕——况且,生长期对他而言实际算不上好事:十几岁的年纪,一觉醒来或许就比昨日拔高一寸,连带衣服也不再合身。那会儿孤儿院入不敷出,这算让人头疼的额外开销,一郎宁愿长得不那么快。

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离开通往天国的阶梯后他不必再为良心与生活挣扎,不用成天翘课收债,也不用担心长高带来什么麻烦;且乱数的话的确隐隐戳中他,长得比左马刻先生还要高,这念头对他的确有种诡异的吸引力。

没过几天,学校例行组织体检时,身高一栏的数字给出了切实的答案:一百七十九点七厘米,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十分严谨,同去年相比显然高出了许多。一郎攥着体检单回到驻地,随手放在办公桌一角,又被路过的左马刻拿了起来。

H历前打打杀杀是黑社会常态,碧棺左马刻认识寂雷前常打交道的是无证黑医,因目标客户是地痞流氓,惯说浅显的人话,狗都能听懂两句,相较之下面前表单上带单位的数据就显得相当晦涩。黑道对着体检表一目十行,着重看了看身高体重:此人拿蜜瓜包当正餐,居然还能如此茁壮成长,着实惊人。

他看到一半,一郎恰好推门进来,目光对上左马刻手中的单子,莫名紧张了起来,快步走来抢走纸张。

“不要随便看别人的体检报告啊,左马刻先生!”他抱怨道,迅速将报告单对折捂在胸前,又有点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话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很无聊的表格而已。”

左马刻理直气壮:“你自己放在老子桌上的。”又宽慰地拍拍他肩膀,以示关怀,“这有什么,干嘛扭扭捏捏的?我刚才看了,一郎,你那单子上的指标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不用担心。”

未成年涨红了脸,半天好容易才挤出话:“——学校体检能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指标啊!”

白发前辈耸耸肩,不置可否。办公室的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乱数和寂雷一前一后进来,前者步伐轻快地蹿到一旁,朝两人问好:“呀吼~一郎,左马刻,在看什么呢?”

“一郎的体检报告。”左马刻说,他朝寂雷招呼,像分享自己的诊单般慷慨,“医生,来得正好,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最近确实到中学体检的时间了,”寂雷说,他走到桌旁,温和地向黑发队友询问,“一郎君,方便让我看一看吗?”

一郎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报告递给他:“啊,那就麻烦了,医生。”

左马刻抱臂靠在桌旁,意有所指地扫他一眼,意思是你这时候怎么不扯那些有的没的了,一郎假装没看见。他想,这当然不是一回事。神宫寺寂雷专注地检查了一会儿,时不时点点头,半晌,他将报告还给一郎,食指在其中一栏点了点:“整体上很健康,数值大体都在正常范围内——不过钙含量偏少了点,可能是因为长得太快,营养还没完全跟上。一郎,这方面要注意。”

一郎听见的是“整体很健康”,认真点头,意思是谢谢医生,我会继续保持。

左马刻听见的是“营养没跟上”,皱起眉毛,如临大敌。

“那要怎么补钙?”黑道提问,“锻炼,食疗?需不需要往饭里加维生素?”

乱数平常一定会凑这个热闹,今天在听到体检单时却反常地兴致缺缺,只坐在沙发上咬着粉色棒棒糖发呆,像有烦心事,或者只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听见这番话,他的视线终于飘来,粉毛设计师双手捧脸,拖着黏腻的长音:“左马刻居然还知道食疗?啊哈哈,不过,往饭里加维生素听着更像是养狗呢!”

神宫寺医生的表情微妙地松动:“倒没有到食疗的地步。平常多晒太阳,及时补充能量就好,可以喝点牛奶。”

未成年似懂非懂点点头,下一秒后领被左马刻揪住。黑道不由分说将他往门外拎:“不错,趁时间还早,现在就去晒。”

一郎试图挣扎:“也没有这么急吧!医生——医生?我到底缺了多少钙?”

“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左马刻抢在寂雷回答前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同在杂志设有十年专栏的健康专家,“补钙又不是吃下去就能立刻变现,发现身体缺少元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要调理当然越早越好。”

“那晒太阳也没有那么快变现——”

两个身影吵吵闹闹地消失在门后,留下另两位队友在屋内若有所思。神宫寺寂雷捻着颊旁一撮碎发,扬起眉毛:“左马刻和一郎的关系还真好。”

乱数做了个鬼脸:“我和寂雷关系也很好呀~”他重重靠上沙发背,伸了个懒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没头没尾地感慨:“真不愧是青春期。”

寂雷完全会错意,认可地点头:“的确,青春期是需要关注的重要时期……但左马刻似乎有点过度焦虑了。”

粉发男人露出甜蜜笑容,语气耐人寻味:“关心则乱,或许是他们关系太好了!”

关系太好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一郎被左马刻抓到驻地门口,后者终于停下脚步,眼皮上下翻动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你在这里先晒着,”他说,“我去趟便利店,一会儿回来。”

“我不要,这不是跟罚站一样吗?但我又什么坏事都没做。”一郎据理力争,“我跟你一起去,反正哪里都能晒到太阳,站在这里晒和在路上晒没差吧?”

黑道盯着他,半晌眉头松动,居然就这样被说服了:“跟紧点。”

未成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快步跟上左马刻,和他并肩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天色明亮,又是很晴朗的午后,一切都色彩浓郁、闪闪发光,一郎悄悄将视线转向身侧,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金。他假装漫不经心地扯闲:“说起来,左马刻先生是准备买什么?”

“烟,下午抽完了。”左马刻说,又慢吞吞笑起来,“——还有牛奶,医生刚才不是说了吗。”

一郎咽了口唾沫,他感到一点焦灼,同时也有点不服气,因为对方显然没把自己当回事,只当作一个什么也不懂,需要格外关照的、年轻又幼稚的后辈,因为认为对方太小,即使展现出一点侵略性也会被看作是虚张声势。他强调道:“左马刻先生,我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还很年轻啊。”左马刻感慨,“本大爷也十七岁过,那是多久以前了?六年?那时还没有催眠麦克风!”

“去年以前都没有催眠麦克风。”一郎反驳,“二十三岁也还很年轻——乱数先生之前说他的青春期都还没到呢。”

左马刻耸肩:“算他晚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话到这里,一郎猛地刹住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下完全受情绪所操控,险些在急切之下草率地说出不该于此刻出口的话。山田一郎罕见地有点沮丧,左马刻先生或许说得不错,他确实还很年轻,所以太过莽撞。

“什么?”左马刻反问,一边侧头望向他,随意且一无所知,好像对方只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此人一向表里如一,如果看上去这样,大概就是这么认为的。

山田一郎有点无奈地撅起嘴唇,烦躁地挠了挠掌心,将所有呼之欲出的情绪咽回肚里,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别扭。

“没事。”他说。

 

 

 

左马刻下定决心时总是格外果断,后来的一郎会说这是专横、独断、不讲理,但那时他还是很蠢的十七岁,左马刻也还是好得不可思议的左马刻先生,因而他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隔日傍晚打完地盘战回来,一郎习以为常走向冷柜,可乐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叠成小山的袋装鲜奶,分量之多仿佛TDD全员都缺钙。左马刻的逻辑很好猜,正如他给一郎带点心时会习惯性带三份——山田家长男尚在生长期,想必他的弟弟二号和弟弟三号也在长身体。顺手的事。

一郎眼下彻底被剥夺可乐摄入权,只好咬着牛奶袋一角无所事事晃过驻地,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的工作。

万事屋事业将将起步,今日委托早已做完,左马刻在这事上帮他很多,既然有余力,他也想帮对方一点忙。一郎十五岁开始在紫藤百舌九手下做事,虽年龄不大,在道上资历已经很深,算账收债皆是得心应手;然而如今进入精神攻击新时代,街头混混平均素质有所提高,不再需要考虑怎么打人更疼,算账靠Excel表格,收债靠rap攻击,他转了两圈也不过帮忙解决了几个韵脚问题。黑发男孩转到第三圈,卫衣帽子被揪住。

“晃来晃去的,干什么呢?”左马刻咬着烟问,“没事就回家,在驻地待着干嘛。”

一郎被拆穿却不显尴尬,很坦然地承认了:“在想我有没有能帮上左马刻先生的事。”

左马刻眼珠翻动,将他从上到下审视一个来回:“……那好,去给本大爷买包烟,顺便把办公室的垃圾带走。”

一郎点点头,转身真的要走,帽子又被拉住。黑道直叹气,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顺手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回来,让你去你还真去?”他教训道,“如果有人跟你说‘去买包烟再把垃圾倒了’,你该朝对方竖中指,说我才他妈的不是干这事的。”

“我怎么可能跟左马刻先生你说这种话,”红绿鸳鸯眼弯起来,眼下的小痣一并融化在笑容里,“而且万事屋也就是这种工作吧?跑腿送货,清洁扫除,疏通水管,搬运重物,我每天本来就在做这些事。”

“工作是工作。”左马刻断言。

他倚在墙边,抱臂审视着一郎,眼角朝上挑着,显得目光很锋利,出口的话却没有那么锋利:“一郎,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一郎说,仰起脖子,将最后一点牛奶喝掉,又老老实实将袋子扔进垃圾箱。他虽处人均患有多动症的十七岁,并没有随处投篮的坏毛病,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重新续上刚才的话:“就算晒了太阳喝了牛奶,应该没那么快吧。”

左马刻扬起眉毛,或许是觉得没意义,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到可以收工的时候了,于是松散地站直,随手拎起搭在一旁沙发背上的黑色夹克:“行了,别赖在这里,早点回去陪你弟弟不好?我送你。”刚走两步,又想起来,回头嘱咐道,“多拿两袋牛奶回去,你的弟弟们也还在长身体吧?”

这话由他说很怪,山田一郎莫名被逗笑,又觉得笑得太明显对方多半会恼羞成怒;他的肩膀悄悄耸动,很快还是被黑道发现,不满地轻轻踢他一脚。

“笑什么?”

“啊,没什么。”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面上仍残留着浅淡的笑意,“就是,忽然感觉左马刻先生好像大人。”

二十三岁的碧棺左马刻感到莫名其妙,他撇撇嘴角:“本来就是吧。”

“不是那个意思。”拉开车门时,一郎仍在很认真地解释,“这不是很像那种吗,关心自己的小学老师,或者老家的外公外婆之类——对不起,左马刻先生,我说着玩的。”他躲开左马刻意图撞他的胳膊肘,大笑着钻进副座,“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是在夸你啦!”

车门关上了,左马刻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最好是。”

一郎终于笑够了,喘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为自己系安全带,转过脸时,左马刻恰好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引擎,一边降下半扇窗户。他正盯着后视镜倒车。

一郎偏过头,小心地望向他。长大到底是什么?他想,自己跟十五岁时比、甚至跟去年比显然都长大了很多——那时一郎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所在何处,迷茫地、仇恨地怒视整个世界。但再往后的长大是什么?可以合法买烟,喝含酒精的饮料,考驾照、并且开车上路?这些听上去似乎都不太吸引人,长大或许不是特别好的事。可左马刻先生很帅气,理想很帅气、践行准则的样子很帅气、执拗地坚守信念的样子也很帅气。开车的样子当然也很帅气,尽管城区限速,他还对每辆慢吞吞的车不耐烦地摁喇叭。

“开车有什么帅的?”左马刻疑惑,“只是很普通的事而已,只不过你还太小,所以才会感觉不一样吧。”

一郎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口。他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顺着话茬往下说:“但是就是很帅啊,左马刻先生,只是握住方向盘就可以决定方向,总感觉给人一种可以靠自己前往任何地方的感觉。”

“那种事不开车也能做到吧。”左马刻说。

他心情平静时,语调总是显得懒洋洋,好像对什么都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等红灯的间隙,他的视线也这样漫不经心扫来,轻飘飘落在未成年颜色相异的眼睛上,像一团安静的、永不熄灭的火。

“所以说,脱离通往天国的阶梯也好,办万事屋也好,带着弟弟过上独立的生活也好——靠自己前往任何地方那种事情,一郎,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伴随着一声低笑,碧棺左马刻这样说。

……就是这副样子。一郎绝望地捂住脸:就是说这种话的样子很帅气啊。

直到下了车,走上楼梯,回到家做晚餐时,他仍感到一种不太真实的、晕晕乎乎的感觉,既甜蜜又苦涩,,而到了晚餐时间,连一向迟钝的次子都发觉了大哥的异样,因为一郎对本季轻小说的话题居然毫无反应。

二郎放下筷子,担心地凑过去摸他额头:“一哥,你没事吧?呜啊——脸好红额头好烫,不、整个脑袋都在发热!该不会是受凉发烧了?”

“笨蛋二郎,用手怎么测得准体温啊!”三郎立刻挑刺,并飞快地冲向客厅,取回了电子温度计与寻常医药箱并不配备的压舌板——万事屋里当然什么都有,“一哥,身体不舒服吗?也不一定是发烧,我前几天研读了全套第十版内科学教材,可以帮忙诊断。”

“不是发烧,”一郎勉强找回思绪,挨个解答,“也没有生病,没事的,二郎三郎,不用担心我。”

三郎却严肃地皱起脸:“虽然我知道一哥你肯定不会,不过,不能讳疾忌医啊。”

“不是因为那个啦……”一郎受不了地摆摆手,“洗把脸就好了。”

他站起身,匆匆洗了把脸回来,终于从不真实又轻飘飘的状态中解脱,这让他注意到了一些小小细节。山田一郎眯起眼,疑惑却肯定地问:“三郎,你是不是长高了?”

 

 

 

“什么呀,什么呀?”饴村乱数问,“一郎,有什么事要商量?你看上去很想跟小乱数说话呐!靠过来一点,我们说悄悄话,不让他们两个知道。”

半小时前,寂雷因医院有紧急状况临时出门,十分钟前,左马刻去茶水间冲咖啡,五分钟前,山田一郎开始叹气,笔尖在歌词本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时不时忧愁地抬头眺望窗外,目光偶尔拐弯,落在乱数身上。服装设计师放任未成年队友独自品味忧愁五分钟,终于假装贴心地主动搭话。

一郎本就不喜欢往心里藏事,向来直来直往,果然轻松上钩。他放下笔,歌词本搁在桌上,乱数眼尖地在内容被倒扣前捕捉到一串凌乱涂画里熟悉的音节,拼凑起来正是某人的名字。高中生坐到他身旁,对自己的心事被看透无知无觉,拿乱数当知心前辈:“乱数先生,十七岁真的很小吗?”

“时间是线性的尺度,对不同的人而言,感受也会不同吧!”乱数用食指点着下巴,闪出狡黠笑容,“我是觉得不算什么啦,不过对更年长、阅历更丰富的人——嗯嗯~比如对寂雷来说,十七岁大概就很小了吧——那时候还没有催眠麦克风呢。”

“去年以前都没有催眠麦克风。”一郎皱起眉头,显然并未认可这番道理,“这不对吧,乱数先生,如果真是这样……”

他的话被开门声打断了,左马刻端着咖啡进来,眼睛也没抬就开了口:“你们谁会养盆栽,能在一小时内让植物精神焕发?办公室那盆吊兰快死了,合欢刚让我给她发照片。”

白发男人喝了口咖啡,随即抬起眼睛,语气转为疑惑:“——一郎,你跳起来干嘛?”

顶着乱数戏谑的目光,刚听见对方声音便心虚地弹起来的山田一郎面不改色地调整姿势,抬手假装扇风:“坐久了腿有点麻。”

“不是麻,是生长痛吧。”左马刻说,并点了点头,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诊断。他走到办公室角落,弯腰同那盆吊兰对视,尖端泛黄的叶片有气无力垂着,很萎靡的样子。黑道随手放下咖啡杯,用一旁的喷壶浇了点水,思考片刻,又拎起盆栽往外走,没两步就被乱数喊住。

乱数问:“这是要做什么?就算快死了也不能偷偷丢出去哦,太不负责啦!”

“谁说要丢了?”左马刻危险地眯起眼睛,但老老实实解释道,“老子是要搬出去晒太阳,对了,一郎,你也来晒会儿。”他还没忘记这茬。

此人的逻辑非常好懂,左马刻想必认为阳光对植物是好的,所以要多晒;水也是好的,所以要多浇。眼下它生命垂危,当然得受很好的照顾。一郎的目光在盆栽与黑道间移动几回,最终还是放弃向对方解释刚浇完水的植物不能立刻晒太阳。

吊兰一月前被左马刻提来驻地,说是合欢买的,让他带来养。碧棺左马刻是池袋地区知名妹控,对妹妹送的盆栽当然上心,不仅从不把咖啡渣倒进土里,还每日准时浇水三次,并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把它搬到驻地门口感受日晒,严格来说不可谓不细心,但这样的养法对植物来说简直是灾难了。

几分钟后他和一郎并排蹲在驻地门口,凑在一块审视那盆吊兰。任谁来都能看出这东西还活着已经算是奇迹,一小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救好,高中生头脑转得快,一条路走不通,世上总不是只有这条路。他转过脸,目光认真:“左马刻先生,你知不知道手机p图?”

左马刻用胳膊肘捅他腰侧:“什么意思?老子是二十三,不是五十!”

“还很年轻啊,左马刻先生!”一郎揉着侧腰,朝他扬起灿烂笑容,将左马刻对他说过的话抛还给他。黑道凶神恶煞挑起半边眉毛,抬手像要打人,最后只是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额头。

他们并排坐在左马刻事务所的台阶上,凑在一块看一郎在手机上调相片的各项参数,两个脑袋挨得很近;左马刻搭着一郎的肩膀,视线垂在屏幕上,没过多久,照片里泛黄的盆栽变成了新鲜的绿色,叶片上还未干透的水珠也显得格外明亮。

“不错啊,看着还挺像样。”他对着对方发来的照片赞赏道,“你的万事屋可以新添一项业务了。”

年轻的万事屋主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之前确实有接过类似的委托……我也只是会一点皮毛而已,还需要多学习——三郎比较熟悉这类。”

“你的弟弟?很好,真是年少有为。”左马刻认可道,“只会一点皮毛也够了,不过,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

一郎叹气:“明明还没有变成老头子,为什么说得像已经五十岁一样?”

“我比你大六岁,一郎,”成年人语气平平,轻描淡写,如同谈论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你出生时,我已经开始念小学;你上小学时,我已经开始上中学;你读中学时,本大爷已经辍学四年,混迹街头,手下几十号小弟,称霸池袋一方!”

“那时还没有称霸吧。”一郎戳穿他。

左马刻啧了一声:“那也没差!你跟谁学的这么咄咄逼人?——总而言之,我走过的路都不怎么样,你已经走过一部分,其他部分你没必要再走。一郎,懂得更多道理是好事,但有些道理不是非得亲自碰壁一次、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学会的。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就不用碰壁,也不用头破血流。这样有什么不好?”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同谁剖白,坦言自己光明磊落的私心,黑发男孩看上去却并不多高兴。他遇到志同道合的前辈,得到其关照与爱护,理应心怀感激,然而此刻心中却饱胀着郁结。贪心是一种罪恶,可谁又能说自己没有哪怕一件想要牢牢抓住、无论如何也不松手的事?

“但这没道理吧,左马刻先生。”山田一郎抬起眼睛,很认真地开口,将刚才被打断而没能出口的话说给左马刻听,“如果这段距离没法填平的话,岂不是从一出生就注定永远存在、永远也追不上吗?不管我做什么经历什么,都不过是在你身后走你见过的路——那太不公平了。”

左马刻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像听见什么幼稚得可爱的话。他揉了揉一郎的头发:“追上我又有什么用!”

“就算你这么说,可追上你的那天总会到来的吧,左马刻先生!”一郎说,“我在长大啊!有天我也会变成二十三岁,不、二十四岁,比现在的你更年长,或许也比现在的你还要更高,遇见更多事,靠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过、也找到过正确的方向。那时你还会对我这么说吗?”

白发男人耸耸肩:“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真到那个时候,我也已经三十了吧。”

一郎固执地朝他摇头:“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啊。”

他拉起卫衣的帽子,蹭地站起身,顺着台阶往事务所走了,背影硬邦邦,像在和自己赌气。左马刻仍坐在原地,池袋的街景一成不变,天光明亮,树影摇曳,行人与车辆像水一样匆匆流过,如同此前千百个日夜。他百无聊赖地点起一支烟,烟燃到一半,粉毛队友蹦蹦跳跳地顺着楼梯下来,在他身旁坐下。

“左~马刻,”乱数语调轻快,笑容甜蜜,“怎么悄悄躲在这里抽烟?也分我一根嘛!”

“谁躲了啊。”

左马刻的眼珠斜斜扫向他,因为并不太感兴趣,他没对此人如此与人设不符的发言做出评价,只将烟盒递过去。白发男人没有转头,兀自支着下巴,没头没尾地慢腾腾开口:“一郎最近是叛逆期到了?”

乱数敲出一支香烟,垂着眼睫动作熟练地点火,意有所指:“比起叛逆期,左马刻,青少年长大的速度是很快的哦!比小猫小狗更快,比吊兰也更快,在你意识到之前,一郎说不定已经长大了呐。”

左马刻半天也没说话,任由火星烧出长长一截烟灰。半晌,他随手将烟头摁灭在一旁的地面上:“这种事情……”他没再往下说。

手机提示音踩在这时响了两声,他解锁屏幕,看见合欢发来简讯。第一条是,这是一郎p的图吧?第二条紧随其后:哥哥!植物浇完水不能马上晒太阳啊!

“是吗?”他皱起眉头,后知后觉,“我都不知道。”

 

 

 

碧棺左马刻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例如立体几何和维修电脑。傍晚一郎来到驻地,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左马刻正试图用拳头叫醒蓝屏的显示器,大惊失色,急忙制止。“不能这样啊,左马刻先生!”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电脑前,拦下黑道的动作,“我来看看。”

左马刻疑惑:“现在的学校还教这个?”

“学校不教,不过我自己看书学了一点。”一郎说,他弯下腰,手肘支在桌面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边抬头看屏幕,因为全神贯注,后半句慢了几拍才跟上,“……怎么说也是在开万事屋。”

“哈。”黑道拖着揶揄的尾音。

他点了根烟,在一旁穷极无聊地看了会儿维修过程,因为过程实在无聊,没多久就变为看一郎。黑发男孩对此一无所知,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正专心致志研究那台电脑究竟出了什么故障,左马刻盯着他,思绪随香烟一同发散,想他现在看上去居然——十分可靠。

左马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他很诚实地评价:“想不到会有这样拜托你帮忙的时候。”

“一直都可以啊。”一郎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声音因同时专注于另一件事而像是喃喃自语,“不如说,左马刻先生,偶尔倒是也依赖我一下。”

黑道耐人寻味地顿了顿:“什么意思?”

“有什么麻烦都可以委托万事屋的意思。”一郎说,他敲下回车键,短暂地喘了口气,趁此时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左马刻,笑容灿烂,“我会给你打对折的。”

社会人对着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做名片的事一郎没和他商量过——意识到这点忽然让他感到一点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情绪——居然很像模像样,仿佛已经很熟练了,就像……他的思绪猛地顿住。

就像真正的大人一样。

山田一郎,他和左马刻有相似的过往,不同之处在于他只有十七岁而已,可以不用将那么多事藏于心底,不用流那么多血,靠憎恨、不甘与愤怒活下去。他大可以找到一条坦途,然后无忧无虑地生活,而不是走左马刻走过的、不那么好的路。左马刻确实走过很多坏路。黑道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印刷在名片一角的、细细的名字上,半晌将它收了起来,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如同什么事也没想。

“你这小鬼,在装什么酷?”

“是装酷吗?”山田一郎模棱两可地重复,他转回脑袋,又慢吞吞地笑,“看来我说了很帅的话啊。”

结果是驱动出了故障,左马刻没问他原因,一郎也就没多说,想来前者多半也没兴趣知道。左马刻感兴趣的东西,例如古着好了,一郎一窍不通,而一郎感兴趣的东西左马刻同样一无所知,他只会在一郎第三次简述《机动战士z高达》的剧情时皱紧眉毛提出疑问:什么意思?卡缪为什么疯了?如果还有第四次,他多半还会问同样的问题,而一郎会不厌其烦地再解释一遍——因为这是他喜欢的动画,也因为他对左马刻很有耐心。

这样想想真奇怪,仔细想来,他们的爱好毫无重合,但为什么只是待在一起也让一郎感到愉快呢?晚间TDD聚餐时、一直到和乱数与寂雷道别时,一郎仍在思考,没得出什么有价值的结论。他和左马刻回家的方向有半程顺路,理所当然地并肩走着,因为离得很近,路上又空旷,影子在橙黄色的灯下晕成一片。

“发什么呆?”高一点的影子动了动,左马刻将手肘搭在一郎肩膀上。

一郎随口扯道:“在想卡缪……”

“什么?”白发男人熟练地皱起眉毛,“哦。”他又问,“他为什么疯了?”

“居然还记得啊。”

一郎有点无奈地咧起嘴角。他想再解释一遍,左马刻却又开口了:“一郎,你是不是长高了?”

“有吗?”一郎认真思考,“可能有一点吧,不过每天都见面,就算长高了也看不出来吧。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啊,左马刻先生?”

“感觉像是长高了。”左马刻模模糊糊回答。他停下脚步,掰着一郎的肩膀将他转过来,用先前的方式草草比划着。

靠得太近了!一郎想,用力闭了闭眼睛,等着左马刻退开。不知道过去多久,擦过他头顶的掌心终于移开,左马刻却没有动,他下意识抬起眼睛,正正好好撞上对方的视线。

“感觉像是,”碧棺左马刻说,语气平稳,目光却很专注,“忽然长大了。”

——长高到底意味着什么?摘下挂在树梢的气球,够到书架最顶层的书,和前辈接吻也不用垫脚。他的鼻尖碰到左马刻的鼻尖,呼吸和呼吸缠绕在一起,一秒就像永恒那么长。

永恒结束于不解风情的笑。左马刻笑出声,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一样,舒展又愉快。一郎摸了摸鼻子,低低地抱怨道:“哪有人这种时候笑的啊,左马刻先生?”

“抱歉,抱歉。”左马刻终于止住了笑,嘴角仍残余着浅淡的幅度,“只是在想,青少年成长的速度还真快啊。”

一郎望着他,说话的能力再度丧失。睫毛好长,他有点呆地想,任由傻话往外飘:“那长高了吗?”

“嗯。”白发前辈说,又补充,“一点吧。”

……

身高是很具象的成长,想想好神奇,一盘盘咖喱一个个蜜瓜包吃进肚里变成养分,继而又变成筋骨血肉,这样看来,人好像一棵树。

碧棺左马刻从来没有养活过任何植物:他会给盆栽浇太多水,在不合宜的时间把它们搬去晒太阳,因为出于爱和责任,理由正当,所以从未因此得到任何教训。去往横滨前,他家里的最后两盆仙人掌和绿萝也终于相继枯萎死去,左马刻临走前把花盆扔了。

又过去很久,地区战前他们在中王区门口重逢。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都在这个时刻涌现,一郎盯着他,仇恨与痛苦的、痛苦的爱欲同时灼烧,他想:二十三岁是大人吗?二十五岁呢?人的成长是长高了,年龄增长了,还是经历许许多多不快乐的事呢?曾给过他无数答案的人亲手为他留下一道创痕,那么现在谁能告诉他这个答案呢?

左马刻看着他时却没想那么多。阔别两年,他远远望着一郎,心想:长高了。

 

 

 

正如十七岁的山田一郎不会想到有天他会和左马刻先生决裂,十九岁的山田一郎也想不到有天自己会和左马刻和好。但这事实实在在发生了,追究原因已经不再有意义——不如追究些更有用的事。

寂雷牵头组织地区代表会议,六位leader于东京重聚,一郎和左马刻恰好在门厅撞见,并肩等电梯。他和十七岁时的心境已经很不一样,趁着数字越跳越低,悄悄用余光瞟左马刻,意在评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高度意义上。

为深入了解对手,三郎先前黑进中王区系统,调出过地区战成员各项信息,虽不道德,一郎还是多看了几眼,着重关注了左马刻。Mr.Hardcore不愧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黑道,面相凶神恶煞不说,看上去也黑漆漆一长条,身高一栏数字填着一百八十六,张牙舞爪,趾高气昂。一郎当晚不小心路过万事屋墙面上贴的身高条贴纸三次,还是心虚地量了,数字止于一百八十五。但他还没成年,漫长的青春期尚未结束,说不定还能再长——至少能再长两厘米吧!

他的视线灼热又滚烫,满怀胜负欲,很快就被左马刻发现。后者危险地眯起眼睛,用胳膊肘捅他:“干什么呢?”

一郎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索性摊牌:“左马刻,我是不是比你要高一点了?”

二十三岁的左马刻心中为一郎留出柔软一角,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二十五岁的左马刻却很不客气:“怎么可能!”他摇摇头,又嘲笑他,“小鬼就是小鬼,居然偷偷纠结这种事,还真幼稚啊。”

一郎并不羞赧:“被超过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吗?”

“妈的,”黑道大骂,“有那天再说吧!”

 

 

 

MTC例行聚会,leader面色阴沉地坐在桌边作思考状:“理莺,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虫子吃了能补钙?”

此人虽一向来者不拒,但这是头回点菜,毒岛梅森理莺颇感动:“左马刻,终于明白天然食材的健康了吗?”

全队唯一的正常人入间警官暗自翻白眼,他戳穿道:“二十五岁已经不会长高了。”

碧棺左马刻冷笑,朝二番竖中指:“你说了算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