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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尘进这个圈子的契机说起来令人啼笑皆非：他跟着同学去志愿服务，被记者采访，在电视上放送，被看中了。
他外貌条件不差，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这件事唯一令人觉得无法理解的是：他出镜的时候不仅穿的是校服，他还戴了个口罩，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按理说大家早就该学乖不相信有遮挡的颜值，可偏巧这位付同学没辜负期待，于是被拉去拍了部校园剧。
这年头的校园剧其实很少找年龄对上的演员，十七八岁的少年刚被高考磋磨着，反而没了少年气。付尘宛如异类，在片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生性稳重内敛，并不善交际，坐在一群比自己社会经验多不少的帅哥靓女里格格不入。他给自己在器材边上找了个位置，打算先认认人。
他先看见的那个人是个和他一样的异类。演艺圈讲究无暇，可那个女生痘印还没消，目测一米七出头，正在给导演送水。她脊背挺得很直，但那瓶水是双手递出去的，一个谦恭但不低微的微妙姿态。付尘起了好奇心侧身看她。的确也长得很漂亮，五官比他要舒朗一点，笑开了能隐约看见酒窝。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她迅速走遍了剧组，有对手戏的没对手戏的助理经纪人工作人员她全认识了一遍，看着她攥在手里的手机，付尘好奇她到底得建多少个通讯录。
最后还是轮到了他，那个女生站在他面前，伸出右手自我介绍：“何亦宁。”
“付尘。”
很多年后仍然籍籍无名的付尘坐在颁奖典礼拍不到的后排看着那个被称为“天才”的人走向舞台，想起的仍然是这个场景。那时候何亦宁跑了整个片场，背后是湿透的，背着光跟他握手，手心微凉。人生没有辜负她的付出。十七岁入行，大学本科毕业后被文艺片大导看中，二十三岁就拿到第一个影后，转回身又攻读了硕士，只是以后许多年没有在商业领域扛起过票房，此次在主流题材下获奖是一个突破。付尘看着她发表获奖感言，这年头护肤品太多，衣香鬓影的景色里，她脸上的痘早就看不见踪迹了。
太快了，十七年过去，他们已经天差地别。
付尘坐在观众席里和其他人一样鼓掌，但他没笑。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笑。他最青春恣意的年代里，笑容都给过何亦宁了，也不欠她这时候的假笑。
于是便有了这张照片，一片珠光宝气的人群里，唯有他穿一身丧气的纯黑西服，耷拉着眼睛心不在焉地鼓掌，刚刚好光影还很完美，正处在这个音乐厅二楼平台的阴影里，唯有一点光在他脸侧，其余部分都隐没在黑暗里。也亏得那位记者摄影技术了得，这样都能拍清楚他的表情。
何亦宁刚拿完第二个影后，本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阶段，偏偏这家媒体挖出他俩十七年前在片场穿着校服聊天的照片，何亦宁仰头看着他，眼神缱绻而表情甜蜜，大标题写：昔年搭档感情破裂？报道写得捕风捉影，竟然还像那么回事。
付尘看着经纪人发微信问他本人到底和何亦宁有没有交集，想了想，决定别把剧情搞得那么戏剧化，就回了一句：拍戏的时候很熟，很久没联系了。
经纪人回：你俩那时候有过节吗？关系怎么样？
付尘也大约猜到她什么意思：那时候年轻，也没啥竞争，我觉得还不错吧。
经纪人没再回他，估计已经在联系对方做公关，付尘便也就安安心心等着，不想这一去就等到了晚上，热搜还没掉，倒是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他管经纪人叫闫姐，对方从助理开始摸爬滚打，二十年来一直走的路线都是赢就要赢得优雅。付尘毕业后跟了她十年，知道她处理麻烦干净利落，但通常对事实真相不太感兴趣。
话又说回这十年的关系，闫瑾和他说话到底是跟别人说话不一样的，比如她这通电话上来就问：怎么分的手？
付尘愣了一愣，他倒也不是没想到闫瑾能猜到，只是心底里多少有些怵她。这位大他不过十岁的闫姐常年给他一种高中班主任的错觉。
他有些支支吾吾：啊这……
对面闫瑾说话声音很稳，没什么感情，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只是又跟他确认：没有劈腿出轨海王钓鱼之类的狗血情节吧。
付尘失笑：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当时我们才十七岁，谁把青春疼痛狗血剧本当真啊。
话筒对面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闫瑾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那就好。向晚那部《月疏》你记得吧，几个月前预告要开机，你录过试戏片段的那个。原定男主出了事，打算让你救个场。当时没跟你说制片人是何亦宁，这是她转型尝试的第一部片子，据说要一直跟组，我怕有不自在。
向晚是有名的文艺片女导演，《月疏》的原剧本是她早些年和某个同学合写的，这样的情怀在里面，不揽个三金就算是白干。何亦宁想转进幕后，这部片子做起点是最佳选择。
付尘又笑，边笑边揉自己的额角：你不是一直夸我职业素养好吗。就算我和何亦宁不对付又能怎么样，戏还不是照样演。
“我怕何亦宁不自在行了吧。”
付尘这时候慢慢回过味来，闫瑾私下里很有些老派风度，不熟的人往往要加着敬称。她对何亦宁的名字咬字太干脆，似乎总多少有些关窍。他倒也没揭穿，绕着圈问：都这么多年了，什么事还能让人觉得不自在？
闫瑾酝酿了一时半刻，再开口的语气显出过于刻意的耐心：当时因为保密条款没告诉你，《月疏》是个同性本子。这种题材最容易取巧，哪怕国内上映有阻碍，国外的奖项总能拿一个。
付尘更奇怪：那怎么最后能又挑上我来，我也没走过这一条道。
“还不是那张照片，拍出来的感觉很符合向晚对男主的构想。等我问出来是哪个摄影师，一定请他吃饭。”
“真的？就那一张照片？”
付尘几乎都能听见闫瑾在对面翻白眼：“假的。向晚本来也对你挺满意，她这个戏已经拖了几个月，开拍要紧，你接下来十拿九稳。你没意见，我明天就带你进组再试一次戏签合同。”
付尘没话回她，又应了两声便把电话挂掉。他发了会呆，在朋友圈里翻来翻去，看到好几个人发以前在片场和何亦宁的合照配文贺喜，于是又把手机扣下去。
他十八岁的成人礼是在片场过的。何亦宁因为和他对手戏多，平时等戏的时候也在一起，经常在场边闲聊。付尘说话的时候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感慨了一下第一次不在家里过生有些寂寞。
生日当天剧组收工早，吃晚饭的时候天还没黑。付尘一个人坐在树下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落日发呆。何亦宁本来和女演员们一起坐风扇边上，端着饭盒过来。他下意识抬头，何亦宁把饭盒递到他眼前：生日快乐。
他其实已经看到盒子里是奶油有些化掉的蛋糕，白底衬粉花，面上红色果酱写的生日快乐。但他迟迟不低头。何亦宁站在他面前，夕阳把发丝照透，给她镶一圈宗教画里才有的金边。她妆还没卸，从里到外都脆生生甜滋滋，像一只永远鲜红的富士苹果。
付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把蛋糕接住。手指蹭到表面，指尖带了点奶油，他犹豫要不要舔掉。
何亦宁见他半天没动静，难得有些赧然：蛋糕店来不及做成品，我去要了胚子自己抹的面，你别嫌弃。
他看着何亦宁有点苦恼的表情，脑子忽然一短路，手指点在她鼻尖上，留下一点白。何亦宁一愣，笑开了：你要这么玩呀。然后也不由分说往他脸上糊奶油。
几个主要演员年纪差距不太大，平时就玩得来，发现他俩这边闹着马上凑到过来。玩到最后蛋糕就剩下光秃秃的原胚，一人一口分掉。男主演张罗几个人去烧烤店再庆祝一顿，女主演向跟组的摄影师借来相机，那天晚上拍的照片洗出来后每人保存一张。
照片里付尘顶着纸壳卷的生日帽坐在正中，年轻人们笑得开怀。何亦宁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在他头顶比兔耳朵，露出一排白牙。
付尘知道那张照片收在哪里，但他不会去找，至少不是今夜。死去的回忆会附身旧物件借尸还魂无差别攻击，他还想睡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