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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震耳欲聋的雷声从天空传来,疯狗般的长浪一个接着一个,要把所有活着的人嚼肉碎骨,都吞进它的肚子里。
蒋易在风浪里死死拽住帆绳,得把船帆收起来,这样船才不至于被狂风带走,迷失在大海中。
“哥,你使劲啊!”少年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于这般末日情景格格不入。
“可是我真的没劲了。”
不用回头,蒋易也能猜到,是他的弟弟,孙天宇来了。
只是天宇早已经在海难中离世了。他的身体,他的未来,连同蒋易无处安放的爱一起,葬身在冰冷的海底。
所以这是幻觉,蒋易知道。
幻觉走了过来,抓住帆绳,使劲往下扯,像他还活着的时候那样。
蒋易喘着气,灌进肺里的海风像刀一样,暴雨裹挟着海水,一阵一阵的扑上甲板,伴着海风一起带走身上的余温。喉咙里都是咸腥味,他分不清是海水的味道还是血水的味道。
但是看着孙天宇那么努力地去扯风帆,蒋易竟然还有点想笑。
“哈哈,鬼扯。”
“谁是鬼呢,哥!我这是在帮你!”
海浪忽大忽小,常人眼里已经足够庞大的木制航船在风暴中毫无反抗能力,如同被卷起的一片枯叶。
雷声伴随着巨蟒般的闪电在云层里炸响,恍惚间竟然有些像航行开始时敲响的钟声。
出海的那天风浪都小,阳光明媚,他们跪在甲板上,枢机主教高举十字架唱诵祷词,祈祷船队平安顺利。
在一众低下头的船员里,孙天宇悄悄地蹲在最前面,仗着灯下黑偷偷耍赖。他对着哥哥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
神父点燃长明灯,圣水泼洒在甲板上,钟楼连敲三声,象征“圣父、圣子、圣灵”的注视。船长带领船员立誓,忠于国家,忠于女王,忠于航海使命。
蒋易站在孙天宇身边,听见他在誓言的最后小声地加上了一句话:
“也忠于我的兄长。”
那时故事刚刚开始,一切的意外都还没有发生。他们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湛蓝的海和天,心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有时巨大的涌浪会把船托到很高的地方,你觉得视野很好,能看清很远的地方,你无知无觉地笑,天真地大叫,以为未来还在路上,而那时你已经行过了生命的浪尖。
*
惨烈的风暴像是把天剌开了一条口子,几乎将船拦腰劈成两半。
等到狂风渐弱,蒋易才好不容易把风帆控制下来。他脱力瘫在甲板上,手掌被帆绳磨破了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从衣服上撕下两片布条,在酒桶里浸过后,他抖着手咬牙缠上。
——船医死在了一场风暴里,再没有别人可以帮忙处理伤口了。
幻觉也陪着他一起倒在地上,却要体面得多。那张脸转过来,一如既往的漂亮美好。
他的弟弟啊,有着女王都称赞的样貌,是Magalhães家族冠冕上最闪耀的珍珠。
但好景不长,就像前几十次的幻觉一样,暗红的血从孙天宇头顶不急不缓地流下,头发和衣服也变得湿漉漉的,海藻般的发丝散乱的贴在脸上。他再转过头,漂亮的脸皮发白、起皱,浮肿得就像在水里泡得太久的白蔷薇。
“哥哥,你见到我难道不高兴吗?”他还做着与往常一样的撒娇表情,却不知自己的脸已经格外松垮。
皮肉分离,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蒋易撑起力竭的身体,若不是孙天宇还在旁边叽叽咕咕地说话,他恐怕已经倒下了。他膝行着过去,挨近那张可怖的脸,伸出手想要触碰。
“哥哥很高兴啊。”一贯温和的眼里露出近乎落泪的喜悦。
“哥哥又见到你了,怎么会不开心呢?”
余光瞥见血色透出布条,他又把手收在身后。
不能让弟弟担心了。
风暴之后的空气仍带着似有似无的腥味。
船桅被折断一截,绳索纠缠堆在甲板上。残破的帆布在风里垂落,浸着海水,沉甸甸坠在桅杆下面。
孙天宇蹲在破损的栏杆边,探头往海里看,像小时候好奇庄园喷泉的金鱼那样。
“哥,活下来了!”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孙天宇看上去似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他迫不及待地询问船队的进度,“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茫茫大海上没有参照物,蒋易只能根据上一次靠岸的时间来推算。
“应该是到印度洋了吧。”他说。
*
夜晚蒋易坐在甲板上,拿着绘制的地图,对着天上的星座辨别方向,以确保经历过风暴之后船只依旧在预定的路线上。
偏离航线的后果是无法承受的,风暴,礁石,每一次方向偏移都会带走无数船员。
——也包括他的弟弟。
夜里只有海浪和木板吱嘎吱嘎相互摩擦的声音。
风暴之后的星空亮得出奇,仿佛能照出人的影子。
影子蠕动着坐了起来。
孙天宇探过头来看地图:“哥,我们的方向是怎么辨认的?我好像有点忘了。”
蒋易谴责地看了一眼弟弟,又不舍得真的去指责他:“你不认真听课,我们后来讲过多少次,根据勺星来判断方向。”
“这不是有哥在嘛,”孙天宇讨好地笑笑,“只要有哥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我谢谢你的信任哦,”蒋易用手中的笔去比划天上的星座,“你看勺子弯起的那两颗星星,把它们连在一起,延长五倍的位置,那……”
再转过头,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
“……就是北极星。”
他的声音散在海风里,像一声叹息。
*
“哥!”
蒋易在忙忙碌碌的整理船上的物资,这是他们航行的第八百多天,距离弟弟的离开也有三百多天了。
海上的生活枯燥,他逐渐期待起幻象的出现。
声音一点点靠近,蒋易转过身去,宽和地看着他:“又怎么啦?”
孙天宇笑着凑过来,面上带着憧憬:“哥,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快到了吗?蒋易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弟弟一直念叨的地圆说是否真的正确,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一次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纵容的点点头,说:“我们快到了。”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天宇的愿望。
“太好了哥,”孙天宇捧着脸开始畅想,“哥,你说,我们证明了地圆说之后能气死多少人?”
这个小坏蛋。
“你能把那些地平说,地三棱锥说,地平行四边形说全部气死。”蒋易失笑。
孙天宇捂着胸口假装震惊:“哎呀,这么多人啊,那我可得小心了。”
“对啊,等回去我就向女王申请,给你配一队骑士保护你。”蒋易包容地看着弟弟耍宝。
孙天宇摆摆手,害羞道:“这不就占用公众资源了嘛。”
蒋易提出解决办法:“那你就登报写一封道歉信……”
孙天宇:“近日我们注意到了关于大航海家蒋易和他弟弟的一些争议,占用了公众资源……”
蒋易:“也给大家带来了困扰,我们对此事造成的影响……”
孙天宇:“深感遗憾和抱歉。”
“等回去申请完骑士就给你联系报社,”蒋易放下清点过的物资,像往常一样跟着弟弟的话题一路顺下去,“你一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袭爵受封,成为被后人熟知的,最伟大的航海家。”
“好啊。”
伴随着声音一同落下的是一颗球状物。
“啪嗒”一声,黑色的眼珠轻巧地掉在了蒋易的面前,沿着甲板的缝隙左右滚动。咕噜噜,咕噜噜。
发丝贴在脸侧,缓缓地往下滴着水,析出白色的盐粒,把血液稀释成浅淡的红色。滴答答,滴答答。
鲜活的面庞在某一瞬腐败,剥落,其下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露出森白的骨骼表面。血淋淋,血淋淋。
那残存的一只眼睛依旧温柔地注视着蒋易,弯出一个快乐的弧度。
青白的喉结软骨暴露在空气中,气管随着每一次徒劳地尝试嘶嘶漏风,食道黏膜溃烂,像一团猩红潮湿的天鹅绒。
花瓣般的嘴唇开开合合。
他说:好啊。
-「凡事盼望,凡事承受」
*
幻觉出现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候孙天宇会在蒋易身边一直陪他到入睡,有时候一转头就消失不见。
外貌也一变再变。
年幼如同羔羊般稚嫩的孙天宇,祝圣时身形挺拔的孙天宇,微笑的,闹脾气的,可爱的,帅气的,腐烂的,鲜血淋漓的,浮肿的,面目全非的……
他见过了弟弟所有的模样。
除了成熟的,年老的。
出发时主教点燃的长明灯早已熄灭。
“我的眼泪不断流淌,直到主从天上垂顾我。”
“主啊,我终夜以泪洗床,只因他的灵不得安息。”
“你为何以灾祸击打他,你为何看着义人流血,却不伸手阻止?”
“我的主,我的父,你为何将他交于死亡手中?”
他攥过腰间的念珠,耶稣在十字架上无力的挂起,圣母像垂着头,也落下泪来。
很遗憾,他的弟弟没有未来。
他甚至想象不出。
*
他们驶过了最恐怖的海域,随着洋流一路向西。
“哥,我们现在的方向对吗?”
“你还是不听讲,我不是才给你讲过吗?”
孙天宇摸摸鼻子笑了:“我这不是记不住嘛。”
蒋易靠坐在甲板上,半侧着身,留出一片位置,他不厌其烦的又给孙天宇讲了一次辨认方向的办法。
相似的对话在航行过程中反复上演过无数次,他的幻觉每次都会询问:“我们的方向对吗?”
他的回答从坚定变为迟疑,出海的第四年,天鹰座天狼星又转过一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一切都是未知的,他只是为了弟弟的愿望而坚持。
孙天宇在身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哥,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你相信我。”
蒋易的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我相信你。”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也一天比一天温暖,海的颜色也从深蓝色变成淡淡的青色。
远处露出一线黑影,随着船的接近变得越来越大。他们见过很多次的白色灯塔遥遥伫立在陆地上,光亮照亮了附近的一片海域。
陆地越来越近。
树木的影子、山脊的轮廓、小镇的屋顶,都从薄雾中慢慢显现。他甚至能看见码头上人们在忙忙碌碌,听见他们说着熟悉的语言。
鸣笛声在港口响起,所有人都涌入这个码头,注视着这艘千疮百孔的帆船。
蒋易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低下头,阳光从身后照来,投影在海面上被拉得很长。他们曾一起计划的这条航路,一起画过路线、谈论过远方,幻想过靠岸的那一刻。
可现在——
只有他一个人。
海风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连幻象都没有出现。
只有他一个人。
所有的快乐和悲哀都空空荡荡的飘在半空……
他本该,本该有人分享的。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
*
航船回到母国,蒋易册封爵位,女王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完成了世界航行的人。
红毯上洒满白蔷薇花瓣,他单膝跪地,冰冷的长剑轻碰肩膀,女王身边的侍从宣读誓词。
他转头,孙天宇蹲在他的身边,手里拢着花瓣,骄傲的笑着,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们本就是最亲密无间的兄弟,蒋易获得的夸奖赏赐理应有他的一半。
那双明媚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蒋易却快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呢?
接受册封的人应该是船队的发起者,应该是他的弟弟才对啊。
幻象如同他的愧疚一样,如影随形的缠上他的后半生。
封地门口的喷泉按照家族的形制建造,家族章纹刻在喷泉顶端,底座装饰着两位人物的半身像:手持罗盘的“航海”、以及一位面容模糊、垂首哀伤的“悲悼”。
蒋易在建造时往庄园里移栽了一颗巨大的柏树,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一眼就能看见。
弟弟的墓就在那颗柏树下,天使在碑上捂脸哭泣。
其他的布置与以前一摸一样。
蒋易偶尔想起他们小时候接受家族的教育时,他调皮的弟弟不愿乖巧坐在凳子上,总是想着各种方法逃出去。
翻窗,翻墙,无所不用其极,身手矫健,灵敏迅捷。
而幻想里的他也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卧室的镜子里,城堡的窗台上,水池的倒影里……
还有树上。
这会儿弟弟骑在柏树的枝干上,头戴着枯萎的月桂冠,正冲着蒋易大喊:“哥,要注意安全哦,你这边窗户好矮,别摔下去了。”
蒋易微笑着点头,对着那一片虚无说:“你也小心,这树爬起来是不是有点费劲。”
孙天宇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还好啦,我爬树技巧可比你好多了。”
“要不我去给你拿个垫子防护一下?”蒋易问。
他的弟弟拒绝了:“我肯定没问题,区区一层楼高,你等我一下。”
蒋易让出位置,孙天宇熟练的翻进房里,取下头顶不存在的帽子,做了一个谢幕礼。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的捧场,我的节目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由我的哥哥各位献上——”
佣人们在楼梯下交头接耳,不理解这个奇怪的主人到底在干什么,要在花园里种满墓园才种的柏树,又天天对着空气说话,不会是被魔鬼……
他们兀自背后发凉,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敢再想。
管家过来驱散聚集在一起的佣人,让他们都去自己的位置上呆着,伯爵也是他们能够议论的?
其中一位佣人在离开的时候抑制不住好奇心,转头看向上方。
伯爵侧身站在窗前,笑着自言自语,仿佛还有一个人在他身边。
什么都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
老伯爵似乎确实是被魔鬼缠上了,他不太能记得清事情了。
佣人们毫无办法。
他们从年轻到年老都在这个庄园做工。伯爵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不抽鞭子也不会发怒,除了会对着空气说话以外没有其他的缺点。
从不拖欠工钱,甚至在佣人生病时给额外的钱让他们去看病。有时佣人会怀疑自己生活在幻觉里,他们转眼看看在其他贵族那里做工的人们,瞬间又被拉回现实。
主人一定不能有事。
但世事残酷,它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就像蒋易曾无数次想象如果孙天宇没有在海难中离世会怎样。
伯爵日益嗜睡,精神愈发的差,记忆也逐渐衰退,醒来之后偶尔会自言自语,那张衰老的脸上满是温柔。后来他说不到两句话便会睡过去,更多醒着的时间被他用来发呆,望着窗外那棵柏树。
时光静静地流淌过去。
某一日花开了,某一日叶黄了,他在昏沉中遗留在了时间的夹缝里。
-「爱是永不止息」
*
有天太阳很好,风很大,沉积了几天的阴云被吹散开,云朵漫卷,像海上的浪花。
蒋易坐在床上,阳光张牙舞爪地向他袭来,白发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干枯。在汹涌的明媚中,他想起弟弟。
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蒋易转过头去,看见许久不见的孙天宇在窗沿边上坐着,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对着他说:“哥,航行要开始了,你怎么还躲在这里。”
蒋易没有说话。
“你躲在哪儿都没用,我总能找到你的。”
孙天宇从窗台上跳下来,依旧年轻漂亮,不像他,干枯得如同一截风干的木头。
“好吧哥,还要我亲自来请哦。”弟弟佯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谁叫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哥哥呢。”
老人反应有些迟缓,但满是沟壑的脸上还是扬起一个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一次幻觉里的弟弟有些不一样,虽然看上去是在笑,但眼睛里似乎含着泪,迟迟不肯落下来。
“天宇,你是来接我的吗?”他问。
“对啊哥哥,我们说好的,这辈子都不分开。”孙天宇叉着腰,站在蒋易床前,对着他指指点点,“你不会食言吧。”
眼泪无知无觉的划过,孙天宇自己仿佛都没有注意到一样。
“……当然不会。”
他的弟弟从小就是个小哭包,哭闹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蒋易心疼得不行,抬手想要擦掉那些眼泪。
他怎么舍得食言呢?
这是他唯一的弟弟,他最爱的弟弟。
“我们这次的方向对吗?”蒋易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
天宇的嘴角是笑,蒋易却隐隐听出些哽咽:“没有偏移,完全正确。”
“出发吧哥哥,我们一起。”他再次伸出手,向蒋易发出邀请,就像他们二三十岁的时候那样。
一人伸出手,另一人就答应了,由此赌上了他们的一生。
老人颤颤巍巍的把手搭上去,时隔几十年,他们终于重逢,可以又一次紧握住对方的手。
而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走吧。”
-「爱正如死之伟大」
【此处长眠着两位伟大的航海家】
【那美好的仗,他们打过了】
【应行的路,他们行尽了】
【当守的道,他们守住了】
【愿主以永恒之光照亮他们的前路】
【愿他们在天国再无分离】
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