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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芳汀偶尔还会透过梦门的缝隙,看见那个久远而模糊不清的圣诞夜,屋里燃起壁炉,遍布欢笑,温暖得像火柴中的幻象。
这段记忆起始于身边挂满彩灯的圣诞树,还有低窄懵懂的视线上方掉下的条纹礼盒,缎带的颜色已经褪尽了,可母亲捧着它的手指依然白皙如初。父亲声音之缓和是他记忆中仅有的几回之一,他们催促他,声音中饱含期待和喜悦,“打开看看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小萨科塔依言无知又快乐地掀开盒盖,碧绿的眼睛因好奇瞪大,伸手去握躺在丝绒里的那件礼物。
——室温骤降。芳汀回过头,不带名字地叫正在打扫的佣人:“壁炉没点吗?”
“点上了的,少爷,还会冷吗?我去把窗户关上……”
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走过积满尘灰的圣诞树,踏进厨房,熟练地踮起脚尖从柜子顶端的水果篮里摸走一块黑巧克力,返回书房关上门。门锁已有些陈旧了,闭合时锁舌与机簧发出嘹亮的撞击声,即使他并无表达“拒之门外”的意愿,门也已经替他说完。
那时他还是位令人称羡的小少爷,穿褶领白衬衫,脚上蹬着漆黑锃亮的小皮鞋。然而与飞速生长的身高和学识成反比的是父母归家的次数,非要说小芳汀全无怨言,恐怕也没人真正相信吧。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偶尔对书房里那些沉默的铳械模型发泄怨恨,末了又独自将满地零件一一拾起组装,挂回墙面,依偎在它们怀中、与它们一同等待,如同已被遗弃那般长久地等待。等待下一次双亲中的哪一个疲惫地踏进家门时弯腰拥抱他,亲吻他的面颊,抱歉地告诉他“我们等会就要走但为你带回来了一个大蛋糕”——尽管比起听见这句话,他更宁愿对付一块苦到舌根发麻的黑巧克力。
……拉特兰人的挚爱,那些甜得发腻的东西。他也尝试过自己动手做,笨手笨脚,料理比期末考试难得多,奶油没发够泡又放了太多糖,男孩暗自懊恼。烤箱里端出的戚风蛋糕看上去却出乎意料的金黄、柔软,香气四溢,说不定味道真的不坏。母亲曾告诉他预定那天回来看望他……她会喜欢的。他希望她会喜欢。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乌云密布,却始终没有雨落下。芳汀坐在餐桌前静静等着,等到天黑透彻,等来一个电话。挂断后芳汀不言不语,独自吃完了碟子里那份已经变冷的蛋糕,回房间时没忘记锁上门。
真遗憾,尝起来糟透了。
第二天佣人打扫房间时从小少爷床下扫出一块异物。她诧异地捡起它,对着窗外热烈的阳光,认出那是半片铳的握把。玩具材质,已经碎了。
但就算没有后来那些事情,芳汀恐怕也成不了一个典型的拉特兰萨科塔。他厌恶铳,不喜欢甜食,班主任忧心忡忡地翻他的成长履历,不知道缺失了哪个环节导致他在初等教育阶段就学会熟练地翘掉历史课(记载拉特兰数百载过去荣光的历史课!),宁愿翻墙上街四处漫无目的闲晃——传闻如此,可谁也没抓到过少年,芳汀总有他的理由,振振有词,一看就心知顽劣却又让人无可奈何。教师们训诫他,他也貌似乖巧地一一应下,改日他照样有法子借用一颗石子、一件遗失物或是一个同学,溜出学校后门,从不失手。
绕过学校后的教堂往左直行,却不是像往常那样光顾铸造铺。再向前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芳汀推开不常造访的糕点坊的大门,门框上的风铃从睡梦中惊醒,在他身后快活地摇摇荡荡。
“哦,是你?稀客啊,又逃历史课了吗?”
“没意思。”芳汀不客气地在柜台前拣一只高脚椅坐下,“有我的份吗?”
糕点师傅知道他的好恶,很快就从后厨端出特地招待他的咸味雪花酥,芳汀对他道了声谢。帐单当然偶尔也会计较地送到府上,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被老板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了。老板还做得一手美味远近闻名的戚风蛋糕,芳汀曾经向他学,由于对方也很乐意教——题外话,芳汀的人际关系那时候就那样了:算不上好,但也不差。大部分同龄人听从孩子的天性对他维持着微妙的距离,对他感兴趣的却反而亲近得过头,长辈总多关爱这个“年少叛逆的好孩子”几分,也不知是否是幸事。
一只黑猫轻轻叫一声,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出现在柜台上,轻巧一扑下到他身旁空余的高脚椅,甩着尾巴低头在他膝边嗅嗅。芳汀从白瓷盘里切出一块,放在手心喂给它,顺带还可以摸到它头顶丝滑的皮毛。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香甜气息,师傅从后厨探出头:“别给喂太多甜食啊,猫尝不出甜味的!”
“嗯,我知道。”
黑猫仿佛听懂了,不满地大声叫唤。店里养的猫意外地中意他。芳汀对猫的观感不差,抛开引人入迷的手感,它们聪明、识趣,懂得不要轻易交付信任,而交付了信任就不会背叛人。小少年拍掉手指上的碎屑,跳下高脚椅,安抚地顺过猫的脊背,黑猫低头舔舔他的掌心。
“我先走了,再不回去老师就该让我在全校面前念检讨了。”
“我说你啊……你们这些小孩子就是不知道知识的宝贵……”
“下次见咯大叔,少摄入点糖分,别到时候连猫跑了都抓不回来。”
“……臭小子!”
玻璃门弹回原来的位置,风铃再度拨出一串悠扬的歌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胖师傅拎起围裙擦着汗走出厨房,黑猫正蹲在柜台上凝视街道方向,长长的尾巴耷拉下来,尾尖一甩一甩。
“怎么了咪咪?那小子下次还会来我这蹭吃蹭喝的,你这么聪明总不会不知道吧,失落什么呢?”
黑猫喵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垂下耳朵,一纵身跑掉了。
十五分钟后,小芳汀乖乖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对满脸无奈的班主任无辜眨眼:我这么尊师重教,只是恰好有点身体不适而已,怎么可能有意逃课呢……老师不相信?
他那位青春流行小说里最典型的黑框眼镜中年班主任直摇头,比他宽厚庞大不少的象牙白光环在头顶跟着摇来晃去,芳汀在心里窃笑两声。我倒是想相信,如果不是你,不是你这个开学仪式就缺勤,铳教学课闹破坏,还不止一次煽动同学把食堂的甜点用奶油换成牙膏的问题学生……
芳汀不易察觉地撇撇嘴,心想准又是那一套说辞,荣誉准则义务,拉特兰的荣光,他伸直办公桌下的双腿,已经做好放空思绪等待长篇大论的准备……但班主任长叹一声,却只是叫他的名字,说兰道尔,你可真不像个萨科塔啊。感慨的语气里没有贬低。
真不像个萨科塔啊。
芳汀压平制服领口的折角,与等身镜里顶着纤薄天使光环的漂亮少年对视,耳边再度浮起这句评语。他嘲讽地冲着镜中人笑了一声,镜里映出拖着旅行箱转身走开的背影,已经比从前高挑许多。可不是吗,拉特兰哪儿能容下一个像他这样目无法纪、腻烦甜食,甚至对铳抱有不为人知的敌意的萨科塔呢?
也或许本是可能的——芳汀说不清,他也不在乎。而且许多事情没有或许。
坐上开往莱塔尼亚的火车那天,他记得,罕见地,站在车厢门口的检票员看他的眼神并不厌恶,只是很怜悯。大概早就见多了他这样的人……即将踏上异国的土地,此生再也不能复返故乡的可怜虫。
“我走了。”
芳汀偏头看一眼旅行箱,低声说。与他复杂的心情相比,那天的阳光极好,明快而敞亮,给面对着他的父母镀上一圈毛绒般细短的光晕。那时父亲是怎样的表情,也许出于背光的缘故,他的记忆已模糊了,嘱咐了什么话也不再记得。火车长长鸣起汽笛时,他靠在自己的座位,还有些恍惚,只有母亲扑来最后紧紧拥抱他时打湿的肩头好像依然残存温度,提醒着他身处真实。
微微颤动的车厢里到处散落着感染者们细碎的怨恨、绝望与低声抽泣,但芳汀从前已习惯独处,如今也一样置身于灰暗的气氛外。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上臂的黑痕,透过车窗向外看,淡金色的灿烂阳光依然公正,毫不吝惜地洒在他的面容和拉特兰的大地上。他所熟悉的学校、教堂、铸造铺和糕点坊,教师扫视不见芳汀身影的每一堂历史课进行同时,他满怀期待推开大门的每一座拉特兰风格建筑,向后飞掠,越来越快,全都模糊在逐渐升腾而起的蒸汽中。
收下芳汀的莱塔尼亚教授并非铳研究学者,但与他的父母交情甚笃,提起时多有亲近之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这位教授门下得到如此多特殊待遇:像是将他引荐给威廉大学的毒性源石技艺专项研究员,或者带他造访据称是莱塔尼亚最好的法杖铸造铺——只有一点不好,教授每每对他的天分大加赞美,多机灵啦,多聪慧啦,多别出心裁啦,诸如此类等等,最后总拐到同一个方向上:“要是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能子承父业……”
“教授,您再提这事,明天您来实验室,等着您的有可能就不是听话的学生和心爱的研究成果,而是不稳定源石样本爆炸事故现场了哦。”
……不过平心而论,他的老师并非信口开河,他当然聪明,甚至聪明得有点不近人情了——这话也出自那位教授之口,一位将他看得透彻的学者。年长者对此忧心忡忡,总喜欢把他往人多的地方塞,芳汀无奈,但也很少真正出言拒绝。跟去旁听教授们的茶话会时,他对桌边那些玩笑般的高谈阔论始终听得十分认真,于学术方面并无要玩笑对待的态度。——在便携终端上敲下第二页笔记时,芳汀注意到坐在另一边低着头的卡普里尼少女,羽毛笔尖动得飞快,用一只手把浅棕色长发别回耳后时察觉到他的打量,她抬起脸,朝芳汀腼腆地微笑。
芳汀指指自己的右耳,助听器?女孩立刻理解了,点点头,露出有些黯然的表情。她也是感染者。芳汀一眼看出,但爱莫能助。
“噢,那是你的学生?我知道,很不错的小姑娘,她父母也是优秀的火山学者吧,可惜……”
女孩的眼睛愈加黯淡,她的不幸深深根源于火山。芳汀坐在另一边,感到些许轻微的感同身受,他挥动指尖驱散了它们。
莱塔尼亚也是一样,异国,他乡,什么都没能改变。她的不幸、他们的不幸——然而怜悯又有什么用呢?
话题很快从过于年轻的学生们身上移开了。他们没有再交谈过,就此分别。他偶然获悉女孩的名字还是在很久之后的一堂选修课上,教授点了他没听过的名字,而那个娇小身影站起来,磕磕绊绊,有点胆怯,但总算把一个崭新的观点阐述完。短暂的静默后,由教师带头,他们献给她热烈的掌声。他意外于见到留下印象的人,在高涨的气氛中同样报以不出格的轻轻鼓掌,私下是衷心替她感到高兴的,此时此刻。
芳汀和艾雅法拉就此别过。此时此刻,谁曾想过青春恰好的年轻学者们,后来会因各自的理由,重逢在一座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孤岛?
莱塔尼亚是源石技艺的国度——有这么个由来已久的说法,能够解释他被送至此地的缘由。由于天灾和人祸的涌潮尚未抵达此地,这座以第八个月亮为名的城邦还能暂且幸运地保有表面的平和。新生的艺术和意识形态借机在这片土壤上野性十足地蓬勃生长,科学显然也不遑多让。——就结论而言,芳汀所掌握的“较为特殊”的源石技艺,毒性、分解、腐蚀,或许也只在这里有适宜的容身之所。一所大学,一处居所,而非一家医药公司,对吧?
除拉特兰之外的地域鲜见萨科塔,即使有,除了刻板的执行者,多半就是同他一样受驱逐的病患,可供谈论的议题简直能想见其无趣和乏味,无外乎铳、糖霜、源石病和拉特兰。因而天使没有接受同族的好意,他在异乡独自生长,如同一株离群的植物,一步步拾级向上,越过十八岁的门槛。
十八岁——将要合法拥有一把自己的守护铳的年龄。对萨科塔来说,这通常是个至关重要的年份,尽管显而易见和芳汀无关。不过顺应他的兴趣与天赋,他会让自己得到一柄源石技艺法杖。由他亲自设计、改良和参与铸造,施术回路、传导材质……配色沿用荧光绿,和眼瞳相近的闪烁似有若无危险的色彩,杖尖悬挂一枚辅助施术单元,外壳遍布黑铁尖刺,能打人,实在相当合他心意。
大约是在那个重要的日期往前一天,那位负责看管他的教授没能拨通芳汀的通讯器,焦急地听着三遍接通失败转语音信箱,少年录制在电流中冷淡的声音流出听筒:
“不用打给我了教授,我在铸造铺,有事要忙,没空招待贵客,不好意思了。”
这位临时监管人只好挂断通讯,朝宴席桌对面笑容苦涩的铳械研究者叹气。“那小子肯定猜到你来了……”
“是我们没有照顾好这孩子,对我们有些怨气也理所应当吧。”男人摇头,重新合上摆在面前的修长木匣,一把崭新光亮的铳与配套的弹夹隐没在匣盖下。“我想大概他也不会喜欢这个礼物……”
“我也看着他有段不短的时间了,就我的看法,就算对铳没兴趣,那孩子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也完全足以照顾好自己,你就别担心了。何况儿女总要离开父母的,不是么?”
“……但他毕竟是个萨科塔。”男人低声说,头顶的白色光环略显黯淡。“我终究是个父亲……”
法杖于第二日黄昏时分终于传来消息,宣告完工。芳汀到铸造铺去取,无需向谁承认对趁手的武器有些迫不及待。沿他所熟识的道路,一个十字路口让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向左是学院大门,正值年轻的学生们陆续离场的下课时分,直行是铸造铺,金铁撞击的响声隐隐随风飘进耳中。
芳汀想起发来许多条消息执着于要他去实验室一趟的教授,终究有些微妙的心虚,靴尖转过方向,逆着人潮走进放学后的校门。他拾级而上,找到熟悉的楼层,朝路过的窗台里侧投去一瞥,意外于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没见到任何一个平素废寝忘食的研究员。临时被叫走了?芳汀握住门把,咔哒一拧。
随即被迎面扑来的彩花礼炮浇了一身。
“生日快乐!”
……芳汀将缠在头发上的彩带扯下来,为这充满莱塔尼亚风情的庆祝有些无奈,却也难得露出笑容,向从门后跳出来的白大褂们一一致谢。他常借教授的情面来实验室,已经与成员们说得上熟悉,受到这样的欢待却从未想过。比他大两岁的鹿角少女亲昵地从背后替他披上缎带,有个卡普里尼拿来装着啤酒的烧杯,说遗憾于准备匆忙,否则一定要让他感受一下莱塔尼亚何以被称作音乐之都……年轻的天使应答不过来,几乎为他们的热忱感到无措,好在一切终有尽时。
小小的庆贺会迎来终结,众人也打个招呼三三两两结伴散去了,只留下那个热情的卡普里尼学长还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犹犹豫豫开口:“学弟啊,虽然知道你不是那么喜欢铳,但这不是你十八岁生日吗,我们想你终究还是个萨科塔……”
对方心虚地窥视他的神色。芳汀仍旧维持着浅淡得体的微笑,“礼物就不用了,太贵重,我可收不起。再说我已经有趁手的法杖了,也没必要不是吗?多谢好意。”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但他们非要他带走挤满奶油的生日蛋糕,说是难得的拉特兰风味……芳汀全无收下的意愿,本想顺势分发以作处理,也为自己博取些好感,以往就成功送给贪馋的学生们又一个人情了,但只有这回他们格外执着。
芳汀的绿眼睛扫过礼盒外贴着的标签,绸带上编织的十字符号,并未拆穿,只是笑着向同僚道谢,没人知道有几分真心实意。
也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吃甜食。这不能责怪任何人,是吧?
他回去时夜色已深,路灯沿街点亮,或许因为年久,昏黄浑浊的光芒不时明灭,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没头没脑不停乱撞。
街道很空,宽敞的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芳汀握住新鲜出炉的源石技艺法杖,另一只手拎着已经不那么新鲜的拉特兰风味奶油蛋糕,没什么表情,脚下拖长的影子随灯光闪烁隐没复又出现。
过于寂静的夜风中很容易捕捉到路边灌木丛的响动。离熟悉的大门几步之遥,芳汀朝那边瞥一眼,一个敏捷小巧的身影掠过缝隙,枝桠哗啦啦摇晃,随后出现在其间的是一对荧荧竖瞳,戒备地凝视他。
一只猫。惊起他一点狡猾的灵感。乱丢厨余垃圾,如果是放在拉特兰,多半要被巡逻的戍卫队叫去严肃批评,思想教育三个钟头才算了事,但莱塔尼亚可没有那群多管闲事的家伙……
芳汀走开几步,回看一眼,野猫已经从阴影里窜出来,试图用爪子掀开盒盖和那团乱糟糟的丝带。不知是否感受到他的视线,猫也回头望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猫尝不出甜味……”
他想了想,终于折返。
当天夜里他睡得不太安稳。色彩混乱的梦境不断扭曲、变迭,画面翻涌在脑海,数次将他从枕上惊醒,窗外浓稠的黑夜依旧深沉。以至于芳汀第二天下楼时神情恹恹,倦怠得忘了带走写好的课后作业,只好返回去取,心下暗自抱怨纸质材料的不便。
不是思乡,也没有什么思乡的理由,他已经熟识莱塔尼亚的气味,这将浸透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那时他还不知道是不是一生。
律法层面上,感染者芳汀仍然归属于拉特兰管辖。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和拉特兰的联系淡薄得只剩下每月两通电话(有时音讯全无)、一条汇款记录和一张从信箱里取出的税务单。这是爱着他、想保护他、为了他好——他都明白。他不能责怪任何人。
于是一切复又平淡如初。年轻的萨科塔在学校与公寓间独自穿梭,有时抱着厚重的大部头学术书出现,中间会不易察觉地夹着一两本薄薄的小说。贴在书桌前的书本清单一点点变长,光阴在行间悄然流逝。
偶尔也喂猫。很少,他没有负起饲养责任的打算,只是去上选修课的路上恰好撞见路边徘徊的猫,斜挎包里又碰巧有他不感兴趣的零食。猫好像也记住了他的灰发和绿色虹膜,虽然步履谨慎,却愿意低头去叼他撕开包装丢在路边的小鱼干。芳汀站起身,不准备等待,选修课教室的空座还在等候他。
有时他听见背后一两声细细的、挽留似的猫叫,脚步也许略有停顿,但从不曾回过头。
莱塔尼亚的学院虽然坐拥相当前沿的科技,却意外地并不推崇终端授课,而依然使用书籍和黑板——这让芳汀想起拉特兰的历史课,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在教室上空盘旋不去,古老的书页翻动时扬起尘埃,在日光中纤毫毕现。
在这个国度也有天气非常晴朗的时候,整片天空都染上明快的矢车菊色,恰到好处的阳光温暖得好似幻象。芳汀托着脸,视线落在窗外,铅笔在指缝间有一搭没一搭旋转,好像在听戴厚瓶底眼镜的杜林教授敲着黑板重复书上的公式,又说不定仅仅只是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边那个靠窗的萨科塔!”小个子教授尖细的声音说,“源石能量转换第三定理的适用范围?”
打着旋的铅笔在手心停稳,芳汀起身,略带懒散但从不出错的声音回答:“在同一个控制单元中……”
学业上的优等生在实验室里同样表现出彩。他正式加入教授管理的研究项目,以专攻毒性源石技艺脱颖而出,至于理由,单纯因为很方便不是么?
有许多学者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同僚,他们中最小的一个,更是对他多加照拂——不仅出于情分。莱塔尼亚的法术研究氛围十分浓厚,学术之下不分年龄,只看才能,芳汀无疑是最为出色的那一批次,虽然,外貌和身高也是唤醒爱护之心的重要因素之二。研究者们也很愿意接受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离经叛道,毕竟哪个天才没点怪癖呢,是吧?
芳汀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对自己有利的好意,他只是……不太习惯。
当然比刚升学时关系融洽许多。然而不明缘由的疏离始终环绕在他身侧,留出一段隐隐不容接近的距离。他参与最多的,只有部分小小恶作剧的出谋划策或是严谨的学术思考,同僚休息时间热烈讨论起恋爱、升学和故乡时,天使总是冷眼旁观的那一个。称不上冷淡,他站在闲聊外,却也无可避免置身于话题中。
“……实话说啊,我觉得咱们莱塔尼亚上边也不能指望,他们自己内斗就够忙的了,哪还管得着什么感染者。”
“嘘,你小点声!……不过也不是一两天了,感染者的生存环境不是一直都在恶化吗?”
“我叔母前两天从拉特兰那边过来了,说那边现在这段时间也不太安稳……”
芳汀正刷刷抄写数据的羽毛笔尖一顿。有人想起他的种族,从庞大的分析仪器后探出头,“没出什么事吧,你那边有传来消息么?”
“……谁知道呢。”芳汀模棱两可地回应。
“我想目前的局势应该还算稳定……唉,但愿一切平安无事。虽然就算有事,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芳汀没有接话。另一个感染者靠在他身边的墙角,抱着手臂叹了口气。她的病痕在手背上绽开,像一朵有毒性的黑蔷薇。
“有矿石病在,又有哪里是真正平安无事的?”
门开了。老教授探进头,吹胡子瞪眼。
“我亲爱的学生们,半小时前我点名要的数据呢?”
闲聊的一众学生作鸟兽散,飞快回到各自的座位,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很快重新交织成一片。芳汀早就仿若无事地继续工作,教授走到他身边,或许听见他们闲聊,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放上他肩头。
项目宣告成功那天晚上他们举办庆功宴,芳汀作为重要负责人之一,理所当然同样被拉入会场中。香槟塔溢了满地泡沫,角落里留声机指针旋转,舒缓的音乐流出喇叭,平日穿白大褂素面朝天的女孩也换上舞裙,精心打扮,在舞池中翩然纷飞。陪伴芳汀的是一只盛着蜂蜜酒的玻璃高脚杯,和他一同坐在吧台边静静看着,不知究竟是哪一部分有所触动,才让拉特兰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尽管那已经是数年前记忆里一个模糊久远的幻影。
拉特兰大体也称得上如此平静祥和,洋溢着快活的、无忧无虑得令人讨厌的气氛。可有时你走在街道上,依然能撞见负有任务的执行人,那些背着铳四处奔走的黑影,有时一队雇佣兵带着警觉的目光穿过小巷,有时能听见爆炸声隔着几条街道遥遥传入耳中。更多的、更远的,芳汀未曾看见,却知道有很多事情正在发生。
而收留他的这个国度尽管也说不上和平,甚至就他的了解可称混乱,但目之所及,乐章流过的地方仍然享有安宁。这份安宁又能维持多久?
有人走到他身边。
“想家了吗?”
芳汀并没有否认,与他碰杯,溅出几滴飞扬的蜜酒。两人各自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他们在暗处端着酒杯,目光一同聚焦在舞池。宴会厅的灯此时已尽数熄灭了,只留舞池正中央一束灯光,那里站着一位肤色苍白的阿戈尔女孩,礼服长裙及地,褶皱堆叠在脚边,如同雪白海浪。
她闭着眼,随着前奏轻柔地晃动身体,沉浸在唱片沙沙的旋律中。音符流过她的耳畔,引着她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而后——放声歌唱。
那是一支伊比利亚民谣。在座的伊比利亚人不多,听过这支曲子的人更是寥寥无几,然而歌声中浸透饱涨深切的感情,潮汐般漫过大厅里每个人的胸口。
故乡真的那么值得怀念吗,芳汀心想。一旁有谁碰碰他的手肘,一盒已开封的薄荷口香糖躺在手心被递过来。
“还记得给你过成年生日那回吧?”卡普里尼学长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的,大家都是,一直以为萨科塔肯定全是甜食党……抱歉啦。”
“是我没说过,没什么好道歉的吧。”芳汀从糖盒中抽走一片。
“总是独自把秘密藏起来啊,你这家伙。”学长笑着摇头。“不过这是你的自由……亲爱的学弟,将来你会找到那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的。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在某时某刻的未来等待着你,你就瞧好吧。”
会吗?芳汀不置可否。
舞台上美妙的一曲告终,从恍惚的潮汐中解脱出来的听众们,为之报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口哨,和绵延不绝的掌声。落座在吧台边的两人也不吝于对优美的音律送上谢意。暗处有大胆的女孩提着裙摆靠近,面颊和裙摆同样颜色热烈,向他们伸出邀约的手。芳汀本想下意识拒绝,奈何学长下手快一步,从背后推了年轻的萨科塔一把,对着他无奈的表情狡猾又愉快地大笑起来。留声机应景地切成轻快的舞曲,于是舞池的演出再度拉开幕布,欢乐的浪潮重新将他们深深席卷——
即使这欢乐如酒杯中的浮沫般转瞬即逝。
芳汀少有地过量饮酒,在这个狂欢之夜难得睡得很沉,沉到听不见有陌生人走过窗下的脚步,或是说不定曾出现过的轻短的猫叫声。
他的好梦被一阵急骤的敲门声吵醒。睁眼就是午后时分,他常常被外人称赞自律,少有这么放纵的时刻,天使按着因宿醉胀痛的眉心走到门口,握住门把,烦躁地用力一拉。
一个萨科塔,背着铳,光环漆黑,表情完完全全是公证所量产出来的那一号。拉特兰的恶兆乌鸦。
芳汀站直身体,立即从残存的几分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他抿起嘴,试图从对方死板的表情间分析出噩耗的种类和严重程度,从未像此刻一样希望,希望自己只是忘了缴清上个月的税务单。
“拉特兰公证所执行人,这是我的证件。”对方说,“我也对此非常遗憾,但还是不得不通知您,您的父母……”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在认真听对方的通知,反而发觉自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小小的、熟悉的冰凉死尸,也许死去时没来得及叫上一声。他甚至没有抚摸过它的皮毛,顶多有些投喂的萍水情谊——
死亡终究只是这么轻贱的东西。暗涌浮出水面,一切终有尽时。
公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显然认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就我收到的情报,他们很可能认为资料在你身上。你的人身安全随时可能受到威胁,我们该尽快离开……”
“我有些想做的事要你帮忙。”芳汀突兀地打断他。
“只要合规,你不会拒绝的是吗?”
易地而居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他也许预料到了,也许没有,只发现自己心里并无深切的眷恋,明白那份疏离从何而来——没有哪一处是感染者的故土。不过这次没人帮他整理旅行箱,他独自收拾行装,一切从简,除了衣物几乎什么都没带,书也没有,那些硬壳精装的大部头仍如往日一般昂首挺胸,整齐列队在架子上,全然不知往后它们将要蒙尘多么漫长的时间。
临走时正是黄昏时分,薄红暮色从窗外俯视着空荡荡的房间。芳汀最后一次环视周遭,确认没有遗落必需品,伸手拉开抽屉,搁在最角落的小盒子向上翻盖,一颗橡胶子弹静静躺在里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黄。
他啪一声合上盒子,丢进口袋,走下台阶,没看路旁的死猫一眼,对等候他的公证人说“走吧”。
从迷城般的深梦里真正清醒时,他尝到舌根隐隐残存着发腻的奶油,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铁锈味。芳汀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短暂地怔忪片刻,记起今夜发过的梦,梦里尽成往事的言语与冲突静静流过,环抱他的沉眠,如同船外的海浪轻柔托举船舱。
他起身去盥洗室,水流拧到最大,捧到脸前,洗去口腔中不存在的糖霜和血气。芳汀双手撑在洗手台边,闭了闭眼,重新打量那个镜中之人,几乎感到有些陌生。右臂的源石结晶,黑翅膀,纤薄光环在头顶发出恒常不变的柔白微光。
一个地地道道的萨科塔。镜里的天使没有表情,转身走开。
他回到单人床边,向窗外望一眼,旅人的梦醒了,而天还没有亮,一切依然沉没在黎明前的夜色中。他知道此刻罗德岛正在平稳地移动,为了躲避预报的天灾,为了那个可能的未来,于深重的暗夜里,方舟依然分开漆黑的波涛,航行过茫茫海面。
这回他将停泊在何方?
芳汀不再想。他重新躺下,尽管被褥间还残存温度,年轻的新干员畏冷似的蜷缩起身体,合拢眼帘,任由自己再度沉入无梦的深海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