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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律德菈有一条辫子。垂在两侧,用蝴蝶结束起,是齐整的一大把。年幼时她在乱离中逃生,左边的一绺被猎火烧断,从此再没有长好。
那时她饿得发慌,无暇计较,穿着一身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宽宽荡荡。她爬上城墙,晚风丝丝地吹动发尾,打在脸上,也很冰凉。
后来进入皇宫,王父分付人为她剪去,持一把大剪刀。刻律德菈坐在椅上,理发师拢着她的辫子,王父抓着“刻律德菈”的喉咙。碎发落下,王女从此便为王女了。
刻律德菈第一次见到她的老师,对方正面壁深思:“这是谁的过错?”
“这是谁的过错?……这是……”
“不好意思,你自言自语说的是什么?”
刻律德菈打断年长者,此时她已有上位者的风范,却还脱不去一点童年稚拙的影子。
怪人笑笑:“没什么。要陪我对弈么?”
她坐下来,影子投在四面墙上,瘦瘦长长。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点起的烛光斜斜,接住天井。
老师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眼睛从不看着她,刻律德菈忍不住问:“你要如何认得我?”
怪人笑了。“最初,是摸你的脸颊。然后,是凭你的声辞。现在,”她指向刻律德菈身侧,“听你走路时,衣摆发出的响动。”
于是王女从此便为她的弟子了。
吕奎亚的一切都很公平。平原上,火焰从两侧燃起,刻律德菈的战旗从两翼包围,虎狼之臣吃掉毫无抵抗的王师,不费吹灰之力。
“从今日起,我带领的军队,便是王师。”
平原的战马骄傲恣纵,载着她在云旗之下逶迤。旧王的旗帜在城顶飘摇,拖带了长长的穗子,她将其斩下,权柄于是落地。
亲兵与归顺的叛军一同欢呼,枉死者的头颅仍在马蹄之下滚动。
她御下的队形第一次从这个世界诞生,仪容齐整,恭恭敬敬地分居旗帜两侧,裁剪得度,拥戴着他们的领主。
从此新王便为新王了。
“士兵,回答我。”刻律德菈的目光在钢铁之中闪动,“身处一众叛军之间,你是如何认出我王师的方向?”
“看您冠冕上燃起的火焰,我的王。”从者高声答道,左手紧扣胸口。
哀地里亚北风朔朔,刻律德菈解下披挂,雪团沿着袍子滚落,沉重地掉在地上。
“这就是被押解的犯人?”
狱门大敞,升起肃穆的平顶。君主环视,四围寂静,只有穷边下女,瑟瑟回报:“是的,陛下。”
剑士恰到好处地伸出手,扶住她下跪的趋势,于耳边提醒:“凯撒不喜旧礼仪。”
受刑者发出咒骂,一如刻律德菈在王庭时听到的那样:“篡权者不得好死!你会被灾厄诅咒的!”
刻律德菈的视线越过监牢,投去远方,积云不动,常年覆在死雾上。接连不断的霜凝在眼睫,黏住了冰蓝的发梢,像一层灰尘,拂不掉。
“我已身负诅咒,不能回头。”
下女于一生的无望中抬头,凯撒刻律德菈的披挂上端捧在剑士手中,袍角沉沉地拖在雪面上,像同时坠下的两个砣码。
“您知道么?燕尾是华服的勋章。”
金织爵用尺为她丈量着,一寸,一寸,刻律德菈默许她因为这种理由接近自己,耐心而细谨,发挥一个织者最为人称道的才能。
在她的视野中,刻律德菈的辫子松松垂着,挽起一个恰好的弧度,墨涅塔会为之赞许的。
她在心里丈量着:这里应当衬以晶石,结起不规则的衣料;而这里要轻盈,像一朵粉花,使得风姿得以显现。少女托腮,心思密密罗织,如此,一件崭新的礼服便设计好了。
“你看着办,不需要太繁复的设计,我只是需要一件适合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新衣。”
凯撒没有抬头,她仍在看下属递来的报告,少女撇嘴,把注意力放回服装上。
“那么,燕尾可以保留吗?”
年纪轻轻便名中带爵的少女小心问道,那话语里含了一些期盼,还有对美学的追求。
“譬如说,您的发型,还有衣摆的弧度——这些都是燕尾不可或缺的要素。”
她却摆手,“再说吧,衣服随你,我不喜欢有人动我的头发。”
刻律德菈有一丛燕尾,分在冠冕之后,自然而然地垂下,又跃起,随着她上台阶的动作而升落。
凯撒不喜旧律,自然也厌弃旧礼仪,她抬起手,人群呼喝声便一止,亲卫肃穆,目视着身量矮小的君王走上台前,越过涌动的人潮声浪。
那天她说了什么,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后世勘录的大册上,保存了逐火时期初代照相机的留影,凯撒凌于五百英杰更万人之上,权杖指着被黑潮吞没的彼方,话语中已尽收在掌,仿佛那是可以攫取的宝藏。
凯撒刻律德菈,一步踏着火焰,一步踏着秩序,赴蹈在前,将人引领至尊荣与希望交接之处,她的话语高高扬起,像从前的任何一次,飘扬在风中,仿佛旗帜的熠熠闪光,层层鼓荡,永旋不歇。
若有人追询,便会收获前后一致的结论:她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刻律德菈接受了燕尾,她拥有它。
那丛燕尾是她的标志,系在身上,也跟随她的行迹。
它见证刻律德菈从诞生直至灭亡的前一刻,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这个名字紧紧联系。
一如剪裁得当的命运。
